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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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新皓趴在桌上。
房间里亮着昏暗的暖黄色灯光。他不爱开大灯，冷白色的顶光太过刺眼，失去了那种让人安心的氛围感。他对工作环境不挑，毕竟再简陋的地方都待过，只是在有选择的时候苏新皓向来不吝于让自己过得更舒适精致一些。生活因为工作的原因总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混乱，而房间是为数不多苏新皓能够建立起属于自己秩序的私人空间。
一进房间最显眼的大抵就是那张桌子，分区明了整洁，大部分时间除了电脑桌面上空无一物。两块电脑屏幕亮着，分别停留在了编曲软件和剪辑软件的页面上，一首未完成的demo，但电脑的主人此刻却无暇将注意力分给它们。桌上零散地摊着几张纸，上面填满了他下次vlog准备拍的分镜内容。耳机里放着专门在工作时听的歌单，隐约漏出了一点鼓点声。
苏新皓有些苦恼地撕咬着嘴唇上的死皮，有些痛，但能帮助他保持清醒的同时更好地集中注意力。这也是他控制不让自己咬指甲的一种方式，虽然作用不大。右手在纸上无意识地勾画着，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却始终没有落下确认的一笔。纸上铺满了杂乱的黑色线条和被涂黑的细密文字，几乎看不清原本写下的内容是什么。
可能是最近拍了太多视频的原因，又或者是在这些视频中传达了太多想说的原因，以至于苏新皓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灵感像是伏地魔的魂器一样，被切割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没法粘到一起，无从下手。脑海里的灵感碎片像是左航买给厚米的猫玩具，如同一团乱麻般的毛线球在脑子里滚来滚去，却始终抓不住那根线头。原本想好的片段在某一个节点突然被他自己全盘推翻，头脑风暴到最后只剩一地狼藉，亟需重建。他向来希望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所以哪怕只是一个短短几分钟的视频隐藏在背后的往往有密密麻麻的安排统筹。
苏新皓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已经拍无可拍，说无可说。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像是吃到了一块不新鲜但又没有彻底烂掉的苹果，于是连着瓶颈期带来的困扰都像是一场独角戏般的自我烦恼。
有些不对劲。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用手盖住了脸。高强度连轴转的大脑短暂地陷入了一阵空白，昏暗的暖黄色灯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片阴影，在电脑的冷白色灯光的折射下一时之间竟看起来面无表情到冷淡锐利的程度。
我得调整一下状态。
苏新皓想，垂落的笔杆在右手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笔帽上残留的齿痕可以看得出他为了不啃指甲做出的巨大努力。
生活中的绝大部分事情的节奏都是被他牢牢把握在手中的。不熟的舞蹈就一遍一遍地跳直到跳熟，粉丝想要更接近苏新皓这个人就多拍一些日常vlog分享。这些都是可控制的变量，想要和得到之间只差着个人的主观意愿。但灵感不是。灵感的到来与否并不以他的个人意志而改变，于是哪怕作为TOP登陆少年组合的一员，苏新皓也拿迟迟不降临的灵感毫无办法。
尽管苏新皓知道灵感不像练习一样，没有办法以量取胜，但性格里的执拗让他不肯放过自己。明天没有课，所以今天熬得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他想。
苏新皓又走起了神。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偶尔的放空，大概也和他最近在断碳有关系。这并非出于他的主观意愿，只是身体给出的反馈也并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其实在镜头前他偶尔也会这样，在高强度地做出综艺效果后大脑总会短暂陷入空白期，他没法控制这个。但神奇的是有一个人每次都能精准捕捉这一瞬间，太奇怪了。
脑子空了，肌肉记忆便占了上风。
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在纸上乱乱画了起来。这是他的习惯，没有灵感的时候苏新皓经常这样，放任那些碎片在笔尖流淌，然后再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东西。先是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双眼的形状，再是一条略长的线。前端压着眼，中间弓起了一道饱满的弧度，顺着眼尾的走势垂了下来。又在上方随意挑了几笔，一双上扬的眉。最后是一条浅弯的线，顺着眼下添了一道，如同点睛之笔一般的一对卧蚕。
...很熟悉的一双眼睛。
熟悉到十分钟前他刚刚在楼下同这双眼睛的主人说过话。
说了什么来着？
回来了？
是啊，累死了。
明天有拍摄吗？
我记得是后天，明天没课。
哦哦，是我记岔了。
行，那我上去了，明儿见。
明天见。
他和张泽禹之间的对话似乎总是这样，看起来干巴巴的，像是两个没什么话好说的人硬要找话题聊下去，但奇怪的是气氛并不尴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尴尬，刚出道那段时间不算，起码苏新皓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他还挺喜欢这种有话直说的相处方式，就像喜欢在早餐时吃白面包配黄油和果酱那样。不用过多地去考虑对方的情绪，也不用再三思索将真心话用委婉的方式说出来以免无意间伤害到了对方。苏新皓总觉得其实他和张泽禹很像，虽然这只是一种没有任何证据的感觉。用迷信一点的说法就是他和张泽禹都是土象etj人，尽管他不太信这个，但偶尔看看这些分析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但这种全然出于第六感的似有似无的熟悉感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无意识地画下了张泽禹的眼睛。
苏新皓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纸上的那双被凌乱线条堆砌出的眼睛，一种莫名的情绪填塞了他的心脏，不知道是想要将这张纸揉碎撕掉还是想要用黑笔将这份无意识产物抹去。这种情绪很陌生，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一切脱离掌控的感觉，即使在漫长的练习生涯中他已经用惨痛的教训教会自己了一点——不是所有东西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但偶尔钻一下牛角尖是可以被放任的，大概。毕竟现在不是在工作不是吗？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双更生动也更灵动的眼睛。
圆润的、柔软的。
不知道是因为美瞳的原因还是灯光的原因，那双下垂眼总是显得亮晶晶的。像是张极养的啵啵，用一种专注的眼神注视着你，大概这也是为什么苏新皓喜欢和张泽禹说话，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午后在平静的湖泊旁发呆，让人感到心安。其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在物料播出后他们偶尔也会凑在一起看，不得不说还是镜头外的他们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是怎么装疯卖傻做效果还是挺有意思的。顺着屏幕里自己的视线看过去，苏新皓有些惊恐地发现大部分时间他看到的都是张泽禹的脸。
...更恐怖的是当时的他几乎毫无察觉。
他头一次觉得粉丝的动物塑还是很符合逻辑的，因为张泽禹的眼睛让他看起来真的很像小狗。
但为什么是张泽禹？
苏新皓用一种几近审视的眼神注视着这张纸，试图通过结果来倒推过程，用工作时刨根问底的心态来解剖自己的大脑，显而易见的是无法得出任何答案。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隐藏在，如果说他的大脑是一座精密运行的系统，那么这点堪称微不足道的情绪就是在深夜里突然失控冒出的那一个bug。张泽禹就像是突然出现的那一个无法被归档的程序，他有些无处下手，却又舍不得格式化彻底清除。又是什么时候对这双眼睛熟悉到无需参考就可以描摹出来的？
苏新皓皱起了眉。
不像。
眉毛应该再挑一点，眼尾应该再柔和一点...他竟然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拿出了工作时的严谨态度分析起了画上的那双眼睛和本人的相似程度。
真应该把张泽禹抓到眼前来对比着真人好好画一遍。
苏新皓被自己的这个没头没尾的想法逗笑了。
他将纸翻了过去，闭上眼放任身体带着椅子滑离了桌子，好像这样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但那双眼睛的主人恼人得很，哪怕眼前一片漆黑也不讲道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苏新皓又回想起刚刚两个人在楼底下说话时的场景。张泽禹的刘海不像他的那样完全遮住了眼睛，但不尴不尬的长度有的时候总会扎眼睛。可能张泽禹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总是会频繁地眨眼睛，紧张的时候是，被刘海扎到的时候也是。眨眨眼原来是这个眨眨眼吗？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苏新皓将自己滑回桌前，拿起手机。锁屏上飘着一条孤零零的消息：
吃夜宵不？
是张泽禹。
苏新皓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起来。他将那双眼睛和其他纸张仔细地摞好，放在了一边，然后转身打开了房门。
看来很快就能对着本人的脸再好好画一遍了，他想，这次肯定能画得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