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严格意义上,他们谁都没有真的讲过“分手”两个字,取而代之的,是短信框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今晚不回去,勿等」,「我们应该冷静一下」,「你到底是烦我还是恨我?」与「我真的累了,我们下次再谈」
以及斯特凡最后的一锤定音。
「房子找好了,下周五我会搬出去」
阿塔尔:「好,那么我不会再续租」
像工作交接。
感谢法语,感谢现代通讯,让人能如此清晰而又无能为力地面对一段感情的走向。
平常整理仪容的时间全被用来发了这则短信。斯特凡关掉手机,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竟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他们恋爱后,阿塔尔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会白头偕老」
去他妈的预感。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比谁都更了解加布里埃尔是什么样的人吗?斯特凡在那一瞬间心脏还是错跳了一拍,即使到了这个时候。
门开了,迎面而来是楼下的邻居太太。他们互相打招呼,女人问他家里的水管这几天正常了吗,自己家里三天两头的坏。
抱歉,夫人,不太清楚,最近加布里埃尔和我在家时间都不多。斯特凡一时语塞,沉默两秒后回答,我们…我们马上要搬走了。
明智的决定,这鬼地方。女人显然怨气冲天,絮絮叨叨地骂起国家糟糕的行政效率、白吃干饭的官员和傲慢的修理工,当然还有刚刚连任的总统先生,说不定把斯特凡也讽刺了进去。他失笑,礼貌的附和两句,点点头,道别,离开,门外是烈日炎炎。
斯特凡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为什么这样说,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一起搬走,换个房子住而已。大概他真的厌倦了总是向人解释,又或者回避关键问题已经被刻入了本能。总之他不愿去想。
那之后他紧急有个短期出差,回来时已是预定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出人意料,阿塔尔竟然会在午夜前出现在这里。
一进门,迎面而来一声尖叫,房内水漫金山,洪水爆发一般,两道水柱从大开的卫生间房门里喷发而出,像十个小孩在这里举行过水枪大战。
斯特凡:……
他放下行李箱,无奈地挽起袖口。
阿塔尔跌跌撞撞地从卫生间跳出来,水獭似的使劲甩了甩头。身上蓝色小熊睡裤松松垮垮地挂着,白衬衣湿得彻底,半透明地紧紧贴在身上,看上去笨拙而柔软,而银色袖扣仍然整整齐齐戴在手腕。可以推断,这场小事故发生在衣服换到一半时,它成功取代话语,成为了今晚的开场白。
阿塔尔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回来啦。”
“回来了。”许多天不见,斯特凡还是先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目光在阿塔尔裸露的皮肤上不自然的多停留了几秒。他去找修理箱时顺手拿了条新毛巾递过去,说先擦擦,快去把衣服换了别感冒。
斯特凡扯掉领带,半跪下来,开始与这根顽固的水管作斗争。不多时,衬衣,眼镜,头发,照样湿得彻底,模糊余光中,只有阿塔尔垂在额头上,无精打采的深色鬈发。
他瘦了,下巴尖得像做了什么削骨手术。斯特凡在心里默默地想,眼窝也深了许多,但一点也不显得憔悴…加布里埃尔这是致力于把自己变成什么机器生物吗?
阿塔尔换好衣服,安静地蹲在一边等待,水一停,立刻奉上毛巾,珍珠般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在水雾氤氲的房间里,亮得如同两只瓦数过大的灯泡。斯特凡近距离看过去,只觉得熟悉又陌生,心脏软化成一滩蜂蜜,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他们搬进这间旺夫小公寓的第一天,到处都乱糟糟的,只有两颗爱到难以言喻的真心。
当然只是恍惚,但他惊讶于自己如此享受这一秒的错觉。
斯特凡想站起身,跪了太久膝盖麻掉,骨头咔咔响,用了两次力都没起得来。阿塔尔连忙去扶他,结果自己也因为蹲得太久而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倒。好一阵眼冒金星后,两个人终于颠三倒四的把对方拉了起来。
狼狈,窘迫,简直尴尬得难以言喻。
安静三秒后,一阵大笑爆发在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狭小房间里,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开什么玩笑,我们怎么老成这样了?
“意外,这绝对是意外,我最近状态不好。”阿塔尔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轻轻咳嗽了两声,“完蛋了,这样听起来更怪更像嘴硬的中年男人了。”
斯特凡弯起嘴角:“我可不会那么说。你要是中年男人,我就得是老头儿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对上阿塔尔过于专注的目光时却噤了声。他的男孩靠过来,低头,伸手抹去斯特凡脸侧晶莹的水流,声音又缓又轻。
“你的膝盖没事吧?”
“早就没事了。”
“说实话。”
“我一向喜欢坦诚。”
“那为什么…”阿塔尔把嗓音降了两个调,模糊地含在舌尖。他贴得更近,弯弯的虎牙露出来,几乎吻上他丈夫侧脸湿黏而散乱的发丝。
“为什么不说,你刚才看到我时在想什么,嗯?”
空气一点点变得滚烫起来。阿塔尔嗅到玫瑰味洗衣香珠与烟草交织的味道,他们都不喜欢用古龙水。他满意地察觉到斯特凡一直隐忍的呼吸变了,而当自己用刻意放缓的动作,一颗一颗解开本就松散的睡衣扣子时,喘息声彻底乱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总知道什么样子能轻易挑起自己克制已久的渴望,可恶的加布里埃尔。
一秒也无法再继续忍耐。斯特凡扣住阿塔尔的后脑摁下来,泄愤似的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不重,浅浅留下一个牙印,却仿佛某种开关,让男孩像一头看见红布的小牛犊似的,攥着手腕用力把他推上墙深深亲吻,肆意吞噬掉小房间内所剩无几的空气。
太热了。斯特凡被吻到几乎要窒息,眼镜滑落脚边,抖得抓不住阿塔尔的衣角下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
大脑只能在热浪中断断续续的运作。上次他们毫无保留的肌肤之亲在什么时候,一个月前?对于处在一段合法婚姻中的人士,这时间实在太长。那次说了什么?毫无印象,他倒是记得半个月前他们终于抽出时间大吵一架的场景,一字一句都记得。
他们跌跌撞撞地踩着满地水渍回卧室,衣服皮带掉了一地。阿塔尔俯身过来,眼神虔诚而沉醉,一寸寸地看他,丈量他,细细密密的亲吻他,温柔缠绵,异常珍重,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简直让斯特凡回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
只是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已经太熟悉,如何挑起欲望,怎么进攻、后退、与抚慰,像早就排练过上千遍的稿件,落笔是爱人温热的指尖。
男孩在道歉、示弱…又或者说,他在挽留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痛楚猛地涌上来,斯特凡心如刀绞,失魂落魄,差点无法再把这场欢爱继续下去。
有那么一刻,他想,什么正确的事,什么理智的未来,算了吧,我们明明还在相爱,我明明那么爱他。
然而。
阿塔尔察觉到他的异样,直起身,有些迟疑地问,怎么了,头痛吗,是不是太累了,我去给你倒点水,我们今天…
斯特凡堵住了后面的话。他翻身更紧地抱住阿塔尔,手指从额头缓缓描摹到他的嘴唇,探进去,听见阿塔尔小声呜咽的叫,像真情流露也像故意挑衅。斯特凡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发出指令,闭嘴。
阿塔尔向他眨眼,重重舔吻起那只手指,他有相当灵巧的舌头,斯特凡一直知道。但他没想到仅是这样,自己就已经硬得无法忍受。
好想你,阿塔尔含含糊糊地喘息,说你也有在想念我吗,宝贝,亲爱的,斯特凡?
斯特凡没有回答。事实上他的大脑此时也不支持再思考任何人类字母。阿塔尔把他放平,吻顺着胸口一路蜿蜒而下,在膝盖的伤疤上反复流连,而后深深把他吞了进去。快感到了极致几乎像一种暴力行径,斯特凡隐忍到极致,终于无法忍受得叫出声来,破碎、淫荡,跟体面毫不相干,他简直没法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这样的分手炮像话吗?斯特凡瘫软进床垫深处,在猛烈的高潮中迷迷糊糊地想。阿塔尔一边抓着他的手给自己纾解,一边凑上来和他接吻,缠绵地咬他的下巴,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斯特凡下意识用了点力,被一口咬上喉结,阿塔尔重重喘了口气,说你要弄死我吗。
我快被你弄死了,斯特凡断断续续地说,眼眶湿润,无法控制地掉下泪来。这种过剩的,本不该存在的情欲如滔天大火,摧枯拉朽般彻底烧坏了他的一切。
再有意识时,已经没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他们睡了太久。屋内一片黑暗,偶尔几声蝉鸣从窗外响起,正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候。斯特凡没有动,他抱着阿塔尔毛茸茸的脑袋,心里空空荡荡。
搬家公司大概十点到,而且他们一向喜欢迟到,还有时间再收拾东西。二十天后尼古拉的学校演出要去参加,答应好的计划不能忘掉。范妮上次托他在斯特拉斯堡买什么东西来着?之后在群里再确认一下。昨天简单研读后,他们共同账户的处理事宜看来还是要去咨询专业人士。以及…
加布里埃尔。
穿着小熊睡衣的加布里埃尔。
此刻在他怀里安睡的加布里埃尔。
斯特凡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这个名字,直到现在他才有了即将分离的实感。他长久地凝视阿塔尔的脸,在黑暗中,其实只能看到轮廓。斯特凡在心里一点点勾画,描摹,好像要把上面每一点细微之处都刻进心里,一直到眼眶变得酸软,但他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怀中的人动了。
阿塔尔长长叹了口气,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的在斯特凡手背上蹭了蹭,这是他的习惯,要么是自己,要么是被子,要么是醒来后抓到的任意一样东西。他口齿不清地呓语,说早,斯特凡。
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斯特凡在他额头上吻了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掖掖被角,准备下床。
去哪儿?明天是休息日。阿塔尔抱住他的小臂,更深的往他怀里滚了滚。
斯特凡任他动作,但没有回应。他说,起来收拾收拾,上午搬家公司要来。
阿塔尔像被泼了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或是迎头痛击的一闷棍,瞬间清醒过来。他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下意识用了质问的语气:“你还是要走?”
“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但我以为…”
阿塔尔飞快运行的大脑在这里卡了壳。万千情绪如鲠在喉,让他极为罕见的说不出话来。
“以为昨夜的和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斯特凡的脸藏在暗影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不可能的,加布里埃尔,其实你心里明白。”
阿塔尔定了定神。“这半年来,我们只是太忙了,但我们应该还有机会,还有一个更好未来的可能性。”
我比谁都更希望这是真的,斯特凡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们之间,大概在七八个月前开始出现问题。”斯特凡语气平淡,像在什么会议上陈述报告。
“你忘记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在餐厅等了你四个小时,收到一个电话,说你临时有会议,没有办法。我们大吵一架,没过24小时就和好。两个月后,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我已经拥有的飞机模型,当时我什么也没说。再后来,我开始频繁出差,到家时你大多要么已经睡下,要么还在书房通宵工作。有一天我们半夜在厨房碰面,你问天呐斯特凡,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我说,一周前。”
“我觉得这一切都可笑极了,加比。不要说我们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也不要说这很正常,我们在热恋期也经常争吵,你清楚那不一样。那时候你会为我前任发来的一封礼节性邮件,跟我大吵三个小时。而现在,我两周前给你发消息说在车站碰到了他,你根本没看到…又或者看到了但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好荒谬,我当时在想,是不是就算我真的有了别人,你也完全不在意了?
承认吧,我们只是都对这段关系感到疲惫,都不再于对方身上花心思了,这是事实。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是你在逼我先走出这一步,这太可怕了,加比。”
斯特凡拧亮台灯,沉默笼罩了相对而坐的他们。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阿塔尔望过来的眼神很茫然,一向巧舌如簧的他忘记准备好的所有漂亮话,只静静的,好像自言自语一般重复。“可是我还爱你,我以为你也还在爱着我。”
“我的确还爱你。”斯特凡闭上眼。“但我不想跟你走到穷途末路那一步,不想和你用最丑恶的那一面彼此相对,到此为止吧,这对我们都好。”
他没有再看阿塔尔的表情,起身去洗澡。热水倾泻而下,他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好像把那些话都说出去并没有减轻什么负担,斯特凡觉得疲倦。
他不知道这半小时内阿塔尔都在想什么。出来时,对方在给他们的衣服做分类,衣柜被翻的乱七八糟。
“领带我已经挑完了,你看看还有没有想要的…这几件衬衣你要吗?哦不要我扔掉了。我们当时干嘛买这个颜色来着?”
斯特凡想了想,说红色那条给我带走吧,那是妈妈送的圣诞礼物。
他们没有再说话,默契地打包起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常年出差让他们的个人物品变得很好打理,没多久就分的清清楚楚。
天光大亮,地板上是他们的七年时光。
阿塔尔坐在行李箱中间,抬起头看他。
“有些实在带不走,也没法分配的东西,我准备放到妈妈那里,你什么时候需要,就去取回来。”
“那很好。”
“我们分开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她了吧。”
“当然,不应该让她担心。”斯特凡点点头,“以及…我不会对外公布,我们的事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的义务,也没有任何人应该对我们说三道四。”
阿塔尔很轻很淡的笑了一下。
“这个月的工作实在调不开,下个月再去办理手续,好吗?”
“没关系,不用着急。”斯特凡看了一眼日历,“你什么时候方便,通知我就好。”
而后就到了最难面对的那件事。
斯特凡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亮闪闪的戒指,阳光一照,好像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疑问句,但阿塔尔知道斯特凡已经作出了决定。无名指上的银环此刻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的手在发抖。阿塔尔连忙低头,说送给你之后,它一辈子都是你的东西。
斯特凡迟疑着问,“你的那一枚,打算怎么处置?”
“那也是我的自由吧。”阿塔尔垂下眼帘。
“当然,但高空坠物是犯法的。”斯特凡把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只是一个提醒。”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扔掉?”
“我不知道。”斯特凡诚实地说,“我希望不要。”
阿塔尔走进房间,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斯特凡扣好最后一只箱子,正要把雨伞放进包里,忽然看到了门口处阿塔尔摊开的皮箱。
于是这把伞调转方向,进了那只皮箱。
离别时刻,他们彼此都有些手足无措。按照那些法国电影的浪漫调性,现在应该进行一些前人们代代相传的陈词滥调,对不起,祝你幸福,你会有更好的生活,分开之后我们还是朋友,任何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句也说不出口,他们之间,似乎讲什么都太轻浅。对这份爱,斯特凡知道他们两个都竭尽全力了。
斯特凡:“记得烘干机里的衣服要及时收,很多面料材质不能放太久。”
阿塔尔:“知道了。”
斯特凡喉咙滚动,最终只是倾身过去,贴上了阿塔尔的肩膀,吻落在侧脸。
“再见,加比。”
称呼这个名字,也许就是最后一次。斯特凡蹙了蹙眉,伸手揉揉阿塔尔的头发,转身离开。
刚结束一段长期感情后,生活最大的变化是忽然拥有了大片空白时间,与空白心情。斯特凡有了嗜睡这个毛病,下班后回到新公寓,常常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这七年好像一场高烧,一次大考,一项奥林匹克决赛,耗尽了他全部的热情与精力。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松口气之余,是长久的茫然。
太早睡去的结果是太早醒来。有时斯特凡在后半夜迷迷糊糊地睁眼,满室昏暗寂静,时钟嘀嗒嘀嗒,他打开电视,起身洗衣,擦地,整理房间,热份速食饭。冷调的白光里,孤独和空虚像鬼一样顷刻之间渗透了过来。
也许十七岁的时候,分手不过是鬼哭狼嚎的几个晚上。但对于三十七岁的男人来说,那必然是静水流深而伤筋动骨的改变。斯特凡放任自己的情绪在深夜随风飘荡,他需要时间去恢复与思考,生活还在继续。
之后的几个月,繁忙工作之余,他开始更频繁的跟老朋友们聚会。意料之中的,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萨沙。
人声鼎沸的酒吧里,他端着杯冰啤酒走过来,很闲散的开口。
“你是不是跟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分手了?”
斯特凡瞟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的直觉。”
“准备转行当警犬?”
“滚一边儿去,”萨沙笑骂了一句,“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酒吧大屏幕上,法甲联赛正播到关键时候,全场最后三分钟。斯特凡盯着酒杯里不断升腾的气泡,回答说,嗯,对,我们决定分开了。
猜测真得到了验证,萨沙反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欲言又止,欲言再止,纠结到脸窘成一团,终于要开口时被斯特凡截住。
“停停停,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别说了。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他。”
“我是不喜欢他啊,但我也不喜欢背后说人。你想骂他吗,想骂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狠狠骂他一顿。”
“你消停点吧!”斯特凡跟他碰了个杯,“我没有什么好怨恨他的。”
大巴黎进球了,绝杀,整个酒吧陷入狂欢的海洋。斯特凡拉住即将加入人群的萨沙,说你记得不要跟任何人讲。
这是当然。萨沙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剩一个杯底的酒被人换了。斯特凡抬头,那是个新来的调酒师,非常年轻,看起来像拉丁裔,昏暗灯光下,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
“谢谢,这是什么酒?”斯特凡不自觉用了西语。
“您会西语?”调酒师笑了,说这杯是我自己调的,算我请您的。
自己年轻时候也这么大方吗?斯特凡想了想,还真是。在阿根廷的时候,他们都是那种有五块钱也会先请客,不管之后会不会饿晕的人。他报以客气一笑,把钱压在杯底,说谢谢,帮我告诉那边戴眼镜的先生,我先走了。
再出来玩儿的时候已近初冬,真是好无趣的单身工作狂生活。而萨沙这家伙果然又开始上蹿下跳,说你没听说过有一句话叫,忘记前任最好的办法是找下一任吗?这是大众的智慧。
…又是哪儿来的歪理?
斯特凡:“你开拓媒人的新业务了?”
萨沙白了他一眼,说,不过,确实有人想认识你。
啊?
你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那个调酒师吗?
斯特凡努力回想,无果,他仰头望去,问这里的调酒师不是一位中年女士吗?
早换了,他上晚班的。上次我来的时候,打听了你半天,问,上次跟您一起来的那位先生最近怎么不在。还想不起来?不应该吧,他说你西语讲的很漂亮。
哦,斯特凡这时候有了一点浅薄印象,说哥们你偶尔也做个人好吧,他几岁我几岁?
他明年就硕士毕业了!萨沙嘀嘀咕咕,说我才懒得管你,只是觉得你该认识认识新人,他应该还有十分钟就过来上班了,你可以去打个招呼嘛…诶,你等等,我看见个熟人,先去那边说句话。
天气转凉,夜色渐深,店内为数不多的客人零落地坐着,谈话大多很小声,只听见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老旧美剧的台词。
「总有人无法和爱人一起白头」
「我会和她一起白头,先生,只是天各一方」
塞茹内仰头饮尽面前那杯龙舌兰,味道苦得他连连呛咳。
等萨沙再回来时,座位上已经没了人。他跟刚进门的年轻调酒师大眼瞪小眼,三秒之后,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
“可别说我没帮忙,但是…”
他下判断:放弃吧,你没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