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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29
Completed:
2026-07-01
Words:
44,694
Chapters:
3/3
Comment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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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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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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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方崔】还没结婚就出轨了怎么办

Summary:

崔中石:“不要这么说,婚礼是很重要的大事。”

方孟敖:“是吗,可是还没结婚,我已经出轨了。崔叔,你拆散了我的家庭,要怎么补偿我啊?”

Notes:

超级预警:
1.世界观就是不提及abo的abo,操人的都是a,能生的都是o,其他都是b。超级狗血恶俗梦到哪写到哪的一篇,纯服务于自己的性癖和低级趣味,根本宗旨是看崔叔生怀不流。看了请您别辱骂。
2.精神双洁,受身体不洁,孩子不是左位的。
3.有关一切现实背景的设定都是我编的,我是文盲。叫北平不叫北京。
4.默认方孟敖天神小攻一枚。
用餐愉快。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方孟敖的车从空军司令部出来后,在道边停了两分钟,年轻人手指伸出窗外,抖了抖烟灰,然后踩下油门,车子发出果决的轰鸣声。

 

  十分钟前方家的电话打到司令部,谢培东问他什么时间能到家,末了还意有所指道:“何老先生也在等你,燕园夜里的路不好走,别让人家久等了。”

 

  如今谢培东已不是什么银行二把手,只以亲属的身份要他回家吃饭,却总是不经意在语气中带一丝从前那般的管教。

 

  方孟敖只留下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这座刚改了名字的首城快要入冬,天黑的早,晚上八点多的西长安街已经人影稀少了。

 

  马力十足的车子在道上疾驰,方孟敖开的是一辆九成新威利斯,是北平解放后,驻地军委为了留他任北京空军副司令员的添头。像方孟敖这样有功有绩有稀缺技能的青年人,政委生怕他刚起完义就被方家带到台湾当行二代去了,便在北平给了他大官职,还留了一堆整肃新空军的活儿给他。

 

  方孟韦被撤了警察局副局长的职,又挂职了新公安局的警备顾问,暗地里帮党部抓前党余孽。

 

  车子拐了两条街,路过东交民巷时,方孟敖瞥了眼方宅灯火通明的一片园子,却继续向前开去。

 

  方行长投诚晚,却贵在立功大,三个月的牢灾出来后国党已经大撤,银行人员紧缺,本着方家雄厚家底不能便宜了国党余势的原则,谢培东力荐他去中国人民银行北平分行任副经理一职。方步亭本来是坚决不任的,奈何没想到坐了三个月牢出来,大儿子直接进了空军政委内部,二儿子也在新公安扎根了,还有个老伙计何其沧眼巴巴地等着履行婚约嫁女儿,只能放弃了举家入台的计划,勉强留在了那座被充公的方家大宅里,按谢培东的话说:充公的宅邸还能让你一家住,已经是组织最大的诚意了!

 

  他还能说什么?他现在就想赶紧让方孟敖和何孝钰把婚结了,给他生个孙子,让他这个晚年过的充实饱满一些。

 

  方孟韦的房子离方家本宅有十分钟车程,是个二层小楼,解放后没多久花自己老本买的。他说新党不给他公职,那他就没必要住寒酸的大院,便给自己买了个漂亮房子住,还亲自给新家取了名叫“望南小楼”。方孟敖早知道他这个弟弟虽然心思很正,但从小锦衣玉食,实在不爱吃苦。方孟敖自己倒是没那个生活质量的追求,一直住在空军部分配的大院,偶尔到弟弟这来,不过自从几个月前崔中石被接进方孟韦家,他就来的无比频繁了。

 

  如同现在他又站在望南小楼门口,轻车熟路地掏出钥匙。

 

  一楼只开着盏昏暗的辅灯,方孟韦坐在沙发上,转头看他。

 

  “爸来了两遍电话了,正好,等会儿我坐你车一道回去。”

 

  “嗯。”方孟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声。他看向楼上,“睡了?”

 

  方孟韦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开始穿大衣。“吃过饭后就睡了。”

 

  方孟敖接着问:“今天检查怎么样?”

 

  “挺好的,大夫说指标都很正常,但是双胞胎嘛,还是有早产的可能,下周再去一次比较稳妥。”说到这他顿了顿,似有话咽回,最终还是补充道:“大夫把预产期提前了十天,下个月十九号到二十一号。”

 

  意识到方孟敖一直在沉默,他宽慰般接上自己的话:“哥,你们不是还没确定下来哪天吗?就算撞了,有我陪着崔叔呢,大不了你补我一顿喜酒。”

 

  又是默不应声,方孟韦觉得越临近方何两家的婚期,他大哥周遭的气氛越是沉闷、诡异。

 

  “我上去看看。”

 

  ————

 

  方孟敖轻手把卧室门推开,屋内较暗,床头放着一盏小灯,像是为主人起夜而留的。

 

  方孟敖就靠这昏暗光线端详床上侧枕的人。

 

  崔中石睡着时很安静,去掉眼镜后素白的一张脸,平时习惯性微抿的嘴唇放松地闭合着。视线向下,胸膛起伏略快,似乎呼吸有些费力。

 

  然后便是腰腹,被被子拢住的一片隆起,也静静地起伏着,腹下垫着个矮枕。

 

  方孟敖伸手在隆起上摩挲了一下,又将被子掖了掖,然后转身下楼。

 

  ————

 

  九点一刻,方孟敖和方孟韦到本宅。

 

  谢培东见到二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像话”。不怪老人家脸色不好,方孟韦进了里厅,才发现几乎方何两家所有人都到齐了,围在一张只摆着茶水的大桌前。

 

  为什么没上菜,当然是在等主人公,主人公是谁,显然不是方孟韦。

 

  这时,主人公理智和礼数都稍微回魂,方孟敖脱掉外套上前,直接了当地道歉:“抱歉,司令部突有安排,来晚了。”

 

  方步亭没有当场数落他,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旁边的女人,于是程小云主动承担起活络气氛的责任,她先是招呼佣人上菜,然后笑着对方孟敖道:“孟敖,哦,还有孟韦,你们两个孩子迟到这么久,待会儿要一人敬何教授一杯的呀,尤其你啊孟敖,让人家何小姐等你这么久。”

 

  方孟敖微笑道:“一定。”然后转身入座。

 

  他坐到何孝钰旁边,别人也只给他留了这个位置。

 

  方孟敖坐下后跟何孝钰问好,顺便帮她把空了的茶杯倒满,女孩温声道谢,又引来长辈们对二人一阵慈爱的调侃。

 

  何孝钰如今在燕京大学留校做助教,整个人散发着光荣的教党主义气息,从一名地下党战士转变成新党的领路人,方孟敖真心的为这位战友高兴,为数不多的好脸色总是会给她留一份。

 

  何其沧简直对这个前途大好的女婿满意至极,也没追究他那蹩脚的迟到理由,在他看来,自己女儿从小订了婚的人也是满心欢喜托爱的人,这是姻缘中的大幸。他吃了几口菜便开门见山地提话:“方经理,咱们给孩子定下日子吧!”

 

  方孟敖了然,这便是这顿饭大家齐聚的目的了,一个简朴的订婚宴。搁在解放以前,两个名门望族的订亲必定要在洋楼里大办酒会,如今同是面面相觑的场合,一家子国民党却变成了一家子共产党,发扬简朴作风的同时,话里话外仍一副眼高于人的样子。

 

  现在这一桌子的人,没有哪个不在为共产党的国家卖命,却也没有哪个能在短短两年里适应舍己为人的工作。

 

  方孟敖觉得有点好笑,嘴角扬了扬。还是吃的住的太好,国家太给面子,想要移风改俗多么简单,把这些人全拎到他们军区大院里住上一年半载不就好了。

 

  “孟敖?”

 

  何孝钰的声音打断他飘忽的思绪,他转头看过去,一脸书卷气的女孩子温和地笑着重复:“你觉得呢,婚期订在二十号怎么样?”

 

  方孟敖也笑着说好。他早就知道会定在二十号,自从哪个不知名的洋鬼把“20”等于“爱你”这个概念带到北平,基本上全北平的婚宴场所都把这一天当作新年来过。

 

  桌子对面的方孟韦突然看向他,开口道:“我也觉得挺好,婚礼一辈子就一次,日子定得好就算开了个好头啊。”

 

  方孟敖知道弟弟这是在让他以自己的婚事为重,让他不要担心其他因素。

 

  方孟敖回道:“谁说一辈子就一次?”

 

  离婚改嫁死老公死老婆怎么算?但他这话当场说出来意思就变了味,好像这段姻亲不会长久一样,一时无人能接他这混话。

 

  方孟敖笑了起来,挺拔的肩膀向何孝钰那边靠了靠。

 

  “孝钰想结几次我都乐意奉陪啊。”

 

  他又成功地把所有人都讲笑。崔中石总说他这副出其不意的性格很适合去当小学老师,小孩子就喜欢他这样有趣的,他此刻心里默默认同,并补充,小的老的都喜欢他这样有趣的。

 

  ————

 

  离开方宅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方孟敖开车送何家二人和方孟韦回家。

 

  车上三个喝了酒的人,尤其是方孟韦这个醉鬼,喝的多话也多,坐在副驾上一直在嚷嚷些有的没的“大哥,我提前祝你百年好合”“大哥,你不用担心崔叔”。方孟敖扔了瓶漱口水到他身上,道:“嘴里全是酒味儿,漱口,咽了。”

 

  方孟韦颇委屈地灌了一口,漱完打开窗户吐到车外面,有一半都洒在车壁上。

 

  窗户被打开,凉风也灌了进来,方孟敖一边推搡着弟弟让他醒醒把窗关上,一边听到坐在后面的何其沧突然开口问道:“孟韦不提我都忘了问,崔副主......崔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方孟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他挺好的。”

 

  似乎是觉得这样言简意赅的回答有些奇怪,何其沧又补充:“我先前听方兄说,崔同志向人民银行请了长假,这得有三多个月了吧......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方孟敖这回答得很快,好像已经把答案说过一百遍:“崔叔和叶婶离婚之后心情不好,再说人家解放前解放后都给银行干活,累了那么多年,组织给长假让他轻松几个月也说得过去吧。”

 

  何其沧哈哈笑道:“当然了,我就是对崔同志表示一下关心,现在大家都是国家的人了。”

 

  老教授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把方孟敖的话当真,崔中石和叶碧玉离婚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刚解放离的婚,今年才想起来伤心?不过他也不是会刨根问底的人,表达完关心就点到为止,他看了看身边因为醉意脸有些薄红的女儿,现在还有什么比女儿的婚事更能让他关心的呢?

 

  送完人,方孟敖跟着弟弟回了望南小楼。他今天已经上报了夜不归宿,不用回大院。

 

  他这个副司令实在是太过年轻,且方孟敖和何孝钰两人的事全北平人尽皆知,空军政委有意无意对他溺爱宽松了些。

 

  方孟敖处理好醉鬼弟弟,一头倒在了沙发上。浴室在楼上,现在洗澡怕吵醒睡着的人,他便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一米八几的块头翻个身都憋屈,伸个懒腰一手便撞在了桌几边角上。

 

  一点痛感也没有,因为几个月前这房子里所有尖锐的家具边角都被包上了软软的棉花,且正是他方大司令的手笔。

 

  方孟敖手指摩挲着那块棉包角,触感轻柔,像轻轻戳在崔中石怀着孩子的肚皮上。

 

  其实他至今也不知道崔中石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没人知道,问崔中石他就无赖地说自己也不知道。

 

  连怀孕这件事都是方孟韦意外发现的。

 

  那会儿人民银行保卫处关着一个前军统留在北平的下级职员,被方孟韦揪出时抵死不认,非要在保卫处等警察局的传唤单,于是方孟韦又开车回了趟公安,来回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便叫崔中石倒了大霉。

 

  见唯一一个带枪的走了,那职员疯了一样把自己左手大拇指掰断,从手铐里脱出来,抢了保卫处的刀便跑进大厅劫持了前台的一个姑娘,刀抵在人脖子上,嚷嚷着让人来送他去台湾。

 

  姑娘已经吓得神志不清了,瞳孔都有些涣散。厅里其他人也不敢动,崔中石正要下班,转过楼梯便看见这一幕。他扶着楼梯杆,勉力沉下声音对那职员道:“你的人质瞳孔都扩张了,你再吓她,不用你下手她就先咽气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在他的一句接一句忽悠下,说动了职员把姑娘推开,换崔中石来被刀抵着脖子。

 

  等方孟韦回来,崔中石几乎已经站不住。

 

  方孟韦跟方孟敖形容的时候说,就记得当时收拾完那特务,一转头崔中石已经坐在地上裤裆流血了。

 

  方孟韦把人送到医院,一诊断,妊娠四个月,一看诊单,还他妈怀了俩。方孟韦简直没被砸晕过去。

 

  崔中石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还记得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外国医生拿鄙视的眼神看着他,他无奈至极,对崔中石道:“崔叔,我不会告诉别人,这是你的隐私。但是我哥这趟任务回来,你觉得咱俩,你和我,能瞒住他吗?”

 

  崔中石脸色很难看。

 

  他出院第二天,方孟敖回北平了,带了一堆吃的到东中胡同找他,碰见的就是正在大眼瞪小眼的崔中石和方孟韦。

 

  的确瞒不住,因为方孟敖一看就知道他们两个人在心虚。

 

  得知事情原委方孟敖倒是比他弟弟冷静一些,放到解放前他应该是首当其冲发脾气的一个人,不是说现在脾气变好了,而是他的确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发脾气。

 

  他和崔中石的关系不清不楚又界限分明,后海独处时情不自禁亲了嘴,第二天还能板着脸互相说抱歉冲动了。把崔中石从马汉山的枪口下抢回来那天夜里又哭着强吻对方,第二天也能面不改色说对不起。解放之后所有人都忙的像筑巢的蚂蚁,方孟敖北平南京上海轮番跑,和崔中石有好长时间见不到面。后来安定在北平空军部,再和崔中石相处时,这人一句句“方司令”给他听的太阳穴突突发疼。

 

  好不容易在方孟敖三天两头的拜访叨扰下,又复得“孟敖”这个温柔绵软的专属称呼,两个人又如从前那般亲密起来,持续没两个月,方孟敖觉得他可以对崔中石再进一步时,崔中石又开始躲着他。

 

  方孟敖一头雾水,但空军整肃运动的差事落在他头上,还有与何孝钰的婚事,一件一件让他焦头烂额,他几乎脱不处空来缠着崔中石。

 

  再一次飞南京任务回程后,就得知崔中石怀孕了的消息。

 

  方司令只觉得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那日在崔中石家,兄弟两人轮番劝问,都没能问出孩子爸爸到底是谁,爽完提裤子就跑,留崔中石一个人天天大着肚子上班,方孟韦说他活该杀千刀。

 

  可崔中石只说不知道,不知道,体面地微笑着让他们别担心,说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他能处理好。

 

  方孟敖简直被气晕了,方才没发出的脾气一通发了出来,气急败坏喊道:“跟谁睡了你都不记得?你被下药了?”

 

  崔中石不说话了,过了片刻,暗下脸色说让他们俩回去吧,这已经是在明着逐客。方孟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崔中石偏着头,神色很冷,但方孟敖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好像眼睛红了。

 

  生气归生气,方孟敖就算气的要上天,也不会把刚出院的崔中石和俩小孩儿扔在那不是热死人就是冻死人的胡同里不管。

 

  于是第二天方孟敖就开走了队里的运调车,载着方孟韦大马金刀地敲开了人家家门。

 

  对着一脸懵然的人,方孟敖直截了当地说:“把你的书和衣服打包好,其他东西不用带,上车。”

 

  崔中石没反应过来:“去哪?”

 

  “回家,孟韦家。”

 

  方孟韦已经懂事地进去给崔中石收拾书了,拉都拉不住,他连道:“不不,孟敖,等一下好吗,我为什么要去孟韦家?”

 

  方孟敖一脸的“你还问为什么?”直接走过去拿起他的大衣就要给人套上。

 

  “不是,等等......”

 

  “崔叔,你刚出院,还有身子,我们不放心你自己住在这儿。你搬去我那住吧,二楼有的是房间,你身边有人照应,离银行也近呀,等过几个月入了冬,你这屋子烧炭都暖不起来——这本要带吗?”

 

  崔中石听明白后笑着松了口气,无奈道:“孟敖,孟韦,真的不用,我在这挺好的,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方孟敖充耳不闻,把弟弟整理完的书箱子搬上车,又走进崔中石里屋,打开衣柜,大手一揽,几件衣服落入箱子里,收拾完就开口道:“孟韦,上车。崔主任不上车就让他走过去,走个一小时也就到了。咱俩回去做饭,让崔主任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

 

  方孟韦忍俊不禁,对崔中石歉意一笑,“崔叔,你看你的宝贝知识们都装好了,你就跟我们来吧。”

 

  简直强盗。

 

  方孟敖坐在驾驶位上,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地望向他,好像一个受了气的黄包车夫在问他的主顾“到底走不走”。

 

  崔中石欲言又止地跟他对视着,迈步缓缓走到了车旁边,方孟韦立刻笑盈盈地把他扶上了副驾。

 

  一路上车都开得很平稳,驾驶的人一改往日的驾驶风格。

 

  崔中石坐在他旁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把年纪了,他竟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最终轻轻地开口,道:“孟敖,孟韦,谢谢。”

 

  方孟敖依旧没理他,孟韦从后座拍了拍他的肩膀。

 

  ————

 

  早上七点,方孟敖被阿姨进门的声音吵醒,腰酸背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保姆陈姨是个热心肠的女人,见方孟敖在家,便叫他等等,做好早饭一起吃。

 

  方孟敖好奇地跟进厨房,他以前就算在望南小楼过夜,也都是六点不到就起床洗漱走人,回到营区和队员们一起吃早饭。昨晚提前请了假,蹭个早饭也不晚。

 

  他跟在陈姨后面,问道:“他早上吃什么?”

 

  陈姨忙着摆弄锅,随口答道:“谁,崔先生吗?崔先生早上就喝麦片,不吃别的。”

 

  “为什么不吃别的?”

 

  陈姨慈祥一笑,会心道:“啊呀,崔先生月份大起来,孩子顶着胃,胃口不好。但是我看这也快到时候啦,马上就能舒坦啦。”

 

  方孟敖又道:“那他中午和晚上也吃不下吗?”

 

  “中午还行,晚上吃的不好,小方先生最近一直让我做些清口好消化的菜。哎,月份大了都这样,方先生不用担心。”

 

  方孟敖觉得自己这个月是来的太少了,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方孟韦也不跟他说。

 

  这两个月里,他只是公休的时候来住两天,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产检也都是孟韦或陈姨陪崔中石去。

 

  自从跟何孝钰的婚事被两家拿出来重谈,方步亭有事没事就请二人在家中聚,谢木兰那丫头最近学校安排去长春交换,没去之前也动不动就要拉上几人一起玩,像个小放大镜似的抓住他每一次空闲的时间,美其名曰择阔论新友。

 

  可若只因此他便能月余不来见崔中石,那司令员新官上任,三天飞四个来回也要抽出个把小时钻一趟东街胡同,倒显得惺惺作态了。方孟敖说不清他在躲什么,躲谁,向来果决如砍瓜切菜的一个人,在这半年里陷入一种再往前走就要万劫不复的状态。

 

  反正他和何孝钰要结婚了,把时间更多地放在未婚妻身上,这不对吗?

 

  方孟敖绝不在感情上看不开,他对崔中石情到浓时的感觉不会说谎,那样悸动,痴迷,甚至想要用双手奉上真心的感情定是喜欢无疑。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从崔中石莫名其妙怀了孩子,且绝口不提,不解释起,他就不再指望自己会得到什么回应。

 

  心里估计装着哪个没担当的狗东西呢。

 

  他不喜欢我,那我放弃他去尝试别的人又有什么不对?何孝钰那样年轻美好,一样温柔,一样坚定着信仰,她跟崔中石很像。

 

  很像吗?方孟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孟敖?”

 

  崔中石没睡醒般的温沉嗓音突然出现在楼梯口,方孟敖寻声看去,就见崔中石一手扶着把手,一手在腰后撑着,慢慢地下楼梯。

 

  方孟敖上前去扶他,崔中石搭上他伸过来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不见脚下,只能这样挪,麻烦你啦。”

 

  方孟敖道:“干嘛跟我这么客气。”

 

  最后几阶方孟敖直接把人抱了下来。“孟韦呢,你每天都这样自己下楼梯?没人看着你点吗,摔了怎么办?”

 

  崔中石被他这一连串的盘问弄的有些懵,本就没睡醒,愣愣地答道:“孟韦没醒......我不会摔的,我很小心。”

 

  陈姨眼看不对,隔着老远扯嗓子打圆场道:“方先生你不要担心呀!我白天在家会照顾崔先生的,小方先生在的时候也很细心,这不是今天您在,我就没去看嘛!”

 

  方孟敖唯一一点儿不满都被这句话浇灭了,是啊,他平常不来,都没怎么照顾过崔中石,今天有什么资格问责人家。

 

  他面色不动地笑了笑,低头说了声“抱歉,崔叔,是我着急了。”

 

  崔中石露出一个浅笑,像哄人一样牵住他的手,道:“好啦,你关心我我知道,吃早餐。”

 

  崔中石的身体比平常孕妇要更沉重些,方孟敖扶他坐下时,明显感到他腰部僵硬发紧,大手顺势就在他腰后按揉着。崔中石轻轻喟叹道:“很舒服。孟敖,你最近偷偷学按摩去啦?”说着,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芥菜馅的,还不错。

 

  方孟敖能听懂他在问自己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那么久不来孟韦这里。

 

  他没正面回答,只问:“下次产检什么时候?”

 

  崔中石思量片刻,道:“下周,”末了又补充:“好像哪天都可以。”

 

  “我陪你去。”

 

  崔中石正在咀嚼的动作轻微一滞,歪着头看了看方孟敖,笑着道:“好。”

 

  “慢慢吃,我先走了。产检提前一晚让孟韦给我打电话。”

 

  崔中石刚刚还笑着,像是没想到方孟敖立刻起身要走,笑容有些凝住。他匆忙道:“孟敖,怎么不吃完早餐再走?”

 

  方孟敖站起来又蹲下,摸了摸崔中石的肚子,对小孩儿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边转身走边道:“你慢慢吃,多吃点,刚才陈姨还说你胃口不好只吃麦片,我还担心呢,看见你胃口不错我就放心了,我得先回去处理点事。”

 

  崔中石听他说完,怔怔地看向桌上自己没吃完的包子。

 

  他前几天的确是吃了就会吐的,可今天他的知觉暂时失效了,包子的味道也不错。

 

  盯了一会儿,崔中石把脸埋进手心,叹了口气。

 

  ————

 

  方孟敖的确有事要处理,他把车一路开到了距离谭公馆一公里左右的小路边。然后停车,开门,下车,点上一支烟。

 

  烟燃到一半时,方孟韦的车也到了。

 

  一下车他就匆忙地走来,道:“哥,事发突然,不得不打扰你享用早餐了。”

 

  刚才方孟敖在楼下吃饭时,方孟韦在屋里接了一个电话。他是政委在北平肃清潜伏分子的主力枪手,屋内的电话做了静声处理,一早组织在天津国力汽船公司的人来了消息,说谭会德果然通过内部收买拿到了通州到天津的船票,时间就是三天后凌晨一点。

 

  方孟韦立刻就在楼梯口给正对着他的大哥做了口型。

 

  北平这边的特务头子要跑了,其他小特务没人差遣只能蛰伏不动,大家东躲西藏,那还抓什么贼,清什么党了?要是再派来个不认识的头子,揪出他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政委给方孟韦的时间可只有三年,这眼看要过去两年,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差错。他还等着干完钦差大臣这票拿个公职好成家呢。

 

  “说是三天后,这老贼一定会比天津能获悉的时间早,操,哥,你说他不能已经跑了吧!”

 

  方孟敖用手指捻灭了还在冒星火的烟头,冷声道:“他买不了火车票,坐船到德州,中途还得坐一百多公里的牛车,再走走都能绕中国一圈了。他肯定是没打算回来,否则不会瞒得这么严实。既然没打算回来,就一定会带点儿东西走。房子充公之后,里面的地下室可没人打开过,这老贼会不来拿东西?”

 

  “只要他敢回来,我的人一定能发现,除非他能避开长在天上的眼睛。”方孟敖意有所指地朝司令部的方向瞄了一眼。

 

  “走吧,小路,探探贼窝。”

 

  方孟韦点点头,快步跟上。

 

  只要一关系到查贼查脏的事,他这个哥哥少说能一顶百用,总能让手下的人无比安心,就好像方孟敖在的地方,总有属于他的一片刚正清明,在他的这片区域里,所有善良的人都会被庇护,所有不法者都会被扯下遮羞布。这也是当初政委选择任用方孟韦的原因之一——他有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哥哥。

 

  二人在谭公馆摸索了十几分钟,没见到人来的踪迹。他们溜到地下室,那座铁山一样的大门挡住去路,这门就连军部都没办法打开,除非用最大破坏力的炸弹,那样的话整个公馆也废了,还不能保证门里的东西能不能保存好。

 

  干瞪眼半天,两人也没能好运气地打开此门。如果能提前取到东西,就大概率能获悉谭会徳的出逃动机,提前做埋伏,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拿到什么特务名单之类的。

 

  可惜还是没这么简单,两人忙活了半天,只在公馆荒草杂生的后园里捡到一张撕毁了一半的照片。合照上所有人的头都被撕掉了,只剩四个袒胸露乳的旗袍裙并排着,显得很诡异。方孟敖看笑了,心道这谭老贼倒是不留余地,姘头的人脸也不让见,“只能抓人了。”他道。

 

  “叫你的人在通州渡口设线吧,你去买点吃的和水回来,咱俩这三天离不开这了。”

 

  “好!”

 

  他顺手把照片给了方孟韦。

 

  方孟韦半是紧张半是兴奋地开车去了,他预感这人一抓成,他的公职生活就不远了!

 

  ————

 

  方孟韦回来时一脸凝重,把照片摊在手心给哥哥看,显然是路上观察出了什么。

 

  “直接说,别卖关子。”

 

  他深吸了口气,开口:“你看这个人。”他指的是照片上排在第三个的开领旗袍女人,女人的照片为了卖弄风骚,露出了脖颈和一小片乳房。“你看她右锁骨这里的断痕。”

 

  方孟敖仔细看去,发现女人的右侧锁骨中间段有极明显的凹陷,就像被人生生打断过,缺了一块。

 

  方孟韦认真道:“我见过锁骨和她一样的人,”

 

  “在人民银行。”

 

  方孟敖追问:“谁?”

 

  那个曾被方孟韦抓捕的小特务挟持的女职员,也就是那个被崔中石换下来的女人质。

 

  一模一样的锁骨形状。方孟韦之所以能保证一模一样,是因为当时责任判定方孟韦的抓捕疏忽导致女职员心脏不适住院,方孟韦还亲自去送了两天热汤。

 

  方孟敖沉默了,他把照片拿过来,揣进裤子口袋。

 

  “如果她跟谭会德有染,那现在是从良了,还是给他男人做事呢?”

 

  “为什么那个小特务不认识她?”方孟敖问。

 

  这个问题的意思表明了方孟敖的看法,如果女人在为谭会德做事,那便是特务分子的一员,国民党余孽没办法单线联系,所以那女人应该和小特务互相认识才对。

 

  不过还有另外的可能,就是那小特务一心奔台湾,管不了那么多了。

 

  无论如何,跟特务头子有染,这女人就逃脱不了审查。

 

  既然有照片,方孟韦这个钦差就有权进行问询,他立刻就准备动身。方孟敖道:“带人走的时候别被太多人注意。”

 

  “知道。”

 

  “对了,路过电话亭你跟爸打个电话,说有任务,暂不联系,让爸知会何小姐一声。”

 

  方孟韦会心一笑,调侃地看他一眼。

 

  “跟崔叔也说一下你这三天不回家,别让他担心。还有,”方孟敖顿了一下,“别跟崔叔打听这个女人的事。”

 

  “为什么?”方孟韦还正打算问问崔中石呢,两人是同事,说不定知道很多细节。“哥,为什么不能跟崔叔提?”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快去吧。”方孟敖又点起一支烟。

 

  “你觉得崔叔不可信?大哥!你不会觉得崔叔......”

 

  方孟敖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全北平谁有资格怀疑崔中石的立场和忠诚?你我都没有资格!但是你问他要消息,他就算分毫不知也一定会帮你去打探,万一惊动那些人,对他下手怎么办?他快生了,不能给咱们俩承担风险。”

 

  方孟韦被吼得一阵哑口无声,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

 

  谢培东已经很久没见到崔中石了。

 

  他料想过崔中石请假消失的这三个月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但他实在没想到,眼前的旧下级会是这个样子。

 

  他一肚子的话直接憋个干净了。

 

  崔中石歪着腰靠坐在沙发上,肚子太重,已经没办法让他维持得体有礼的姿势。

 

  率先开口的是他。

 

  “谢老见笑,您来看我,我很开心。若是别人我肯定要想办法瞒过去了,但是我不想瞒着您。”

 

  他有些无措地笑了笑。平日里被方孟敖和方孟韦照顾惯了,不觉有他,如今在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十分尊重的上级面前挺着肚子,他当真感受了一回什么叫羞耻。

 

  谢培东自知失礼,立刻露出一副包容肯定的神态。他也率先问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问的很紧张,联想到崔中石就这么住在方孟韦家,一副主人样子,他实在不得不怀疑这孩子是......

 

  “跟孟韦没关系,您别误会。”崔中石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是孟敖和孟韦怕我一个人住不方便,所以接我来这里的,他们两个是好孩子,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话里的自贬意味让谢培东愣住片刻,他不禁开口道:“你也是好孩子。党的好孩子。”

 

  崔中石被老共产这安慰的话术逗笑,腹中微微感受到羊水的震荡,他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腹侧,抬头问道:“谢老不是说有喜事要告知?还特意书信于我,究竟是什么事?”

 

  谢培东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他是带着方步亭的请求来的。

 

  方步亭深知自己有愧于崔中石,也不再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这才拜托谢老来向他发出这个邀请。

 

  “是这样,中石,你也应该早有耳闻,孟敖和何老教授的女儿已经订婚了,婚期初步就定在下个月的二十号。”

 

  崔中石的确早知道这个消息,家里的陈姨早就把方家两兄弟恭喜了个遍,全北平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这两位共产主义战士的良缘姻配,燕京大学的学生们甚至都在谋划如何给何孝钰庆祝,空军司令部人人见了方副司令也要满眼羡慕地预祝两句。

 

  但他此刻对这段话没有任何反应,谢培东甚至以为他没听见。“中石?”

 

  他看见崔中石放在腹底的手微微捏紧,复又缓缓松开,似乎很费力将一口气喘匀,终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带着平日惯有的平稳腔调。

 

  “抱歉,您刚才说,孟敖二十号结婚,是吗?”他脸上带着笑,常人看不出一点不适,但谢培东太了解他了,他看穿他在极力忍着什么,于是关心道:“两人想办西式婚礼,方经理本意是让你做个证婚人,你的祝福对孟敖来说肯定意义非凡。但是凡事以身体为主,你特殊时期,拒绝也没有任何关系。”

 

  崔中石将注视着谢培东的眼神缓缓收回,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又或是没有焦点,随主人的思绪漂泊不定。总之,谢培东觉得他这个昔日下属此刻好像把自己弄得乱作一团。

 

  谢培东体贴道:“不用那么着急回应,过两日我再来看你,好好保重身体才是要紧的。你听到了吗,中石?”

 

  崔中石根本没看他,他已经溺在自己杂乱的思绪里了。

 

  就在谢培东起身要告辞的时候,崔中石也撑着身子站起来。

 

  谢培东连道:“不用送......”

 

  “我觉得挺好的,我当孟敖的证婚人。”

 

  ————

 

  崔中石坚持把谢培东送到园子门口。

 

  他握着谢老的手,有些难为情道:“我很愿意给孟敖做证婚人,但我这两个孩子确实没定数,这样,谢老,若能赶上,我一定去,若赶不上,也只好请您再请一个......”他说到这微微阖眸,“再请一个愿意真心祝福孟敖的人。”

 

  谢老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钻进车子里。

 

  送走谢老后,崔中石便接到了方孟韦的电话,让他照顾好自己。他问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吗,方孟韦听他哥的没说实话,只道是小事,不麻烦。

 

  挂了电话,崔中石在沙发上歪了一会儿。

 

  他有点想分享自己要做证婚人这个消息,但家里没有人,他也只好一个人又在脑子里想了几遍。

 

  这件事很隆重,很神圣,这代表了他在孟敖心里有着不一般的地位,想到这崔中石笑了笑,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表情。

 

  他突然觉得家里有点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座房子里百无聊赖。虽说自从他请长假专心养身体,独处是常有的事,自己和自己分享情感也没什么稀奇,但今天他觉得格外难以忍受这份独处带来的,不舒服的孤独感。

 

  崔中石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拎了剪刀和一壶水到园子里,准备修理修理乱长的马蹄莲。他弯不下腰,颇有些笨拙的一手托腹底,一手用剪刀够花枝。好不容易剪完,清扫好掉在地上的叶子和泥土,又把水浇上,他已经累的双腿发麻了。

 

  估计才动弹了不到半个钟。崔中石心里无不苦闷地想,肚子里装着这两个小家伙,想做些事真是太难了,太麻烦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前的情绪很差,以至于已经迁怒到了腹中无辜的孩子身上。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情绪差。因为方孟敖要结婚了吗?

 

  可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也认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啊。思索中手里的剪刀脱力,砰地摔在地上,崔中石吓了一跳,肚子立刻有些发紧,他双手都覆在孕腹上轻抚,小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该怪你们......”

 

  崔中石头一次在方家的沙发上过夜。陈姨做完饭便走了,他并没有告诉她方家两兄弟今夜都不回来,否则陈姨一定会牺牲下班时间留下来。

 

  他一个人没办法洗澡,之前在浴室里跌了一下,吓得连夜进了医院,从那以后孟韦和孟敖谁在家就会帮他洗。

 

  但现在一个人也不在,他无奈地发现自己连脚都没办法洗了。

 

  是的,两个人平日里把给他洗脚的差事都包揽了,以至于他都没发现,现在他肚子大得坐下完全弯不了腰。崔中石啊崔中石,你真是个享乐主义的败者。他无力地痛斥自己。

 

  他又懒懒地倒在沙发上,忍受这阵折磨人的寂寞感,目光无神地盯着吊灯,眼眶酸软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清晨醒来崔中石发现自己竟在卧室里,昨晚明明没有来得及脱掉的袜子也被脱下来叠在地板上。

 

  等等。

 

  他猛的一摸自己的胸脯。软绵绵的胸脯隔着一层薄丝质睡衣被抓住,他不自觉抖了下。

 

  防止溢乳的乳罩也被摘了。

 

  根本没人知道他戴了这个啊!

 

  崔中石胡思乱想片刻,最后猜是自己半梦半醒间做的这些,暂时放下心来。这可是一座姓方的宅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人敢闯进来。

 

  崔中石又反思,不清醒地带着两个小孩爬楼梯,真是太危险了,下次一定不能在沙发上闭眼睛。

 

  ————

 

  围堵谭会德的行动秘密进行到第二天晚,距离消息上说的三天后凌晨只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方家两人倒是不急不慌。

 

  方孟韦审的那照片女子叫蒋缪,据她所说,她是被谭会徳从村里人家买来的,从小就跟着他,但挨了男人很多打,锁骨就是这样打折的。国党失势后,她趁乱跑了出来。

 

  不对,方孟韦道,照片上的其他三个人呢,还有你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跑出来后怎么在人民银行任职的。

 

  她低着头,衣角都要被手指搅烂了,看起来倒真是个柔弱胆小的女人。

 

  这个问题她不答,方孟韦便问她,你知不知道谭公馆的地下室有什么?

 

  女人的眼神在听到“地下室”三个字后明显瑟缩了一下,方孟韦抓住机会,追问道:“公馆已经是国家财产,今天打不开,炸开也是早晚的事,你如实说,不要撒谎,若日后证实了你说的对,这就算是你的一功。你一个女子,为新中国立了功,多值得骄傲啊。”

 

  蒋缪胆怯地抬眼,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了三个字,但方孟韦听清了,一时大骇。

 

  一九五零年十月二十九日,北京东郊汇福路谭公馆地下室进行爆破任务,爆破采取单向保边形式,成功在室内寻获失踪少女,儿童尸体及骸骨十余具。经核实,身份皆为无新户籍人口,也不在旧政府户籍调查登记册内。

 

  半个谭公馆被炸成废墟,方孟敖指挥着飞行队盘旋空中预防园林山火。

 

  拐卖、性虐幼童少女的大案被查出,但方孟敖一点心也没放下。

 

  整个地下室里只有恶心的性工具和尸体,显然没什么前主留下的财富后路。也就是说,这个谭会徳,根本就没在地下室内放什么价值连城的后路,他需要做的只是在地下室被炸开之前,在他这丑恶罪行被新政府发现之前,永远逃出去。

 

  方孟敖完全料想错了,他没预料到这个谭会德竟然能惨无人道到这个地步。

 

  三天的期约只剩四个小时,还有四个小时那艘开往天津的船就要出发了。

 

  方孟敖和方孟韦,以及埋伏在这的四十余人,不约而同地在掩体后暗自祈祷,希望谭会徳会如约出现,而不是早已逃之夭夭。

 

  地下室炸开后,公安局立刻下了追捕调令,但故意放出全城搜捕的消息,掩盖他们在渡口堵人的计划。现在不光是方孟韦的暗兵,公安局的武警也来打伏击了。

 

  若人准时出现,抓捕成功的概率是极高的。

 

  方孟敖已经快三天没阖眼,控制不住地困乏,他便开口跟方孟韦说话,随口问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蒋缪啊?她被我说的涕泗横流。”方孟韦压低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得意之感,“我告诉她,你提供的这个消息是能立功的,将来银行光荣榜上肯定会贴你的名字,等下次国庆,总理来视察时能就看见你,多好。她说她之前也上过光荣榜,在她刚入职没多久的时候,叫什么“最爱劳动职员榜”。”

 

  方孟敖笑了下。天真无邪啊,他曾经在航校也这么“光荣光荣”的被洗过脑。

 

  相对无言了两分钟,方孟敖突然用手指掐灭了烟。

 

  方孟韦心里一动,他哥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要么是生气,要么就是紧张。

 

  果不其然,方孟敖突然用极轻的动作靠近他耳朵,沉声问道:“有办法能不动声色地联系上你的人吗?”

 

  方孟韦愣了一瞬,很快答道:“张冷,我们的传信员,他打手势我们都能看懂。”

 

  方孟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冷得发抖的牙关,一字一句道:“接下来我的话只说一遍,你听好。你立刻动身去找那个张冷,让他告诉所有能看懂手势的人,立刻无声撤离。离渡口近的悄声沉下水去,除了换气不许上浮。离渡口远的匍匐向西南方向撤退,撤到至少离渡口中心两百米远的位置去。记住,任何人都不能发出一点异响,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在动。半小时内必须撤完。去吧。”

 

  方孟韦浑身发麻。方孟敖转头就走,被一把拉住,“哥,你去哪?”

 

  “武警部队在那边的掩体,我得去通知他们。别管我们,专心撤离,快去。”

 

  方孟韦果断地听话转身离开。他在他哥开口时就猜出了他的想法,但那个猜想太可怕了,可怕到也许几十条国家的人命都要靠方孟敖这一赌。

 

  而方孟敖更是承担了其中最危险的一个赌注。

 

  距离发船一个小时零五分。

 

  公安警备后援部接到无线电密报,一条是:撤离所有临近渡口的警备人员,另一条是:秘密抓捕人民银行女职员蒋缪。

 

  半个小时后,通州渡口口岸一百五十米圆心内响起轰雷般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

 

  长鸣的警笛源源不断涌向那片火山残留般的废墟。

 

  ————

 

  是夜,北平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处接连不断有公职人员被送进来,乍一看是遭了什么大灾,再仔细一瞧,送来的伤员要么是被炸起的尘土飞灌进喉咙说不出话,要么是撤不及时被巨大声音震的耳朵嗡嗡响,最严重的也只是手臂匍匐前行时不慎擦伤,有人疼得呲牙咧嘴,眼睛里却挂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事发后,方孟敖让方孟韦带手下去医院,自己转身跟着消防大队灭火去了。

 

  他忙活完,跟着最后一批例行检查的伤员来到急诊大厅。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里面崔中石。

 

  脑袋嗡的一声,爆破带来的耳鸣迟钝地涌进耳朵。

 

  他疾步冲进去,大手握住崔中石的肩膀,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跪在他面前,边拨他衣服边急道:“你怎么在这?你去渡口了?哪受伤了?说话呀!”

 

  他急得不行,一顿摸索,抬起头却发现崔中石满脸都是水痕,眼睛一片湿润。

 

  他一下子没辙了。

 

  这怎么办,他从来没见崔中石因为什么事哭过,一时更加语无伦次。

 

  方孟敖给他擦眼泪,“崔叔,怎么了?你跟我说话。”

 

  崔中石一把抱住了他。

 

  方孟敖一下子僵硬住,不敢动了,因为他一动就会压到怀里人的肚子。

 

  好在这时方孟韦从诊室出来了,见到两人抱在一起,微微咳了一声。方孟敖被紧箍着的身体终于能够松动,于是便反客为主地捧住崔中石的肩,将他好好扶回椅子上。见人一时半会不愿意说话,方孟敖转身便问弟弟。

 

  方孟韦将他拉过来,悄声道:“爆炸引起这么大动静,崔叔应该是给谢老打过电话。张冷说他急急忙忙跑进医院,见了穿制服的就问咱们俩怎么样,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一批一批人进来都没有你,肯定给人吓坏了。我刚从外面进来,就看见他在这呆坐着也不说话,叫也没反应,然后你就来了,人就哭了,你自己善后吧。”

 

  方孟敖看向静悄悄掉眼泪的崔中石,感觉心脏都被揪起来一角。他蹲下来,亲了口他被毛衣包裹着温热的肚皮,轻声道:“崔叔,我没事了,你看。”方孟敖捧着人的脸面对自己。“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他抱扶着崔中石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路过方孟韦时停了下脚步。

 

  方孟韦笑了笑:“放心吧,我去跟谢老汇报,你好好照顾崔叔。哦对了,别忘了给何小姐报个平安啊。”

 

  ————

 

  崔中石的身体一直到泡完脚才恢复些温度。

 

  方孟敖捧着他的脚给他擦干水,然后送进毯子。

 

  崔中石一直蔫蔫地,缩在沙发上,小半张脸埋在毯子里。方孟敖也不急,就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崔中石轻轻挪动着靠过来,两只手握住方孟敖的一只手掌。

 

  方孟敖顺势将人搂进怀里,低声道:“崔叔别睡着了,上回我给你搬上楼,你可沉了。”

 

  崔中石身体一僵,有些愣神地看向他。

 

  方孟敖却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实在不放心,就回来看你。你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特别乖,怎么抱也不醒。”

 

  原来是孟敖,是孟敖给他脱了袜子和...乳罩,还抱他回了卧室。崔中石眼睛又没道理地酸起来。他吸了下鼻子,想要把鼻酸的声音甩掉,拿出平时的四平八稳来。他认真地看着方孟敖的眼睛,问道:“以后,这种任务,能不能都告诉我?”

 

  方孟敖爽快地答:“好。”

 

  大厅时钟走到整点,响了三声。方孟敖问:“回卧室睡觉好不好?小崽儿们也困了吧。”

 

  崔中石点头。

 

  方孟敖问:“要不要抱?”

 

  崔中石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小声道:“不用。”

 

  方孟敖当没听见,直接给人打横抱起来。孕晚期这个抱姿按理来说会让他不太舒服,但方孟敖体量实在比他宽阔太多,缩在人臂弯里努努力甚至能翻个身。

 

  崔中石觉得舒服的要命。

 

  哄睡了崔中石,方孟敖也要昏昏欲睡时,楼下突然传来电话声,他吓了一跳,看了眼床上的人仍呼吸平稳,才抹了把脸,睡眼昏沉地下楼接电话。

 

  一接便是方步亭劈头盖脸的一顿苛责。

 

  挂了电话,他迅速套上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车子一路狂奔,停在空军司令部大门前。方孟敖远远便看见那里站了个瘦小的身影,在冷得搓手。

 

  方孟敖跑过去,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

 

  女孩张开手飞快地抱住了他。

 

  方孟敖身体顿住,不知为何脑海里又出现方才崔中石流眼泪抱他的样子。

 

  女孩激动道:“你真厉害!”

 

  “什么?”

 

  女孩对他笑:“谢老和我爸爸一直在一块,我听他们说了你指挥的全过程!我很激动,也很想见你。然后我就来这里找你了,可是你不在。你不住在这里吗?”

 

  方孟敖看着何孝钰冻得发红的脸蛋,赶紧带她上车。边启动车子,他边解释,“我有时候回孟韦那里,刚才我爸来电话,我才知道你来大院找我了。”

 

  何孝钰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你没受伤就好,是我冲动了,非要来找你,你不在,这里又太冷了,我才给方叔叔打了电话问你在哪。”

 

  方孟敖沉默了片刻,大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好了,送你回家。回去记得喝碗姜汤。”

 

  车子常速开着,何孝钰突然问:“今晚你在燕园留宿吧,有很多......空校舍。”

 

  “不了。”方孟敖没犹豫。

 

  女孩似乎没料到他拒绝的这样快,“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方孟敖笑了笑,“结婚后我们可以天天都住在一起。”

 

  何孝钰惊讶地望向他,然后露出一个很真挚的笑容。

 

  ————

 

  一觉到天大亮,方孟敖从大院的铁板床上爬起来,已经下午一点了。

 

  三天里缺的觉总算让他补了个够。

 

  他昨晚送完何孝钰没再回望南小楼,总觉得见完何孝钰再回去见崔中石有一种怪异之感。

 

  他梳洗完走出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大大的横幅,红纸黄字,喜庆不已。

 

  “上天入地,料事如神,无所不能。”

 

  几十个兵排成两行,分外精神地一齐对他行军礼,笑得牙一个比一个白,齐声喊出了横幅上的字。

 

  方孟敖也笑了,走到横幅前夸张地比了个耶,让人给他拍了两张照。

 

  拍完呼噜了一把离他最近的队员的脑袋,喊道:“好了,喊也喊了,收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是!!”

 

  一个兵凑过来打报告,说:“政委让您醒了之后到公安局开大会!”

 

  “知道了。”

 

  小伙子兴奋又好奇地问:“方司令,您昨晚上的指挥都传遍北平了!外面的人都在夸您呢,您是不是要受表彰了?”

 

  “受个屁受,该抓的人都没抓着呢,一会儿公安那帮大老爷不踹我屁股就不错了。不是午睡时间吗,好好睡你的觉去!”

 

  小伙子立马道:“是!”但还是撇撇嘴,边跑远边喊:“方司令,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

 

  方孟敖走进秘密会议厅,发现该到的人都到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他瞪了一眼被手铐拴在角落的蒋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见人来齐了,谢培东首先率一众人起立向方孟敖敬了个礼。

 

  方孟敖站着回了个标准的军礼,并左右致意。

 

  他今天的确是来受表彰的,他都看见谢培东那摞文件里夹着的红色奖状了。昨晚的恐怖形势下,若方孟敖晚下撤退指令五分钟,那这群公职人员和方孟韦的手下,至少要死三分之一。再晚下十分钟,将会是全军覆没。

 

  五十四条人命啊,差点被谭会徳那狗贼全害死了。方孟敖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于是他在谢培东要把奖状拿给他的时候,抢先道:“谢老,党的鼓励我心领了,但谭会徳一日不落网,我一日不安心,这个表彰等谭会徳狗头落地那天再颁吧。”

 

  谢培东同样气恨着,将奖状拍在桌子上,狠狠地应了声“好!”

 

  这大会的本质就是记录和复盘。问道方孟敖怎么察觉这是谭会徳阴谋的时候,方孟敖又一次看向了蒋缪。

 

  那个女人脱去了柔弱的面具,跪坐在地上,一脸阴狠地回盯。

 

  方孟敖不紧不慢,“蒋缪,本名蒋雁,是谭会徳买来的姘...小妾。解放后,谭府充公,你和其他三个女人是谭府最后活下来的家眷,别的人都被弄死了,锁在地下室。谭会徳怕罪行暴露一直在找你们想灭口。1949年三月,你化名蒋缪入职中国人民银行北平分行任前台服务员。孟韦同志那天审你的时候,问你是怎么大字不识一个还入了分行,你不说,那我现在替你说。你是分行成立后第一批表彰优秀职员的登榜者,对吧。”

 

  方孟敖从方孟韦手里接过资料袋,取出一张照片,画面的内容是两张并排的榜单,“1949年九月三十日裱在人民银行分行公示厅的公告栏上,以及,当日的报纸上。这是给总理过目的榜单,我相信没有人会不看。可是另一张,是在逃特务贡获榜单,说是榜,其实更是一份名单。你的其他三个好姐妹,都出现在了这张名单上。”

 

  “为什么偏偏是你得到了国家给的饭碗,为什么跟你一起逃出来的三个女人齐刷刷的被抓获了?要说有罪,你们当一起有罪,要说无辜,你们也应该一起无辜啊。”

 

  “她们命不好!她们自己不争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错,你命好,所以你得到了谭会徳的信任,你给谭贼出卖了其他三人的位置,成为了谭贼在分行的眼线。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还有一个同伙,就是方孟韦同志今年五月份,在分行抓的那个扯断指头小疯狗吧。”

 

  “那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特务,冒着残废的风险假装劫持你,就是为了偷偷给你传递谭会徳的指令。我没猜错的话,谭会徳应该早就离开北平了,他走得很狼狈,一身的病,妻妾死光,家底也没了。他心生恨意,就策划了这场爆炸,我说的对吗?”

 

  “本来放出地下室真相消息的应该是那个小特务,可惜他被抓得突然,只能拼死把任务传递给你,让你继续替谭会徳完成这个复仇。你放出消息,让我们炸开地下室,就是为了让所有人以为谭会徳会因怕吃牢饭而尽快逃离北平。加上天津来的船票消息,我们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到通州渡口去埋伏。正合了你们的意。十二枚炸弹,够把一切活物炸的灰飞烟灭。”

 

  “那张船票是谭会徳给你买的吧,这就是你们的交易?本来等我们都死光了,你就可以上船,挟持船长,然后离开。只是你没想到,船上也被谭会德安了炸弹。看来他可不想你安全离开。”

 

  “蒋缪,憋不憋屈?”

 

  方孟敖做完最后的陈述,直接鞠躬告辞了。

 

  留下一众人冷汗淋淋。

 

  他并不想知道政委和公安这群人怎么处置蒋缪,除非是谭会徳的砍头礼,他才会有兴趣一观。

 

  领导给了三天假,这是第一天。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思索后还是先去了望南小楼。

 

  不知道崔中石在做什么。是不是又抱着肚子讲童话故事呢。

 

  他车子路过燕京大学校区,学生们几乎都要涌到车前来了,这派头比他当年撤轰炸令后回到北平时还要大。

 

  方孟敖本想慢悠悠地开着车蹭过去,这样不会伤到学生,也不用下车耽误时间,但他一个偏头就对上了何孝钰的眼睛。

 

  何孝钰也在人群里,那作为未婚夫,他就不得不下车了。

 

  方孟敖不是一个会被身份束缚行动的人,全北平都知道没人能管得了他,除了那个崔副主任。

 

  方孟敖对外人的这个说法其实很满足,他就喜欢崔中石管他。

 

  现在何孝钰是他的未婚妻,更是他拥有共同信仰的战友,他理应对她尊重疼爱一些。喜不喜欢的,反正都要结婚了,喜不喜欢还有什么所谓。

 

  这样想着,方孟敖飞速下车了。

 

  他身边立刻围满了学生,男男女女,叽叽喳喳一片,说他有多么厉害,多么神乎其神。方孟敖礼貌地“抱歉”了一路,硬挤到何孝钰身旁,周遭学生立刻传来的起哄的吆喝声,让他们抱一个,又让他们亲一个。方孟敖聋了一样,只在嘈杂声音里问她:“跟我上车吗?”

 

  他没发现女孩的脸通红,在人群的喧闹下越来越激动。

 

  何孝钰踮脚吻在了他脸上。

 

  方孟敖反应了两秒钟,立刻回应她一个笑脸,然后牵着她的手就冲出人群,上了车。

 

  身后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他们两个人大概又要占据明天新闻报的头版头条了。

 

  去看崔中石的计划落空,方孟敖有些百无聊赖,随意问道:“想去哪儿?今天休假,可以带你玩。”

 

  女孩调皮一笑,提议道:“能不能去参观你的大院?”

 

  “没问题。”

 

  ————

 

  方孟敖的屋子非常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台CD机,简单但很干净,又带着些许冷淡的气息。

 

  女孩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问道:“你还带别人来过这里吗?”

 

  方孟敖如实道:“带过。”

 

  女孩哼笑一声,追问:“谁啊?”

 

  方孟敖:“崔中石。”

 

  女孩放下心来,满意地笑了。随口道:“好像好久没看到崔同志了。”

 

  方孟敖听着这个“崔同志”很是别扭,但又说不出哪别扭,索性让她改口:“你比我都小,跟着我叫崔叔。”

 

  “噢。”何孝钰点头,“这算是改口吗?”

 

  方孟敖被她一脸的得意洋洋逗笑,捏了把她的脸蛋,道:“何孝钰同志,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调戏人啊?”

 

  何孝钰跳着高要把脸捏回去,气喘吁吁道:“你说哪个以前,刚成为同志的时候吗?那会儿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当然不会调戏了。那会儿你满心满眼都是崔副主任,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听。”

 

  “我现在也满心满眼都是他,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听啊。”方孟敖理直气壮道。

 

  何孝钰配合地哼了声,然后笑笑,并没把心里想问的那句“那我呢,我的话你听不听”问出口,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原因。

 

  她觉得在方孟敖面前,尽量把自己的名字跟崔中石少相提并论,气氛会更自在一些。

 

  “未婚夫。”

 

  “......”方孟敖诧异地看过去。

 

  “嗯?”

 

  “明天的假期也留给我吧。”

 

  “有安排?”

 

  何孝钰笑他是不是忙糊涂了,明天是木兰回北平的日子啊!当然要给小姑娘接风洗尘啦。

 

  方孟敖恍如隔世地“啊”了一声,旋即用威逼利诱的眼神看向她,微笑道:“不许告诉她我忘了,否则唯你是问。”

 

  “好的,未婚夫。还是我们四个,饭店木兰会挑,你记得来就是了。”

 

  方孟敖还没答好,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方孟敖走过去接起来,例行道:“空军部方孟敖,哪位?”

 

  何孝钰不知道对面是谁,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只看见方孟敖刚刚还例行公事的冷淡脸色一下子变了,眉眼间明显专注温柔起来。

 

  何孝钰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

 

  只听方孟敖简短却耐心的应声。

 

  “不忙,你说。”

 

  “明天?”

 

  “我当然记得,没问题。”

 

  “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去接你,今晚早点睡。”

 

  “嗯,我应该不回了,你好好吃饭。”

 

  “明天见。”

 

  挂了电话,见何孝钰又摆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坐在自己的铁床上,等他开口。

 

  “抱歉了,计划有变,明天要陪朋友去医院,结束的早就去找你们,地址让孟韦告诉我就好。”

 

  何孝钰淡淡道:“嗯,方副司令万人迷嘛,约你当然要排队了。”

 

  “去医院是正事,正事优先,不好意思了未婚妻。”

 

  何孝钰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了半天再抬脸,脸上就红扑扑的,方孟敖觉得她这样和平常很不同,比平常可爱一些。于是又坏心眼地道:“走吧未婚妻,带你尝尝空军部的食堂。”

 

  ————

 

  方孟敖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到望南小楼,没想到崔中石也早早收拾好了。

 

  他扶住崔中石的后腰,护着他下楼梯。

 

  “崔叔怎么起这么早?没睡好?”

 

  崔中石摇头,笑道:“没有,就是每次产检前都有些紧张,会醒的早些。”

 

  他这话半真半假。的确每次产检前会有些紧张,但昨天......昨天他从挂了方孟敖的电话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

 

  想到方孟敖要陪他一起,他们两个会像一对寻常夫妻那样,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结果。

 

  崔中石又一次把发热的脸埋进手心。遇到方孟敖后,他这个动作简直要变成下意识的了。

 

  一直给崔中石做检查的私人医院患者不多,因此排队也不需要很久,方孟敖跟着轻车熟路的人一起摸进去。

 

  崔中石已经是随时准备临盆的状态,除去每周必做的血压体重胎心等,这次还要多加一个娩前B超和骨盆状态评估。

 

  森大夫看见方孟敖很是惊讶,因为他的印象里完全没有这个人,上一次崔先生来产检还是那个叫孟韦的男人陪伴左右。

 

  森大夫尴尬地笑笑,眼神示意崔中石,他立刻让他别乱猜,说这是之前那个方先生的哥哥,方孟敖。

 

  方孟敖看出来森大夫把他当作了接盘侠,不过方孟敖很享受在崔中石产检的过程中扮演这个角色。

 

  崔中石躺在检查床上,他就趴在一边,摸摸他的头发,戳戳他的肚子,或者帮人捏捏腿,活脱一副正牌孩子爸的做派。

 

  崔中石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一边推搡着乐在其中的方孟敖,一边无比尴尬地回答着森大夫的问题。

 

  “胃怎么样?”

 

  “不是很难受,比前几天好多了。”

 

  “嗯,因为孩子已经入盆了。腰和耻骨呢?”

 

  “有时候会痛,走路的时候痛的厉害点,躺着坐着会好一些。”

 

  方孟敖听到这认真起来了。

 

  “疼也不要一直躺着,适量运动,有宫缩吗?”

 

  “嗯......每天晚上会有,白天还好,可以忍受。”

 

  “时间规律吗,有没有觉得下面坠痛。”

 

  “不规律,有坠痛。”

 

  崔中石认真答着问题,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方孟敖半天没吭声了。

 

  “休息一下吧崔先生,一会儿B族内检。放心,症状正常,只要在可控范围内就没什么大问题。”

 

  崔中石欣慰的拍了拍肚子。

 

  “孟敖,怎么了?”终于发现方孟敖的神色不对,他轻轻扯了扯年轻人的袖子,温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无聊了,产检是会有点久......”

 

  方孟敖打断他,手指在崔中石的腹部轻轻戳了下。

 

  “疼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崔中石怔了一下,注视着年轻人担忧的神色,笑起来,安慰他道:“没有很疼,可以忍受,有的时候疼着疼着就睡着了,就感受不到了。”

 

  方孟敖捉住他的手,圈在自己的手心里。“以后我每天都回去。”

 

  “嗯?”这下轮到崔中石不知怎么接话了。

 

  “不用担心的,你也很忙......”

 

  “我不忙。”方孟敖斩钉截铁道。

 

  真的吗,崔中石想到这几天新闻报上让人眼花缭乱的合照和标题,闭了闭眼,将这些东西甩出脑海。

 

  “那好啊,那我每天晚上都等你。”

 

  “我说到做到。”

 

  内检时方孟敖被赶了出去,任如何耍手段也没能留在里面。他百无聊赖地在门外等,思考这内检的样子。

 

  不就是把手指伸进崔中石的那里......

 

  方孟敖赶紧立正站好,防止想象把不该出现的欲望勾出来。

 

  崔中石全部检查结束后,两个人如他想象的一样在厅里的长椅上并排坐了一会儿。

 

  方孟敖研究着那些数字,崔中石靠在他手臂上听他讲这些指标。方孟敖比方孟韦对这些医学指标熟悉的多,这是空军作战的必培项目之一,崔中石一边听,一边不自觉的揉抚肚子,轻声喃喃道:“宝宝,快点出来吧......”

 

  方孟敖揽住他,低下头,与他鼻尖碰鼻尖。“怎么,是不是怀累了?谁叫你一怀怀两个。”

 

  事到如今方孟敖已经不再纠结这俩孩子那位生物上的爹到底是谁了,这就是崔中石的孩子,崔中石爱他们,那方孟敖也爱,他可以用命护着崔中石,那就也可以用命护着崔中石的孩子。

 

  崔中石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是放松地依偎在一个很舒服的怀抱里,沉浸在熟悉的气味里,像脑海中预演无数次的夫妻一般的场景。

 

  他觉得幸福的想晕倒了。

 

  他拍拍肚皮,好像回答方孟敖的话,也好像自言自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要做孟敖的证婚人呀。如果下个月二十号之前他们不出生,大概只能麻烦孟敖给我定制一套加大版的礼服了。不过到时所有的朋友都会知道你们两个的存在了,妈妈会有点尴尬,但不要紧......”

 

  崔中石这个对着肚子自言自语地习惯随时随地,还收不住,却让方孟敖一下子被搞懵了。

 

  “崔叔,你要做我的证婚人?”方孟敖把崔中石的身体扶直,一下子从心爱的温暖怀抱里脱离出来,崔中石有些委屈。

 

  “是呀,谢老几天前邀请了我。我答应了,如果宝宝稳定,我应该是可以撑到那天的。”

 

  “你的预产期不是在十九到二十一号吗?”

 

  崔中石也有些为难:“应该不会恰好是那天吧?”

 

  方孟敖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深知不能跟孕妇发火,努力顺了顺气,在崔中石面前半跪下,让人俯视着自己。

 

  “崔叔,你听我说,就算你现在发动,孩子今天就平安出生,到下个月二十号你也还是没出月子,怎么做我的证婚人呢?”

 

  “只是站一天,念几句祝词,应该没关系......”崔中石声音渐渐小了。

 

  “你也觉得不合适,对吧?”方孟敖见他神色渐渐暗下去,继续给他讲道理,“刚刚那是第一种情况,第二种情况,你到我结婚当天,都还没生,难道你要挺着大肚子站一天吗?你现在走几分钟路都会累,到时候站不住怎么办?更何况你真的想好了要把生孩子的消息公之于众吗,如果记者问你孩子是谁的你怎么说?我不想看你被那些无聊的娱乐问题拷打,更不想你被他人三言两语轻浮了去!”

 

  崔中石怔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孟敖以为他听进去了,口干舌燥地抿抿嘴,继续最后一种可能,“先前都是你安全情况下的可能,万一,万万一,孩子就在当天发动了怎么办,你肯定会很不舒服,你肚子痛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崔中石慢慢低下头,忍住眼眶的酸意。他想说,可是那天你本来也不会在我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咽回去,然后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顺手摸了摸方孟敖的头,道:“抱歉啊,孟敖,是我考虑不周。我想办法跟谢老再商量一下吧。”

 

  方孟敖把他的手捉下来拢在自己手心里,语气不自觉软下来,“你抱歉什么,应该是我爸和你说抱歉。姑父来找你一定是承了他的请求,他觉得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想让你当着全北平人民的面祝福我。可是我根本不想要这些徒有其表的东西,崔中石,我就想你好好的,我想要你平安生下孩子,然后幸福一辈子。”

 

  崔中石方才忍回去的眼泪又要掉出来,他想伸手抹一把欲盖弥彰,一动作却被年轻人把双手捂得更紧。

 

  “其实查谭会徳,审蒋缪,都是我让孟韦瞒着你的。如果不是没时间够着谢培东,我连他也不会让你问出来。你不应该为我和孟韦的工作承担风险,受牵连,我没办法时刻护着你。”方孟敖哽咽了,“你去医院找我那天晚上,我的惊吓一点都不比你少,我本来就怕你会因为担心我而一路查到渡口去,我看见你坐在医院的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到底应该怎么保护你?崔中石,崔叔,我......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爱你,我在乎你,有关你的一切我都很害怕。”

 

  方孟敖伏在他膝上,湿润的睫毛打在他手心。

 

  崔中石像抚摸孩子一般抚摸着他的发旋,他想说,孟敖,我已经很幸福了,你可以不用为我担心任何事。

 

  他想说,即使你不能以爱人的身份爱我,可看到你的真心,我也幸福得难以平复。

 

  方孟敖安静的趴了一会儿,鼻尖顶了顶崔中石圆润温暖的腹底。

 

  “孟敖,好痒。”

 

  崔中石已经从汹涌情绪里缓过来,他向来能很好的控制自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有人路过的走廊里。

 

  方孟敖自觉今天的失控,明明只是一个证婚人的事,怎么就说了这么多,于是他主动道歉:“对不起,我没控制好。”

 

  崔中石说没关系,他嗓音还有点哑,语调却藏着宽慰的笑意,“其实我答应做你的证婚人,更多是因为谢老说,证婚人一定要是真心期盼你幸福的人。我就想去了,孟敖,我像你在乎我一样在乎你呀。”

 

  方孟敖笑了,说他早知道。顿了顿他又低声问,那崔叔你爱我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爱。

 

  崔中石说,我爱你,无论哪一种都爱你。

 

  方孟敖耍无赖般把眼泪擦在他肚皮上,然后没好气地指着他肚子说,那你给那王八蛋生孩子不是因为爱他,对吧?

 

  崔中石无奈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晚上回家我告诉你,他们从哪里来,好吗?

 

  方孟敖点点头,突然又慌张起来,问道:“崔叔,不会是我哪次喝了酒没印象,跟你......”

 

  崔中石脸上顿时起了一层薄红,佯怒道:“别瞎猜,当然不是。”

 

  好吧,方孟敖失望地点点头。

 

  因为一个小小的证婚人,两个人竟然把这么多年的别扭与隔阂都摊开,坦白了。把汹涌的感情也宣之于口了。

 

  他突然觉得国典上那句赞颂无产的祝词也很适合此刻——宝贵的东西惯从无常中来,不在无常中去。

 

  又坐了两分钟,他们站起身来,两个人脸颊就快要贴在一起。

 

  方孟敖看他哭得红红的鼻尖,忍不住亲了一口,说崔叔你哭起来真可爱,以后我天天说爱你,你天天哭给我看好不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崔中石现在最羞耻的就是在年轻人面前掉眼泪掉的嗓子都哑了。他有些不甘心地给自己找补:“我最开始哭才不是因为你讲了情话。”

 

  “那因为什么?”

 

  “因为......”崔中石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因为我以为你不让我去你婚礼,是嫌我大着肚子不好看。”

 

  ......

 

  方孟敖足足半分钟都没找到话说,他感觉这回自己才是真被气得哑口无言了。

 

  “不是,你说的这是人话?”

 

  崔中石自知理亏,想要转移话题,讨好般牵他的手,让他给自己揉腰。

 

  “好痛,可能坐太久了。”

 

  方孟敖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然后胳膊一伸搂住他的腰,把人从后面箍在怀里,狠狠咬了一口脸蛋。

 

  ————

 

  回到家,这个由方孟韦购买并所有的两人暂时的温巢,崔中石第一件事就是向谢老打电话回绝了婚礼的出席。

 

  方孟敖狗皮膏药般帮人换好家居服,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接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准备索吻。

 

  除去后海和把人救回来那两次,两人便再没有越过唇齿相亲那条线。方孟敖秉承一贯想要就要的作风,直接把脸怼到人面前。崔中石嘴里草莓没吃完,却被方孟敖一把拉过来含住嘴唇,草莓味席卷了鼻尖,方孟敖直接用舌头撬开了他还在不知所措停滞着的唇瓣,然后疯狂地啃咬起这两片温暖的嫩肉来。

 

  什么叫食髓知味,方孟敖如是说。

 

  崔中石被亲的肚子微微痉挛,身体也软的不行,他没力气推开人,只能趁换气时颤声道:“等一下...唔...嗯...”

 

  亲了好一会儿,方孟敖才舍得放开他。崔中石打了他一下,低头安抚躁动的肚腹,嘴唇洇红还泛着水光。方孟敖满意地舔了舔牙尖,一股意犹未尽的草莓味。

 

  “崔叔嘴巴好香。”

 

  方孟敖见没人搭理,便又耍赖般蹭过去,拍马屁:“崔叔,我从小到大只亲过你,也只想亲你。我对别人都没有这样的欲望,我好喜欢你啊崔叔。”

 

  崔中石:“你对何小姐也没有?”

 

  方孟敖果断道:“没有。”

 

  “我不想亲她,我和她的关系就像国旗和国旗杆儿,这亲起来能对吗。”

 

  崔中石对这个比喻忍俊不禁,无奈地摇摇头。末了突然道:“不知道你的新证婚人会是谁。”

 

  方孟敖:“除你以外爱谁谁。”

 

  崔中石:“不要这么说,婚礼是很重要的大事。”

 

  方孟敖:“是吗,可是还没结婚,我已经出轨了。崔叔,你拆散了我的家庭,要怎么补偿我啊?”

 

  崔中石简直无话可说,心想,小孩就是小孩,刚刚还柔情蜜意的样子,现在又耍起无赖来了。不过后面那个更像他一直以来认识的方孟敖,而不是今天对他落泪剖白的受伤小兽。

 

  看崔中石不说话,方孟敖有点慌,怕自己的玩笑话真让人难受了,于是赶紧找补:“我瞎说的,这婚结不结我都只爱你,不管你信不信。”

 

  重点是只爱你。什么小三小四都是混话,我只爱你,我们才是故事最开始就互相深爱的人啊。

 

  崔中石笑笑,他又何尝不想方孟敖娶的人是自己。可是他们之间别扭了太久,他一次次把孟敖推开,孟敖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去他人身上寻找慰藉和意义,最终要与她人为夫妻,除了自取其咎,崔中石也别无他法。

 

  崔中石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想到今晚要告诉他孩子的来历,他不知道从哪说起,心虚、理亏和想到那段经历伴随的痛苦不停撞击他的内心。他不敢猜孟敖知道后的反应。

 

  在他愣神这会儿,方孟敖已经穿好外套准备出门了。崔中石下意识有点慌,不想让他离开,他不喜欢看方孟敖背对他出走的样子。

 

  但还没问你去哪,年轻人却心有灵犀地主动来解释。方孟敖道:“木兰今天回家,我吃个饭就回来。”

 

  崔中石点头:“那我等你。”

 

  “当然,除非死外边。”

 

  崔中石立刻让他闭嘴,生气道:“说什么混话,常出门在外要谨言避谶知道吗?”

 

  “军人才不信这个,当兵的一般都比较信老婆。”方孟敖得意地笑笑,迈开长腿阔步走出大门。

 

  崔中石注视着被关上的房门,方才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垮了,心里的失落感和寂寞感立刻上涌,天哪,方孟敖才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三秒钟吧。崔中石又想把脸埋在手心里冷静一下,但忍住了。过了片刻,他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抱枕,欲哭无泪地锤了两下。

 

  这个样子,方孟敖结婚之后他岂不是要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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