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卡西迪对加布里埃尔·莱耶斯的第一印象并不算愉快，但如果他可以为自己辩解两句的话，任何人——而他是指，任何人——在双手被铐住且已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房里超过48小时的情况下，都是没有办法用笑脸来迎接别人的。更别提莱耶斯显然不是这个世界上长相最慈祥的人物，声音又低沉嘶哑得像人们曾在80年代犯罪电影里见过的经典反派角色，所以卡西迪在当时没有试着第一时间就把莱耶斯的手指或者鼻子给撞断，就已经算是他颇有礼貌了。
——别问他要如何戴着手铐去袭击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他自然有他的办法，而且这绝不是吹牛（至少卡西迪自己是这样坚称的）。
不过倘若让加布里埃尔·莱耶斯来描述这个故事的话，人们或许会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在这位身经百战的特工看来，科尔·卡西迪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小子。油嘴滑舌，过于自信，且对于自身的枪械天赋洋洋得意，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角一般。即便过去了很久，在物是人非之后，莱耶斯也仍然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科尔·卡西迪的那个场景，也记得自己是如何警告威胁对方的。如果让他再经历一次哪天，莱耶斯知道自己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区别是，也许这次他会提前赏那家伙一记重拳，免得那小子在后面的罪犯转移车里又大闹个不停。
成为秘密特工从来都不是卡西迪的计划之一，虽然这并不是个糟糕的差事。尽管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但是卡西迪有个藏匿在心中已久的英雄梦。这个梦想从他在农场的草垛上把玩那柄他称之为朋友的破枪开始就深深地种在了他心里，在他每晚眯着眼睛用准星对着月亮，用嘴唇发出咻咻的开枪声时，就早已被写进了他的人生计划当中。他不止一次地喜滋滋地在脑海中幻想过，他是如何出现在滚滚风沙和荒芜的小镇当中，迎着恶徒们的注视，用一发子弹解决三个无可救药的酒鬼，然后救下身穿白裙和束腰的女士。这听起来虽然像刻板印象老电影的剧情，但是对当时15岁的卡西迪来说，这就是他有可能成为的模样。
当莱耶斯把这个年仅18的少年带回训练基地的时候，卡西迪尚未能理解在这前方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什么。而在一次又一次地被莱耶斯打倒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因为鼻血和缺氧而只能像条狗似的呼呼喘气之后，卡西迪才逐渐认清了一个事实。
加布里埃尔·莱耶斯不是在培养英雄。
他是在培养武器。
说实话，在日后四十岁的卡西迪看来，这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糟糕。当他被捕入狱，甘愿为了艾什而加入暗影守望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了别对前方的生活产生太多期待。至少他现在是在一个为了人类而存在的组织当中工作，不是吗？那么挨上莱耶斯几顿揍又能如何呢，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比一辈子烂在最高警戒的监狱里要强。他有着天底下最烂的老师，最精密的训练机器，和最丰富的战略情报课堂，生活就是这样有失必有得。
卡西迪第一次见到源氏是因为一场位于日本东京的黑社会组织剿灭任务。莱耶斯和情报主官杰哈·拉克瓦是这次任务的最高指挥官，而除去作为行动人员参加任务的卡西迪以外，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
说是男人似乎并不太恰当，那个黑色头发的亚洲人的身体几乎有70%都被替换成了机械。他直挺挺地站在战略室的角落，隐秘在白炽灯几乎照亮不到的地方，用冷酷且闪烁着红点的眼睛紧盯着房间里的所有人。
“源氏。”莱耶斯简单地为两人做着初遇介绍。“卡西迪。”
“高兴见到你，老兄。”卡西迪拖着尾音说道，尽可能想让自己的背挺直一些，这样他才能看起来个头更高——开什么玩笑，赛博忍者改造人？莱耶斯这混球，若早知道是这样，他今天就该穿那双上面有骷髅图案的靴子。
忍者没说话，也没动，只是一直抱着胳膊站在墙前。
这份粗鲁的态度让卡西迪微微皱起眉来，但是莱耶斯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对着拉克瓦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从电脑上调出这次计划的电子蓝图，开始讲解起每个人的任务位置。
亚洲地区最令人头疼的犯罪团伙就是臭名昭著的岛田家族和桥元组织，而根据情报上提供的信息，自从去年岛田家族内部更换了最高首领之后，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活动报告就开始出现在记录当中。这次的任务也很简单，阻止他们得到军火交易，围剿其分支下的一个小型团伙。
这工作并不难，卡西迪本来有着十足的自信自己能让莱耶斯对自己刮目相看，不让那个整天臭着脸的老东西再用“拖泥带水”或者“差强人意”这样的词羞辱自己。但是当拉克瓦说出分队名单之后，卡西迪的脸一下子便垮了下去。
“我？”戴着宽边棕色牛皮帽的牛仔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家伙，“和他一起行动？”
“有什么问题吗，科尔？”拉克瓦问道。
“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你们不是最注意什么……呃，协调性，合作潜能，之类的？”
拉克瓦看了眼莱耶斯，后者则耸了耸肩。于是拉克瓦便明白了，这个无情的指挥官根本什么都没和这可怜的小子说，这让拉克瓦也难免叹了口气。
“科尔，你这次的任务不是进攻，是辅助。”拉克瓦说道。
“我？辅助？”卡西迪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噢，你一定是在开玩笑！还是说是莱耶斯对你说了什么屁话？是因为我上次的战略考试得了个糟糕的分数？他难道没告诉过你，我的五十米开外打靶成绩有86%精准度吗？”
“这不是……”
“小子，服从命令。”莱耶斯冷冷地打断牛仔不满的抱怨，“辅助源氏，这就是你的工作。别像个六岁孩子那样大发雷霆地耍脾气。”
卡西迪并不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人，于是他识趣地闭嘴了，因为他不想事后再在实战训练里被莱耶斯公报私仇。他嘟哝了两句含糊的脏话，声音飞快又模糊，确信没人能听清，然后才转头过去又看了眼阴影里的源氏。
对方也正盯着他看。看什么看？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我会照看好你的后背的。”卡西迪不情愿地说道。
他本来没期待会得到回答，但略微出乎意料的，对方把覆盖着金属面具的脸也冲着他扬了两下，用带着口音和滋滋电流声的声音，简短地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令人期待。”
卡西迪的左侧眉毛跳了一下。
他有种预感，他和这家伙应该合不太来。
在任务进展的途中，卡西迪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拉克瓦让他担任辅助的工作。是因为智械最大程度上开发了人类身体的极限吗？卡西迪从未见过如此敏捷矫健的身手。三米高的墙壁对源氏来说如同平地一般轻松，他的脚下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在黑夜的掩饰下像一只蓄势待发地闪烁着银色金属的豹子。
他们避开了桥元组织手下们的视线，比预想的还要提前抵达了拉克瓦说过的潜伏地点。卡西迪一边用手指拨弄着他们藏身处用来遮掩的竹叶，一边斜着眼睛看在视野里走来走去的黑帮匪徒们。他们整齐划一地穿着黑色西装，剃着差不多的发型，都戴着漆黑的墨镜。这也许是东方国家的某种特性，就算是黑社会也要服从某种像公司制度一样的规矩。卡西迪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的脑子短暂的飘向一片空白，好奇黑社会是否会给打手们报销西装和墨镜的钱。
“……嘿，忍者。”他轻声说道。站在他身边的银色身影没动，但是那藏着红色暗点的眼睛却朝着卡西迪的方向转了过来，示意他继续说。于是卡西迪便把肩膀朝着对方的方向靠过去，低声完成了后半段句子。“你觉得他们在晚上戴墨镜是为了耍酷吗？”
说真的，他没期待对方会给他回应，他说这句话只是为了给除了他以外的人找点麻烦，但源氏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了一会，然后把脑袋重新转回去，用滋滋的声音回复道：“…应该是吧。”
卡西迪有些意外：“谁能想到呢，赛博人也有金子一样的幽默感。”
源氏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酝酿起了些许阴郁的情绪。他的脑袋微微垂下去几分，但马上又抬起，敏锐地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卡西迪也听见了那细微的几乎如同鸟鸣一般的滴滴声。那是拉克瓦说过的信号，而不等他有所动作，身边的机械忍者就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锋利的银色长剑从背后的刀鞘里滑出，源氏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融化进深邃的夜色里，划出一道带着反光的弧度，紧接着又出现在了其中一个黑帮打手身后。那可怜的猎物连一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睁大的眼睛里仍充满着茫然和不可思议，嘴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鲜血滴滴答答地坠下，脑袋和身子就这样轻松地分了家，像被人一脚踢散的积木玩具一般，轰隆倒塌。
其他打手也遭遇了同样的下场。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地惊呼，就挨个被刀刃抹了脖子。源氏下手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干净利落，在改造过的身体的帮助下，他的速度比普通人类快了不止一倍。散热器在嗡嗡震响，承受着这样高速移动所带来的代价和副作用，但即便如此，源氏还是在扑向最后一个打手的时候，挥刀的胳膊在空中停滞了一秒。
被加热过度的金属没能来得及得到及时的散热和润滑，因此身体的协调被一瞬打破，造成了他在空中停滞卡壳了一秒。就是那短短的一秒，对面的敌人已经将枪口抬了起来，手指死死扣住了扳机，准备将袭击者的脑袋用子弹打开花。
枪响了，只不过被子弹炸飞的不是源氏的脑袋，而是打手扣着扳机的那根手指。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胜负就已分出。锐利的飞镖投掷出去，狠狠扎进最后一个打手的额头，完整地深陷了进去。
那个男人瞪大了眼睛，下巴垮了下去，瞪着面前的源氏却只能来得及挤出一句“岛田……”，然后便咽了气，和其他人一样轰然倒地。
源氏冷漠地站在一地早已没了呼吸的尸体当中，抬头朝刚才那颗子弹飞来的方向。棕色短发的牛仔花哨地把左轮手枪在自己的食指上俏皮地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地对着枪口吹气——这在源氏看来完全没有必要，那是把改造枪，根本不会有老式手枪飘散出白烟的毛病——然后卡西迪才从刚才所在的高台上下来，一边朝着源氏的方向走来，一边用右手压了压帽子。
“猜我的运气不错，是不是？”他听起来得意洋洋，源氏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不用谢。”
源氏定定地瞧着对方。他没打算道谢，他只是想知道卡西迪有没有听见刚才那个打手死前挤出来的话。牛仔歪着头看了回来，似乎没别的要说的了。
源氏这才移开头，后知后觉地礼貌性点头：“……好枪法。”
整个任务进行的很顺利，他们截停了被私下交易的军火，打压了桥元组织在东京地区的可能性扩张。他们顺利和莱耶斯汇合，一起往外撤离。
在撤离的时候出了些小插曲，源氏的热量储能似乎达到了上线，散热系统跟不上，于是他的速度明显下降了许多。为了能够保持队伍撤退步伐，莱耶斯没有丝毫犹豫，回头就命令卡西迪带着源氏撤退。
“为什么是我？”牛仔一边抱怨着，一边把那沉重的金属人背起来。
“你的任务是辅助，不是吗？”莱耶斯简单地回复道。
“所以就是搬运工。”
“别抱怨了。这一身改造装置可不便宜。”
卡西迪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恍然大悟：“你们在做性能测试？用这种方法？”
“实战是最便捷的。”源氏在卡西迪的背上补充道。
“一群疯子。”
他们成功回到了撤退用的车上。莱耶斯立刻坐到副驾驶上，而拉克瓦一边飞快地转着方向盘离开，一边询问任务实情。他们在前面交谈着汇报进度，探讨下一部方案，而卡西迪和源氏坐在后座，陷入沉默的无言之中。
源氏低头看着自己那半边机械手臂。他试着弯曲指尖，再松开，视野里那五根由传感器控制的手指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这也是需要和安吉拉反应的事情之一，源氏在心里默默记下，在超过一定运动负荷之后会出现电子延迟现象，而且散热器的反应也会随着时间出现大幅下降。
是因为机器终究比不上肌肉纤维吗？源氏瞥了眼自己唯一完好的那半边手臂，攥紧又松开，一股愤怒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究竟还要等待多久，才能把这一切加倍奉还给那个人……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从情绪漩涡中抽离，转头看向旁边。科尔·卡西迪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端详打量的目光里闪烁着某种探究的光点。源氏不解地盯了回去，并不清楚这个美国人想要做什么。
他们对视了片刻，然后牛仔开口了。
“所以他们为什么管你叫岛田？”卡西迪问道，没有任何恶意地，“你是岛田家族的人吗？”
源氏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自己要不要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在被拉长的寂静中，忍者轻轻叹了口气，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念头是，原来这人刚才果然听见了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