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
夜色浓得像墨,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碎石硌着军靴的薄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马思涵死死攥着身后那个人的手腕,不敢松,也不能松。那人被他拽得踉跄,呼吸又急又碎,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快了、快了!
前面有灯,零星的、昏黄的灯,像鬼火一样浮在黑黢黢的旷野里。马思涵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人带到那里去。
只要到了,只要到了——
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那种军用的、能刺穿黑夜的探照灯,从后方的高处打过来,像一把从天上劈下来的刀,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光太亮了,亮到马思涵的眼睛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没有停。
他攥着那只手腕继续跑,跑得鞋底都要磨穿了,跑得嗓子眼里涌上血腥味。他不知道那束光从哪里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他们,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不是真的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笃定的、像散步一样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不慌不忙。每一步的间隔都相等,每一步的重量都相同,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分毫不差。
那声音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马思涵的心脏上。
他跑不动了。
他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但他咬住牙撑住了。他把那个人护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愚蠢的、甚至可笑的保护姿势。
他在保护岳明辉。
他一个外人,在保护李振洋和李英超的人。
脚步声停了。
白光还在,亮得像白昼,亮得马思涵能看清自己手背上每一根凸起的青筋,能看清岳明辉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能看清地上碎石的颜色和形状。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阿岳。”
不是对马思涵说的。那声音从白光后面传来,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过来。”
马思涵认出了那个声音。
李英超。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岳明辉的手腕里,陷出一道道白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攥这么紧,他明明知道这个人不是他能留住的,他明明知道李英超来了,一切就结束了。
岳明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腕被马思涵攥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白光照着他,把他照得像一张曝了光的底片,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只剩下黑白分明的轮廓。他看着那束白光,看着白光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人,眼睛里有马思涵读不懂的东西。
是厌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泡了太久的、发了白的厌倦。
白光后面又走出一个人。
李振洋。
他连制服都没有换,衣领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步伐和脚步声一样,不急不慢,像是来散步的,不是来追人的。他的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但马思涵注意到他的手——那双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插在裤袋里。
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那种笑容让马思涵想起了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起来是平的,是实的,是能走人的,但你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冰面下会传来一声沉闷的、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碎裂声。
李振洋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再靠近。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岳明辉一个人身上。
“岳明辉。”他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
岳明辉没有看他。
李英超从李振洋身后绕出来,步伐轻快得多。他走到李振洋旁边站定,歪了歪头,看向岳明辉。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心疼和满足之间的表情——心疼是因为岳明辉跑了,满足是因为岳明辉又回来了。
他把目光从岳明辉身上移开,落在了马思涵身上。
只落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马思涵看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漂亮的,是年轻的。但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恶意,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你低头看一块石头,看一片落叶——你看见了,然后你移开了。
你知道它存在,但你不会为它多花一秒钟。
他的手松开了,不是他想松的,是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一根一根地掰开,从岳明辉的手腕上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一只陌生的、懦弱的、背叛了他的手。
就是那个瞬间——马思涵手指松开的瞬间——岳明辉动了。
马思涵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这辈子所有的冲动、所有的勇气、所有的不甘,都在那一个瞬间被点燃了。他伸出手,再一次攥住了岳明辉的手腕。不是轻轻攥,是死死攥住,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把岳明辉往自己身后拽。
“跑!”他喊。声音嘶哑。
他转身。
他的身体在转过去的那个瞬间,看见了一道黑影。
李振洋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攥住了马思涵的后颈。那只手很大,很烫,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只手掐在马思涵的后颈上,马思涵觉得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呻吟。
他被摁住了。不是被打倒的,不是被制服的,是被摁住的。轻轻一下,你就动不了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从骨子里知道,你动一下,你就会死。
李振洋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只看着岳明辉。他的声音从马思涵的头顶传下来:“岳明辉,你看这个人的胆子不小。”
岳明辉终于抬起眼睛,看向李振洋。
那一眼很短。但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岳明辉在求他。求他放过马思涵。
那眼神只持续了一个瞬间,然后岳明辉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没有波澜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一样的神情。
李振洋看见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确认——确认岳明辉还在乎,确认岳明辉心里还有什么东西是热的、是软的、是可以被捏住的。
岳明辉不是被拽过去的,是他自己走过去的。他自己一步一步从马思涵的身边离开,走向那两个人。
他没有回头看马思涵。
李英超从旁边走过来,伸出手。“阿岳,走了,回家了。”他揽住岳明辉的腰,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
李振洋松开马思涵的后颈。
马思涵跪在了地上。
他的腿撑不住了。
李振洋转过身,走到岳明辉的另一边,抬手捏住了岳明辉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他的拇指从岳明辉的下巴滑上去,沿着他的下唇,缓慢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岳明辉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短。但马思涵跪在地上,从下往上看,看见岳明辉的眼睫在那个吻落下的瞬间颤了一下。
李振洋直起身,终于看了一眼马思涵。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残忍,不是冷酷,甚至不是蔑视。是漠然。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漠然。你在它眼里,不比一粒灰尘更重要。
然后他转过身,和李英超一起,带着岳明辉走了。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了。一下,一下,一下。节奏没变,间隔没变,和来时一模一样。
马思涵跪在地上,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被白光吞没。他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不是摔门,是轻轻地、稳稳地关上。
白光灭了。一切陷入黑暗。
马思涵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抠进碎石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他的后颈还在发烫,那里有一个手印——李振洋留下的手印——像一块烙铁烙上去的。那块皮肤在烧,烧得他又疼又冷。
他趴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已经不流血了,久到他的膝盖已经僵了,久到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他的脸上有水,但他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想起了一个词:碾死。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不,不对。他连被碾死的资格都没有。碾死一只蚂蚁,你至少要知道你碾死了什么。但李振洋看他的那一眼里,连那个“知道”都没有。
马思涵猛地睁开眼。
二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后颈在烧——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身体以为那里真的有一只滚烫的手。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梦。是梦。
他缓缓坐起来,军绿色的薄毯从身上滑落。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虾。
窗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长长的、窄窄的、冷白色的光。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
调令。
昨天傍晚到的,上面说,即日起调离现有岗位,前往军部后勤保障处报到。
他升官了,别人做梦都想要的肥差。
但对他来说像是死刑,他不再有能够上升、能够真正大展拳脚的可能。他永远被固定在了这个无数人羡慕的位置,挣扎不得,动弹不得。他变成了一块人人艳羡的标本。
他把那张纸反反复复不知道看了几遍,第一开始他看见了字,后来他看见了字与字之间的空白。
最后他看见了空白里面的东西——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但它在那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像铁壁一样坚不可摧。它决定了你是谁,决定了你能走到哪里。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骨头里面的冷。那种冷从脊椎底部往上爬,一节一节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他想起岳明辉求李振洋的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瞬间的眼神。如果不是他刚好在那个角度,他根本不会看见。可正是因为看见了,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岳明辉在求李振洋的时候,不是恐惧,不是卑微,而是一种非常熟练的、做过很多次的、知道有用才去做的事情。
他其实从未见过的,但他就是知道岳明辉知道怎么求李振洋,岳明辉和李振洋之间,有一种马思涵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恨,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感情。那是一种在漫长的、不见天日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
马思涵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列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忽然想笑。他在这里流汗流血,以为自己在改变命运。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拼了命才考上军校,拼了命才被选到李振洋身边做三助,拼了命才够到那个他以为能改变自己和家庭命运的位置。
被那张轻飘飘的纸,压了回去。
他把调令折好放回枕头底下,打开衣柜,拿出制服,开始穿。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从下往上,每扣一颗都用力拽一下,把布料拉平。
门被敲了两下。陈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马,起了吗?”
“起了。”
“楼下吃早饭。今天你走之前,首长要见你。”
马思涵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平静、眼神空洞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振洋知道他叫什么吗?
他想起梦里李振洋说的那句话,不是“马思涵”,不是“三助”,不是“你”,是“他”。
李振洋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来小白楼几个月了,每天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李振洋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不是故意不叫,是真的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一个三助,叫什么重要吗?
马思涵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了,他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三
李振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门。马思涵被带进来的时候,他没有转身。窗外是训练场,远处有人在列队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被玻璃滤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的声响。
马思涵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他的制服扣得整整齐齐,站姿笔挺,像一棵被栽在盆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树。
韩勐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李振洋转过身来。他没穿外套,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马思涵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审视的停,是那种“我大概记得见过这张脸”的停。
“坐。”李振洋说。
马思涵没有坐。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开的弦。他不知道李振洋要说什么,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处置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施舍。他只知道自己的后颈还在隐隐发烫,梦里的那只手好像还没有松开。
李振洋没有再让他坐。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不多不少,刚好够让站在对面的人把心提到嗓子眼。
“后勤保障处,”李振洋说,目光落在马思涵脸上,“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地方吗?”
马思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
“知道就好。”李振洋把文件夹扔回桌上,发出的声音不大,但马思涵的肩膀还是微微缩了一下。“去了好好干。那边缺人,你去了能做实事。”
能做实事。马思涵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他尝到了苦味。后勤保障处,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清闲、安稳、有面子。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一线,是真正的权力,是能够让他从泥土里连根拔起、把自己和整个家族拽进另一个阶层的机会。
而李振洋把那个机会拿走了。不是碾碎,不是扔掉,是换成了一块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再也撬不开任何门的石头。
马思涵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想问为什么,也许是想说他会好好干,也许是想说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表忠心的话。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振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那一眼是漠然,是什么都没有。这一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歉意,甚至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那是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笃定。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评价,甚至不需要被理解。它只是一个事实,摆在那里,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容置疑。
“你的能力不错,”李振洋又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
以后。有机会。
马思涵听懂了,以后是永远不会有,有机会是永远不会有。这是一种体面的、柔软的、让人说不出话的拒绝。
李振洋什么都不用说,马思涵什么都明白。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马思涵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是。”
他的声音是镇定的。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字的平和。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一个合格的军人该有的样子。可他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
李振洋点了下头,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件。
马思涵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岳明辉正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不快不慢。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光。他的头发比上次马思涵见到他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在颈后,发尾微微卷着。他的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苍白,是一种被精心养护过的、透着淡淡血色的白。
他从马思涵身边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目光接触,他甚至没有偏头。他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极轻极淡的风,混着洗衣液的干净气味,擦过马思涵的肩膀。
马思涵站在原地,看着岳明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轻了,没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岳明辉不认识他。从头到尾,岳明辉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了几个月,他以为自己至少在岳明辉的视线里存在过,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不需要记住的轮廓。可是没有。岳明辉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那些他反复回味的擦肩而过,那些他以为有意义的瞬间,在岳明辉的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调令,指甲掐进纸面,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岳明辉,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像从水底传来的音节。马思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离他好远。
并非是物理上的远,是一种更本质的、不可逾越的远。像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石头之间的距离,月亮不会知道石头的存在,石头却会在每个夜晚抬起头,看着月亮发呆。
他想起自己来小白楼的第一天,陈平带他熟悉环境,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说:“那边不用去,有人住。”他问是谁,陈平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当时没读懂,现在读懂了。
那是在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
他都犯了。
陈平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见马思涵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陈平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调令上,又从调令上滑回他脸上。
陈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在马思涵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他的骨头上的。陈平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远了。
马思涵低头看着手里的调令,那些官方的、冰冷的字句在阳光下发着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稳。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和他平时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走下楼,走过大厅,走出小白楼的大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院子里有人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枝叶的清香。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到这栋楼,也许再也不会了。就算会,也是以另一种身份——一个普通的、来后勤保障处送文件的人,一个在门口被拦下、需要登记、需要等人来接的外来者。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的、闷闷的,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车子驶出大门,汇入车流。
他始终没有回头。
四
岳明辉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刚才去办公室拿了一本书,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好像有个人站在李振洋办公室门口,他没太注意。
小白楼里人来人往的,助理、勤务、司机、家政,每天都有陌生的面孔出现,也有熟悉的面孔消失。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会刻意避开岳明辉他们,就像这个家不存在他们一样,人调走了、更换了他也不知道。所以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要怎么样了,他想了一下,也就这么一下,很快就忘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晒得微微发暖。他看了两行,眼睛有点累,就合上书,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知道刚才走廊里站着的那个人是谁,他连那个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他只记得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穿制服,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是隐约有个印象,叫什么来着?马什么,好像是新的三助。他记得那张脸,和李振洋很像,年龄是跟李英超差不多大,又有一种他曾经的感觉憋着劲儿的东西、不甘心的东西、想要往上爬的东西。然后他就走过去了。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个人。
此后也不会。
五
李振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车驶出大门。
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用力,是一种下意识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收紧。车子拐过街角,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继续看。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字,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在想岳明辉。刚才岳明辉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他认得岳明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落地很轻。他每天早上都能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经过,从卧室到书房,从书房到餐厅,从餐厅到楼梯口。
他熟悉那个脚步声到了什么程度呢?他甚至能从脚步的快慢判断岳明辉今天的心情。
今天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
岳明辉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站着的人,李振洋知道。他从门缝里看见了——岳明辉走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偏头,没有减速,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在他眼里,和走廊里的一根柱子、墙上的一幅画、地上的一块地板砖没有任何区别。
李振洋把文件夹合上,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头顶盘旋。
他应该感到满意,那个三助被调走了,岳明辉甚至不知道他存在过。李英超发现的很及时,他的弟弟总是能在细枝末节里嗅到危险,只是因为他在岳明辉面前发了一下呆,李英超就能立马发现他的不对劲。
而李振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隐患,他应该感到满意。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暗的角落,在那里,他问自己:如果岳明辉注意到了那个人呢?如果岳明辉多看了他一眼呢?如果——不是如果,是如果——岳明辉对那个人产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他要去开会了。一个等级很高的保密会议,不能带手机,不能对外联系,所有人进去之前要把所有电子设备上交。
这意味着整整一天,他联系不到岳明辉,岳明辉也联系不到他。
他走出小白楼的大门,坐进车里。走之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李英超也不在,李英超去外地了,明天才能回来。
也就是说,今天一整天,小白楼里只有岳明辉一个人。还有秦姐,还有二助,还有一些他记不住名字的帮佣。但那些人不是他,也不是李英超。那些人不会在岳明辉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不会知道他喝水的杯子放在哪一边,不会注意到他今天是不是多吃了一口饭。
李振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只是一天。他开完会就回来。
车驶出了大门。
六
岳明辉看着李振洋走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退回到房间里,忽然他看到了镜子,他仔仔细细的看着镜子,他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
他已经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宽大,露出一截锁骨。
那件毛衣是李英超上周出差带回来的,羊绒的,软得像一团云,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存在感。李英超说那是当地一个脱贫致富的标杆产品,他去看项目的时候顺手买的。
岳明辉当时没说什么,接过来试了一下,合身,就留下了。
李英超站在旁边看他试衣服,眼睛里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光。那种光岳明辉见过很多次——不是贪婪,不是欲望,是那种占有、属于、浸满的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变得比以前白了很多,并非是病态的白,是那种被精心养护过的、透着淡淡血色的白。他以前脸上有晒斑,有痘印,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现在全没了,毛孔也看不见了。
他以前连洗面奶都用不上,一块香皂从头洗到脚,谁和他说毛孔他和谁急。现在他不但知道了毛孔是什么,还知道了精华水、精华液、面霜、眼霜的区别,知道了防晒要提前二十分钟涂才有效,知道了不同季节要用不同质地的产品。
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多的是人伺候他。
原来人的气质真的会因为金钱的堆砌而改变。不是从内而外的改变,是从外而内的。当你每一天都穿着最好的面料、用着最好的东西、住着最好的房间、被人用最好的态度对待的时候,你的肩膀会不自觉地打开,你的下巴会微微抬高,你的眼神不再躲闪,你说话的语速放慢。
你以为这是自信,其实这是习惯,被养出来的习惯。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他觉得陌生。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像上辈子的事——他站在那间老破小巴掌大的、有裂纹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灰头土脸的、眼睛里有光的人。
那个人不服,不甘,不信命。那个人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拼命,就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然后他就被杀了。
不是真的被杀了,是被关进了这座金丝楠木的笼子里,被喂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住最好的房间,被两个人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对待,被养成了一个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养成了一个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人。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那个在老破小里对着裂纹镜子发誓要努力生活的年轻人——看到了现在的他,会说什么。
也许会骂他。
也许会恨他。
也许会失望到连骂都不想骂。
他收回手,垂下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干干净净的。李振洋上周要送他一块表,他没要。他知道那块表迟早会出现在他的床头柜上,或者哪天就会被戴在他手上。
可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牌子,也可能是什么特制的东西。
李振洋从来不会说“你必须戴”,他只会把东西放在那里,说“不想要就放着”。
他让你觉得你是自由的,可你知道那不是自由。那是一种更高明的占有——他不是不在乎你要不要,他是笃定你最终会要。因为没有人能在习惯了最好的东西之后还愿意回到从前。
岳明辉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慢慢驯化的野生动物。
一开始他撞笼子,咬铁栏,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后来笼子换成了金丝的,笼底铺了天鹅绒,每天有人送来最新鲜的肉和最甜的果子,他开始不那么想撞了。
再后来笼门打开了,他走出去两步,发现外面的风太冷、雨太硬、地上太脏,他又走回来了。
不是笼子锁住了他,是他回不去了。
他把这件事怪在自己头上,他知道应该怪那两个人,可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足够坚定,如果他足够坚硬,如果他能在这一年里面一次都不动摇,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认不出那是谁了。
他不知道李振洋和李英超因为他的事到底动过什么心思,他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了,每天在小白楼和单位之间往返。
他现在被李英超安排在隔壁部门,宣传部的新媒体办公室。李英超每天早上都送他上班,他也不是非去不可,工资卡上的数字他都不需要看,平常根本用不到,去不去也没人管他。
这个办公室的同事都是各个部门的关系户,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家谁都不打听谁的后台,谁也不给谁脸色看,能帮忙的就帮一把,反而要比那些普通单位要好相处一些。
他们知道岳明辉有关系,也知道或许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们都不会去问。岳明辉也乐得清净,每天处理一些不痛不痒的稿件、排版、发公众号,偶尔写一两条短视频文案。这些事对他来说还算有意思,刚好也能把一天的时间填满,不至于让他闲下来想太多。
他以为他的生活就这样了,按时工作,按时吃饭,按时回家。如果那两个人都在家,就会拉着他做爱。
做很多次,做到他累,做到他想吐,做到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像两只不知餍足的兽,轮流啃食他的身体,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舔舐过、占有过、标记过。
他在那些漫长的、黑暗的夜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们的手、他们的嘴唇、他们的体温,感受着他们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的痕迹。他恨他们,但他不再挣扎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日子过得像一条流淌的河,没有波澜,没有急弯,甚至没有声音。
直到那个平常不过的午后。
七
那天他在家里休息,办公室里前一段刚忙完,他请了一天假,窝在小白楼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秦姐在厨房里炖汤,隔着两道门都能闻到排骨和莲藕混合在一起的香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
他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躺。这个动作让他感觉到下身的粘腻——不是汗,不是普通分泌物,而是一种湿润的、陌生的触感。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或许是最近做的太勤了,也可能是秦姐做的药膳滋补太到位了。
可是他觉得不太对,他的小腹像是在下坠,像是有什么人抓住他的子宫撕扯着拧了一圈,像是、像是...他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有些痛,大腿根痛得没有力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想躺在沙发上。
又缓了一会儿,他放下书,打算起来倒点热水。他坐起来的那个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
皮面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不大,巴掌大小。像是有人把水洒在了上面。他盯着那块印记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大脑沿着那块印记的边缘,认出了那个颜色。
不是水,是血。
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不可能,一定是他看错了。可能是沙发的颜色不均匀,可能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裤子。浅灰色的家居裤,在大腿根的位置,洇开了一片暗色的湿痕。
岳明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洗手间的,记忆变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门把手在他手里滑了好几次才拧开。他进了洗手间,反手把门关上,锁好,然后坐在马桶盖上,低着头。
他把裤子褪下来,内裤上那一大片暗红色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坐在马桶上,分开双腿,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带着细碎血肉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地、蜿蜒地淌下来。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些温热的、粘腻的液体时,他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各种念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嗡嗡地往外涌。他想起了医生说的话——不影响,正常的,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是男的。
他是岳明辉。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个男的,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是男的。他的身份证上是男的,他的档案上是男的,他的身体——曾经也是男的。
曾经。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仍然平坦紧实。可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慢慢变的,变到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变到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以为的那个身体。
他觉得恐惧、觉得可怕、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指尖。那些温热的、暗红色的液体沾在他的指腹上。他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看着那些血迹被水冲散、稀释、旋转着流进下水道。他搓了很久,搓到手指的皮肤都皱了,搓到指尖泛红发烫,他才关掉水龙头。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张脸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五官没有变,轮廓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刚刚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身体的人,装着一个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十几年却忽然觉得陌生的人,装着一个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人。
他又坐回马桶上,把盖子盖上,整个人蜷缩在上面,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一瞬间希望就这样流血吧,流干了、流尽了才好呢,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这一切,这些他本就不想要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洗手间的门被敲了两下。秦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和而关切:“小岳少爷?您还好吗?”
岳明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岳少爷?”秦姐又敲了两下,“您在里面快一个小时了,没事吧?”
一个小时。他坐了这么久了吗?
岳明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
秦姐在外面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再像平时那样滴水不漏,而是多了一点什么。“小岳少爷,您的声音不对。是不是不舒服?”
岳明辉没有回答。
“您把门开一下,让我看看您。”
岳明辉还是没有动。
秦姐又等了几秒钟。然后她的脚步声离开了门口,她的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安静的、一听就是快步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了。她肯定不是去找钥匙,是去打电话。
岳明辉知道。
秦姐跟了李振洋十几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事该她处理,什么事不该她处理。她处理不了的事,她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能处理的人。
岳明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面厚实的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子。那块暗红色的湿痕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八
他们是飞回来的。
岳明辉不知道自己蜷缩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只知道自己还在洗手间里坐着,血迹已经干了,新的血液又流出来,连着那些星星点点的血块粘在大腿上,皮肤被绷得紧紧的,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扯动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发出细微的、像胶带被撕开的声音。
就像是他的灵魂一样。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快又重,像擂鼓。
“人呢?”李振洋的声音。低沉的,压着火也压着别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在楼上洗手间,一直没出来。”秦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还在楼下,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快了半拍。
脚步声上了楼。岳明辉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声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委屈。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欺负,明明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可当家里人真的来了的时候,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了。
洗手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阿岳。”李英超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是我,开门好不好?”
岳明辉没动。
“阿岳,你先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李英超的声音更轻了,“我担心你。”
门锁咔嗒一声响了。不是岳明辉开的,是李振洋。他要来了秦姐的一字卡,直接开了门锁。
两个人站在门口。
李振洋穿着军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露出几颗浅色的衬衫扣子,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太阳穴那里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
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黑水一样的眼睛里,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里透出了一些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的东西,一种赤裸裸的、无处可藏的恐惧。
李振洋在害怕。
这个念头出现在岳明辉脑子里的瞬间,他觉得荒谬极了。来月经的是他,害怕的是李振洋?可这是真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振洋的瞳孔在微微紧缩,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害怕了,他怕岳明辉出事,他怕失去他。
这种恐惧让李振洋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李振洋了。平时他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一块磐石一样的,此刻他像一块被凿出了裂缝的石头。
李英超站在他旁边。他穿的是一件行政夹克,衣领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他的表情比李振洋外露得多——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一种东西,岳明辉也说不上来,只觉得滚烫、烧灼,让人害怕。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抖,是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但他控制着,没有让那些抖扩散到脸上。他在笑,是的,他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对岳明辉说:“没事的,我们在这里,不用怕,你不用怕。”
可他的手出卖了他——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们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马桶上的岳明辉,看着他的裤子上那片暗红色的湿痕,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李振洋最先动了。
他走进来,步子又大又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岳明辉面前蹲下来,抬手捧住了岳明辉的脸。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那双手握过枪,签过文件,在无数人的命运上画下过句号。此刻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因为它们正贴着岳明辉的脸,岳明辉根本不会察觉到。
“没事了。”李振洋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岳明辉的眼睑下方,在那里停了一下。
岳明辉看着他。他忽然很想问李振洋一个问题——你怕什么?你是李振洋。你什么都不怕。你可以把一个人关在一栋楼里一两年,可以把无数个人像吹灰尘一样吹走,可以不把所有人放进眼里,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什么都不怕。可你的手在抖。
他没有问。
他不需要问。
他知道答案。
李振洋怕他死。
不是那种泛泛的恐惧,是一种具体的、私人的、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也不舍得拔的恐惧。
李振洋怕他死,因为李振洋爱他。用那种扭曲的、病态的、把他关在笼子里养了一两年的方式,爱他。
岳明辉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感动了,是因为他觉得荒谬。
他恨这个人,恨这个人把他变成这样,恨这个人随意改变他的人生、他的命运,现在甚至把他的身体变成一具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可这个人在他面前发抖,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这个人的恐惧是真的。这个人的爱——如果那能叫爱的话——也是真的。
李英超从李振洋身后绕过来,在他另一边蹲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厕纸,抽出一张,折叠好,然后极其小心地去够岳明辉的腿。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岳明辉变成泡沫一样碎了。
那些血痂、那些细碎的肉屑、那些流淌的血液,都在被他抹去。
湿厕纸凉凉的,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岳明辉缩了一下。
李英超立刻停了,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焦灼,有恐惧,还有一种岳明辉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岳明辉没有看他们两个任何一个。
他忽然觉得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突如其来的,是一直在那里,像地壳下面的岩浆,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抬手,握成拳头,朝李振洋的胸口捶了过去。不重,甚至很轻。像是没吃饭的人使出来的力气。可那一拳带着所有的情绪,带着他这几年所有的恨意、不甘、委屈和绝望,一下一下地捶在李振洋的心口上。
“都怪你们。”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越流越凶,“我恨死你了,我真的恨死你们了。”
李振洋没有躲,他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穿的是制服,深色的面料上落了几点泪渍,暗沉沉的。
他的胸口被捶得闷闷地响,可他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近岳明辉的额头。
“都是我的错。”他说,声音不大,可他的声音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声的抖,是一种极细微的、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像琴弦被拨动后余震一样的抖。
他在忍,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忍。
岳明辉捶了几下就没力气了,他的拳头渐渐松开,变成手掌,贴在李振洋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那层军装面料下面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
李振洋一弯腰,把岳明辉从马桶上捞了起来。他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揽着他的肩,把人整个圈在怀里,深绿色的军装蹭着岳明辉的侧脸。
血迹会弄脏他的制服,那么好的制服,熨得那么平整,领口的扣子都还没系好,就被他蹭上了暗红色的血。可李振洋像没感觉似的,他抱得很紧,紧到岳明辉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勒得发疼。
以前李振洋抱他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紧——李振洋总是小心的,克制的,像是怕自己的力气会弄疼他,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李振洋抱得太紧了,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李英超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捏着湿厕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振洋怀里的岳明辉,看着岳明辉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是攥着手里的东西,攥得指节发白,岳明辉看着他下楼了。
到了卧室,李振洋把岳明辉放在床上。岳明辉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单,岳明辉窝在里面,像是一块化了的黄油,他终于把身体里最后一丁点力气也吐了出去。
李英超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纸盒。
他当着岳明辉的面拆开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根手指长的、用塑料纸包裹的东西。
“我问过医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你的激素分泌是正常现象,他建议你的情况用棉条更好些,没什么感觉,用卫生巾的话容易侧漏。”
岳明辉抓起身边的枕头,朝他砸了过去。“滚。”
枕头砸在李英超的肩膀上,软绵绵地弹开了,李英超没有躲,也没有生气。他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然后继续拆那根棉条的包装。他的动作很轻,一个人如果很着急,是不可能把那个小小的塑料包装拆得那么整齐的。
岳明辉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快速翻飞着,很快就把手上的包装纸拆掉。
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扑上去抱住岳明辉,控制自己不在岳明辉面前崩溃。
“滚,一会儿我俩就滚。”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语调,“阿岳,你不会弄棉条,我帮你弄好不好?你肚子痛不痛?”
他没有说好,他想问李英超,那难道你就会用吗?但他没有说话。
李英超等了几秒钟。他低下头,把用消毒湿巾擦好自己的手,然后将那根棉条从塑料纸里取出来。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一边低声和岳明辉说话。
“放松,阿岳,放松就不会不舒服。”
一边用他的手指剥开岳明辉肉花,粘腻的、微凉的血液缠绕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太熟悉岳明辉的肉口,他轻轻戳刺几下那个小口,或许是月经使然,穴口要比平时反应激烈。
穴肉紧紧咬着李英超的手指,血液混合着水液留的更凶,岳明辉的小腹和子宫都在绞紧着抽痛,可他的肉口又紧咬着李英超的手指骨节。
他讨厌这样,讨厌自己被喂坏了的身体。
“你呼吸,跟着我,吸——呼——对了,就是这样。”李英超安抚着他,他没有用有导管的棉条。
他把手指抽出来,拿出棉条顶在手上,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破开岳明辉的肉口。
他能看出来,丝丝缕缕地血液染上了这个卫生用品。
李英超的心里无可避免地腾生起难言的嫉妒,他讨厌、憎恨能够和岳明辉产生链接的一切。可他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着一切。
岳明辉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他的虎牙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马上就好,很快的。”他亲了亲岳明辉的膝盖。
岳明辉闭上了眼睛。棉条进入身体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虎牙把下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李英超退开,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擦腿根。
岳明辉听见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听见李振洋走过来坐在床边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恨你们。”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真的好恨你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碎了,“我恨死你们了。”
李英超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从指尖到指根,从拇指到小指。他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亲在岳明辉冰凉的指尖上。
李振洋也俯下身来,他的吻落在岳明辉的手背上,比李英超的重一些,也慢一些。他吻完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嘴唇贴着岳明辉的手背,停了几秒钟。岳明辉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不是嘴唇的温度,是别的什么。
一滴,两滴。
岳明辉没有动,他只是感觉到那两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凉。
然后他听见李英超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息发声。
“可是我真的好爱你啊,岳明辉,怎么办?”
李振洋没有说话,他把岳明辉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朝上,然后用拇指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岳明辉把手从他们手中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眼泪无声地落在枕头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九
月经来了三个月,终于稳定了。
每个月那几天,岳明辉已经学会了提前做准备。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惊慌失措,不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不再觉得那具流血的躯体是陌生的、背叛他的。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拿出棉条,处理好,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他不想让李振洋和李英超在那几天碰他。不是身体不让碰,是那几天他连他们的目光都不想承受。每次他看见李振洋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看一件被他们亲手打碎又重新粘合的瓷器一样的眼神——他就觉得恶心。
李振洋在那几天里变得很安静,他不再在岳明辉面前走来走去,不再在他看书的时候坐在旁边,不再试图找话题跟他说话。
他把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小到像一团影子。
但岳明辉知道他在,因为他每次从书房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余光里总能看到一个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轮廓。
李振洋站在那里,不看书,不看手机,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站着。他的双手搭在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一个很重要的人。
岳明辉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不看他。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每次走过那个拐角,后背都会微微发紧,像有一道目光落在上面。
不是那种灼热的、有压迫感的、让他想逃的目光——恰恰相反,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盖在他的背上,不冷也不热,只是存在着。
李振洋在看他。从他被关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李振洋就在看他。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李振洋需要看他。
就像人需要呼吸空气,就像鱼需要水。李振洋需要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恨着自己。
恨也是一种确认。
岳明辉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不恨了,李振洋会怎样。他想不出来。他想象不出李振洋失去对他的任何感情之后的样子——也许李振洋会变成一具空壳,还会说话还会走路还会批文件,但里面什么都不剩了。
他为这个想象感到一种残酷的快意。
然后他把这个想象收起来,继续走路,不回头看那个坐在楼梯拐角处的轮廓。
岳明辉来月经前一周会很想做爱,但是他不会说,他在网上搜过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他会找准了李振洋或者是李英超在忙的时候过去坐到他们怀里,直接钻进去,然后用自己吐水的、饥渴的、想要吃些什么的肉穴隔着家居裤去蹭他们的大腿。
他们能直接感觉得到,那一朵趋于成熟的肉丘被岳明辉挤压变形,顺着他的腰肢扭动着,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流水,那些水液会透过岳明辉的家居裤,印刻在李振洋的军裤或是李英超的西服裤上。
岳明辉会发抖,他的大腿会夹紧,甚至止不住地颤抖。他会压着嗓子轻轻地低吟出来,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肉逼翕张着吐水,想要吃些什么。
这也是舒服的,李振洋或者李英超的皮肉的温度会隔着裤子贴到他的肉穴上,说不上烫人,但也让他觉得舒服。
有时候他蹭过膝盖骨,凸起的骨骼会正好碾过他的阴蒂,带来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抓紧他的神经。
他很容易就高潮了,高潮的时候小腹是酸的、腿是抖的,岳明辉会小小地尖叫一下,他会眯着眼睛任由小腹抽搐,挺着腰夹紧一个人的腿,好像真把他们当成做爱的工具。
李振洋和李英超这个时候往往都会把手伸进他的裤子,想要去摸摸那朵贪吃的馒头逼。可是岳明辉不想,他会拍开这两个人的手,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往门外走。
他的腿间是凉飕飕,黏腻的水液在他腿间漫溢,他仍旧是不满足的,穴眼还在翕张着要吃,宫腔内也突突跳着紧缩。他知道自己还想要更多,但他就是不想,他就是故意这样,惩罚着李振洋和李英超,同时惩罚着自己。
但是这两个人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他的,他知道的。
这两个人会在晚上摸上他的床,不管他今天和谁亲密接触,这两个人就像是通过气了,一定会一起爬上他的床。
岳明辉通常是睡前自己一张床,睡醒后身边有两个人,一左一右,这是那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就比如今晚。
岳明辉其实很想做,但是他不会说,就算他的子宫痒得发疼,就算他的阴蒂被自己夹着腿磨,硬的像小石子,他漂亮的阴茎也在肚脐下面硬地突突跳。
他伸出手环着自己的阴茎上下撸动着,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阴蒂上下快速揉动着,不够、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
门被打开了,李英超先进来的,岳明辉斜了他一眼没说话。李英超挑挑眉,他脱掉上衣趴岳明辉腿间:“你想要了吗姐姐,我来帮你好吗。”他好像刚加班回来,衬衫被他随意扔到地上,他连眼镜都还没摘。
岳明辉忽然就有些生气,李英超的脸是好看的,但却没由来的让人厌烦。他忽然抓住了李英超的头发,扭着胯就把自己的逼怼到了李英超脸上,李英超也没客气,他双手抓住岳明辉的胯骨,死死摁住,明显就是为了不让岳明辉跑。
李英超笑了一下:“姐姐,你的逼都有点肿了,今天你又招惹我哥了吧。”他不等岳明辉回话就张口吃了上去,舌头卷着岳明辉发硬的阴蒂细细舔着,肉肉的两半外阴压在他的下巴上,阴道口在他的下唇上不住地流水。
李英超觉得自己甚至没怎么吃,他刚卷上去,吸了几下岳明辉就毫无征兆地喷了,这一点微弱的刺激就让敏感的、可怜的、贪吃的阴蒂攀上了高潮。高潮的水液喷了李英超满脸,喷花了他的眼镜,他只好把眼镜撤下来扔到床头柜上。
他又露出那双饱含岳明辉看不懂情绪的眼睛。
李振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李英超正大口吃着岳明辉的逼水,他死死盯着岳明辉,嘴上挂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满足。岳明辉揪着他的头发,绷紧脖子,咬着嘴唇忍着不叫出声。
他知道岳明辉的肉穴是什么滋味,又厚又软,穴口很会缠人,舌头一勾就进去了,上次夹着他的舌头不松。阴蒂很敏感,李英超肯定是卷着使劲吸了,李振洋觉得李英超不会舔,没怎么吃过肉的狼崽子就是这样,一下子就让岳明辉喷了有什么意思?慢慢来,让岳明辉哼哼唧唧地哭才是。
李英超才不管他哥想什么,他这会儿把舌头塞进了岳明辉的穴,甜滋滋的,让他心里爽利,李振洋过去挤开李英超:“你再玩一会儿,他就晕了。”
岳明辉刚从高潮中缓过神,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李英超和李振洋都挺着阴茎杵在他眼前。两根相似的、勃发的、粗大的阴茎,就这样挺动着,它们的血管鼓动着、青筋虬结着,像是要把岳明辉吃了。
“你选一个吧,姐姐,你要谁的。”李英超先说话了,岳明辉的小穴收缩着,像是再催促他做选择,哪个都好,哪个都可以,只要快点进来就好。可是岳明辉却不说话,他不敢说话,他知道选择任何一个都会有另一个来折腾他。
“你都不选啊。”李英超笑着:“你太贪心了姐姐,那我们都给你好不好?”李振洋没说什么,他把岳明辉抱进怀里,像早上岳明辉钻进他怀里一样:“岳明辉,你的水好多啊。”李振洋伸出手,上面都是岳明辉的水液,透明的、拉着银丝。
岳明辉闭着眼睛,他才不要看,李振洋也不过于苛责他,只是从背后将他的一条腿抬高,直直将自己的阴茎钉入进岳明辉的阴穴。
柔软、细嫩、汁液丰沛,岳明辉穴口的嫩肉一吃到李振洋的鸡巴立刻就缠上来了,它就是这样贪吃的,肉口箍李振洋的阴茎,一点点被它破开,很好进,却又紧紧缠着李振洋的鸡巴。
“啊,姐姐的逼都哭了,好可怜。”李英超俯身亲吻着岳明辉的生理性泪水,“不要哭呀姐姐。”
“你心软了吗?”李振洋看着李英超,像是带着一点不屑,李英超笑着:“是呀,我心软了,我心软姐姐的小逼吃不饱。”李英超用食指轻轻勾着吃下李振洋阴茎的穴口。
岳明辉像是感知到什么,他害怕了,他挣扎着想要逃跑,他用手肘击打着李振洋的胸膛,用手掌推拒着李英超。
没用的,岳明辉感知到了,他逃不掉的,就像他逃不出这两个人的手掌心一样。
李英超的阴茎也顶上了他的穴口,岳明辉本能的害怕,他害怕着,他觉得李英超如果真的进来他就真的回不去了,哦,或许他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可是岳明辉拒绝不了,亦如他遇到李振洋后的一切,他都拒绝不了。
李英超不甘示弱地挤进岳明辉的阴穴,岳明辉的穴像是被撑开到了极限。他好痛,痛的像是要裂开了,痛得他的阴茎软软的歪到一边却止不住流出腺液,流血了吗?坏掉了吗?或许这样才好,这样他就不用受苦了,岳明辉的脑子混沌,他只觉得自己连同灵魂都被钉入了。
疼痛过后岳明辉渐渐感到了一阵快感,他的肉穴被塞的饱胀,两个人的鸡巴有节奏的一进一出,他的宫口不间断的被撞击、被刺激,这些都是他以前没有感受过的快感,浑身上下像是一直被快感袭击,像是被抓住开关就摁着不松手。
他被夹在李英超和李振洋中间,他就这样被钉死在两根阴茎上。他的腿在发抖,不,他是浑身都在发抖,他觉得他要死了,他接受太多的快感,堆砌着要把他吞噬。
他恐惧着、害怕着,为什么他的身体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他的身体背叛了身为主人的意志,为什么他会轻易就获得了快感......
“不要、不要、好深、好多......”岳明辉在中间,他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推不动也撑不起来,太多了、太满了,李振洋和李英超是两只不知疲倦的野兽,不停地耸动着、撕咬着,他们都怜爱地亲吻着岳明辉,李英超虔诚地亲吻着他的眼睑,一点一点地啄吻着。而李振洋在背后细碎的亲吻着他的脖颈。
如果不是被钉入在两根阴茎上,或许他会难得地认为这两个人爱着他。
他要坏掉了,他真的坏掉了,滚烫的精液射进他的宫腔,他不知道是谁的,他身上的两个人仍旧不知疲倦的操弄着他,快感早就过载了。
他淅淅沥沥滴出来的早就变成了淡黄色的尿液,这两个人好吵,一直在问他爱不爱、爱不爱,哪怕一点点也好.......
爱什么?爱两个逼迫着、控制着、强奸着他的人吗。
他不爱,他不爱,他想要这样吼出来。
可他说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含着水,想要哭泣,想要逃跑。
他跑不掉,他眉头蹙着,皱着鼻子,舌头探出嘴唇一点,怎么就突然吐出“爱”这个字,他哭着说:“爱老公......”
这两个人顿了一下,又是狂风暴雨般地耸动,他害怕着,像是要被入死了。他的耳边很模糊,传来那两个人的声音:“谁是你老公?”他分不清是谁在问,他也搞不明白,但是这两个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他们刺入的更深了,像是在争夺他的,非要给出个答案,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需要有人填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岳明辉哭着:“射出来、我不要了......”
李振洋和李英超只能叹口气:“没关系的,不知道也没关系。”
岳明辉颠簸着,他的小腹已经有了一个浅浅地、拳头大小的突起,那是李振洋和李英超灌进去的精液,它们蛮横霸道的占满岳明辉的子宫。
他的肚子还在起起伏伏,那是这两根阴茎律动的的痕迹。
这像是一场永不结束的酷刑。
十
第四个月,月经没有来。
岳明辉是在办公室里发现的。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上一次用棉条是什么时候?他把日期往前推,推到那个他每个月都会在日历上做个标记的日子。那个标记还在原地,但他已经翻过了好几页。
一个月。他没有来月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像一艘船在黑暗中缓缓倾斜,船底进了水,冰凉的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是推迟了。医生说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周期不会太稳定,需要一个过程来适应。等明天,等后天,等一个星期,如果还没来再说。
一个星期后,还是没来。
岳明辉站在药店的门口,犹豫了很久。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戴了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像一个要去做坏事的人。他走进去,拿了一盒最便宜的,结了账,把盒子塞进外套口袋里,快步走出来。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上班。他请了假,回了小白楼。秦姐不在,二助在楼下整理储藏室,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把那盒东西拿出来。盒子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都皱了。他拆开包装,拿出那根细细的白色塑料棒,读了说明书,读了五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坐在马桶上,按照说明书的图示做了。
然后他等。
三分钟。
他把那根白色塑料棒放在洗手台上,面朝下。他走出洗手间,走进卧室,在床上坐下来。他没有看那根塑料棒,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回洗手间。
他把那根塑料棒翻过来。
两条线。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白色塑料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安静,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一声叹息。不是觉得好笑,是真的觉得荒谬。他是岳明辉。他是男的。他的身份证上是男,他的档案上是男,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是男。可他来月经了。他怀孕了。他的身体里正在生长着一个小小的、不属于他却又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生命。
他把那根塑料棒扔进了垃圾桶。盖上盖子。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擦干,走出洗手间,走下楼梯,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上了楼,关上了卧室的门。
他站在卧室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紧的、像胎儿一样的姿势。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仍然平坦。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一个正在生长的、沉默的、对他而言既陌生又亲密的东西。
十一
他们没有发现。至少岳明辉觉得他们没有发现。
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在那两个人面前维持着那一套他已经演了无数遍的、不冷不热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他以为一切都没有破绽,直到有一天晚上,李振洋在饭桌上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李振洋放下筷子这个动作本身就不正常——他吃饭从来不放筷子,他做什么事都有始有终。
“你今天没怎么吃。”李振洋说。
岳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米饭还剩大半碗,菜也只动了几口。“不饿。”他说。
李英超在对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振洋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岳明辉在书房里看书,李英超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岳明辉身后,两只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阿岳。”他说。
“嗯。”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岳明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李英超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岳明辉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加了蜂蜜,甜得刚刚好。
又过了几天。那天岳明辉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一阵恶心。那种恶心来得又快又猛,他来不及去洗手间,只能拉开抽屉里的垃圾袋,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的额头抵在办公桌的边沿上,一只手攥着垃圾袋的口子,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那天晚上回到小白楼,秦姐端上来的菜他一口都没动。不是他不想吃,是他一闻到油腥味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李振洋今天不回来吃饭,有个会议要开到很晚。李英超在,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岳明辉站起来,“我吃好了”,转身上了楼。
他听见身后李英超放下筷子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十二
纸是包不住火的。岳明辉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没想到这层纸会被捅破得这么快。
那天他在家里休息,秦姐请了假,二助也出门办事了,整栋小白楼只有他一个人。他窝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
门铃响了,岳明辉没有动。秦姐不在,二助不在,谁按门铃都跟他没关系。可门铃一直在响。
他皱着眉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是医生,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穿着白大褂,但那种气质一看就是军医,站姿笔挺,表情严肃。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
岳明辉没有开门。
智能锁被按响了。
岳明辉退后一步,看见门被推开。
李英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岳明辉从未见过的表情——是那种真正的、无法掩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薄薄地抿成一条线。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
他看见岳明辉站在玄关,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那拥抱很紧,紧到岳明辉觉得自己要被他揉进骨血里面。
李英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只是抱着。他的手指攥着岳明辉背后的衣料,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发抖。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岳明辉的脖子上。
李英超哭了,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把自己整个人都憋碎了也不肯发出声音的哭。
岳明辉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李振洋站在门口。
李振洋的脸上没有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刷了白灰的墙。
但他的眼睛——岳明辉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被打碎了的、拼不回来的、像碎玻璃一样的东西。
李振洋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被攥过的、又被展平的小票。
药房的小票。
验孕棒。
岳明辉看着那张小票,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电影。
他是主角,可他连剧本都没有。
他不知道李振洋和李英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不知道他们背着他商量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张皱巴巴的小票被李振洋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攥一样随时会从他手中飞走的东西。
李振洋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走到岳明辉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岳明辉捕捉到了。
李振洋在李振洋的人生里从来不会“停一下”。他做任何事都是连贯的、流畅的、没有犹豫的。可他在岳明辉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害怕,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靠近。
他走近了。他抬起手,想去碰岳明辉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不敢落下去的蝴蝶。
岳明辉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在发抖。
李振洋的手在发抖,这双手握过枪,签过无数人的命运,此刻它们在发抖,因为它们在犹豫要不要碰他。
岳明辉忽然觉得想笑,李振洋,谁听见的他的名号都要思虑再三的大人物,雷霆手腕,铁血作风,说一不二,从不犹豫。
此刻他站在岳明辉面前,手伸到一半,不敢碰他。
因为他怕。
他怕岳明辉会躲,他怕岳明辉会厌恶,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岳明辉更恨他——不,他不怕恨,他怕的是岳明辉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空壳,一具不再对任何触碰产生反应的、彻底死了的空壳。
岳明辉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发抖的手。
李振洋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落了下来。他的指尖碰到了岳明辉的脸,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像是在碰一件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东西,不敢用力,不敢靠近,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他的嘴唇在发抖,那个在任何时候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嘴唇在发抖。
“岳明辉,”他的声音碎了,像一种从内部开始的、无声的崩塌。像一栋建筑的地基在慢慢下沉,表面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全是裂纹。“我们一直在等你,等你告诉我们……”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他是不会哭的,岳明辉知道,李振洋是不会哭的,这辈子可能都没哭过几次。
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那一圈红和他平时冷硬的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他的脸看起来不像一张脸,更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岳明辉看着他。
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说一句话——比如“我恨你”——李振洋会怎样。
他知道答案,李振洋会像往常一样,稳稳地接住这三个字,然后说“我知道”。可他的眼眶会更红,他的手会抖得更厉害,他的嘴唇会抿成一条更薄的线。
他会把所有的心碎都咽下去,咽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在岳明辉面前继续保持那座山的形状。
岳明辉没有说话。
他挣开李英超,转身朝客厅走去,那些医生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经过他们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手伸了出去。抽血,做检查。他配合着他们,像一个听话的、不再挣扎的病人。
李振洋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从不会犹豫的人,站在门口,看着岳明辉配合着医生完成所有的检查,像个旁观者。
他不敢走近,他不敢坐到岳明辉旁边去。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岳明辉不舒服——不是怕岳明辉会推开他,是怕岳明辉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会沉默地、忍耐地、像忍受一根针扎进皮肤一样忍受着他的靠近。
他不想成为岳明辉需要忍受的东西。
尽管他一直是。
十三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小白楼变成了半个医院。
李振洋请了几乎全国最顶尖的医生,妇科的、内分泌的、心理的,就连围产期的都有——那些人轮流来,住在小白楼后面的客房里,二十四小时待命。专门腾出了两间客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诊疗室,各种仪器设备堆满了半面墙。
岳明辉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加快脚步。
那些医生每天都会来敲他的门,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该做检查了、该抽血了、该量血压了、该做B超了、该测血糖了……
他们对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柔,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好好照顾的病人说话。
他没有反抗过,他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一具听话的、配合的、没有灵魂的标本。
他的身体被翻来覆去地检查、测量、记录,每一寸皮肤都被看过了,每一滴血液都被分析过了,每一个数据都被记录在案。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本被摊开的书。谁都可以来翻一翻,看一看,评头论足一番。
李振洋李英超现在每天都回来。不管多晚,不管会议开到几点,他们两个都要保证有一个人在岳明辉身边才行。
岳明辉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李振洋坐在床边。卧室只亮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照着李振洋的半边脸,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那半边被光照着的脸上,有一道岳明辉从未见过的难以言喻的深刻感情——不是占有欲,不是爱情,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一种恐惧,岳明辉知道,但又掺杂着很多很多他不想承认的爱。
岳明辉扭过身,没有看他。
“岳明辉。”李振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岳明辉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钟。李振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你不要……你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背对着他?不要不理他?还是不要死。
岳明辉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背对着李振洋,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小心,像在尽量不占用太多的空气。
“没事,”李振洋顿了一下,“明天李英超回来了,我们谈谈好吗?谈谈这个孩子。”
岳明辉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放在那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圆润的、像一枚小小的月牙一样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往里靠了靠。
他知道李振洋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他的背上。
李振洋上了床,从背后抱住他。
十四
第二天李英超工作一结束就赶了回来,他们第一次坐下来谈这件事。
岳明辉坐在沙发的中间,李振洋和李英超坐在他的两边。
茶几上放着几张纸,检查报告。
岳明辉没有看那些纸。他已经听那些医生说过无数遍了。他的身体状况,他的激素水平,那个胎儿的发育情况,以及——如果不留下这个孩子,可能会影响他未来的生育能力,也可能会引起激素紊乱,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岳明辉的情况太罕见了。
“医生建议留下。”李英超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岳明辉没有看他。他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白纸。
“所以,”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没有选择。”
沉默。
李振洋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低沉的,缓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有选择,如果你不想要的话可以不要,但是你的命最重要。”
岳明辉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振洋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的眼睛底下的青黑更深了,像两块淤青。他的下颌线还是绷得很紧,但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
此刻那双眼睛里面对岳明辉的时候,柔软得像一摊被打碎了的、再也拼不起来的玻璃。
岳明辉看了他几秒钟,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想要吗?”
他问的是“你”,不是“你们”。他看着李振洋。
李振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犹豫。
李振洋在犹豫——这让岳明辉觉得这个世界真的疯了,李振洋从来不犹豫。
他做任何决定都是干脆利落的,像刀切豆腐,不留余地。但此刻他在犹豫,因为他不知道岳明辉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怕说错,他怕说“想要”会让岳明辉觉得他在意的是孩子不是他;他怕说“不想要”会让岳明辉觉得他不爱这个从岳明辉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
李振洋的嘴唇动了动。
“想要。”他说。然后他立刻补了一句,“因为是你的孩子,因为生下这个孩子,你就更不可能离开我。”
岳明辉觉得可笑,李振洋竟然会想用孩子绑住他。
就算没有孩子,他跑得掉吗?
岳明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岳明辉不想去分辨。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李振洋不怕岳明辉不要这个孩子,是怕岳明辉因为这件事恨他更多。
不,他不怕恨,他怕的是岳明辉的恨变成别的什么——变成一种连恨都算不上的、彻底的、绝对的离开。
岳明辉移开了目光,他看向李英超。
李英超坐在左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有一个被咬破的口子,干涸的血凝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痣。
“你呢?”岳明辉问。
李英超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
他顿住了。
“我不想要。”
四个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去的。
他低下头,不敢看岳明辉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发抖。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的人在说话:“我不想要它,它会分走你,它会让你疼,它会让你的身体更……你本来就已经够难受了,你会更恨我们,你会更恨你自己。我会嫉妒,我会嫉妒一个还没出生的东西。”
“它凭什么?它凭什么天生就和你有不可分割的链接?它凭什么一出生就能得到你的爱?它凭什么永远永远都能在你心里有一席之地?”
“我要疯了岳明辉,我说过你只需要接受就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又想要你回应我的爱?为什么我想让你爱上我?”
李振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等李英超说完了,他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留。不因为别的,我就是想绑住你岳明辉,我就是要让你连死都不舍得死,我不管你爱我也好、你恨我也好,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李英超。
“他会想通的。”
李英超没有说话。
岳明辉看着这两个人。看着李振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李英超那双被嫉妒烧红了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泡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的、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我不知道”他说。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他没有看他们。他闭上了眼睛。
十五
岳明辉开始吃东西了,不是他想吃,是他的身体在逼他吃。以前他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甚至一顿都不吃。
现在不行了,他的胃像一个不讲道理的暴君,到点了就闹,不吃就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他有时候会对着马桶吐半个小时,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然后他会扶着墙站起来,漱口,洗把脸,走到厨房,给自己盛一碗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因为他知道,不喝的话,他的身体会让他更难熬。
是因为他自己,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他想要这个孩子,而是因为他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这样告诉自己。每天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有一天,他在吃早饭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没了,他会怎样?
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那只是一个很短暂的、一闪而过的念头。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念头,只是一个疑问的雏形,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埋在黑暗的土壤里。
但岳明辉感觉到了它。很小,很小,小到他几乎可以忽略它。可它就是存在,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地、耐心地、不知疲倦地等着。
他把勺子放进碗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燕窝粳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香香的,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秦姐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做这样一碗粥,有时候加红枣,有时候加枸杞,有时候加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据说对孕妇好的东西。
孕妇。
他又想起了这个词。他以前觉得这个词和自己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是男的。他是岳明辉。
他是个男的。
就算他来月经了,就算他的身体变了,就算他的小腹里正在生长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他还是岳明辉,他还是那个——他还是什么?
他不知道了。
他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十二
岳明辉开始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是从某一天开始的。
那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他起床,洗漱,吃早饭,去上班,处理稿件,下班,回到小白楼,吃饭,看书,洗澡,睡觉。
但那天晚上,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不再是一马平川的,有一个极小的、圆润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他放下毛巾,把手贴在小腹上。皮肤是温热的,因为刚洗完澡,还带着一点水汽的湿润。他的手掌覆在那里,感受着那片皮肤下面的温度,感受着那些他看不见的、正在忙碌地分裂增殖的细胞。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的手从自己的小腹上拿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不再叫她“它”了。在他的脑海里,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那个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只有花生米大小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地变成了“她”。
他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从他心底最深处爬出来,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它不咬他,不吓他,不跳出来大喊大叫。它只是爬,慢慢地爬,安静地爬,让他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来不及反抗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想要这个孩子。
他想把她生下来,想看她长大,想听她喊他,想在她摔倒的时候把她扶起来,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在她笑的时候陪着她一起笑。
他想给她取一个名字,一个好听的名字,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名字。他想在她睡觉的时候看着她,看她睫毛翕动的样子,看她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他想——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东西。
不是李振洋的,不是李英超的,只是他的。
只流着他的血,只长着他的骨头,只和他之间有那种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存在的、天然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这辈子现在的一切都是李振洋和李英超赋予的。
他现在的工作、他现在的生活、甚至就连他现在的一根针一根线,他什么都没有。他来到这栋楼的时候,所有的一切李振洋都给他安排好了。如果他离开这栋楼,他什么都带不走,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这个孩子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这个孩子是他的。
在他被这栋楼、这两个人、这一切一点一点地吞噬的过程中,有一个东西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岳明辉靠在床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你是我的。”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只是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回响。那声音不大,但在他的胸腔里来回震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直到淹没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
十三
第二天,岳明辉在早饭桌上开口了。
李振洋和李英超都在。岳明辉喝了两口粥,放下勺子。
“这个孩子,”他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的,和你们没有关系。”
他抬起头,看向他们。
先看李振洋,后看李英超。
李振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
他的动作很慢,他在控制自己。岳明辉看得出来,李振洋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他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但他忍住了。他把自己按在椅子上,像按住一头想要冲出去的猛兽。
李英超的反应更直接。他的眼睛红了,嘴唇上的那个伤口又被咬开了,渗出了一点血珠。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岳明辉没有看他。
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李英超自己缩了回去。他把手收回到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岳明辉看见了那只缩回去的手。他没有说什么。
他拿起勺子,继续喝粥,一勺一勺的,不急不慢。
李振洋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低,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是你的。”
不是反驳,不是争辩,是承认。
他在承认岳明辉对这个孩子的所有权。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恰恰是因为他太想要了,所以他必须承认——因为不承认的话,岳明辉会把他推得更远。
岳明辉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勺子放在碗里,站起来。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李英超。”他说。
李英超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岳明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你不需要嫉妒。她是我的,不是你的。你和她的关系,取决于我想不想要你们有关系。”
他顿了一下。
“而我现在不太想。”
他说完就走了。
李英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放下,轻轻地,稳稳地,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惊动什么。
李振洋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
李英超转过头看着他。
“他恨我。”李英超说。
李振洋看着前方岳明辉坐过的那个空位置。“他恨我们。”他说。
李英超低下头。“但我还是嫉妒。”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嫉妒得要命。”
李振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岳明辉用过的碗和勺子,端到厨房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慢慢地、仔细地洗着。水流冲刷着碗壁上的粥渍。他的手指浸在水里,指节微微泛红。
李英超坐在餐桌前,听着水龙头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细细的、不知疲倦的河。
十六
岳明辉开始折腾他们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歇斯底里的折腾,而是一种滴水穿石的、润物无声的、让人抓狂又无处发作的折腾。他想要的东西,必须立刻买到,必须是现在。
他半夜两点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酸梅汤,李英超就得开车去买,买回来他喝一口,说不新鲜了,倒掉。李英超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被倒进下水道的酸梅汤,站了很久,然后拿起车钥匙,又去了一趟。
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不能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李振洋有一次在客厅里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岳明辉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了一眼。李振洋立刻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裤袋里。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他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那是他要迈步之前的习惯性动作——但那一瞬间过去了,他没有迈出去。他把那个前倾收了回来,把自己重新稳稳地放在原地。
岳明辉看见了那个前倾又收回的动作。他在心里记下了,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有时候会让他们两个人同时消失,不准出现在他面前。他说今天不想看到任何人,你们两个都出去。于是李振洋和李英超就去各自的书房待着,把门关上。
岳明辉会故意从书房门口经过。步伐很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经过的时候,听见书房里面有一瞬间的寂静——呼吸都停了的那种寂静。然后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坐下了。
他走过去,没有停。
然后他又要生气,这两个人真的不出现在他面前。
他有时候又会主动找他们。不是找他们说话,不是找他们陪伴,而是找他们做事。他会让李振洋给宝宝读故事,读到一半说李振洋念地难听,让他出去。李振洋放下书,站起来,走出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他会让李英超给他削苹果,削完说不想吃了,让他拿走。李英超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被削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果皮的、圆润饱满的苹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也许他过一会儿会想吃,他也许不会。
这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他们反倒觉得这样的岳明辉可爱些,比以前更像活人些。
十七
岳明辉开始显怀了。
那天他在洗澡,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发现那个弧度比上周又大了一点。像一枚小小的月牙,慢慢地、悄悄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一天比一天高。
他看了很久。
水一直在流,热汽蒸腾,镜子被雾气蒙住了。他伸出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擦出一道干净的、明亮的、像一条窄窄的河一样的痕迹。
他在那道痕迹里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湿漉漉的头发、含着水的眼睛、泛着粉色的皮肤、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的眼睛往下走,走到那个小小的弧度上,停在那里。他用湿漉漉的手贴上去,掌心覆在那个小小的、温暖的、正在一天天变大的弧度上。
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从他的基因里直接刻录出来的东西。
一种和那个小小的生命之间的、不需要任何语言和行为的、像两块磁铁一样的吸引。
李英超说的是对的。
他想保护她。想把全世界都挡在门外,只留下他和她的孩子。想把那两个人赶出去,把秦姐赶出去,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只剩他和她。
可他做不到。
他靠在洗手台上,一只手撑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另一只手还贴在小腹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的脚背上,滴在瓷砖地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一直逃避去想的。
他离不开他们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不是一下子扎进去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拧螺丝一样拧进去的。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疼。
他恨他们。他恨李振洋把他关在这里,恨李英超用那种温柔到令人窒息的方式把他困住,他恨这两个人死活不放过他。
他恨他们让他来月经,让他怀孕,让他变成一具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身体。他恨他们让他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脆弱的、离不开任何人的东西。
可他离不开他们了。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权,不是因为那些物质的东西。
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没有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他们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无声无息。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情绪是他自己的,哪些是被他们影响出来的。
岳明辉想如果现在李振洋和李英超说放过他了,说让他自由了,说他能够自己生活了,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他现在还有理由憎恨他们,还能能够把发生的一切怪罪在他们身上,可是如果离开了他们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他发现李振洋的爱是真的开始。
也许是他发现李英超的嫉妒是真的开始。
也许……是从他发现自己怀孕却没有第一时间想逃跑开始的。
那些感情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一块石头上。每一滴都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日积月累,水滴石穿。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滴穿了,而他甚至没有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水还在流,热汽还在蒸腾。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从花洒里流出来的。
他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雾气模糊了轮廓的自己。
岳明辉忽然想,也许他们都病了。李振洋有病,李英超有病,他也有病。
一个有病的、扭曲的、不正常的东西把三个人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缠到最后分不清谁是谁。也许这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宿命——不会分开,不会放手,不会停止。一直缠下去,缠到死。
他关掉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拿起浴巾,裹住自己,走出浴室。他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没有再看它。
十八
胎心监护仪到的那天,岳明辉在书房里看书。
秦姐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说是李英超买的,问他想不想试试。岳明辉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微笑的娃娃脸和一行英文字母。他看了两秒钟,说,放着吧。
秦姐走了以后,他继续看书。翻了两页,眼睛从字面上滑过去,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茶几上飘。那个白色的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等待被打开的礼物。
他放下书,拿起那个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像听诊器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小瓶透明的凝胶。他把说明书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
他撩起衣服,把小腹露出来。那个弧度已经很明显了,圆润的、紧实的,像一只倒扣的小碗。他把凝胶挤在肚皮上,凉凉的,他缩了一下。然后把探头贴上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一开始只有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的声音。然后——他找到了。
一个快速的、密集的、像马蹄奔跑一样的声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快得不像人类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鼓。
岳明辉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贴在自己肚皮上的探头,看着探头下面那片微微隆起的皮肤。
那个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通过那个小小的仪器,传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他的孩子的心跳。是他身体里那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的心跳。
他听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酸了,久到他的眼睛红了,久到他没有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听。
听那个噗通噗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跟他说话。像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在好好地长大。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
他把探头拿下来,关了仪器,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凝胶,把衣服放下来。他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在床上,把手放在小腹上。
“你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那个小小的生命能听见。“我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我是你爸爸……或者是妈妈?”
他顿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小腹上。
“我不应该要你的。”他说,“我应该恨你的,你是他们让我有的,是他们让我变成这样的。”
他停了一下。
“可是我……”他的声音碎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碎,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无声的、像冰面下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一样的碎。
“我想要你,我真的想要你。”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按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那个小小的生命会从他的身体里滑出去,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在出老破小里对着裂纹镜子发呆的年轻人,什么都没有,谁也不想要他。
谁都可以把他做人情,谁都可以抛弃他,谁都可以随便掌控他的命运。
“你是我的,”他说,声音沙哑,“你只是我的,不是他们的,你不能变成他们的,你是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像是在害怕如果不反复确认这件事,他的孩子就会被那两个人抢走,变成他们的孩子,变成把自己和他们绑得更紧的绳子。
可他明明知道不会了。
他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这个孩子到底是他的,还是他们三个人的。
分不清他想要这个孩子到底是因为他真的想要,还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拥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分不清他对这两个人的恨到底是真的恨,还是因为恨是他们之间唯一还活着的东西,如果连恨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还在他的耳朵里回响。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像一只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鼓。
十九
有一天晚上,岳明辉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被子掀了盖、盖了掀。肚子里的小东西也在动,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在里面拳打脚踢的,踢得他肋骨都疼。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橘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他看见李振洋一瞬间就坐起来了,他醒了。
只要是他陪在岳明辉身边,那他什么时候都在。
无论岳明辉什么时候醒,无论他半夜几点起来喝水上厕所,李振洋都在。
他就在岳明辉旁边,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睁着。岳明辉不知道他到底睡不睡觉。也许他睡了,只是睡得很轻,轻到他一有动静他就能醒来。
此刻橘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很深的疲惫,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出来的。
“睡不着?”他问。声音沙哑。
岳明辉点了点头。
李振洋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他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岳明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岳明辉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不正常。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他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岳明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
“李振洋。”他说。
李振洋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他很少叫他,更不要说全名。
岳明辉叫他“李振洋”的时候,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是不是有病?”他问。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不是在骂他,不是在讽刺他,是在问一个他真的想问的问题。
李振洋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岳明辉。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些他藏了很多年的、从来不敢让他看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的眼睛装不下,溢出来了一点,在他的眼角闪着微弱的光。
“是。”他说。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岳明辉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真的笑出来了,很短,很轻,像一声被掐断了的叹息。
“我也是。”他说。
李振洋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他。
他在问岳明辉。
他的眼睛在问岳明辉:你什么意思?
岳明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温水在杯子里微微晃荡,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打碎了的月亮。
“我恨你们。”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真的恨你们。我恨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我恨你们让我变成这样。我恨你们让我来月经,让我怀孕,让我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振洋。
“可是我不知道没有你们我该怎么办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眼睛没有红,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李振洋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捧着水杯的手在抖,抖得杯中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李振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堵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表面全是裂纹、但死活不肯倒下的墙。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那些字到了嘴边全都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岳明辉没有躲。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没有感觉。他看着岳明辉的眼睛,那些藏了一两年的东西终于藏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岳明辉。”他说。声音碎了。碎得不像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不像一个在任何场合都面不改色的人。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太久的、终于看到了一棵树的人,他想走过去,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把手伸出来,放在岳明辉的膝盖上。像一个孩子把手里仅有的东西放在大人面前,他不知道那东西够不够好,不知道自己配不配,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等着被接受或者被拒绝。
岳明辉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这只手签过无数人的命运,这只手握过枪,这只手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着他喝过的水杯、翻过的书、盖过的被角。此刻这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在微微颤动的叶子。
岳明辉没有把那只手拿开,他也没有握住它。
他只是让它放在那里。
李振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没有眼泪——他是不会哭的,他这辈子都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但岳明辉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他的膝盖上。
一滴。两滴。
那是眼泪。
李振洋的眼泪。
从那双从来不会流泪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滚烫的,像刚从身体里泵出来的血。
岳明辉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第一天被带进这栋楼的时候,李振洋站在玄关,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想起那些深夜里他醒来,听见隔壁房间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走到天亮。
想起李振洋每次出差回来,会带一样东西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许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也许是一片压干了的枫叶,也许是一本在旧书店里淘来的、他可能会喜欢的小书。他从来不说“我给你带了什么”,他只是放在那里,等他发现。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疼。
岳明辉不知道那种疼叫什么。也许叫恨。也许叫爱。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两者都是。
他睁开眼睛。
“李振洋。”岳明辉说。
李振洋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不像话,鼻尖红得不像话。那张平时冷硬得像刀削一样的脸,此刻柔软得像一团被打湿了的纸。
“我离不开你们了。”岳明辉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我试过了,我试过恨你们,我试过不理你们,我试过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你们。可是你们不让我走,你们不放手,你们把我养坏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这叫爱,也许这叫病,也许你们有病,我也有病。有病的人和有病的人在一起,可能就叫——”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
李振洋的手从他的膝盖上滑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这次他没有抽开。他的手很凉,岳明辉的手也很凉。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比谁更温暖。
但它们在发抖。两只手都在发抖,像是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对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只能用发抖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李振洋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上去。
他没有吻,他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里,闭着眼睛。
他的眼泪落在岳明辉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像雨点打在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
岳明辉没有抽手。
岳明辉让他握着。让他贴着。让他的眼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滴一滴地变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被风吹着,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堆积。岳明辉看着那些雪花,看着它们在玻璃上融化,变成一小滴一小滴的水珠,然后慢慢滑下去,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栋楼了。
不是因为门锁着,是因为他走不了了。
不是因为爱上他们了,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没有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他把那叫依赖、叫习惯、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叫任何一种他能想到的名字。但那些名字都不对。没有一个词能准确地描述他现在的状态——岳明辉恨他们,恨到骨头里,可他离不开他们,像鱼离不开水,像飞蛾离不开火。
飞蛾扑火,不是因为飞蛾爱上了火,是因为飞蛾的眼睛只能看见光。
在一片黑暗里,哪怕那是一团会烧死它的火,它也会扑上去。因为那是唯一的光。
也许他也是。也许在这栋楼里待了太久,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他只能看见他们。李振洋、李英超。
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光,也是他的火,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家。
他分不清了。
他也不想分清。
二十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岳明辉醒来的时候,李振洋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李振洋那一笔刚劲有力的字:今天雪大,不用去上班了。秦姐煮了红糖姜茶,记得喝。
岳明辉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字迹,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凹痕。李振洋写字很用力,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留余地。
他把卡片放回去,没有扔。
门被推开了,李英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红糖姜茶。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杯温水,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片。他的目光在卡片上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岳明辉面前。
岳明辉没有接勺子,他看着李英超。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上那个被咬破的口子结痂了,又裂开了,又结痂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疤。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创可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割破的。
“手怎么了?”岳明辉问。
李英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不记得那里有伤。“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他说,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粥要凉了。”
岳明辉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粥。是南瓜粥,甜甜的,糯糯的,熬得很稠。
李英超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喝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不安地互相绕着圈。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阿岳。”他说,没有看他。
“嗯。”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窗外的雪花说话。“我想通了,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是你的。”
他顿了一下。
“我不嫉妒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岳明辉看见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在用力。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让自己说出这句话,让自己相信这句话。
岳明辉没有揭穿他。他低头喝粥。
“好。”他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雪花,无声无息。
李英超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岳明辉觉得他在笑,又刚好够让他看出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
岳明辉把粥喝完,把碗递给他。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岳明辉感觉到了。
李英超还想碰他。他想要碰他又不敢碰。他渴望岳明辉的温度又怕自己的渴望会被他发现。
岳明辉把手缩回来,放进被子里。
“李英超。”他说。
李英超抬起头。
“你骗人。”他说。
李英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慢慢地把手指松开,一根一根地,像是在解开一个打了很多死结的绳子。
他抬起头,看着岳明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托盘端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阿岳。”
“嗯。”
“我知道我在骗你,可我也在骗我自己。”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也许骗久了,就成真的了。”
“我又没说我不要你。”岳明辉说,“你明明都知道。”
李英超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还等着什么。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李英超,你又要逼我说爱你,我不要爱你。”岳明辉的眼睛里含着水。
李英超把托盘放到一边,他用额头抵着岳明辉的额头:“对不起阿岳,对不起,我就是这样贪心。我哥说你只要在我们身边就行了,可是我不行、我不行,我要你爱我,我真的要你爱我……”
他细细亲吻着岳明辉的额头:“我一想到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就要死了阿岳,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以为我不会爱的。”
“我巴不得你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李振洋在就算了,为什么它也要和我抢你?你对我的感情已经够少了,怎么还要分出去一点?”
“你昨晚对我哥说你离不开了,那我呢阿岳?我恨不得把心剖开给你,你怎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李英超的眼泪滴到岳明辉的脸上,岳明辉轻轻说:“李英超,我恨死你们两个人了,我真的好恨你们,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你们把我养的什么都不会了、离不开你们了,你们又要告诉我好爱我。”
“我还没说你们丢下我怎么办,你们还要贪心的把我的爱全部拿走,那我还剩什么?”
李英超抱紧他:“不会的,不会的,没有你我会死……”
岳明辉推开他:“你先出去,我累了,我要睡觉。”他扭过头,不再看李英超。
他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岳明辉从那条缝里看见他站在走廊里,靠墙站着,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他收回了目光。
窗外,雪还在下。
二十一
离预产期还有两周的时候,岳明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没有房子,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茫茫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是平的。
他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很小,很轻,裹在白色的襁褓里,脸被遮住了,看不见。
他抱着那个孩子往前走。雪很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腿很沉,像是陷在泥里。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往前走,不能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一个人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踩进雪里就不打算拔出来;另一个人的步伐轻快一些,但在雪地里也变得沉重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没有回头。
那两个人走到了他的两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岳明辉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两团温热的、比雪地温暖得多的存在,一左一右地挨着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伸手碰他。他们只是走着。
三个人,一个孩子,在一片无边的雪地里,朝着一个看不清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风很大,雪很密,前路茫茫。
没有人停下。
岳明辉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左右的床沿都空着,这两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岳明辉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他一脚,很有力,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在好好地长大。
岳明辉笑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也许李振洋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回来,手上带着外面的冷气,先在暖气片上焐热了再来碰他。也许李英超又会黏过来贴着他,一遍一遍地诉说对他的爱意,说到他心烦意乱。
也许岳明辉会对他们说“滚”。
也许他们不会滚。
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滚。
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肚子太大了,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么费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雪停了。天边有一道薄薄的、粉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系在地平线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振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热乎乎的包子。他看着岳明辉站在晨光里的背影——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被光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栗色;他的肩膀微微前倾,为了平衡肚子的重量;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李振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门合上,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他把纸袋抱在怀里,低着头。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点点的、不敢声张的、小心翼翼的、怕一出声就会碎掉的——
他不敢给它起名字。
他怕一叫出它的名字,它就跑了。
走廊尽头,李英超端着一碗馄饨从楼梯口转过来。他看见李振洋靠在墙上,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李振洋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愣了一下。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他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那里,端着那碗酸馄饨,看着李振洋靠在墙上的样子。
李振洋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李振洋伸出手,把纸袋递过去。李英超走过来,把馄饨递给他。两个人交换了手里的东西,谁也没有说话。
李振洋端着那碗馄饨,李英超抱着那袋包子。
他们同时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里面,岳明辉站在那里,站在晨光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窗外。
没有人敲门。
他们只是站在门外,站着。
等。
等那扇门自己打开。
或者等门里面的人说一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