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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还有更好的选择。”登记员小伙将一式两份的资料递过去，忍不住提议。
“我就要这一个。”伊乌什金从兜里掏出钢笔，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好像有什么人在催促他似的。
“除了领取协议，这儿还需要再签一份婚姻登记表。”登记员取出另一份文件，“您的名字写在这儿，再在下面签个名。您知道他的名字吗？不知道的话，我们可以一会儿去隔壁让他自己填。”
伊乌什金转了转钢笔。我知道，他说，我当然知道。
他在配偶栏工工整整地用德语写下了“克劳斯·耶格尔”。尼古拉，他想起党卫军上校对他举起红酒杯，带着虚假的热络感叹，您的名字是尼古拉？真巧，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呢，尼古拉，尼克劳斯，克劳斯——
伊乌什金合上钢笔。登记员将两份文件收好，心中为坐在隔壁房间接受检查的德国人的命运叹息。能叫出名字——看样子是战场上的旧相识，否则一位满载功勋的中校怎么会选择一个这样残次的omega呢？也许登记处已经可以提前为克劳斯·耶格尔准备死亡证明或者伤残证了，取决于面前的中校对报复的兴趣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或者耶格尔能忍受多长时间的折辱。
不管怎样，结局总不会太好的。登记员让伊乌什金稍等片刻，他按下了电铃，示意隔壁的同事把德国人带过来。他离开的时候关上了门，贴心地留给这对准新人一些私人空间。
战争已经结束五年了，尼古拉·伊乌什金才终于能再好好地看一看克劳斯·耶格尔上校，他对着窗户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懊恼地发现自己没有为这次久别重逢做好准备。事实上，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再见到耶格尔，这个男人和他的豹式坦克，连同那段在集中营里度过的非人的日子的回忆，应该早就扑通一声沉进冰冷的河底了。伊乌什金那时就站在桥边，眼睁睁地看着耶格尔掉下去，他没有试图去确认对手是生是死，他已经努力过了——他踩住了坦克，头一次对敌人伸出援手，而高傲的日耳曼人拒绝了他的提议，那双血迹斑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再放开——然后就是坠落，坠落，訇然作响的坠落。他感到一阵春天泥泞般的遗憾，让他的心口淤堵不堪。不过一切到此为止了，他从桥上张望了一眼，心里空空荡荡的，他想他得带着沃尔乔克和斯捷潘他们快点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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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帝视角来看，如果再给尼古拉一次机会，在知晓除了克劳斯·耶格尔的小队以外没有人发现他们的情况下，他会花一些时间去寻找克劳斯，沿着晨光微露的河岸一路搜查过去，也许这样他就不用再在今天这样荒诞的场景下和克劳斯重逢。
尼古拉·伊乌什金对结婚没有兴趣，也无意找敌人纵欲，因此他平时根本就不会主动光顾omega战俘收容所。直到今天上午为止，坐在招待室里的伊乌什金都以为这又会是一次流程化的分配配偶的活动，上头乐见这些omega战俘归化，也算是一种再教育的典范，因此热心于促成退伍军官们和俘虏们的配对。
伊乌什金懒散地坐着，他早晨起来没有打理衣服，也没有刮胡子，他开始托着脑袋发呆，思考着如何再一次婉拒组织的要求。如果早知道高级军官就得肩负起建立一个模范家庭的责任，我说什么也不会在战后去参加授勋仪式的，他想。登记员们开始给军官们分发相片册，伊乌什金百无聊赖地翻看着omega战俘的照片，怎么有人敢把他们领回去做妻子呢？他咂咂嘴，彼此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两个人睡在一起，真可怕。
这个大学生刚从坦克学校毕业就上了战场，他从来没有过omega，雅尔采娃也不是omega，因此他对于alpha和omega之间的契约秉持怀疑态度，他不认为一个标记就能让这群纳粹言听计从。他兴致缺缺地翻到最后，然后——在这本相片册上，伊乌什金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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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他猛地合上手里的册子，克劳斯·耶格尔已经掉到河里淹死了，而且就算他从河里爬回来，死而复生，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克劳斯·耶格尔是个beta——他不愿去多回想，但这是他从前亲自确定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伊乌什金又打开了相片册，如假包换的克劳斯·耶格尔茫然注视着前方，拍摄者大概为了让他看上去吸引人一点，将镜头对准了他完好无损的那边脸，而上校标志性的纵横交错的伤疤则被隐藏在右脸深黯的阴影下。伊乌什金的手微微发抖——就如同八年前耶格尔紧紧捏着伊乌什金的档案一样，他的心里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喊着要喷薄而出，他的拇指覆盖在了那张小小的发黏的胶片上。
这一个还在吗？他问。
登记员顺着耶格尔的编号查到了他的信息。在的，才送来三个月，登记员一边翻看档案一边说，这一批是表现不佳的beta转化成的omega，不具备生育能力，但其他功能都是正常的，您要是感兴趣，一会儿会有人带您去他们的房间——
不用了，我想把他领走。伊乌什金打断了登记员喋喋不休的介绍。登记员住了嘴，面露难色：
“中校，我看——您要不再挑一个吧！实话告诉您，他不仅不能生育，他还有别的毛病，年纪也大了。您挑一个年轻一点，活泼一点的，没准还能生孩子，我们这儿有很多，也是金头发，蓝眼睛。”
“我只中意这个。”伊乌什金坚持。
“好吧，好吧。”登记员给耶格尔的档案做了个标记，“那您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呢？”
“送回来？什么？”伊乌什金被冒犯到了，“您完全没懂我的意思——我要把他领走，我才不会把他送回来！”
这下轮到登记员吃惊了。我再确认一遍您的意思，他不安地说，您是说，您要和这个omega建立正式的配偶关系吗？
配偶关系，伊乌什金中校咀嚼着这个词组，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就配偶关系吧。
登记员和另外一个同事交头接耳了一下，两人的目光时不时飘向伊乌什金。伊乌什金不知道他们在揣测什么，他伸直了腿坐着，交叉双手放在胯上，脑海依旧盘桓不去的是克劳斯·耶格尔上校。苏联男人觉得自己的脸颊如同烤炉一般熏热而发红——过了这么久，他都已经淡忘克劳斯·耶格尔的长相了，但如今他们很快又要遇见，这次是他打了胜仗，而耶格尔是阶下囚，还即将成为他的配偶，想到这个，伊乌什金就突然能感受到血液在周身循环所带来的一阵阵痒意。
登记员们的讨论暂停了，其中一个委婉地向伊乌什金提出了抗议。中校，把您的信息素收一收，我们这儿也有omega和alpha工作人员。
伊乌什金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他努力控制好自己，不想看上去像一个毛头小子。另外两个人又叫了一位女士进来，看样子是他们的上级，他们显然无法做出决定，只能向上请示。随着那位女士轻微地点头，登记员转身向伊乌什金宣布了他们的决定。
“您的婚姻申请被批准了，中校。稍后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如果omega也对这桩婚姻没有异议——通常都没有——您可以在两天后来将他带走。”
伊乌什金向他们表示了感谢。
“由于带离和暂时的征用不同，请您详细阅读他的档案，确保您真的对omega知情且满意。同时我们需要提醒您，他将成为您法理意义上的配偶，现行的法律对他有保护，尽管没有那么多，但大多数家庭条款仍然适用。”
伊乌什金拿起了那份被登记员推过来的档案，他翻阅着：“我明白。”
“那么我们的一位同事会留在这里协助您完成文书工作，另一位会去协助omega。两天后您来领取omega的时候可以将他的个人物品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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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苏联中校坐在这里摆弄着自己头上的帽子。一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单身汉，而眨眼的时间里天翻地覆。他站起身，又坐下，他得承认自己有些紧张。
一切的想象都终止在克劳斯·耶格尔真的出现在伊乌什金面前的那一刻。德国人看上去和他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上校大相径庭。现在的耶格尔微微有些驼背，穿着刚换上的还有点宽大的衣服，头发差不多有女人的短发那么长，金褐色的鬓角里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白色。他看起来很困，灰蓝色的眼珠掩藏在耷拉的睫毛下，不再犀利，耶格尔的目光落在伊乌什金身上，明显停顿了一下，又转化成一种更深的悲哀——这让伊乌什金觉得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他。
伊乌什金没有品尝到胜利的喜悦。他用眼神勾勒着他在德国人脸上留下的伤疤，半晌才想起要跟耶格尔打招呼。战俘们经过教育，现在基本都听得懂简单的俄语了。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觉得不妥，又起身把自己身下的沙发让给德国人。耶格尔无言顺从了，接触到苏联人的体温让他显得有点不自在。
伊乌什金打开窗户，自己走到凳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你要抽吗，他询问德国人。
耶格尔摆了摆手。
还是只抽烟斗？伊乌什金比划。耶格尔的嘴唇勾了勾，轻轻摇了一下头，两人都感慨地笑了。
笑着笑着，苏联人慢慢收敛了笑意，凝视着昔日的对手。
你的变化很大，他感叹。
耶格尔心想，你除了长壮实了之外没有什么变化。他没有表现出来。
伊乌什金看着他发呆。所以是真的了，伊乌什金说，他们说你被抓到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
耶格尔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点了点头。
那什么心因性的，是吗？
注意到耶格尔好像听不懂这个俄语词，伊乌什金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它在德语里应该怎么说，无果（他的德语基础一直不好），于是悻悻然地切换了更简单的说法。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变成哑巴，只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说不出话来？
耶格尔看上去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你会讲手语吗？伊乌什金注视着耶格尔，算了，我也看不懂。他推过去一张纸，又拔出自己的钢笔。如果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你就写下来。
耶格尔低头，刷刷写了些什么。伊乌什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很工整的一行字。
去你的，尼古拉。
伊乌什金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把纸递了回去。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吗？他问，我看了你的档案，在我逃跑以后，他们把你送到惩戒营去了？所以你才被折磨得说不出来话？
耶格尔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伊乌什金居然感到一点诡异的不适。他粗声粗气地说：
“你们那帮怪胎虐待成瘾，不仅把我们送到集中营里去，对待自己人也不手软——难道你还因为这个怪我吗？你难道没有埋好地雷打算把我和我的车组炸上西天吗？”
那是因为你们要逃跑。耶格尔写道。
“不然你还指望我留下来？”自大，短视，自以为是。伊乌什金心想，如果你在桥上就投降……
耶格尔摇摇头，把纸推了回来，他好像很疲惫。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被抓起来转化成omega呢？你干活偷懒了？是了，从前你还有个副官，养尊处优……
我也是副官出身，耶格尔心想。他对着伊乌什金摇了摇头，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什么意思？伊乌什金看起来有点迷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因为你不会说话？档案上明明说是你攻击了看守。
耶格尔流露出不忿的神色。
伊乌什金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始末。他轻声说，你就这个脾气，是不是？现在好啦，当时不低头，现在被送来这种地方。
耶格尔急切地呼吸着，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暴起攻击伊乌什金，又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空气中涌动着一种很细微的花香味，伊乌什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抽了抽鼻子，才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omega身上。他霍然一下起身，走到omega跟前，omega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一仰。
伊乌什金伸手，想抚摸omega后颈的腺体，然而他只摸到了气味阻隔贴。伊乌什金感到遗憾。
那是什么花儿？他收回手，好奇地问，你是什么味道的？
耶格尔没有搭理伊乌什金，他怏怏不乐地靠在沙发上，眼窝深陷，眉头挤出一个小小的褶皱，伊乌什金知道他烦躁的时候就会这样，从前他手下的副官或者同事惹他烦心了，他就会露出这种不耐的表情。但他从未这样对我，伊乌什金想，他从前对我很虚伪，也很有耐心。
伊乌什金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那你是愿意待在这儿，还是愿意跟我走？
耶格尔一动不动，那双无机质的蓝眼睛盯着伊乌什金，充满疑问和一种难言的轻视。
伊乌什金发现耶格尔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带你离开这儿，作为我的配偶，Супруг。伊乌什金为自己补充道，他意识到德国人还是听不明白，他停了下来，绞尽脑汁地从他读过的那些诗歌和小说里回忆德国人怎么称呼配偶。Liebling？他说，观察着耶格尔的表情，Schatz？*
耶格尔抖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好像伊乌什金刚吃了个灯泡一样。
总之，总之呢，苏联人嘟哝道，如果你愿意跟我走，就在这儿签个字。
他把婚姻登记表递给耶格尔。耶格尔接了过来，眯起眼睛，开始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他读得太慢了，每多逗留一秒钟就让伊乌什金的心里更忐忑。
需要我再给您找个女翻译来吗，上校阁下？伊乌什金讥讽道。
耶格尔抬起眼看了苏联人一眼，沉默地把纸张放在桌子上，向苏联人伸出一只手。
噢。伊乌什金犹豫着将他的手握住，噢，好吧，我不明白，这是你们的什么习惯吗？你这算答应了吗？
耶格尔的手躺在他的掌心，摸起来很细很粗糙，还有点凉，当时在桥上隔着血迹和泥土，伊乌什金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他轻轻抚摸了几下耶格尔的指节，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从他手心里抽走了，然后笔直伸向他的胸口——拿走了他衣袋里的钢笔。
伊乌什金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涨红了脸。他心虚到差点跳起来揍德国人一拳。而德国人并没有看伊乌什金，他皱着眉头，表情严肃，捏着钢笔像签署什么战略文件一样在婚姻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乌什金盯着耶格尔的笔尖，直到它拖出最后一划的尾迹为止。德国人瞟了他一眼，写完名字后飞快地把钢笔合上，垂下睫毛无言地对着桌面发呆。
登记室里一片安静。瞧这一对新婚夫妻！他们谁也不搭理谁，omega妻子不会讲话，他的丈夫似乎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该说些什么。下午金黄色的阳光透着打开的窗户照进来，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将桌上一式两份的婚姻登记表框了起来，签名栏用不同的语言签着同一个单词。
尼古拉，尼克劳斯，克劳斯。尼古拉·伊乌什金想。
他蹲下身去，蹲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好了，我走了，我两天后来接你回家，他说。他捏了一下omega搁在膝盖上的手，应该给你买个戒指，伊乌什金说。
耶格尔打了个冷战，他好像现在才醒过来一样，脸上的表情骤然生动了。他微微低头望着伊乌什金，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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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吉普车上的伊乌什金中校觉得有些闷热，他将外套脱掉，扔在车的后座上。他想摇下车窗，最终却没有那么做，吉普车里还飘荡着那种他不知名的花儿的香气。他安静地开着车，却莫名其妙地傻笑起来，还觉得有点想唱歌。
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口旁，他低低地哼了几句，她年轻又美丽，眼睛亮闪闪，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上……
科里亚，唱得真不像样子！他忽然又对自己生气了。他住了嘴，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这两天他可有得忙活，毕竟他要成家了！一个家庭，尼古拉·伊乌什金打开了电台，让别人替自己歌唱——和一个敌人组成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回忆着上校的私人卧室的风格，我才不要把我的卧室变成那样暖烘烘的样子！还在墙上挂画儿，还要有一个酒柜，还得给餐桌铺上难清洗的白色亚麻垫子，成家真是件麻烦的事情。他咬了咬自己的腮帮肉。这个年轻人呀，他既生自己的气，又生耶格尔的气，却还是忍不住在莫斯科仲夏的郊区大道上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