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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0月,伦敦。
穿着白色的骑手服和浅棕色的马裤,脚踩着马靴,一身标准的骑手套装,恺撒驱马溜达到马场的边缘地带,一收缰绳,他的佩加索斯翩然越过围栏,带着主人踏入一旁的小树林中。
伦敦的秋日显然比意大利要湿冷得多。
在意大利或许只需要防风,而伦敦?伦敦的湿气无孔不入。每天,他在单人公寓的走廊上遥望泰晤士河,都能看到一层薄雾盘旋在河上,因为缺乏日照,几乎要到中午才会散去。这里的天色总是灰白。他挺背坐在马上,脑子里无意识背起着柯南·道尔描写华生初回伦敦的句子,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向外摊开,一路抚过自己碰到树叶和枝干,扫开叶片上的露水。他的心里想着自己昨天看过的小说,逛得漫不经心,对伦敦是一个不见日光的雾之都深有感触,而对它是一个收纳失败者、懒汉、和老鼠的地方毫无认知。仅仅是叼着根草一样似的,将英国人的犀利幽默文学叼在嘴里玩。一路深入树林,落叶被马蹄踏入湿软的泥里,几只小鸟在枝头藏藏掩掩,螳螂悄然站在草尖上,人声越来越远。这本来是他的独享时光。当然,这是从马术课上挤出来的时光。多亏他的马术老师足够体贴聪慧,只要他的马术比赛结果够漂亮,上课铃声响起那会儿出现了,菲尔德先生就会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学监也难以找他麻烦。他走得一心二用,蓝眼睛里泛着近乎忧郁的无聊,显然这个亲切可爱的自然世界会让他爆炸的耳朵感受好很多,但是那种好像没什么事做,任何成绩和奖励都来得很轻易的乏味就像是附骨之疽。这里的学生禁不起他的一拳,英国国风也不尚武。在意大利的时候,他从几岁起就开始接受自己在对抗练习里被帕西·加图索摔进泥巴地的事实,虽然每天都有生气的同时,也意味着他每天都有气生。他还是在和这些人的对抗中成长,直到再也没有人能这样做。而在春夏这种天气好的季节,会由他的母亲古尔薇格亲自陪同教导,在庄园的草坪上玩射击游戏。如今在这个充满着婉语,拒绝他人要用五十个单词间接表达的国度,闲暇时光只能拿书籍里聪明的刻薄话取乐这件事显得额外寂寞。他已经入学伊顿两年,从十三岁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一年看不到几次加图索而兴奋异常,到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快是一位垂暮的老人不过六百多个日夜。他的所有同学在他眼里都像是幼儿园的小孩儿,原因显而易见,十五岁的恺撒·加图索先生毫不怀疑自己和一群兔子放在了一起,而且马上就要被这种生活折磨死了。
而正当这位年轻的先生还在烦闷自己现在的生活如伦敦的天色一样苍白可悲的时候,他胯下爱马佩加索斯突然驻足,惯性带着恺撒一下收回了向外触碰草叶树木的手,撑在佩加索斯身上。他们面前的空间正在围绕着某一个看不见的点发生了某种扭曲,扭曲程度一开始非常细微,后面成倍增加,像是飓风,其周边的光线都扭曲变形到肉眼都可见。这种无形的变故又让佩加索斯发出一阵惊恐的嘶鸣,恺撒当机立断,牵引着佩加迅速往后退——他也没有打算离开,隐入丛林后,他带着自己的爱马蹲守在一棵巨木身后。年轻人的血液因为这超自然的现象一下沸腾起来,肌肉都因此紧绷。过强的好奇心和他现在还尚未察觉的,刻入内心的责任感让他无法见事不理——但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波及到后面的学院,作为唯一一个受过训的战士,他都当没看到,这怎么行?他的背靠着潮湿的树干,面前是佩加厚重的呼吸。马儿焦躁地打了几个鼻声,前蹄刨地,咬着主人的袖口想要把人往再后一些的地方拖。恺撒向来不是一个会让别的存在摆布自己的主,他接受关心,拒绝安排。可见到自己的马如此的不安,他的手顺势就摸上佩加索斯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这位战友。真有问题可以让佩加先跑,他想,自己是一定要留下来看看的。作为战马后裔的佩加索斯相当的通晓人心。在得到主人安抚后,它屈膝跪在恺撒身前,安安静静地守在前侧,多得一个甩尾的动作都没有。
没有动静。
丛林里十分安静,连刚才能捕捉到的虫鸣和鸟叫声都消失了。
就在不久之前,哪怕远离人群,恺撒都能听到他那帮同学吵吵闹闹的踢足球声、谈八卦声、课堂上教师用法语、西语、葡萄牙语朗读课文之声。 恺撒的听觉探听范围现在已经达到相当夸张的水准,听说远胜其他的同类言灵使用者。光说广度就覆盖能笼罩着接近200英亩的面积,半个伊顿公学的范围。只是尚且不够自主分配,全天都在被动接收。以低调、冷淡的英伦贵族风为培育目标的伊顿在他面前依旧是一座吵闹的工厂,比起他工厂稍微好上那么一点而已。可是现在恺撒除了自己和佩加的心跳,什么都听不到。他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对爱马做了一个立马离开的手势,扭头扒开了灌木丛,矮身钻了进去。
随着一步步的靠近,恺撒感觉那片扭曲的空间好像是一个声音黑洞一般吸走了周围的声波,因为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开始渐渐听不见。他拨开树叶,用狄克推多砍掉分枝的动作,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一切都在离他远去,好像一切都在被奇异点吸收,扭曲。
奇异点是这样的?恺撒一边观察,一边琢磨。
不是说爱因斯坦算出的奇异点是一个会把所有东西都拖进去毁灭掉的无穷大吗?还是说我现在在事件视界?其实刚刚在散步的一瞬间,就已经有一个黑洞撞入地球,大家现在其实都已经毁灭掉了,只是在事件视界上永生了?他咯咯笑起来,即使听不到自己笑声。 噢,不对,就算黑洞突然来了,他还是希望佩加能够跑掉。虽然这玩意儿降临后佩加能跑去哪里他尚不知道;虽然心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基础相信着这现象八成和加图索的另一层生活有关,和那些古老的,有着两百八十多块骨骼,有着神秘能力的有鳞“伙计”有关——这个地球上也没有其他超自然生物了。但他活跃的脑子还是忍不住去构想那些夸张的故事。有没有人性在里面无所谓,足够夸张就行。这就是恺撒·加图索,15岁的恺撒·加图索,从表面上看,他年轻、细致、高贵,对世界充满着友善的感情,没有什么需要忧愁的事情,身边连匹用来上马术课的马都是要的素质与血统顶A的。但真实的他也同样孤独、充满着毁灭欲,他漠视着生死,比起自己的生命更在乎一匹马的生命,反正有人替他在乎疯了自己的那部分。与此同时,还被家族要求必须体验一把的常规生活生生压制着冒险和好战的天性——这也难怪。在他的生活里,还根本没有能和他打的。
变故在这时发生,刚才还安静的扭曲点突然爆出一声巨响,声浪一下把恺撒推开去。他抱着脑袋捂耳,安静许久的世界现在瞬间挤满了嗡嗡之声,还忽远忽近,长短变调。刚才还在讥笑着想世界毁灭的小子,在这种时刻咬紧了牙关,片语不出。
在他的不远处,一个……人,随着音爆,被扭曲的时空点给“吐”了出来。在恺撒被声波冲翻在地的同时,这个人从半空坠落,翻了几转,一下砸在湿软的泥土上。同样是一点声响都没从他喉咙里发出,只有重重的自然坠物之声。
恺撒一甩头,晃荡着身形要回到原地,双目前都出现了重影。在这漫长的对焦中,他恍惚间看到那位天外来客的身体好像还散发着高热,扭曲点爆开之后,伦敦的细雨旋即落了下来,淋透了恺撒的骑手装,但却在对方身上迅速蒸发,形成一层光雾。再定睛细看,对方露出的手和脖颈上都覆盖着铁青色的鳞……死侍!!!
年轻的战士满面肃然,拔刀冲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