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权五律是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时才发现不对劲的。
手是透明的,隐约能透过去看见地板上的木纹。再低头往下看自己的双腿也是这种情况,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但就在转头时看见自己身体正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面色如常,像是睡着了。
可他站在床旁边?
这是灵魂出窍了?
权五律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几秒。他想伸手碰碰那具沉睡的身体,指尖却从肩膀的位置直直穿了过去,没有任何阻力,像穿过一片并不存在的东西。
“操……不会吧?”权五律低喃。
“找金栗求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瞬间场景就变了,厨房的灯亮着,而金栗此时正站在料理台前切什么东西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被灯光拉出一层薄薄的暖色,权五律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权五律才伸出手,但指尖却从金栗的肩膀穿了过去,金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权五律看见金栗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震惊,只有直直钉在原地的愣怔。金栗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权五律站在灯光里,透明的、委屈的、什么也碰不到的,就那么看着金栗。
“栗啊,”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很轻很哑,“我怎么办啊?”
《什么啊?这小子搞什么鬼?》
(上)
金栗回来就看见两人倒在地上拉扯彼此的衣服,并且脸上均是已经挂彩的程度,两人听见开门声也双双停下动作,就在这个时候被压在下面的权五律顿时抬头咬一口在郑宇津的下巴,疼得对方立马松手放开自己,往旁边一倒。
“怎么又…先起来吧?”
金栗才想问他们两个为什么又打起来了,但仔细思考自己跟郑宇津的吵起来的机率似乎也没有少到哪里,他微弯下腰单手把权五律拉起来,一旁的郑宇津也差不多方式提着衣服领子扯。
权五律咬了那口后,貌似还在发火中,闷闷地缩着身体坐在沙发边盯着桌面看,直至金栗从一旁拿出医药箱后,掰过对方的脸轻轻地消毒上药才有回神的意思。
坐在一旁的郑宇津顿时就更郁闷了,这算什么啊?为什么权五律的态度总是这样呢?好吧,虽然自己有时候确实有些越界,但…为什么总是对金栗就这个软性格呢?
金栗的手指捏着棉签,在权五律嘴角那道血痕上轻轻滚过去的时候,郑宇津就坐在三步远的沙发扶手上看着。
郑宇津扯了扯自己被扯歪的领口,指节蹭过下巴上那块被权五律手肘撞出来的青紫,疼得龇了下牙。他盯着权五律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刚才还掐着自己脖子恨不得把人掐死,现在被金栗握住手腕翻过来检查的时候,却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僵着不动。
凭什么。
这问题在郑宇津脑子里转了无数遍,转得都快磨出茧子了。
他想起上星期自己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靠在权五律肩上说了句“哥今天好安静”,就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推开,连眼神都没给一个。那动作算不上粗暴,但十次有七次不给靠,但最面对于金栗刚才掰过权五律的脸时,这个人连躲都没躲。
郑宇津把脸埋进手掌里,指腹用力按着眼窝。他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知道这种比较毫无意义,可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某个腐烂的地方长出来,缠着他的肋骨往上攀,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我自己来。”
权五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那种独属于金栗面前才会有近乎示弱的态度,郑宇津从指缝间看过去,看见权五律伸手想去拿金栗手里的棉签,被金栗一个皱眉挡开了。
“别动,还没好。”金栗的语气很平,甚至算不上严肃,可权五律就这么老实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影响到那道伤口。
郑宇津突然想笑,他把自己强行塞进这个本来就拥挤的空间里,像一把多余的椅子,占据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还要假装浑然不觉。
闯入他们之间的世界时,郑宇津是说了谎的,扯了自己高三毕业繁忙想住在这里一阵子。金栗当时是有些困惑的。郑宇津记得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双给客人准备的拖鞋,眉头微微皱着,嘴上说着“倒是还有间空的房间”,眼睛却在看客厅方向,而权五律正窝在沙发角落里翻一本很旧的乐谱,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反应。
“五律觉得呢?”金栗当时问了一句。
权五律翻了一页,过了几秒才说:“随便。”
郑宇津把这理解成了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搬进来的那天晚上,趁金栗去便利店买宵夜的空档,蹲在权五律面前说“哥以后请多关照”,对方只是把戴着的耳机摘下来一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且带着礼貌的疏离感后,很快又重新戴上。
想到这里回神过来的郑宇津,手指摸上自己的下巴,那道被咬出来的齿痕还带着微微的湿意。权五律咬得不轻,牙印深深嵌进皮肤里,火辣辣地疼。可他咬完之后是什么表情?
郑宇津没来得及看清。因为金栗回来了,打断了那个瞬间,也让权五律从那种失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医药箱的扣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郑宇津抬起头,看见金栗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拍了拍权五律的膝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闷响,再是菜刀碰到砧板时那种有节奏的笃笃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权五律还窝在沙发里,姿势和金栗离开前一模一样身体微微蜷着,两只手插在大腿中间取暖似的夹着,眼睛盯着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他嘴角那道伤口被金栗上了药,现在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涂了唇釉一样,莫名地,让郑宇津觉得喉咙发紧。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金栗开始炒菜了。烟火气裹着葱花的香味慢慢飘过来,把这间过分安静的客厅熏出一点人间该有的温度。
郑宇津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到权五律旁边的垫子上。他没靠太近,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然后把下巴搁在沙发垫的边缘,把自己缩成一只被雨淋湿的中型犬。
“哥。”他喊了一声。
权五律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律哥。”郑宇津又喊,这次把声音压得更低,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小时候扯着妈妈的衣角要糖吃的那种调子。
权五律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还是没看他。
郑宇津把手伸过去,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权五律搁在沙发上的手臂。那只手臂僵了一瞬,不过没有甩开。郑宇津把这当做一种默许,胆子大了几分,整只手搭上去,拇指在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疼。”郑宇津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下巴这儿,被你咬的地方,好疼。”
权五律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郑宇津顺势把手从权五律手臂上收回来,指了指自己下巴上那排清晰的牙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红红的一圈,中间是暗紫色的淤血,看起来确实比嘴角那道口子要严重得多。
“得消毒,”郑宇津说,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怜兮兮的,“不然会发炎的。”
权五律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那道牙印上缓慢地移开,落到茶几上那个医药箱上,又转回来,对上了郑宇津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郑宇津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权五律的眼睛太漂亮了。虽然在过往谈及第一印象郑宇津总是会开玩笑说权五律第一眼是脸大且不怎么样的感觉,只有他知道是自己不愿意坦白说真话,这种时候确实做不到像金栗一样。
“……你自己不会弄?”权五律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很久才肯出来。
郑宇津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诚恳,“够不着,看不到,万一碰到别的地方会更疼。”
这当然是假话。他浴室里有镜子,方便得很。可他就是想让权五律碰他,哪怕只是隔着棉签,哪怕只有那么十几秒,哪怕对方心里想的是“赶紧弄完赶紧打发走”。
权五律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金栗炒完了一盘菜装进盘子里的声音都传过来了,郑宇津自己都快要把那股期待的气吐出来,变成一声认命的叹息。
“知道了…”
郑宇津听见权五律的声音,他就知道很吃这一套。
权五律先是把插在大腿中间的手抽出来,然后倾过身去够茶几上的医药箱。动作不是很快,甚至带着一点不情愿的滞涩,像是身体和大脑在打架,最后谁也没赢,各退了一步,达成了某种勉为其难的和解。
郑宇津看着他把医药箱打开,看着他把金栗刚才用过的那瓶碘伏拿出来,看着他从棉签袋里抽出一根新的、带着棉花头的细棍。每一个动作都郑宇津都看得仔仔细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个细节惊扰了这得来不易的时刻。
“过来点。”权五律说。
郑宇津立刻往前凑了凑,把下巴抬起来,把那道牙印完完整整地展露在权五律面前。他的目光落在权五律握棉签的那只手上。
棉签被浸透了碘伏,棕黄色的液体顺着棉花往下淌了一滴,权五律把它在瓶口蹭掉,然后悬在郑宇津下巴上方犹豫了片刻。
“会有点疼。”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听不出是在提醒还是在警告。
郑宇津弯起眼睛笑了,“没事,我不怕疼…”
话没说完,棉签就按上来了。碘伏碰到破损皮肤的那一刻,那种尖锐的刺痛像针扎一样蹿过下颌骨,直冲天灵盖。郑宇津的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但他咬住了嘴唇,把那声没出息的哀嚎咽了回去。他刚才还嘲笑权五律对金栗说“我不怕疼”,现在自己也说出了一样的话,真是活该。
权五律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他没有像金栗那样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也没有在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放轻力度。
郑宇津的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开,沿着手腕往上,经过小臂、手肘、上臂,最后落在权五律的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权五律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烦躁,而是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伤口上,好像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东西。
郑宇津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他想伸手碰碰权五律的脸,想告诉他不用这么认真也可以,想说哥随便涂两下就够了我只是想让你碰碰我而已。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被他自己吞了下去。
“宇津啊。”权五律忽然开口。
权五律手里的棉签停下来了,停在他下颌骨的拐角处,药水顺着皮肤纹路往下淌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抱歉。”权五律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像砂纸磨过木头表面,“哥不应该这样。”
郑宇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没事的,想说是我先惹你的,想说哥你不用道歉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疼,那些话在肚子里攒了很久,可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来,反而谁也没能挤出去。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权五律,看着那双突然变得柔软的眼睛,看着那只还握着他下巴的手,而权五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左手轻轻搭在他侧脸上了,不是为了固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性的触碰。
权五律的手掌是干燥的,指尖微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年弹吉他磨出来的。那些茧轻触他脸颊的时候,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郑宇津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权五律永远用这种眼神看他,永远用这种声音喊他的名字,永远把手放在他脸上不要拿开,那他可以原谅一切,可以忍受一切,可以把自己变成一粒尘埃,落在这双眼睛的余光里,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
“吃饭了。”
金栗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三个人听见。
郑宇津还没来得及反应,权五律的手就从他的脸颊旁边滑走了,留下一道温热且转瞬即逝的触感,同时离开的还有那股味道。
郑宇津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想追回那点余韵,却只闻到了碘伏刺鼻的药水味。那股淡淡的气息已经被淹没了。
他转过头看权五律把医药箱合上,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甚至都没有看郑宇津一眼,就径直朝厨房走过去了。
明明是三伏天的傍晚,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汗黏在后背上,湿漉漉的一层。可他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像有人把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器官挖了出来,泡在冰水里,然后再塞回去。
他嫉妒了。
郑宇津觉得累积在心里头的感觉不是那种可以用理智压下去的,快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腐蚀掉的嫉妒。它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口吐着信子,嘶嘶地对他耳语:“你看,他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郑宇津把手掌摊开,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哪一下拉扯的时候留下的。他慢慢握住拳头,让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那种微微的刺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股嫉妒彻底吞没。
但在仔细看时,还有根发丝贴在他食指的指节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可能是刚才打架的时候,可能是上药的时候,郑宇津把它捏起来放在掌心里看着。
忽然间郑宇津就想起来某人说过的话,只需要一根头发……,他想把权五律绑在自己身边。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吓了一跳。这算什么?收集头发?他跟那些跟踪狂有什么区别?可他的手已经自作主张地握起来了,把那根细细的发丝握在拳头中央,像握着一件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宇津啊,过来吃饭。”
是权五律的声音。
郑宇津猛地抬起头,看见权五律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盛满米饭的碗,正歪着头看他。
郑宇津把那根头发攥得更紧了,桌上是热的饭菜,金栗已经把筷子摆好了,权五律把那个盛得最满的碗推到郑宇津平常坐的位置前面。
碗里升起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隔着那层白雾看对面的权五律,看对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金栗做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郑宇津心底的恶似乎包复了理智,瞬间他只剩下“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的念头。
(中3/1)
灵魂出窍这种事,权五律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
那些片子通常会把这种事拍得很玄乎,主角的灵魂在半空中飘着,俯瞰自己躺在床上的肉体,配上一段空灵的音乐,然后开始一段寻找自我的旅程。可现实根本不是那样。
现实是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身体透明得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面前的金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切了一半的葱。
“栗啊,我怎么办?”权五律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
金栗没说话,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越沉默,好像只要不说话,时间就停了,他就能在那片静止的空气里找到一个答案。可他盯了权五律五秒钟,十秒钟,半分钟,什么都没想出来,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他能看见他,他能看见权五律的灵魂,这不是幻觉。
“你……看得见我吧?”权五律说,往前迈了一步。
金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料理台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见状,权五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了,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他没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离金栗两步远的地方。
“……你怕我?”权五律问。
金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怕。”
他确实不怕鬼。从小到大他就不怕这些东西,不是胆子大,是压根不信。可权五律不是鬼,权五律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认识了好几年的、昨天晚上还躺在他旁边睡觉的人。现在这个人的魂魄站在他面前,身体还躺在床上,这种事情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不在任何人的认知范围内。
“那你怎么那副表情?”
“是正常人都会这样吧?五律啊…”金栗开口道,深呼吸后,试图把无措压了下去,他放下手里的葱,关掉水龙头,转身的时候用湿漉漉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把那层薄汗擦掉。
“走,去房间看看。”金栗说。
金栗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权五律的肉体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姿势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被子被踢开的弧度都没有变。如果不是胸腔处那微弱的起伏,看起来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五律。”金栗走到床边,弯下腰去喊他,声音不大,但很沉,是那种能把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足够有分量的声音。
没有反应。
“权五律。”金栗又喊了一声,这次伸手去碰了碰那具身体的肩膀,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真实的皮肤,有弹性的,活着的。他把手放在那里停了两秒,感受着掌心下规律的心跳,然后用力推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权五律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金栗对自己的肉体做那些事情,感觉很奇怪。不恐怖,就是奇怪,像在看一场关于自己的纪录片,画面里的人是自己,可那个人不属于自己。
“叫不醒的,”权五律说,“我刚才试过了。”
金栗直起身来,转头看向他。两个人隔着那具沉睡的身体对视,权五律透明的轮廓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清晰着,黑沉沉的,里面装着一种茫然。
“你刚才怎么出来的?”金栗问。
“不知道。醒过来就在床边站着。”
“什么感觉?”
“没感觉。”权五律想了想,“就是碰不到东西,什么都碰不到,像整个人变成了一阵风。”
金栗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权五律看见他打开了搜索框,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进去。屏幕的光映在金栗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在快速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搜索结果。
“查什么?”权五律问。
“灵魂出窍,怎么回来。”
权五律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太荒谬了。他们两个人,一个灵魂飘在半空中,一个在拿手机搜索解决方案,这场景简直像一出蹩脚的喜剧,就差一个捧哏的在旁边接话。
“有用吗?”
金栗没回答,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页面上全是各种论坛的帖子,有的说念经有用,有的说吃安眠药强制入睡可以复位,有的说这是濒死体验的前兆建议立刻去医院,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靠谱的。
“去医院?”金栗试探性地问。
“你觉得医生会信吗?”权五律说,“你一进门跟医生说,医生我朋友灵魂出窍了,你看他现在就站在我旁边,人家直接把你送精神科。”
金栗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了。房间里也顿时安静下来了,只剩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窗外不知哪一户传来的电视声。
“总会有办法的。”金栗说。
权五律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金栗说给自己听的。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不相信任何事情是没有解决方案的,如果暂时找不到,那就继续找,找到为止。这种性格让金栗活到现在没被任何事情打倒过。
“你怕不怕?”金栗忽然问。
权五律想了想。“怕。”
不是怕死。他没那么怕死,至少没怕到会被吓哭的程度。他怕的是这种失控的感觉,身体就躺在那里,可他回不去,像一把钥匙丢了锁,一个找不到主人的影子。他怕自己就这样一直透明下去,透明到连金栗也看不见了,然后彻底消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别怕。”金栗说。
就这么两个字“别怕”,可权五律听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热了一下。
他们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金栗先是按照网上说的,让权五律的肉体平躺好,把四肢摆正,然后在旁边放了一盏小夜灯,说是光线能引导灵魂回归。没用。
然后他试了声音引导,拿手机录了一段自己的声音,循环播放“回来,回到你的身体里”,音量调成轻柔的模式,放在权五律耳朵旁边。没用。
他甚至试了玄学那套,去厨房拿了一碗米和一双筷子,像小时候隔壁家奶奶做的那样,把筷子竖在米碗里,嘴里念念有词。权五律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筷子确实稳稳地立住了,金栗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你看,这不是有用吗?
结果权五律的灵魂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该透明还是透明,该碰不到东西还是碰不到东西。
郑宇津是在他们折腾了两个小时之后回来的。
金栗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时,心跳猛地加速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床尾的权五律,灵魂状态的权五律也听见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往墙角缩了缩。
“等一下……”金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权五律已经从墙角的窗帘里穿过去了,像穿过一片并不存在的东西,整个人消失在布料后面,只剩一小截透明的脚踝露在外面。
郑宇津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出门前那股子不服气的倔强。他换了双鞋,抬头看见金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张开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顿住了,在金栗脸上停了两秒。
“哥,”郑宇津说,“你脸色好差。”
金栗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吗?”
“跟被鬼吸了阳气似的。”郑宇津开了句玩笑,换鞋的动作都没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精准。
“他看不见你,”金栗在郑宇津离开客厅时,压低了声音说,“至少现在是。”
权五律点点头,缓缓开口道:“我不是怕他看见。”
“那是怕什么?”
权五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其实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大概是怕郑宇津害怕了,尖叫了,跑出去了,权五律怎么想都很难堪的样子,想着想着只觉得更不想让郑宇津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金栗好像看懂了,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这几天你尽量少出来。吃饭的时候我叫你,他在的时候你就待在房间里,等安全了我告诉你。”
权五律想说“我都这样了还吃什么饭”,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尾后憋出一句:“好。”
接下来的几天,金栗过上了这辈子最辛苦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他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在郑宇津面前维持着平常的样子,不露出任何破绽。可私底下,他像一台同时运转三个程序的电脑,随时都可能死机。
早上六点,趁郑宇津还没醒,金栗悄悄推开权五律的房门。权五律的灵魂坐在床边,两条透明的腿交迭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里。
“吃早饭了。”金栗把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勺子搁在碗沿上,朝向那具沉睡的肉体的方向。
权五律看着金栗做这些事情,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样好像在上供。”
金栗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可权五律笑了,透明的嘴唇弯起来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金栗的心脏在那个弧度里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喜欢权五律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从来没说过,权五律也从来没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两个人都在河面上划船,假装看不见水下的那些东西,假装船底没有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但之间举止其实已经越界太多。
权五律的肉体被金栗扶起来靠在床头,勺子抵在唇边,温热的粥一点一点地从微张的嘴里喂进去。吞咽是本能反应,身体还在运作,只是主控室没人了。金栗喂得很慢,每喂一勺就用纸巾擦一下嘴角流出来的汁水,动作仔细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权五律的魂魄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金栗的手指擦过他自己肉体的下巴,看着金栗低头检查有没有粥滴到衣服上,看着金栗做完这一切之后把那具身体重新放平,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掖了掖被角。
“谢谢。”权五律说。
金栗抬起头来看他,“你跟我谢什么?”
权五律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过去,隔着一拳的距离,虚虚地放在金栗的脸旁边。他碰不到金栗,那个动作本身就是像隔着玻璃接吻,吻不到皮肤,但能吻到倒影。
金栗闭了一下眼睛,其实他也是想行动的,比如亲上去,可魂魄怎么亲呢?嘴唇会从嘴唇里穿过去,连温度都留不下。
(中3/2)
郑宇津开始起疑是第三天的事。
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可该细的时候比谁都细。金栗这几天太不对劲了,吃饭的时候走神,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而且总是偷偷摸摸地往权五律房间跑,每次出来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左顾右盼。
“哥,五律哥还好吗?”郑宇津在饭桌上问了一句。
“还好。”金栗夹菜的动作没停,“就是有点不舒服,休息几天就好了。”
“什么病啊?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就是……感冒。”
郑宇津没再问了,当天晚上他去敲了权五律的房门。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权五律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面色正常,确实像是睡着了。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
郑宇津手还搭在门把上,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把门推开更多,直到他能侧身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咬合声。
房间里很静,权五律的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性很好,只有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报警器亮着一颗绿色的微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郑宇津在门边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彻底适应了这片黑暗,久到他能看清权五律垂在枕边的头发、被子隆起的弧度、以及那只搭在被沿外面的手。
那只手他看过无数次。权五律给他递水的时候,在平常按住他肩膀让他别闹的时候,吃饭时托着下巴听他讲废话的时候。
郑宇津的呼吸变得很轻。他走到床边,床垫没有发出声音,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膝盖碰到床沿的时候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权五律的脸。睡着的人看起来很乖,眉头是舒展的,睫毛安静地复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匀称而绵长,胸口一起一伏。
“哥。”郑宇津用气声叫了一句。
他又叫了一遍,这次连气声都算不上,只是嘴唇动了动,气流在齿间散了。郑宇津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权五律一定听得见,可权五律仍然一动不动地睡着,呼吸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郑宇津缓缓蹲了下去,把脸搁在床沿上,跟权五律的手平视,伸出食指后用指背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权五律的指尖。
郑宇津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的理智一直在用手掌堵住它,可它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发烫的胸口上。
他的脑子瞬时全是呈现混乱的状态,是成功了吗?成功了吧?他不停在思考着这件事情的真伪,愧疚感也跟着升起,可是很快地另一头的慾望便吞噬掉愧疚感,以至于将理智淹没。
他站起来的高度是床沿正好抵住他的大腿,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权五律枕头的两侧,影子落在被子上,像一个沉默的拥抱。权五律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温热的、属于权五律独有的气息。郑宇津的睫毛颤了颤,他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将嘴唇贴上了权五律的嘴角。
郑宇津并没有真正压上去,只是贴着感受权五律嘴唇上微温的触感。那触感顺着嘴唇蔓延到他的脸颊、耳根、后颈,一路烧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在嘴唇离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半跪在了床上,膝盖隔着被子抵在权五律的身侧,姿势荒谬而僭越。此时权五律依旧闭着眼睛沉睡,呼吸仍然平稳没有变,像什么都不知道。
郑宇津应该走的。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用正常的、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趁还没有被发现,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现在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郑宇津早就觉得自己偷亲的那刻已经被内心的恶果所占据,他并没有听从指使自己应该作为正常人的那道声音行动。
他慢慢地把被子掀开了一角,权五律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郑宇津的目光落在上面,又像被烫了一样移开,移到权五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他伸出手握住了权五律的手腕,脉搏从薄薄的皮肤下面传过来缓慢而有力。
他把那只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放在了自己身上。
一开始只是放在大腿上隔着裤子,他用自己的手复着权五律的手背,让那只手被动地贴着他的身体,让权五律的手自己待在那里,而他的手往下滑,解开了自己的扣子。金属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宇津咬住了嘴唇,又沉默地权五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引导它们合拢包裹住自己。那只手是凉的,而他是滚烫的,凉与烫接触的一瞬间,他猛地弓起了腰,额头抵上了权五律的肩窝,嘴里泄出了一声被牙齿拦腰截断的呻吟。
他开始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像一种笨拙的模仿,他握着权五律的手腕,带着那只手上下移动,节奏紊乱而急切。权五律的手指被动地曲着,指节抵着他,那种被动的、无意识的触感反而比任何主动的触碰都要命,因为这双手的主人不知道。权五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郑宇津在做什么,不知道这个安静的、黑暗的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郑宇津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都只能在齿间挤出气声,像某种被捂住嘴的濒死的动物。权五律的肩窝里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在里面,鼻腔里全是权五律的气息,而他的手还握着权五律的手腕,带着那只手一刻不停地动作。
他好想叫权五律的名字。那个念头像一把火从喉咙里烧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可他不敢,他连呼吸都只能吞进肚子里,把声音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腐蚀干净。
最后那个瞬间来的时候,他的意识短暂的空白了一秒。他的身体绷紧又松懈,一股温热的触感落在权五律的手指上、被面上、他自己的小腹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抵着权五律的肩窝一动不动,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咸涩的味道渗进嘴里。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支起身体。权五律的手指上沾着黏腻的白浊,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郑宇津看了几秒,然后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极轻极慢地、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手指擦干净。从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中指,每一根都擦得仔仔细细,像在进行某种祭奠。他把被子拉回来,盖好,又把权五律的手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搭在被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跪在床边看了权五律很久。权五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依然舒展着,呼吸依然平稳,像一个真正的、沉沉的睡去的人。
郑宇津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出去,把门合拢,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走廊里很安静,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只是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门边的空气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无声地缩了缩,像一滴墨水融进了黑暗里。
(中3/3)
金栗有些崩溃。
权五律半夜飘到厨房去找水喝,理所当然喝不到,他只是习惯了那个动作,像一种肌肉记忆,结果看见金栗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金栗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搜索引擎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关键词:灵魂出窍七天未归、如何唤醒植物人、巫蛊、通灵、跳大神。
“怎么不睡觉?”权五律问。
金栗没回答,客厅里太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条,刚好落在金栗的膝盖上。权五律走过去,在茶几对面蹲下来,透过那层薄薄的透明看着金栗的脸。
“栗啊,”权五律说,“你是不是很累?”
金栗下意识映起的笑容让权五律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金栗的时候。那时候金栗在便利店打工,一个人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动作不紧不慢的,脸上的表情也和现在差不多。
金栗这个人太擅长扛事了。他扛着家里的期待,扛着工作的压力,扛着所有他觉得应该由他来扛的东西,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铁人。
“我找了个人。”金栗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什么人?”
“一个巫师。”金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像在说一件他理智上觉得荒唐、可情感上已经走投无路的妥协,“小时候隔壁邻居奶奶以前找过的那种。我托人问到的,在仁川说是很灵。”
权五律沉默了几秒。“你基督教信这个?”
“我不信。”金栗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权五律透明的脸,“可我不信的东西已经试遍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权五律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想碰碰金栗,可做不到,他现在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
“去吧。”权五律说。
巫师的房子在仁川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夹在一家炸鸡店和一间咖啡厅之间,门口的招牌褪了色,写着权五律看不懂的符咒一样的字。金栗把权五律的身体安顿在后座,用毯子裹好,又叮嘱了魂魄状态的权五律“跟紧了别走丢”,然后一个人把权五律背了进去。
权五律飘在他们身后,看着金栗背着自己肉体的样子,觉得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金栗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的人,走进一间到处挂着符咒和铃铛的房间,去见一个据说能和鬼神通话的巫师。
巫师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她看了一眼金栗背上的权五律,又看了一眼飘在后面的权五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张矮床。
金栗把人放下来,擦了把汗,站在床边等着。权五律飘在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房间之后他觉得自己变得更轻了,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不断地从他身体里穿过,带走了些什么,又留下了些什么。
巫师没做那些夸张的法事,没有烧符纸,没有跳大神,只是在权五律肉体的额头上放了一块黑色的石头,然后闭上眼睛坐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看向金栗。
“你是他什么人?”
金栗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朋友。”
巫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藏身的了然,好像在说“你骗谁呢”。但她没追究,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权五律魂魄,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
“这孩子的命格很特殊。”巫师说,“他的命星一直在动,像是被人从原来的轨道上推了一把,现在在到处乱飘。魂是跟着命星走的,命星定不下来,魂就回不去。”
金栗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怎么办?有办法让他回去吗?”
巫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铜盆,往里面倒了点什么点燃了。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金栗在那片跳动的光里看见权五律的魂魄忽然颤了一下,像是被那火焰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退。
“找到了。”巫师盯着火焰说。
“找到什么?”
“补星的人。”巫师抬起头来看向金栗,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的命格和他的命星能对上。你在他身边待着,他的命星就不容易跑。这是天生的,改不了的那种。”
金栗愣了一下,“所以……我就一直待在他旁边就行?”
“二十四小时,至少先试两天。”巫师说,“别分开。他那个命星现在太不稳定了,得有个锚点把它拴住。你就是那个锚点。”
金栗转过头去看身后的权五律。权五律也听见了,透明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就……待着就行?”金栗又问了一遍。
“待着就行。”巫师把铜盆里的火灭了,房间重新暗了下来,“别想太多,就是待着。”
金栗点了点头,背起权五律的身体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巫师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魂飘出来的那个。”
权五律转过头。
“你命里有几个坎,”巫师说,“这是第一个,过得去过不去,不光看你自己的造化。”
权五律想问清楚那几个坎是什么,可巫师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了,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他只好飘着离开,跟在金栗身后,走出了那扇挂着褪色招牌的门。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郑宇津的房间灯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应该是睡了。金栗把权五律的身体放到床上,长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飘在身后的魂魄。
“听见了?二十四小时不能分开。”金栗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可耳朵尖红了,红得很不自然。
权五律看见了,但没点破。“那你怎么洗澡?”
“你转过去别看。”
“那不是一样吗?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背对着我吧?再说我们也不是…做过…”
金栗沉默了几秒,“……那你别贴在玻璃上。”
权五律没忍住笑了,而金栗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又快了几拍。他迅速移开视线,走到衣柜前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比平时低很多的程度,希望冷水能浇灭某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念头。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脑子里全是刚才巫师说的那句话“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T恤领口被水弄湿了一大片。权五律的魂魄还靠在刚才那个位置没动过,看见他出来,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敞开的领口,又很快移开了。
“你去床上躺着吧。”金栗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在这守着。”
权五律没动。“巫师说的是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你坐椅子上算怎么回事?”
金栗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睡床上,我睡旁边。”权五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会让两个人心跳加速的事情,“反正我碰不到你,你就当旁边多了一个空调。”
金栗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床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躺着。权五律的身体躺在左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金栗躺在右边,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权五律的魂魄飘在床尾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比这更荒诞的画面,自己的肉体躺在那里,金栗躺在旁边,而他自己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幽灵。
“栗啊。”权五律开口了。
“嗯。”
“如果我一直回不去怎么办?”
金栗沉默了很久,久到权五律以为他睡着了。
“那我就一直守着。”金栗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句重话,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你去哪我跟到哪,我带你回来就是了。”
权五律噎了一下,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你不欠我的,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音节,因为他知道金栗说的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会这样做。
金栗转过身来面朝他肉体的方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权五律肉体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间进出,带着一种安静的温度。
“睡吧。”金栗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明天再说。”
权五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飘在半空中,看着金栗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看着他在睡眠中不自觉地又往那边靠近了一点,额头几乎要抵上权五律的肩膀了。
第二天早上,郑宇津出门之后,金栗开始了他的日常。
喂食、擦身、换衣服,这些事情他这几天已经做得非常熟练了,熟练到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工作,每一个步骤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金栗在床边低头看着权五律沉睡的脸,这张脸他看了无数遍,他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权五律肩膀旁边的床单上,另一只手轻轻地复上了那张脸。掌心下面是真实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颧骨的弧度正好卡进他手掌最柔软的位置,他忍不住地像过往似的亲亲对方的脸颊。
权五律的魂魄就站在旁边,他看着金栗的手掌贴着自己肉体的脸颊,看着金栗的拇指轻轻蹭过颧骨下方的皮肤,看着金栗低下头来,额头抵上自己肉体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个画面让权五律的魂魄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而权五律的魂魄在金栗的嘴唇第二次落下来的时候,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飘了过去,飘进了自己的肉体里。不是完全回去,只是进去了一半,像一件衣服被穿上了左边袖子,右边还空荡荡地垂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的意识和肉体重迭在一起,能同时感觉到金栗嘴唇的温度和自己魂魄的轻飘,两种体验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在身体里激荡出巨大的浪花。
而金栗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权五律的眼睛睁开了,权五律的肉体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刚刚睡醒时的茫然。
“五律?”金栗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权五律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慢慢地、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伸出一只手,勾住了金栗的脖子。
“继续。”他说,“别停。”
金栗他吻了上去,用力到近乎粗暴,带着这几天所有的恐惧和焦虑和心疼的,让两个人牙齿都磕到一起。
权五律在金栗身下发出一声闷哼,手从他脖子后面滑到他的后脑勺,十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用力地按着不让他离开。金栗的舌头撬开权五律嘴唇的那一刻,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权五律的,不重要。
“操,”权五律在接吻的间隙骂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像在说梦话,“你轻点……”
金栗稍微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他的嘴唇还贴在权五律的嘴唇上,说话的时候唇瓣蹭着唇瓣,像在接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吻。“不是你说继续的吗?”
权五律被他气笑了,那个笑从嘴唇传到金栗的嘴唇上,金栗又亲了上去,这次慢了一点,像在品味什么东西,又像在拖延时间,把这一刻拉得无限长。
权五律感觉到金栗的手在往下走,从腰侧滑到衣摆下面,指腹贴上了他裸着的皮肤,那层薄薄的茧蹭过腹部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金栗的手指停在他裤腰的边缘,抬起头来看他,“我以为你要死了。”金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权五律愣了一下。
“你那几天不说话不睁眼就那么躺着,”金栗的手指还停在他裤腰上,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拿开,“我每天晚上都去看你还有没有在呼吸。我害怕。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
权五律伸出手来,捧住了金栗的脸,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用这具身体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把金栗的脸拉到面前,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金栗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金栗的。
“我没死,”权五律说,“我在这儿。你的脸在我手心里。你感觉到了吗?”
金栗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权五律的皮肤。“感觉到了。”
“那你还怕什么?”
权五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真的是个混蛋。他明明知道金栗喜欢他,可他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些暗示和试探都不存在,假装金栗那些细碎的、小心翼翼的付出只是朋友之间的理所当然。他享受了那些好,然后又装出一副“我没注意到”的样子,把金栗推回那个“只是朋友”的安全距离里。
现在他连身体都回不去了,才想起来这辈子可能真的会结束,才想起来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金栗,”权五律说,“我喜欢你。”
金栗怔住了。
权五律看着他那副傻掉的表情,忽然觉得特别好笑。这个人刚才还亲他亲得那么凶,现在听到一句“我喜欢你”就傻了,好像这比他灵魂出窍还要让人震惊。
“你听见了吗?”权五律说,“我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金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权五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拉着金栗的手,从他裤腰的位置慢慢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按在了他自己已经微微抬头的性器上。金栗的指尖碰到那个形状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但权五律按着他不让他收回去。
“感觉到了吗?”权五律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你刚才亲出来的。”
金栗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低下头去吻权五律的脖子,嘴唇贴着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的筋络一路往下,牙齿衔住锁骨。
他看着权五律现在这张脸,嘴唇被亲得又红又肿,眼角泛着水光,脖子上全是刚才留下的吻痕,整个人显得比平常的样子还要情色不正经许多。
“要不要缓一下?”金栗问。
“不用…”
金栗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低下头去,含住了权五律的性器。
权五律的整个人在那瞬间弓了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要害的虾,腰背从床单上弹起,手指插进金栗的头发里,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把他按得更深。金栗的口腔很热,舌头抵着顶端,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舔舐,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权五律的魂魄在身体里猛烈地晃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要飘出去,而是因为快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所有的防线,把那些压抑太久的欲望全都冲了出来。
“金栗……金栗你等等……”权五律的声音碎成了几截,连不成句子。
金栗没等。
他反而含得更深了,喉咙深处的软肉裹着敏感的顶端,那种压迫感让权五律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想哭,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到了最深处的那根弦,整具身体都在发出共鸣。
权五律射出来的时候,金栗没躲。
他看着那些白色的液体从自己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权五律的腹部上。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色情意味,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被释放了,被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了。
权五律躺在床上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没进头发里。他看着金栗用手背擦掉嘴角的东西,看着金栗俯下身来重新亲吻他,在他嘴里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你他妈……”权五律在接吻的间隙骂了一句,“真行。”
紧接着金栗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后面去了,指腹抵着那圈紧闭的肌肉,缓慢地、画着圈地按压。权五律的身体对这个感觉很熟悉,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权五律的手伸下去,解开了金栗的裤子。金栗的性器弹出来的时候,权五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知道金栗不小,以前就知道了,可每一次看见都还是会觉得夸张。那根东西硬挺着,顶端已经湿了,透明的液体顺着柱身往下淌,权五律用手指抹了一点送进嘴里,咸的,微腥。
“自己弄的?”权五律问。
金栗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几天你那样躺着……有时候晚上实在睡不着……”
权五律没让他把话说完,伸手拉过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狠狠地亲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的?”
“我本来就能忍。”
“那你现在别忍了。”
金栗看着权五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几乎是挑衅的、坦荡荡的邀请。
金栗把润滑剂涂上去的时候,权五律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不是排斥,是因为太久没有被进入了,那些肌肉忘记了该如何放松,金栗的手指耐心地在外面按了很久,一圈一圈地打转。
“疼就说。”金栗说。
权五律想说“不疼”,可第一个手指滑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僵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满了。金栗的手指很长,在里头捣弄的点都在刺激着自己的性欲值,权五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咬住自己的手背,把一声快要溢出来的呻吟吞了回去。
“够了,”权五律抓住金栗的手腕,“够了,你进来。”
金栗抽出手指,把润滑剂涂在自己硬得发烫的性器上,然后抵住了那个已经变得柔软湿热的位置。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那里,前端浅浅地陷在入口处,看着权五律的脸。
“权五律。”
“嗯。”
“你看我的眼睛。”
权五律抬起眼睛看着金栗。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这几天的恐惧,有刚才的温柔,有此刻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欲望,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涌,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底下早就翻江倒海了。
金栗慢慢地推进去。
那一下很轻很慢,像在试探什么,像在确认权五律真的在这里,真的被他包裹着、含纳着、融在一起分不开。权五律的手从金栗的腰滑到他的后背,指甲陷进皮肤里,在肩胛骨的位置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重一点。”权五律说。
金栗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又缓慢地、深深第进出了一下,退到几乎要完全离开,再整根没入,退与进之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把权五律的每一寸都在放大镜下审视过一遍。
权五律受不了了。
他的手从金栗后背移到他的臀部,用力地按着,像在催促,像在命令,像在说“你再这么慢我就自己来了”。金栗终于听懂了那个信号,加快了节奏,从缓慢的、折磨人的进出变成了一种更原始的、几乎不带任何技巧的冲撞。
金栗俯下身来吻他,把那些声音全都吞进了自己嘴里。权五律的舌头缠着他的,两个人的唾液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床单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金栗的汗滴在权五律的锁骨上,顺着胸骨的线条往下流,流进两个人身体交合的缝隙里,消失了。
权五律的手在床单上胡乱地抓着,抓到了枕头,抓到了被子,最后抓到了金栗的手。金栗的手指立刻扣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用力到骨节发白,像两根藤蔓缠在一起,长得太紧了,已经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我快到了。”金栗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呼吸全喷在权五律的耳廓上,热得像要烧起来。
权五律偏过头去咬他的耳垂,含混地说:“射进来。”
金栗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权五律的身体在他身下被撞得不断往上滑,每一次都被他拉回来,像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礁石。权五律的性器夹在两个人身体之间,被挤压着、摩擦着,顶端不断渗出透明的液体,把两个人的腹部弄得一片狼藉。
最后那几下金栗几乎是在凭本能动作,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想留在里面,留在他身体里,别出来。精液射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交握的手指在抖,连埋在最深处的那根东西都在里面一跳一跳地搏动着,把一股又一股的热液灌进权五律的身体里。
金栗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动了。权五律的手还插在金栗的头发里,指尖慢慢地、无意识地在金栗的头皮上画着圈。他能感觉到金栗埋在他体内的东西正在慢慢地软下去,可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还在,像一个物件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形状,空空的,但清清楚楚。
“权五律。”金栗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层皮肤的过滤,变得又软又模糊。
“嗯。”
金栗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权五律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软。
“再来一次。”金栗说。
权五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他妈是不是人?”
金栗没回答,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没有从权五律身体里退出去。但刚才软下去的那根东西现在又开始慢慢抬头了,被权五律身体里残留的精液和润滑剂泡着,权五律的腰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金栗立刻就着这个姿势又顶了进去,这次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深,深到权五律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捅穿了,“金栗……”权五律的声音在发抖。
金栗亲了亲他的眼角,舌头舔掉了那里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潮湿。“我在。”
“你太深了。”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权五律被他噎住了,想骂人,可金栗又动了一下,把那些骂人的话全都撞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只剩下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象声词零零碎碎地从嘴唇之间漏出来。他放弃了抵抗。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久。金栗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空缺都补回来一样,每一寸都不放过,每一个角度都要试过,权五律的腿被架到他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进入的时候那种深度让权五律的眼睛直接翻白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身体最深处传来的那种又酸又胀又爽到让人发疯的感觉填满了全部的知觉。
“不行……这个姿势不行……”权五律的声音带着哭腔。
金栗没听,他反而低下头去,含住了权五律露在外面的脚踝,牙齿衔着那块薄薄的皮肤,舌头舔过凸起的骨骼。权五律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一路抖到大腿根,最后汇聚到两个人交合的位置,变成了一波又一波细密的痉挛。
金栗射第二次的时候,权五律已经不记得自己到了几次了。可能在金栗之前,可能在金栗之后,可能中间还夹着好几次,他记不清了,因为每一次都太像了又太不一样了。
金栗趴在他身上喘气的时候,权五律忽然觉得特别困。不是那种普通的困,是那种力气被彻底抽空、灵魂终于归位之后身体开始疯狂要求休息的困,像一台电脑终于关掉了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只剩一个“正在关机”的界面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
他闭着眼睛,手指还搭在金栗的背上,感觉金栗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心跳从快到慢,两个人身体交合的地方黏糊糊的,什么都流出来了,可他懒得动。
“别睡,”金栗的声音含混得像在梦里,“先别睡。”
“为什么?”
“我还没洗。”
“那你洗。”
“不想动。”
“那就不洗。”
金栗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你赢了”的语气叹了口气,他从权五律身上翻下来侧躺着,把权五律捞进怀里将下巴搁在权五律的肩膀上,鼻尖埋在他的头发里。
“权五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权五律睁开眼。金栗的手臂收紧了,紧到权五律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复在金栗的手背上,拇指慢慢地蹭过金栗的指节。
“算数。”权五律说,“每一句都算数。”
(下)
权五律好起来的那天,郑宇津是最后知道的。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金栗和权五律已经吃完晚饭了,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郑宇津走进来的时候,权五律靠在沙发上,金栗坐在他旁边。
“宇津啊,吃了吗?”金栗问。
郑宇津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听见身后客厅里的声音是权五律在说什么,金栗在笑,那笑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变成了一种失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嗡嗡声,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只能听见一片模糊的噪音。
郑宇津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金栗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哥,五律哥醒了你不跟我说一声?”
打完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完了又打:“五律哥怎么样了?”
又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刚才没来得及换鞋,脚上还穿着外面踩过的运动鞋,鞋底带着不知道哪条街上的灰和土,他懒得换了,就这么坐着,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
他其实早就知道权五律灵魂出窍的事情,也知道权五律醒过来,毕竟那天他听见房间传来的呻吟声,不自觉地回到自己房里打开偷藏在天花板的摄像头。
那一瞬间看见了权五律躺在床上的样子,身上全是汗,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闭着,睫毛湿透了,嘴唇微微张着,金栗的嘴唇还贴在他的嘴角,而手指扣在权五律的手腕上。
有时又会因为金栗肩膀宽的关係,看不见在他身下权五律的脸,只能听着权五律的哭声与喊声交迭。
内心除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郑宇津想。
权五律的灵魂没有再飘出来过,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照常吃饭,照常出门,照常和金栗吵架又和好,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不過金栗反變成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权五律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还有几次金栗半夜醒来,发现权五律不在身边,后来在阳台上找到他,他就那么站在月光里,透明的轮廓被夜色重新勾勒出来。
事实就是在提醒他,权五律可能又要魂魄离体的状态。
金栗回来得比平时晚,他在路上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找到了一个更靠谱的巫师,在议政府那边,据说能解决一般巫师解决不了的问题。
金栗随即记下了地址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然后又开始担心权五律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又飘出来,会不会被郑宇津撞见时,果然再次验证…。
郑宇津下午睡醒起来喝水,就在厨房里又看见了站在冰箱前面透明的权五律。但很奇怪的是郑宇津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只是走过去,从背后穿过那个透明的身体,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权五律的魂魄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人若无其事的背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看不到我吗?不怕吗?”权五律问。
郑宇津回过头来,嘴角还沾着水渍。“啊?害怕啊,但…但怎么说你是五律哥啊…”
如果排除郑宇津的手在抖的话,权五律是想相信郑宇津的话的。
以至于回来的金栗就看着一人一魂各自在一边,权五律努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郑宇津像是在试图克服困难一样,一点一点地尝试靠近权五律。
那天晚上他又翻出存下来的那个巫师电话,打过去约了时间。
这一次他们没有带权五律的肉体,因为权五律的魂魄现在可以短暂地离开肉体一段时间而不飘走,就像一根橡皮筋被拉伸之后再缩回去的弹性变好了,可以拉伸得更长,缩回去也更快。
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加一个魂魄一起去了议政府。
等到达目的时,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和街上的路人没有任何区别。她看见权五律的魂魄时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皱了皱眉。
“排除命格的问题。”她很快就下了结论。
金栗和郑宇津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命格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有人在他身上下了咒。”巫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用的是很老的手法,现在很少有人会了。做这个的人很恨他…或者说很爱他。”
“什么意思?”权五律的魂魄往前飘了一步。
巫师看了他一眼,“这种咒需要用下咒人自己的血和寿数来换,一般只有两种人会做这种事,恨你恨到想让你死的人,或者爱你爱到不想让任何人得到你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郑宇津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能解吗?”金栗问。
“能。”巫师说,“下咒人的头发或者贴身物品与被诅咒的人偶一同在午夜十二时烧毁就行了,但在烧之前…你俩其中一个与魂魄有肌肤之亲的需要滴血在人偶上,算是能稳人偶主体。”
“我们的血?”郑宇津指了指自己。
“和魂魄有肌肤之亲的活人,”巫师看向金栗和郑宇津,“血里会带着魂魄的气息,用这种血画阵,可以把那个咒从魂魄上剥离下来。”
金栗和郑宇津对视了一眼,肌肤之亲……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问题是怎么找到下咒的人。”巫师说,“从咒的强度来看,这个人应该在你们身边。头发或者贴身物品,需要你们自己去找。”
权五律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有旧的,有新的,有熟悉的,有一面之缘的。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大学的时候对他很好,每天早上放在桌边的咖啡,熬夜时放在自习室门口的宵夜,下雨天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把伞。
权五律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他故意没多想,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应那种好,所以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不知道。
后来那个人毕业了,他们断了联系。但近几个月似乎好像有见面来着,他记得自己的钱包似乎还有对方给的名片。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权五律说。
金栗和郑宇津同时看向他,权五律的魂魄在那一刻看起来格外沉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透明的轮廓都在微微往下坠。
“安俊浩,”权五律说,“比我大一届的学长。”
从议政府回来的路上,三个人都很安静。
金栗开车,郑宇津坐在副驾驶,权五律的魂魄坐在后座透明的身体缩在安全带下面,看起来像一个被绑在座位上的气球,随时都可能从窗户缝里飘出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影在金栗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计算什么。
“在想什么?”权五律问。
“在想安俊浩。”金栗说。
“你认识他?”权五律问。
“不认识,但听你说过。”金栗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忆当初的时候,“大学时候对你很好的那个学长。你说他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权五律沉默了。他确实说过,而且是跟金栗说的。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
“他后来找过你吗?”金栗问。
权五律想了想。“有,毕业后虽然没有什么联系了,但前几个月又突然出现。”
“那就从他下手吧。”
寻找安俊浩比他们想象的要容易,也比他们想象的要难。
容易的是找到他的地址。金栗托了几个大学时期的朋友打听了一圈,很快就打听到了安俊浩现在住在首尔江西区的一间公寓里,在一家普通的贸易公司上班,独居,没有结婚,没有恋人。
难的是该怎么开口。
“怕什么?”
“不怕什么。”权五律说,可他自己都不信这个答案。他怕的不是安俊浩,他怕的是见到安俊浩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东西。
而此时郑宇津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这太不像他了,他平时在车上不是放音乐就是跟着唱,唱得五音不全还要权五律给他鼓掌,但今天却一直看着窗外,像是有着什么心事似的。
安俊浩住的公寓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四周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连个便利店都找不到。金栗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了车,让金栗把他的肉体安顿在车里,魂魄跟着他们上楼。
“这样也好,”权五律的魂魄飘在金栗身后,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自嘲的表情,“真打起来他打不着我。”
金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乌鸦嘴”。
安俊浩住在四楼,没有电梯。三个人爬楼梯的时候,权五律的魂魄飘在最前面,每上一层就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金栗和郑宇津。他的透明身体在楼道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极淡的影子。
金栗在401室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第一下,没人应。
第二下,还是没人应。
第三下敲下去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快得像是门后一直站着一个人在等他们敲门。
安俊浩站在门口。
权五律上一次见他是六年前。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的脸上多出几道细纹,足够一个人的眼神从明亮变成暗淡。安俊浩的变化不太大。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是那双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笑意的眼睛,可那个笑意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像一张贴上去的假面,表面光鲜,底下全是褶皱。
安俊浩看见金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见郑宇津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的肩膀,落在了飘在半空中透明的权五律身上。
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五律啊,”安俊浩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打招呼,“好久不见。”
权五律的魂魄在半空中僵住了。“……你早就知道了?”
安俊浩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请他们进去的意思。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可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知道什么?”安俊浩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知道你灵魂出窍?还是知道我的咒起作用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权五律的声音在发抖。
安俊浩没有立刻回答,而金栗也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地推搡着对方就闯进去了,郑宇津跟权五律紧接着进门。室内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放置的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什么东西都没放,除了一个东西。
一个布娃娃。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手工缝制的布娃娃,做工粗糙,线头到处都是。布娃娃的身上用红色的线绣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名字,可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认不太清。布娃娃的肚子上扎着几根针,针头全部朝里,朝布娃娃心脏的位置扎进去。
权五律的魂魄在看到那个布娃娃的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飘了好几尺,后背撞上了墙壁。
金栗和郑宇津同时伸手去抓他,可他们的手从权五律透明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抓到。
“六年前我就开始做了,”安俊浩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用我自己的血,一根一根地缝,一针一针地扎。这个咒需要的东西不多,他的生辰八字,一张他的照片,还有足够多的执念。执念我从来不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不缺。”
金栗没听他说话。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权五律的魂魄上,看着权五律在那片失控的晃动中拼命地想要稳住自己,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于是金栗快速地去伸手去拿那个布娃娃。
“别碰!”
安俊浩猛地站起来,声音响起来时,金栗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布娃娃的边缘,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布料和那些扎在外面的针头,针尖刺进他的皮肤,几滴血珠从指尖渗出来,沿着布娃娃的身体往下淌,滴在那张绣着名字的红色线条上。
“金栗……”权五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断断续续的。
金栗的手还在布娃娃上,针头扎进他的掌心,血越流越多,沿着布娃娃的身体滴在茶几上,一滴一滴的,在玻璃桌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那些针扎的不是他的手,好像那些血不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我要把他的咒解了。”金栗看着安俊浩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无商量余地的事情。
安俊浩看着金栗手心里的血,忽然笑了。那个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解了?”安俊浩的笑声停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我花了六年的时间,用了我自己的血和寿数,你知道这个咒让我折了多少年的命吗?你现在让我解了?”
郑宇津从金栗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安俊浩。他的脚步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能听见鞋底和地板接触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安俊浩看着郑宇津走过来,忽然不笑了。
“小子,”安俊浩看着郑宇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在看一个同类,“你也喜欢他吧?喜欢到发疯的那种?”
安俊浩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那种东西,我太熟了。你想把他锁起来对不对?想把他关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对不对?想在他的皮肤上刻你的名字对不对?”
“这个咒,”金栗说,“你用的不是让他死的咒。你用的是让他离不开任何人的咒。”
安俊浩的脸色变了,金栗再次把布娃娃从茶几上拿起来,针头从掌心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更多的血,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布娃娃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扎在心脏位置的针,一根一根地数。
“灵魂出窍只是副作用,”金栗说,“真正的咒是在他的命星上打了一个结。这个结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地安定下来,永远会飘走,永远需要一个锚点来把自己拴住。你希望那个锚点是你对不对?”
安俊浩没有说话。
“可你发现你拴不住他。”金栗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根本不在你身边。你离他太远了,远到你的咒只能让他飘走,不能让他飘向你。”
权五律的魂魄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想起自己灵魂出窍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无意识地在房间里飘来飘去的那些时刻,想起金栗说他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四处张望。
他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是在找一个锚点,找一个能把他拴住的东西。金栗和郑宇津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锚点,因为他们离他够近,近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能对抗那个咒的拉扯。
而也多亏安俊浩不在,在这里局里头安俊浩只是一个遥远的、无力的、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把娃娃给我。”安俊浩伸出手来。
金栗把布娃娃攥在手心里,没有给。
安俊浩忽然扑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安俊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扑向金栗,两只手死死地抓向那个布娃娃。金栗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安俊浩的指甲从他脖子上划过去,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郑宇津从旁边冲上来,一把抓住安俊浩的衣领,把他从金栗身上拉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翻了茶几旁边的一盏落地灯,灯罩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权五律的魂魄在混乱中拼命地飘过去,可他碰不到任何人,他的手从安俊浩的肩膀上穿过去,从郑宇津的后背上穿过去,从金栗的脸上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看着血从金栗的脖子上和手心里流出来,看着郑宇津的嘴角被安俊浩的拳头打出了一道口子,看着安俊浩的眼眶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金栗趁安俊浩被郑宇津压住的间隙,把布娃娃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布娃娃落地的瞬间,那些扎在心脏位置的针从娃娃的身体里弹了出来,像子弹一样四散飞溅,有一根从金栗的脸颊旁边擦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安俊浩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来,从郑宇津的压制中滑脱,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绝望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倒下了,不是不想走了,是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走了。
安俊浩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泪,鼻梁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来的口子,血和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流到下巴上,滴在地板上,和那些从布娃娃身上炸出来的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泪。
金栗从地上爬起来,手心里全是血,布娃娃的碎片还粘在他的掌心上,可他顾不上那些。他走到权五律的魂魄旁边,“走吧。”
权五律抬起头来看他,又看了看郑宇津。郑宇津从地上站起来,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眼眶红红的,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走到金栗旁边。
权五律在离开前最后一次看向趴在地上的安俊浩,安俊浩还趴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把整张脸糊成了一片模糊的颜色。
“把那根头发烧了。”权五律说,“咒就彻底解了。”
走出了安俊浩的公寓,走下那四层没有电梯的楼梯,走出那条安静的巷子,走回金栗停在路边的车里。权五律的肉体还好好地躺在后座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权五律的魂魄站在车门边,看着自己的肉体,又看了看还握着他手的金栗和郑宇津,“回去家里烧了这个娃娃跟他的发丝就行了吧?”,权五律说。
车驶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十二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郑宇津正小心翼翼地解开权五律的安全带,两人就这样合力扛着权五律扛着走到电梯。
此时权五律的脑袋软塌塌地靠在郑宇津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金栗一只手紧攥着那个从安俊浩家里带出来的布娃娃。权五律的魂魄则飘在最前面面朝电梯门,透明的身体映在不锈钢门板上,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
郑宇津跟金栗把权五律的肉体放到床上的时候比平时更慢更小心,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权五律的脑袋落在枕头上的那一刻,金栗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种微表情转瞬即逝,快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感觉到了?”金栗转头看向飘在门口的权五律魂魄。
权五律摇了摇头,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茫然,“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金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个铁盆出来后,把盆放在阳台的地板上,又去翻抽屉找打火机。
在金栗将从安俊浩那里带回来的布娃娃放了盆中时,布娃娃的肚子上还扎着几根残留的针,金栗没有拔掉它们,就让它那样待着,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偶,棉花从肚子的裂缝里露出来,那团棉花上面沾着安俊浩的血和金栗的血,干了之后变成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一切都准备好了,金栗蹲在铁盆前面,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儿,拇指按在滚轮上,没有按下去。他转过头看着飘在身后的权五律。
“你站远点。”
权五律想说我现在又不怕火,但看着金栗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是往后退了半米。郑宇津也退了两步,蹲在金栗旁边。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阳台被照亮了。铁盆里的东西先是冒烟,然后布娃娃的一角卷曲了,烧焦的布料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火舌舔过照片的边缘。权五律的脸在火里慢慢卷起来,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黑色,坍塌成灰烬。
那撮头发烧起来的时候,火焰突然变亮了,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偏蓝的白光。那道光太亮了,亮到金栗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郑宇津抬手挡住了脸。
权五律的魂魄就在那个时候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晃动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那种晃,这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拽出去了。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一件被拧干的衣服,所有的水分都在往外挤,挤得他整个人都在收缩、扭曲、变形,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是比肉体更深、更底层的东西在被撕裂。
权五律只来得及看见金栗猛地站起来朝他冲过来的动作,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连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都感觉不到了。
金栗扑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个打火机,他看着权五律的魂魄在客厅的正中央从透明的轮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进空气里,最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他面前闪了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五律……权五律!”
铁盆里的火还在烧,蓝白色的火焰舔着盆沿,把那几根针烧得发红发烫,滚落在灰烬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阳台弥漫着烧焦的布料、头发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而呛人。
金栗跪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打火机从他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他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个飘在空气里的人不见了。
“去他房间!”郑宇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栗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一哆嗦,但已经顾不上那个了。他们转身就往权五律的房间跑,权五律的身体还躺在床上,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两只手搭在被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平稳,面色如常。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一半,月光从没拉严实的那半扇窗户照进来,落在权五律的脸上,把那层沉睡中的苍白照得几乎透明。
金栗站在床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权五律的脸,那张他看了几年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微微抿着的嘴唇。他在等一个睫毛的颤动,等任何一个可以证明权五律已经回来的信号。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金栗的呼吸卡在喉咙里,那种熟悉的恐惧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之前至少还能看见权五律的魂魄,至少知道他还在这儿,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魂魄没了,身体也不醒,他是不是就这么消失了?
“权五律。”金栗开口了,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弯下腰,把手放在权五律的脸上,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皮肤,感受着颧骨的弧度和呼吸时从唇缝间拂过的气流。
“权五律你给我回来。”金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球砸在地板上,“你不是说每一句都算数吗?”
权五律的手指动了动,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无名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根手指里苏醒了,试探性地、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关节。金栗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锁在权五律的脸上,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和没有变化的呼吸。
那只搭在被沿外面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成了拳头。权五律的眼皮缓缓掀开,目光在昏暗的天花板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且艰难地往旁边移,找到了金栗的脸。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金栗的眼泪掉了下来。权五律伸出手来,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双手了一样不太确定该怎么控制它们,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两下才搭上金栗的脖子。
“别哭了。”权五律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金栗哭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权五律的肩窝里,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那件灰色的家居服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权五律的手指慢慢收拢,扣在金栗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那些还带着前一天洗澡后残留香味的头发。他又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慢慢清楚了,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灯,看见了窗帘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的郑宇津。
郑宇津靠在门框上,衣服皱巴巴的,嘴角那道被安俊浩打出来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眼圈红红的但没哭,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个勉强的弧度的笑。
“吓死我了。”郑宇津用气声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被卡在喉咙和嘴唇之间,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哥你终于醒了”,比如“下次别这样了”,比如“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不过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站在门框边上,把手插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靠那点疼来确认自己还站着没有瘫下去。
权五律躺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还在慢慢地蜷着、伸着,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确认这具身体真的又重新属于他了。
“权五律。”
“嗯。”
“回来就好。”
第二天早上,金栗一大早就把权五律从床上拽起来了,权五律眯着眼睛坐在床边,头发翘起来一根,表情写着“我才刚醒你最好有重要的事”。金栗已经穿戴整齐了,连鞋子都换好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穿衣服,去议政府。”
权五律想起来了,是那个穿T恤牛仔裤的巫师。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床上滑下来,在衣柜里随便抓了一件T恤套上,也没照镜子,头发还翘着。
金栗走过来,伸手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权五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金栗已经转身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权五律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出神。今天的感觉和昨天不一样了,身体的重量感回来了,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跟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地面的反作用力。他把手从腿上抬起来看了看。不透明了。结结实实的,有血有肉的,指甲盖下面泛着健康的粉色。
巫师的门还是那样,褪了色的招牌,夹在炸鸡店和咖啡厅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走过。金栗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巫师还是那副样子,她看见权五律的那一刻眉毛挑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权五律点了点头。
巫师没多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去。房间里的摆设和上次一模一样,那些符咒和铃铛还挂在原来的位置,连窗户开的大小都一样。她指了指房间中央的那张矮床,“躺那儿。”
权五律乖乖躺了上去。
巫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几秒。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就是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看得权五律心里有点发毛。然后她把手放在权五律的额头上,手掌凉凉的,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巫师的手从他额头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按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可以了。”巫师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权五律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金栗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样?”金栗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急切,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
巫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急”的淡淡无奈,“恢复了。命星已经稳定了,不会再飘了。”
“谢谢。”权五律从床上下来,朝巫师点了点头。
巫师摆了摆手,没什么表情,“分内的事。”
权五律和金栗往门口走,权五律走在前面拉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房间照亮了一半。
“小子。”巫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很大,但很清楚。
权五律以为是在叫自己,回过头去,发现巫师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还站在房间里的金栗身后的另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站着的不是金栗。
是郑宇津,被点名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巫师面前,只瞧巫师凑近他,唇距离他的耳畔不近不远,用着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知道这次的事情肯定是你在推波助澜是吧?但太贪心不是一件好事。”
郑宇津站在光线和阴影的边界线上,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半张脸藏在房间的暗处。他看着巫师面部肌肉绷紧了,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他的嘴唇动了动,随即低下头幅度很小地点了两下。
巫师对此见状看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把那些符咒迭好放进抽屉里,动作不急不慢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好像她没有在一个年轻人的心上划开一道谁都看不见的口子。
“走吧。”金栗开口了。
郑宇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经过巫师身边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的时间,余光里能看见巫师的手正把最后一迭符纸塞进抽屉里,动作干净利落。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是暗的,因为没人发出足够大的声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面切成明暗两半。权五律和金栗走在前面,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淡,郑宇津走在那两片影子的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影子上,像在追赶,又像在保持距离。
走出那扇褪色招牌的门时,外面的光太亮了,亮到三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街上的炸鸡店已经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了,店员在门口拆纸箱,纸皮堆了一地。咖啡厅的音乐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是那种很轻的爵士乐。
一切都正常。
如果现在重新来过…还来得及吗?
郑宇津心想。
但至少金栗与权五律不会知道自己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他死之前都要保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