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被按下擴音鍵的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爛人」,所以和阿萬相對沒那麼要好的人並不知道他打電話的對象是誰,然而很快就接通並且傳來的低沈嗓音很快便揭曉了謎底——『幹嘛?』
以前相處過的幾名朋友小小聲地倒抽口氣,然後交換了個驚悚的眼神。
沒注意到旁邊的動靜,聽到那人總不正經的聲音,阿萬秀氣的雙眉便立刻蹙起,「⋯⋯沒幹嘛啊。」
『那你打給我幹嘛?想我?』
「誰會想你啊。」
『還是你要跟我告白?西西。』
「誰會跟你告白!少在那邊給我得寸進尺!」
被講到心虛處理智便跟著斷線,前額葉沒煞車的人立刻切掉了電話,氣呼呼地把手機往桌上一甩,轉頭又幫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乾下。
熱辣的酒精滑過食道,他難受地皺起眉,方才那通電話帶來的不適感被這點刺激沖淡了點。全場此刻鴉雀無聲,只剩下沒有點歌的播放機傳來背景音樂。
豈料滑到桌子另一邊的手機馬上打破了這陣沈默,震動起來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離得最近的朋友連忙遞過,而手機的主人緊皺的眉心沒有鬆開,不耐地按下通話鍵湊到耳旁:「你要幹嘛啦。」
『好啦不鬧你,』瓦哈的聲音依然帶著笑意,但收斂不少,『你要跟我說什麼?』
「⋯⋯沒有,沒事。」
『你騙人。』
他不滿地撇撇嘴,「⋯⋯那我需要一點時間。」
『好啊,我等你。』
青年將手機拿到眼前按下靜音鍵,「抱歉,讓我跟對方談一下。」
「好、好的⋯⋯」
大概完全忘記這本來是團康遊戲的一部分,阿萬用有些虛浮的雙腿站起,身形略為不穩地走向房門,推開一點把自己擠出去後,緩緩往KTV戶外移動。而他不會知道在他離開、房門重新闔上後,室內炸開了鍋。
自動門打開的一瞬間,清涼的夜風打上被酒精蒸騰得發熱的雙頰,他長長地吁了口氣,抬起手,見對話沒有被掛掉,便取消靜音、打開外放。「你怎麼那麼閒。」
大概已有七分醉意讓他的步伐走不快也邁不開,短短的路程耗費了兩分多鐘。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兩分鐘內聽著一片虛無的對方是否有出聲催促,但發現電話依舊在線,心中卻還是不免湧出熨燙的滿足感。
『沒有啊,跟你一樣二十四小時啊。』那人依舊滿不在乎地說。
「是喔。」
『對啊。』
「那你就不怕我讓你等到明天?」
『你不會。』
「你又知道了?」
『因為你很善良。』
原本已經做好會接收到一堆垃圾話的心理準備,已經提起一口怨氣要反駁,聲音卻啞火在喉頭,沈甸甸地落回胃裡。
明明每次都在旁邊佯裝不耐煩催著「快一點」、「好了沒」,結果這時候突然溫柔起來、還講這種話,就特別令人火大。
他咬咬唇,「⋯⋯你剛才幹嘛要回撥?」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又不一定是多重要的事情。」
『沒有啊,你要說的都很重要啊。』
「你又知道了?」
『因為你很重要啊。』
又來了。
「⋯⋯你知道你很討人厭嗎?」
每次都這樣。
『有嗎?』
總是蠻不在乎地說這種話。
「有,而且有夠煩人。」
不厭其煩地捉弄別人。
『難道不是特別迷人嗎?』
享受獵物被逗弄的樂趣。
「噁心死了。」
『嗚嗚。』
「⋯⋯嗚屁啊。」
對方忍不住笑出聲,『所以你就是打來嫌棄我的嗎?』
「如果我說是呢?」
『喔,那很好啊。』
「⋯⋯」
而我卻是那個被捉弄到最後,還產生更多不該有的想法的,最無可救藥、最自討苦吃的笨蛋。
「你每次都是這樣。」
『怎樣?』
「反正就是這樣,討厭死了。」
『喔。』一個不太明顯的空白後,熟悉的低沈嗓音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接著說——『但我很喜歡你。』
橙色的髮絲被一陣強風吹得揚起,在黑暗中比夜色更濃郁的翡翠綠泛起只有自己知道的水氣。
直到此刻阿萬才驀然感到驚訝,他竟然沒有一秒大聲反駁,也沒有馬上掉下淚,而是可以把這句對自己舉足輕重的話當成對方偶然滑出嘴邊的玩笑。
「喔。」他試著用不受控制而略微乾啞的喉嚨發聲,「我討厭你。」
『我喜歡你。』
「我討厭你每次都愛說這種謊就為了欺負我。」
『我哪有,我超認真的好不好。』
「你敢說你剛剛那句話不是又想耍我?」
『哪句?喜歡你嗎?』
「好啊,再明知故問啊。」
『沒有啊我很認真欸。』
他努力深呼吸幾次,不然眼中的熱度就會背叛自己,羞恥地滑落頰邊。「好,謝謝你Bro,但我不覺得兄弟之間需要一直把喜歡掛在嘴邊,很噁。」
這次對面沈默了稍微久了點,那人才又重複了次:『我很認真。』
「哪種認真?想看我尷尬大叫說瓦哈不要鬧了的那種認真嗎?」
『是想當你男朋友的那種認真。』
見對方油鹽不入還堅持這種可笑的謊話,平時被壓抑許久的脾氣也不自覺湧上,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夠了!你少騙人了!平常就算了、這種事也能開玩笑嗎?!」
『我沒有。』
「才怪!你就是喜歡煩我、喜歡看我覺得頭痛、喜歡害我出醜、喜歡——」
『對啊,是這樣沒錯啊。』
「那你還——」
『「可是喜歡你也是真的。」』
有兩聲。
富有磁性的、比自己低上許多的音調,是瓦哈的聲音。從話筒裡,也從他的身旁傳來。
他錯愕地瞪大眼,朝聲音的來源扭過頭,驚訝地發現那人就站在不遠處,還舉著手機,對著電話裡的人和面前的人說話。
「你怎麼在這裡?」
『「知道喜歡的人的動向不是很正常嗎?」』
維持同樣姿勢的阿萬呆愣地用脊髓反射回話:「我只覺得很變態。」
瓦哈忍不住嘻嘻笑出聲,『「阿萬你很可愛你知道嗎?讓人想欺負的那種可愛。」』
「你——蛤!?」
沒有掛掉電話,瓦哈繼續邊對著手機、也對著眼前的人說,一邊邁開腳步走來。『「啊然後就太可愛了,開始想自己藏起來佔為己有,不跟別人分享。」』
什麼佔為己有,什麼不跟別人分享,我是什麼物品嗎?望進那雙有著一抹妖異金色的湖綠色,阿萬最後只吐出一句:「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隨著距離拉近,他好像已經聽不到手機話筒的聲音,只有眼前的人。
「喔,沒有啊。」瓦哈聳聳肩。
「尊重一下好嗎?」
「喔,好啦,」不知是隨便還是鄭重地應下,那人才又問:「啊所以咧?」
「所以什麼?」
「——你要說你喜歡我了嗎?」
——為什麼話題會跳到這邊?
為什麼啊,憑什麼啊,誰要喜歡你啊。
誰要說喜歡你啊。
誰會喜歡你啊。
我這輩子喜歡誰就是不會喜歡你。
倒了八輩子楣還撞到頭才會喜歡你這種爛人。
他並不知道最後有沒有說了什麼,也不知道手上的電話什麼時候被掛斷的,只知道自己好像在下一秒忽然泣不成聲,忍了許久的淚水不受控地湧出,模糊了原本就不甚清晰的視線。
他不懂。他身邊對自己好的人那麼多,他自己的外型、條件,也不乏有一些男的女的追求者;他卻為什麼偏偏要喜歡對自己一點都不溫柔、也不體貼,不但幼稚、還愛玩弄他人,甚至處處針對自己的瓦哈。
然而回憶中那些勾動他心弦的回憶卻在此刻發出反駁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現。
大學園遊會時,因為醫學系抽到扮鬼屋,就被缺德地規定不是工作人員的系上學生一定都要以玩家的身份去玩一次,不然某堂通識課會有不過的風險。當時他抓著正好有同樣空檔的瓦哈,死死黏在對方身上、彷彿瑟瑟發抖的大型小熊貓吊飾。
進去前的瓦哈一邊嘲笑他「又不是真的有什麼好怕」,卻一邊耐心地帶著他走完全程;重見天日時對方小麥色的手臂上多出兩道鮮紅的掌印時他滿臉羞窘地道歉,那人「喔」了一聲只再重複了次「阿萬你好爛」。
——但在裡面時,他一次都沒有落井下石過,只是任由阿萬緊緊摟抱著他的手臂,甚至主動走在前面,同時觀察有布簾但通過時沒有反應的地方,提前在鬼冒出來嚇人前將怕得要命的準消化科醫生護在身後。這些怕得要命的人當然不知道,但身為工作人員而逃過被嚇命運的豹子頭在幕後看得一清二楚,也在事後調侃地告訴對方。雖然本人完全不相信。
他又想到一個。因為並不特別有興趣,但為了不被邊緣努力惡補了車子相關的各種知識,那一點皮毛在對方面前自然不夠看,然而瓦哈在知道他沒那麼了解後難得沒發出嘲笑,反倒雙眼發亮地分享起更多,甚至說出「不喜歡的事情本來就不用勉強自己啊」這種話。儘管依然不到狂熱喜愛,他還是繼續保持著研讀的習慣,不過他早就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想這麼做、還是養成了習慣,抑或是僅僅因為曾得到那人不一樣面貌——閃閃發亮的表情,滔滔不絕的開心,專注地、直直地對著自己的視線,阿萬甚至能在那有著金色餘暉的眼底看見自己。
還有那些無關緊要的分組時總是嘴上說著「阿萬你好可憐喔我跟你一組吧」,卻在後續不停出最多力的時候;在自己機車拋錨時明明碎念沒時間,卻還是專程趕來、甚至未卜先知帶上機車電瓶直接把車修好的時候(「他說那是準外科醫師的直覺,我就問HOW ?還是他要改當通靈師?」);還有⋯⋯
還有太多,太多了。他們從相識到相知,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
一雙溫暖的手捧起他的臉頰,拇指輕柔地撫過哭腫的臥蠶,「你哭得好醜。」
「吵死了。」不耐煩地揮掉那人的手,阿萬撇過頭,吸吸鼻子、胡亂用雙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痕。
「好啦,」從口袋裡掏出面紙——瓦哈會有面紙?——再次溫柔卻不容拒絕地轉起他的臉,替他擦擦,「乖,別亂動。」
不知道是自己吃錯藥還是瓦哈吃錯藥,又或者是今晚夜色的氛圍剛好,阿萬莫名地沒有再掙扎,只是睜著被淚水沁過的翡翠綠望着那人凝神的臉。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樑,因為專注而輕輕抿起的薄唇,如雕像般精美的輪廓,幾綹沒綁好的長髮隨著他偏過頭的動作從耳後落下。
揉掉衛生紙的人抬起眼,注意到那毫不遮掩的視線,立刻揚起嘴角,「阿萬不哭了,帶你去吃宵夜。」
冷靜下來的確有點餓了,雖然喝酒前有墊胃,但後面幾乎都在BAD。他努努嘴,「別以為一頓宵夜就可以收買我。」
「好啦,那你還想吃什麼?」
「不是那個問題!我又沒說我喜歡你!」
「那你要怎樣才說喜歡我?」
喔原來他剛剛沒說出口嗎,幸好幸好⋯⋯不對不對,「蛤——?」
「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瓦哈嘻嘻笑,「畢竟阿萬你很不會說謊。」
「我⋯⋯」被堵得無話可說,他知道自己本來就是被點破舊藏不住心虛的個性,但又不想承認,乾脆反其道而行:「那又怎樣,我不想喜歡你。」
「那你要怎樣才甘願喜歡我?」
「起碼你不可以欺負我、不可以捉弄我啊!」
「還有咧?」
「還有、還有你要對我好啊!好還要更好!」
「還有嗎?」
「還有⋯⋯」
「我如果變成那樣,你就願意承認喜歡我嗎?」
那句話問得阿萬猛地一愣。
是這樣嗎?那樣我會願意承認嗎?
他不自禁地將雙手搭上對方尚輕撫在自己臉側的雙手手腕上,默默握了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