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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那骑着骏马,身披战甲的威武骑士,就被我吓得落荒而逃,连盾牌都忘了拿。那人连我一根汗毛都没碰到,你说好不好笑?”在奈布哈尼催促下,巨龙打了个哈欠,三言两语概括了结局。
“哪里好笑了?真没劲,”红发男孩用拨火棍搅了搅火堆,“就没有带精彩的战斗场面的故事吗?”
朝着奈布哈尼的那只有着浅黄细长瞳孔的漆黑眼睛转了几转,似乎是他看守的那座记忆的大宝库里努力搜刮了一番。“没有。”
“怎么可能!要是我,就要这样,一剑刺向巨龙的胸口——”奈布哈尼急得跳起来,用铁棍做剑,模仿着想象中骑士的英勇雄姿。也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竟然真的无师自通地挽了几个剑花,身形还称得上优美。
阿尔图眯着眼睛,欣赏着张牙舞爪的小男孩飘舞的红色发尾——直到那烧红的尖端戳到了他黑色的鳞片。
“啊!”先叫起来的是奈布哈尼。他连忙丢下手中的拨火棍,跪下查看阿尔图的伤势,却猝不及防被爽朗的大笑震得耳膜疼。
“你当我阿尔图是什么?奈布哈尼,我可是龙诶。我随口一吹,就能喷出足以烧光你们村子的大火。别说是你这细铁棍,就是被巫师施过法术,被圣水赐福过的白银剑,我也能轻易挡下。所以那些骑士全都丢盔弃甲地逃了。传到你耳朵里的故事,都是他们编出来,给领主或国王交差用的。”
奈布哈尼捂着耳朵,执拗地回嘴:“我不信!你是说,那些骑士翻山越岭,借助仙女与山中精怪的力量,降服巨龙,最终救出公主的故事,都是假的?”
“也许有真的,”瞅见奈布哈尼耷拉的眉毛和嘴角,阿尔图放柔了嗓音,正儿八经地补充道,“也许真有那么一位有如天神下凡的骑士,只是我无缘得见。他降服的,可能是我某位学艺不精的同仁吧。仙女和精灵嘛,倒是真的存在的。”
“你见过?”
阿尔图点点头:“当然。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和我具有魔法的同类遍布这个世界。你在树林里采个蘑菇,都能遇见三个精灵,两个巫婆——没准而还得拉住你推销她篮子里的魔药呢。”
被反驳了这么久,奈布哈尼的逆反劲儿也上来了。他弯腰拾起拨火棍,把黄油土豆从手绢里取出来,串在上面,往龙嘴跟前一递。“喏”
“我记得我说过很多遍了,奈布哈尼,”黑龙叹了口气。如果他有人类的肩膀,他此刻一定在无奈地耸肩,“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吃人类的食物。你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地把自己晚饭节省下来,再屁颠屁颠地跑来送来给我。”
“谁屁颠屁颠了?你真有这么厉害的龙息,为什么不给我露两手,把这个凉掉的土豆烤一下呢?这可算不得什么难事吧?”
男孩不好意思说,他省下晚餐不是全为了他新交的龙朋友。最近,他的体重略有增长,而他敏感地从学校里女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中减少的那一分热络体会到了。这怎么能忍!奈布哈尼不容许自己的魅力收到一点点损害,但为了躲开姐姐们的嘲笑,又不能明着说节食,就只好偷摸把晚餐藏起来。可谓借花献佛,一石二鸟。
龙眼向左右两侧张开的黏膜眨了眨,是个白眼。奈布哈尼不知道龙该怎么翻白眼,但那个表情看起来十分接近。“奈布哈尼,这我也说过很多遍了。龙是非常高贵,骄傲,具有魔力的生灵,不会受人类的驱使。哪怕你是我的朋友也不行。”
奈布哈尼没说话。他抬抬下巴,以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瞪着巨龙,一边把棍子上的土豆又往前戳了戳。
明牌的激将法。可沉默了一会儿,阿尔图还是认输似地张开嘴,轻吸一口气,冲着土豆的方向吐出了,呃,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烟圈。模糊的黑烟跌跌撞撞地命中土豆,瞬间消散。
男孩满怀期待地伸出食指,戳了戳土豆的表面。
凉的,比他此刻的心还凉。
他只好缩回火堆旁,扣上牛仔外套的扣子。一边把棍子上的土豆悬在火上,随意烤着,一边把气小小地撒在未能满足他心愿的朋友身上:“切,你说书里的骑士都在吹牛。依我看,阿尔图才是吹牛大王。你过去真那么厉害,怎么会现在连个小火星都吐不出来?”
这句话说完,一人一龙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山洞中响起的,只有干树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
眼见这个无人光顾的土豆已经被烤得微黄,空气中充满了黄油的香气,奈布哈尼突然有点担心,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过头,把阿尔图惹恼了。
他回过头,看着在火光映衬下,一直蔓延到山洞墙壁上的,足足有一座小山丘那么高的黑影。在黑黢黢的一片中寻觅良久,奈布哈尼没有找到阿尔图身上唯一的亮色,那对金色的瞳孔。而且,那小山还均匀地抖动着,还有逐渐响起的呼噜声……
“好没礼貌的龙!正跟你讲着话呢,怎么自顾自睡着了?!”
大喊响彻山洞,还带着好几重回音,总算是把阿尔图唤醒了。龙忙不迭地抬起巨大的头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哈——抱歉,奈布哈尼,饶了我吧。我都活了几千岁,上年纪了。你也有爷爷奶奶吧,他们是不是也会讲着讲着,就突然打个小瞌睡?”
肯定是装睡!奈布哈尼没好气地想。相处了一个多月,他早就摸清了阿尔图的脾气。他的这位大个子朋友是装糊涂的高手,只要讲到不利于自己的话题,必定要耍宝卖乖,转移视线。而且这龙演起戏来毫无底线,要是让他抓准了倚老卖老这条路线,下次没准就要满地打滚,假装心脏病发作了。
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好友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真的要和村口那几个多管闲事的大爷重合了。于是,奈布哈尼决心不惯着阿尔图的借口,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您没听到,我就再给您老人家重复一遍。我在想,你的冒险故事有几分是真?该不会也都是编出来逗我玩儿的吧?”
阿尔图伸了伸长长的脖子,抖了抖尾巴,权当伸了个懒腰:“我没说大话。我是龙,如假包换。我会喷火,会飞。不然,你看我像个什么?牛吗?”
这句话是真的把奈布哈尼逗乐了。他咬着嘴角,看向巨龙狡黠地眨巴着的眼睛,追问道:“那你说,为什么我活了十年,只见到你一条龙?其他人更惨,他们什么都没见过,自己见识短,还好意思乐呵呵地笑我年纪小,想象力丰富。”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死了吧。”
奈布哈尼轻轻地“哦”了一声,继续转动着焦黑的可怜土豆。阿尔图短短的一句话,却释放出铺天盖地的落寞,压得他胸口憋闷。因此,他没有沿用“死”这个字眼,而是换了个词儿,小心翼翼地发表着自己的感慨:“那……可是,为什么大家都消失了呢?你也说了,过去漫山遍野都是魔法精怪,多有意思啊!要是生在那个时候,我要磨练剑术,谨遵骑士精神,在比武大会上胜出,赢得领主与淑女的青睐;然后肩负起自己的使命,去执行一趟有去无回的冒险之旅。哪怕葬身龙口,我也心甘情愿——比来来回回上那些枯燥的文法、算数、科学课程好一百倍,一千倍!”
阿尔图把头轻轻搁那块他事先用尾巴打扫过的干净岩板上。他的眼皮又合上了,可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回应道:“你想知道大家消失的理由?真的要听?”
“告诉我吧。”
“告诉你,你个小不点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也不要太小看我。我很厉害的!而且为了实现梦想,我什么都肯做。”奈布哈尼假装不经意地挽起牛仔外套的袖子,展示自己精心锻炼出的那点儿肱二头肌。
奇怪,女孩子们看到他这一招,隔着操场都会发出尖叫。可今天,这伎俩竟然失灵了,因为阿尔图的语气就像掩藏在树林间的幽深水潭落进了一颗小石子,依旧平静无波:“你的梦想是什么,找龙吗?那你已经找到了。”
“不对!”奈布哈尼有点恼羞成怒了。罢了,肯定是阿尔图刚才眨眼了,没看到。“我的梦想是当个骑士啊!可没有龙,没有怪物妖精,我到哪里去降妖除魔,建功立业?所以,我先得让龙多起来,至少让大家见识到龙的厉害,再来一个帅气的亮相,将你斩于马下——”
“敢情骑士大人的梦想,就是把我砍了。”
奈布哈尼赶紧否认:“可以演嘛!你这演技,我这演技,双剑合璧,还怕成不了事吗?总之,我将在家乡以‘降龙骑士’的名头打响第一炮,然后进军镇里,再到首都,最后被国王正式授予爵位……”
在红发男孩激动地挥舞着双臂,一步步向假托的伦敦方向进军时,黑龙却打了个哈欠,侧了侧脑袋,一脸困倦地点评:“没想到,你的计划还挺接地气的。”
“那当然,所以你能告诉我了吗?怎么才能让大家回来?”
“你得让大家伙儿相信魔法生物真的存在,我们才能生存下去。”阿尔图睁开一只眼睛,深邃的金色的瞳孔凝重地望向奈布哈尼的方向。
在阿尔图难得正经的目光下,奈布哈尼忍不住紧张起来。他挺直了脊背,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明天下午放学,我保准能找一打孩子过来。看见你,还怕他们不信吗?”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够吗?那,再算上我老爹老妈还有姐姐们,反正我也早想带你见见他们了——”
“奈布哈尼,我栖居在村落附近的山洞里,没有三年也有五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并没有刻意躲藏,却没有引起村民的骚动?”黑龙叹了口气。
“你是说……”
看着男孩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阿尔图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咳咳,我是说,你搞错了因和果。正是因为你一直向往着成为骑士,相信龙的传说,才能看见我。”
奈布哈尼怔住了。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答案,但又听起来十分合理。所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用于反驳的解释:“不对吧……那……”
“没用的。整个世界的信仰都在慢慢衰退,人类有了比魔法更便利的东西可以仰仗。我知道,你们有那个什么蒸汽机,烧些开水就可以提供魔力,让人们安居乐业。光早就渗进那些过去所不能及的黑暗角落,神秘的空间已经很小了,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可是——”
“抱歉,我刚才确实撒了谎。我说龙睥睨一切,不会听命于人。但当世界都成了人类的囊中之物,龙也好,精灵也罢,都没有丝毫办法。”
红发男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黑龙半阖着的温柔右眼,狼狈地辩解:“不对,我就是人类啊!如果我真有你说的那种改天换日的能力,那我一定能改变龙的命运。求你了,不要消失。至少等我长大了,能当骑士了,你再——”
奈布哈尼有些哽咽。在适当的时机掉泪,展示自己的脆弱,也是俘获淑女芳心的手段之一,但这显然不是他的精心安排。一直以来表现得像个小大人的男孩,真的在为脑海中朋友的那个惨淡未来而惶悚不安。他三步并作两步,慌慌张张地向着阿尔图的方向伸出手。
而巨龙抬起头,把自己的覆盖着细小鳞片的吻部凑到奈布哈尼的手心里。他声音低沉,却又轻得像枝头鸟儿落下的羽毛:“只要你还相信我,我就不会消失。”
奈布哈尼把头靠在阿尔图的脸颊上。龙的鳞片很厚,感受不到阿尔图的体温几何,和自己相比到底是热还是凉。刚好,他应当也感觉不到,自己正没出息地掉眼泪。爱哭鬼骑士——这名号可算不上体面。
他难得没顾及自己的发型,在光滑的黑鳞上胡乱蹭了两下,喃喃说道:“拉钩。”
“拉什么?”
“我说拉钩!”男孩抬起脸,他的眼眶也有点红红的,近乎他头发那种明亮的颜色,“你刚才承认了,你撒了谎!万一刚才这句也是瞎说的怎么办?你的爪子呢?”
巨龙哭笑不得地注视着绕着自己转圈的奈布哈尼。他拿着冷却的拨火棍,一会儿挑起一截垂下的翅膀翼膜,一会儿翻开黑色的鳞片,花了不少功夫,总算找到了一只藏在巨龙腹部下面的前爪。他又犹豫了一下,究竟哪一根带着尖锐利爪的指头才是小指,最后只能费劲地拔出那根最靠外的,再将自己的小指缠上去。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不过我得提醒你,对龙来说,一百年可算不上长。”
“管他的呢!”奈布哈尼像是终于了结了一桩心事般送了口气,靠着阿尔图的身躯重新坐了下来,颇有一种“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豁达。
这么看,这小子说不定真能成大器。黑龙慢悠悠地想着,再次合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