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08年的2月,德黑兰正处于戏剧般的大雪与暖流的反复交锋中,与这诡异的天气一般,国王穆罕默德·阿里·沙阿在德黑兰街头遭遇立宪派刺客投掷炸弹。虽然他侥幸逃生,但这起刺杀彻底摧毁了立宪派人士和国王摇摇欲坠的信任,随后仅继承王位一年的男人从市中心巍峨的皇宫出走,和自己的核心政府以及两位妻子、六个子女一同搬到了北郊受俄国人守卫的巴格·埃·沙阿要塞。
为了缓解尴尬的局势,国王邀请官员和外国使臣一同去猎场里打猎,当这位大腹便便、即使在冬天也出了一头汗水的突厥-高加索混血男人被人扶上他的马时,即使最强壮的畜生也企图将其甩下来。基尔伯特毫不掩饰自己的嗤笑(或许是仗着他们相隔较远),拥有着白化病人般外观的日耳曼骑士侧过头,用手肘碰了碰自己弟弟的腰腹。“我们的敌人正在守护一头野猪。”
金发少年同他一样身穿普鲁士骑兵制服,兄弟俩的穿着近乎一样,只有颜色有些微差别,哥哥是深蓝的,而德意志是提炼之后毫无杂色的黑,大盖帽下那张稚嫩的脸紧绷,一丝表情也不显露。路德维希看着骑在国王后面那匹白马上、高大的俄国人,他从喉咙里回应了兄长。
当狩猎的枪声响起,路德维希果断策动胯下的骏马,他的哥哥跟随着他,与其一同接近埃尔布尔士山脉。马蹄下的泥泞逐渐被白色的雪所代替,越接近密林深处,雪就变得越深。
“小心地下的树根。”基尔伯特提醒道,然而即使马匹不断飞奔,少年也能准确地做出判断,他精准的动作令骑士感到骄傲,白发骑士便敕令身后人跟上弟弟的速度。
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天气,他们一直没有遇上在全中东猎场里都引以为傲的大货,只有几只石鸡和野兔,就在基尔伯特对着表盘上的时间发愁时,忽然德意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人端起毛色猎枪,他示意兄长向他枪口的方向看过去,红眼睛先是看到悬崖上一对半月型的巨角,那里有一只雄性羱羊正在食用岩壁上的苔藓。
基尔伯特掏出口袋风速计,精密的金属片转动,指向真实的数据与方向。
少年眯起冰蓝色的眸子,他脱去手套、被风吹得发红的指尖即将按下扳机,就在普鲁士认为这王者的象征就要属于他们时,散弹枪惊人的炸响提前半秒爆发在这山谷中,就连路德维希也吃了一惊。然而,那一发并没有击中羱羊,高山之神迅速跃下,在嶙峋的雪岩上与死亡展开比舞。白发的青年恼羞成怒地向传来声音的地方望去,他看到了俄国人毛茸茸的帽子,就在他要开骂的时候,弟弟忽然一拍骏马。
“追。”
德意志的猎兵们听从指令,和少年一起深入雪山,此时海拔升高,松木重新变得稀疏,天气也更加恶劣,吹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们的皮肉。此时同样追踪这只羱羊的猎手也显露出来,那些高大的哥萨克骑兵近乎混入了他们的队伍。每一次当那雄壮的野兽想要跳上更高的山壁时,他们便会开枪,将羱羊一次次赶下来。纵使再灵巧的生物也无法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毫发无伤,终于,散弹枪还是击中了它的一条后腿,那拥有两条半月形弯角的山中精灵跌了下来,几经挣扎后,拖着零碎的血点、蹒跚地跑在他们面前的石坡上。
路德维希再次举起枪,但这次却被并行的力量给挥开。
“小家伙,你哥哥没教过你规矩吗?”
普鲁士将枪口转向多次阻挠他们的东欧人,果不其然,他发现那些哥萨克人黑洞洞的枪口也对着他们。
“俄国佬,你连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清楚吗?”红眼睛青年反问着那个包裹在一身奢侈黑貂皮里的男人,那似狼般嗜血的眼神让他无比的兴奋,他挡在弟弟前面,“荣誉属于路德维希。”
北极熊的大笑让人极度不安。“和你们偷偷资助立宪派的议员与商人、就以为波斯能属于你们一样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声尖锐的、细微的啸叫忽然破空而来,那只已经被打伤的羱羊忽然倒向一旁,头颅边的雪立刻被染成了红色。争斗的双方静默了。
没多久,马蹄声从松林里响起,一个身穿诺福克三件套的男人带领着波斯士兵现身。他像从夜晚走出来的幽灵,苍白、忧郁并带着克制的诗意,金发被压在帽子下面,唯一的色彩是他脖子上戴有红金色佩利斯纹的羊绒围巾。
亚瑟·柯克兰驱马来到他们面前,绿眼睛在雪地里像萤火一般闪烁,精瘦的狮子放慢马步,坐在鞍上优雅地打量着双方,而后他收起了自己的猎枪。“堂弟们,朋友们,是国王邀请我们来的,今日的一切猎物和奖品都归于默罕默德·阿里陛下。”
纵然俄国人并不认可他的说法,但也必须尊敬不列颠的判定,他们所有人看着波斯士兵将羱羊拖走,在那之后,柯克兰加入到他们狩猎的队伍中,直到黄昏,这无趣的狩猎才落下帷幕。一行人在危险夜晚到来前骑着马、拖着猎物朝要塞进发,路上一般是两个日耳曼远亲在聊天,有时候亚瑟会和东欧人对话,而路德维希则保持了相当的沉默,这古怪的表现让即使熟知胞弟脾气的基尔伯特也注意到了。
“啊,我的路德维希堂弟,”英国人的薄唇在夜晚仆人举起的火把下动着,像两条灵巧的鱼,“数日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让我惊讶的的是,究竟基尔伯特给了你怎样的教育,让你如此沉默寡言?”
冰蓝色的眼睛在大盖帽下幽幽地看了英国人一眼,他的兄长知道弟弟还介怀当时柯克兰拒绝同血浓于水的他结盟一事,以及随后和他们的敌人巴黎签下协约。
普鲁士开了个玩笑。“路德维希他很想你,只是说不出口。”
这回弟弟改瞪自己了,他的话让沙俄也笑起来,几个在世界的棋盘上盘踞并相互警惕的怪物恢复了些许血亲间的和睦,就像要塞内不断被吹入的春风。队伍又向前了一会儿,他们已经见到了灰黑色的城墙,从俄国和奥匈买来的排炮正架在射击孔处;然后跃入众人眼中的是恺加风格拱门,在那些装点的彩色釉面瓷砖下,哥萨克骑兵和国王的亲卫一起戍卫这座离宫。
当他们穿过拱门,进入到中央阅兵场时,在泥泞的广场角落里停着悬挂第四面外国国旗的马车。布拉金斯基咦了声,他有些惊喜地问英国。“你知道弗朗西斯要来吗?”
他们是在暖阁里见到法国人的,当绿眼睛和他东欧的盟友一同回到温暖的室内,他看见那个熟悉的长发身影正在将甜品、万花筒等分给国王的孩子们,年仅十一岁的王太子艾哈迈德正被他搂在臂弯里,手捧着一杯热巧克力。
法兰西不像他们穿着冷硬的军装或者礼服,反而像波斯人一样穿象牙色的羊毛长袍,外套着薄荷绿的天鹅绒外套,黄金的腰带萦绕在他纤细的腰上;男人将浅亚麻色的头发编起来,明亮的发辫近乎垂到了腰上。他注意到来自殿外的脚步声,只是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人抱了起来。
“弗朗西斯。”
脱掉裘皮大衣的布拉金斯基热切地拥抱着自己的盟友,随后是亲吻,斯拉夫人直白的倾慕让弗朗西斯很受用,但想到还有谁在这里后,长发收回了自己的下巴。那双钻石般的眼睛转向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英国人。
“是谁说绝对不会再来经受一次里海颠簸的汽轮和一个多星期翻山越岭到让骨头也散架的马车的?”
弗朗西斯翻个白眼,他走上前,亲吻丈夫的侧脸。
在他们身后目睹这一切的普鲁士想了个坏点子,他没有脱掉满是泥泞和汗水的手套,就这么走上前要求和长发握手。对方的脸立刻失去了笑容,靛青色的眼睛在他被泥巴污染的马靴和裤子上来回摇摆,厌恶和嫌弃都写在那里。基尔伯特享受这一特殊待遇,他舔着嘴唇,回忆着三十几年前,当他在凡尔赛宫辉煌的镜厅里将这傲慢的孔雀拉下神坛的时刻:赤裸的身体被推向冰冷的水银层,他看见镜子里反射着被迫张开的喉咙……
他看着弗朗西斯的瞳孔微微放大,白发的青年明白对方也想起了那些隐秘秽乱的夜晚。
对方冷笑一声,用指尖夹掉他的手套,随后才同近半个世纪、给自己最大耻辱的邻居握了个手。
普鲁士将弟弟推到面前来,他满足地看见法兰西的面色变得更差。但德意志很讲理,不管对方有多么难讲情面。金发少年将手套叠在左手掌中,他郑重其事地同年长的邻居问好。
“波诺弗瓦先生,您总是如此容光焕发。”
“的确如此。”
法国人飞速抽回自己的手,他半句话也不想和男孩多说。随后国王在室内为公使们设下私人的晚餐,到了这一时刻,对这个胆怯的胖子来说,似乎比起随时可能造反或者刺杀的本国人来说,列强的军队成了他统治的坚实依靠。
由于德国人疑似在暗中支持立宪派,他们兄弟总是被安排在最远的位置,基尔伯特安慰地拍着弟弟的后背。“没关系的,路茨,他们得意不了多久了……”说着他看向那几个签订协约的国家:他看着布拉金斯基坐在国王身边,享受着和德黑兰主人同等的待遇;再下来,他看见法兰西依靠着狮子的肩膀,他们手挽着手,像藤蔓缠绕着乔木。
“我知道,哥哥。”忽然路德维希开口了,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烤肉与水果,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法国只是可怜的手下败将,俄国,不仅输给了日本,甚至还活在奴隶时代……我的敌人之始至终只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