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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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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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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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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倒脱靴

Summary:

By 龙狵尾
过气舟友复健2.0。基于登临意、怀黍离、镜中集和界园肉鸽的剧情if线文本,OOC,严重构史,毫无文笔,作者的逻辑组织能力飞上天和妮芙肩并肩。标题为围棋术语,指的是通过主动送掉数个子诱使对方提子,随后在提子空位下子形成反杀的特殊战术。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你说你要为天下谋一份大利,这我帮不了你。”

朔风凛凛,黄沙弥漫,越过移动城市的屏障卷入城内,一颗颗撞碎在木质的窗棂上。墙上是展开的地图,用朱笔勾勒出一条游龙似的航线。桌上,茶杯早已散了热气,几片焦黄的茶叶在冷水中半悬着。

重岳倒掉了杯中冰冷的茶水,重新续上热茶。

太傅点了点头:“多谢。”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生疏了?”重岳问。

“倘若你要和我论私交,你就不该说刚才那句话。”年老的太傅回过头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盯着他,“你我的身份都已经不同往日了。更何况,你刚刚通过比武收回了那只罪兽的一部分。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大炎的士兵,玉门的宗师,还是……‘朔’?”

“那把剑的回归是个意外。我不知道被槐天裴押上擂台的赌注是它。”重岳苦笑了一下。

自从数百年前把“自己”的一部分封印入剑,托付给远走江湖的同袍之后,他几乎要忘了这东西的存在,更想不到它会在几百年的流转中被讹传为什么“倚天剑”,得此剑者即为武林至尊……直到一个武痴拿到了这把剑,带着它到处挑战天下高手,一直打到了他的门前。他极尽克制,只赢了槐天裴一招就要认输,反而激得对方不依不饶,追着他从擂台上打到擂台下,直到心满意足为止。于是剑又回到了他的手里。当年由他设下的封印还是完整的,证明它在百年间从未被人拔出过一寸。玄黑的剑身映着他如今这副人身的面孔,依稀还能照出当年锋锐的怒意。重岳把剑放回桌上,不带一点依恋地松开手:“你就当还是重岳在和你说话吧。‘朔’这个名字,还有那缕残魂所带的权能,还好好地被封在这把剑里。我不准备收回它。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稍微长于拳脚的凡夫俗子。”

“那你在和我谈什么?”太傅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放松,“你怎么敢和我谈这件事?”

“六十年前,百灶城外古寺,太傅还记得多少?”

老人的神情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滞塞:“六十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刚入朝的小官,我们在那时就见过吗?”

“你果然也忘记了……”重岳说到这里,忽然走向房间一角,从柜顶取下一件包裹得极其严实的物品,轻轻拂去表面若有若无的灰尘。他抱着那东西走回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由北岭榧木雕成的棋盘,四角的雕刻已经被盘玩出了油润的光泽。与之相伴的还有两盒南渊明珠制成的棋子,白子光彩璀璨,黑子幽深蕴华。这样一件奢侈的玩物看起来与重岳,甚至是与玉门这座城市都极不相称。重岳摆开棋盘,双手各自从黑白棋盒中取子,当着太傅的面开始迅速还原一盘残局。太傅狐疑地看了一会儿,险些迷失于其中奇妙紧迫的变化。待到百余子落下,几乎将整张棋盘全部铺满,重岳才停了手,将手边的一盒黑子推到太傅面前。

“你竟然布了一个珍珑给我……”太傅下意识地揽过棋盒,喃喃地说。

所谓“珍珑”,即是一盘极其难解的棋局,黑白相持,不分胜负,少则十余子,多则四五十子。重岳摆出来的这盘珍珑却有二百余子,迫近一盘棋的终局。太傅年轻时也是自恃棋力过人的。他遍览全盘,只发现这一局棋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生死,每一处厮杀都勾连着棋盘上另外几处的变化,好似无穷无尽一般。“我竟不知道宗师对围棋也有研究。”他拧了拧勃勃跳动的眉心,试探着下了一颗黑子,几秒后又叹息着收回。

“习武讲究胜败,下棋也是,因此武者可由弈棋而摄心。”重岳笑笑,“但这一局珍珑并不是我下出来的,反而与太傅你有些渊源。”

太傅皱着眉,又在另一处试着落子。重岳点了点头,跟着下了一着白子。两人交替着走到第九手,太傅忽然脸色惨白,将他们刚刚下过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丢回盒里:“不成,不成。这盘棋生死气机纠缠太深,用正道是解不开的,但一味剑走偏锋,却也不行!”

“你当真什么也没想起来吗?”

老人死死地盯着棋盘,竟像是被魇住一般,双眼渐渐地泛起了狠意。就在他将要走火入魔的一刹那,重岳伸手过桌面,从棋盒中择了一颗黑子,轻声敲入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一颗气眼中。

这样一来,此处连片的黑子失了气机,立刻就能被白方尽数绞杀。太傅目瞪口呆地看他提去黑子,棋盘上的局面瞬间变得明朗起来。白子固然大占优势,黑子却也有了回寰的余地。黑白二色在黑子提去后的一大块空白棋盘上交替落下,又过去二十余手,黑子大龙反身噬住白子命脉,竟然是胜了。

常人下棋,往往只着眼于如何开拓战场,脱困求生,从未见过有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的道理。太傅望着落入终局的棋盘喃喃自语:“精妙非凡……可你究竟要让我想起什么?”

“自他消失之后,人间对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终于连他留下的棋谱都无人记起。但我是他的兄长,总不能坐视他留下的东西被时光白白埋没。”

太傅若有所悟地抬起头:“你说的是……”

重岳的目光中满是沉重的悲伤:“这一招破局法,叫‘倒脱靴’。”

#

“这一招,我要叫它‘倒脱靴’。”

“我到现在也没猜出来你起名的章法。”朔笑吟吟地提起壶,给桌上的两只茶杯各续了半杯热茶,“之前是‘茂叶包蟹’、‘黄莺搏兔’,我都当你是因形生相,现在的这一个又是什么意思?”

“那它就没什么意思。我本来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棋枰另一端的男人闷闷地说。他的模样格外出众,玄缟头发阴阳眼,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宽阔的大氅,衬得从布料下伸出的一双手细骨伶仃,一手执白,一手执黑。

“本来是你约我来寺中下棋,结果到最后还是变成我看着你自己打谱了。”

“你我最后的那一盘,倘若你不是自拘于在腹地退让求和,说不定还有一点翻盘的可能。”

“我还以为最近在棋艺上有些长进,看来还是差你许多啊。”

“你倒是一点没有把胜负放在心上。”

“瞧你说的,望,我们是兄弟啊。哪有亲兄弟之间这么斤斤计较的?”朔爽朗地笑笑。被他称为望的男人百无聊赖地捺开棋盘,开始挨个拣着黑白棋子丢回盒中:“胜败事大,棋犹如此,武犹如此。我看你忙着做宅心仁厚的好人,什么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你的心气去哪儿了?”

他轻轻地磋磨了一下牙尖,俊秀的脸上显露出一点邪狞的兽性:“还是说,你乐于看到我继续这么赋闲下去?”

“我当然相信你的清白,大理寺应该不久就能查明对你的指控是子虚乌有……”

“是啊,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构陷我的人比你更相信我的清白。”

重岳皱起眉:“你还对兵部右侍郎参你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也只是出于公心……”

“我何必对他耿耿于怀?他被查出收受贿赂,插手军需用度,此时应该在狱中候审。”

茶,不知什么时候又凉透了。朔目光一凛,直直地看进那对淡然的阴阳眼里:“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染指朝堂政事。”

“我为大炎朝廷除去了一只蛀虫,兄长为何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

“你很清楚自己用心为何。”

朔的语气严厉起来:“你忘了你我入世时是怎么向朝廷承诺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世道真的太平吗?”望反问他,“且不说玉门千年不熄的战火,塞北杀之不尽的邪祟,就连护佑兄弟姐妹一夕安寝的这个屋檐,如今也摇摇欲坠了。方的病人明明已经痊愈,却莫名其妙地投了井;夕的画作被人侵入涂抹,颠倒成别有用心的赝品;易的园子前些日子还进了贼,虽然被抓到的只是一伙凡人,可凡人哪能轻而易举地闯入他的地方?”

望忽然向前伸掌,先前抓了满手的黑子叮叮当当砸在桌上,宛如覆水难收一般:“就连你也不能独善其身,这一切都是因为……祂,还没死。”

良久,朔才小心翼翼地问:“方弟和夕妹,还有易弟,他们现在都还好吗?”

“这点小事还做不到绊住他们,问题在于之后。”望说,“见微知著,然后定波澜、抚秋毫,你比我更擅长这个。倘若笼罩在我们头顶的阴影不能散去,那么像这样明里暗里的针对只会纷至沓来。先前我一直觉得这些事背后应当有一个统一的指使者,但我算不到他是谁,更算不到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倘若没有这个人……事情只会更糟。”

“我会找司岁台协助核查。”

“不必了。他们查不出什么,不如等到我被解除禁足之后自己去查。”

朔轻轻叹息一声:“下次别再行逾矩之事了,哪怕是出于好心。”

“我记得我们并不是这种需要互相担心的关系。”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朔收拾起自己放在一边的行囊,忧心忡忡地向外走去。临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二弟依然坐在庭中的石桌边,双手分执黑白,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围棋打谱。男人清癯的五官被掩在额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么长,像是能串起眼泪。

#

“多谢各位前来,由此就能进入界园了。”

顶着鬼工球脑袋的奇异造物“梁”彬彬有礼地一鞠躬:“诸位请做好准备,左秉烛,麟天师,还有大……重岳?!”

他全身一抖,顶在肩膀上的鬼工球险些跌落下来。身形如女童的“老天师”从高大男人的身后钻出来,气势非凡地指指梁:“今年的镇抚仪式他也得参加。”

“可是他不是……”梁看起来紧张极了,精巧多层的脑袋滴溜溜转个不停。重岳恰在此时温厚地开口:“我如今是人身,应当不会惊动沉睡的岁兽。”

他腰间还悬着那把封印完好的短剑。

左乐在一旁拼命给惊蛰和云青萍打眼色: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不知道?

“大概就在莫小姐用武典召唤出那个虚影之后吧……”云青萍小声地回答他,“老师是带着剑来的,应当是刚刚就在左近。那把剑感应到了武典映射出的幻象。”

一想到刚才堪称毁天灭地的一幕,三个小字辈都不由得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么说刚刚那个武疯子和幻象对拳的时候,他其实就在旁边看着?”惊蛰难以置信地说。

“槐先生早在玉门时就输过老师一次,老师的剑就是在那时回到他手里的。”云青萍解释说。

“那他为什么还要和那东西对拳,哪怕掉下山崖也不停手?”左乐问道。

重岳轻咳一声,示意他们自己都听得见:“槐先生已经被我救起来了,现在正由他女儿陪同离开此处。”

三个小辈像是忽然被掐住了喉咙的雀儿,不约而同地哑了嗓子。

梁看看他,又看看老天师,非人的“面孔”上似乎流露出一种非常人性化的纠结。老天师满不在乎地冲他招招手:“好了,哪有这么多瞻前顾后的?他进界园是向真龙打过报告的。不然你以为司岁台为什么会同意让你们见面?你也就在那几个小娃娃面前装得像模像样的,可瞒不住我老人家。”

梁——或者说,十二岁兽代理人之一的易,勉为其难地收起了他那副足以冲击蓝卡坞的演技:“那你是等我开门,还是打算自己打进去?记得收着点力,别打坏我收藏的瓶瓶罐罐……”

“这里是你的地方,按你的规矩来吧。”重岳说。

易于是转向云青萍的方向:“录武官先生,你随身带着的那副棋盘,可以借在下一用吗?”

“当然。”云青萍从行囊里取出棋盘递过去。易格外珍惜地摸了摸那副看似普通的棋盘,另一只手伸向了已经被老天师拘住的莫佚:“还有这位姑娘手里的秘籍。”

顶着重岳格外有压迫力的目光,莫佚不情不愿地伸手摸向《武典》:“给你便是……”

易心满意足地颠了颠两手的珍藏:“有了这两件东西,就能为诸位打开一个进入界园的通道了。兵戈纵横,乾坤承序,起——”

棋盘与书页在他手中闪烁起光芒,转瞬间延展成一片天地,将众人的身形包覆入内。书册上的文字舞动起来,缕缕墨痕化作山川胜景,亭台楼阁,最终被一扇屏风遮挡的大门尽数裹入身后。一行人穿过入口,正准备走入界园,趁着三个小辈好奇地东张西望,易忽然凑到重岳身边,将自己手里的两件物品都塞给了他:“这东西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在山下小镇里找到的。也许是因为那地方沾了几分我的气息,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三劫循环谱,竟然在那儿留了一点痕迹。”

重岳知道对方说的是那副棋盘:“那孩子破开了他的棋局?”

“越是执着于劫,就越无法破局,反倒是舍了劫争才能有一线生机。”易摇摇头,“你我的棋艺都是二哥教的,倘若二哥当时就存了这样旷达的念头,为什么后来他还是……”

“因为他的心意比这棋局还要执拗。旷达于物外,那是令妹的解法。而他向来不认同令妹的解决方案。”重岳说。

易看起来欲言又止:“我大概猜到你打报告进界园是为了做什么……哎呀,虽然但是,我还是想说,即使用上我的权能,能留下来的东西也还是越来越少。倘若你真要走到山巅,走进那座亭子里……看不到与他相关的东西,别怪我。”

重岳安抚地拍了拍那具造物的肩膀:“我知道。辛苦你了,小易。”

#

那年他刚把兽躯封入剑中,望提着酒壶来找他,说是庆功酒。

他们醉倒在月下的胡杨林前。

“兄长终于逃出生天了。”望不胜酒力,哪怕喝得少些,看起来却仿佛比他更醉,两颊都被熏成了温暖的桃红色,“可我们几个……还得继续活在祂的桎梏之中。”

朔摇摇头甩开眼前的雾气,信手去揽望的肩头:“桎梏……什么桎梏?按我的方法来,保证你们一个个都能做到!”

他兴致勃勃地勾画着未来,又把他那封印己身的方法从头到尾细细地讲了一遍。也许是酒气麻痹了新铸的人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他揽在怀里的望已经彻底沉默了下来。待到他终于口干舌燥,低头去看望脸上的表情,迎向他的却是一双冷漠到令人心惊的阴阳眼。

“是我哪里没说清楚吗?”朔霎时间酒醒了大半,心虚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还是说我忘了给你留说话的时机?望,你说句话……”

“向前看。”望淡淡地说。

向前看,是那片生长在大漠中的胡杨,苍劲的枯枝浸透了月光,闪烁着和远方山峦如出一辙的银白色。朔不明所以地喃喃:“胡杨……你想说什么,望?”

“那些胡杨,是我们刚到玉门关的时候种下的。那时候的人告诉我们胡杨是英雄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

望的声音凉凉的,仿佛也已经被月光浸透了:“可现在连那些胡杨都老了。几百年的人世变迁,尽如江水东流,唯独朔仍是朔,所以你有挣脱祂的底气。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激烈起来:“你说的铸造人身的方法,我学会了,但也仅仅是‘学会’而已。你觉得我们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变得像你一样?想想夕?想想余?迫使弟弟妹妹们都变得和你一样,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将做梦般的目光投向胡杨林,长长的眼睫低垂着,在风中微微地颤抖:“我们已经没有第二个一千年了,兄长。”

“论谋略我不如你思虑周全,倘若你已经有了另一条行之有效的计划,那就告诉我。你我同去,胜率应当能大些。”重岳的声音也提高了,“只要你告诉我你有几成胜算!我只怕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望的沉默。

“告诉我。”

沉默依旧,甚至望把脸向一旁转开了一些,

“说话。”

死一般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朔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去掰望的下颌,硬拗着对方转过来与他对视。然而望应对他的办法竟然是用力闭紧了自己的眼睛,把嘴唇咬得血色全无,仿佛唯恐被他看出一丝自己的真实想法。朔气不打一处来,就着掐住下颌的动作咬上那对薄唇,急切而无力地舔舐对方淡淡的唇纹,直到对方终于承受不住,颤抖着松开齿关,纵容他入侵……他在望的唇瓣上尝到了血腥味。一具岁兽代理人的肉体,究竟要多么坚决,才能把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朔不敢猜。他在辗转的痛吻中半睁开眼去窥探望的面孔,能看到的只有一只深黯如星空的黑眼睛,失去了焦距,随着躯体的颠簸似开似阖。

半晌,他松开了如一具尸体般任他吻着的望,心虚地开口:“望,我——”

“兄长真是好大的威风,辩不过别人竟然还会强吻,可怕得很。”

望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细沙,又把他带来的那两壶玉门的烈刀子酒提在手里。“我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构想,胜算未知,用时待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计划里不会有你的位置。”

“望!回来!望!”

然而那道黑白驳杂的身影已经一步踏入虚空——那是他从令那儿学来的能力,以他本身的权能拟合而成,不似令那般逍遥无界,只是堪堪够他传送到玉门城中的某处。恰好,恰好……让朔这具崭新的人身追赶不及。

#

闯过一道道伥怪布下的疑阵,走过一栋栋承载着岁月的楼阁,受命镇抚界园的一行人终于走到了这处山头的最高峰。弥漫四方的粉青二色缓缓褪去,露出了天地最本真的颜色。

说来也奇怪,刚才他们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巧夺天工的建筑,可这众星捧月的界园之巅却空荡荡的,只有一座小小的凉亭栖在松树下。界园的主人笑吟吟地迎上了他们——这次用的是真身:“恭贺各位行仪完满!结束了结束了,各回各家啊各找各妈……”站在他身边的一排梁很整齐地做了个扶额的动作。

“这就......结束了?”左乐愣愣地问。眼前这个人把他们炸得头晕眼花,就连宗师也不能幸免。据说对方其实也是宗师的弟弟来着……考虑到他认识的上一位宗师的弟弟是绩,那是位彬彬有礼的儒商,很难想象对方和易竟然是差不多的年纪。

话说回来,宗师到底有几个弟弟来着?

“我还以为那座凉亭才是最终行仪的地方。”惊蛰若有所思地皱眉。

“那只是个休息落脚的地方啦,邀请玩累了的家人进来喝喝茶,下下棋什么的。”易笑嘻嘻地哄着她往外走,“可惜我今天没准备茶也没心情下棋,只能委屈麟天师你们打道回府啦。来收着,这是镇抚的印信。把这个带出去交给司岁台,你们的工作就结束了。”

惊蛰追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有,宗师为什么不跟着我们一起回去?”

“此地风水凶险,一路伥怪频发。以麟天师的学识,想必知道园下镇的是什么。”这一次反倒是重岳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即使隔着很远依然字字清晰:“麟天师的长辈,当年就是在这镇祟的战场上成名的。”

惊蛰点点头:“祖父确有提过此地。”

“三百年前,我的一个妹妹从书中悟出了一个办法,以人气镇压岁气,一点一点消解祂对人间的影响。起初这办法很成功,界园一点点向外开放,司岁台的工作也一年比一年轻松……直到一百二十年前的那场变故。”

他的声音消沉下去,不再解释。易只好接过他的话头:“那是岁兽距离苏醒最近的一次。自那以后,只有最精锐的秉烛人才被允许进入界园。你们刚才走的那一路,从山脚至山顶凉亭,原本是司岁台给秉烛人设下的历练之路。”

一想到刚才的一路几乎都是宗师在前面开路,自己三人跟在后面小鸡仔似的四处捡漏,左乐不由得心虚地摸摸鼻子。

勉为其难地将几个外人搪塞走,易溜溜达达.回到山巅时,正好看见他那位许久不见了的大哥已经走进了凉亭里,附身查看亭子中央的那张石桌。石桌狭窄,只有一尺五寸见方,两侧设有石凳。中央的桌面上刻着深深的纵横十九道,竟是一方简陋的棋盘。

重岳拣了其中一张石凳坐下来,招呼易在另一张坐下,易赶紧拒绝了:“你不知道这地方的来历还好。我可不敢坐在这里。”

“这地方是怎么来的?”重岳问。

“二哥走的那天,界园里下了一场奇异的‘雨’。”

成千上万枚黑子从天而降,击穿房顶,击碎树木,厚厚地在地上铺了一层,像是一个狂妄的孩子急于炫耀自己的胜利,于是轻率地推翻了对手的棋盒。在秉烛人、天师与禁军的协助下,易将所有的黑子打扫起来,施展了他的权能。所有人都看到那些棋子在一瞬间消失,而后又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重重钉入岁陵深处。很快,地面上的天师传来消息,说在界园的至高处凭空多了一座凉亭。

自那时起,他再也无法往界园中带入哪怕一颗棋子。

“这座凉亭有名字吗?”重岳问。

易想了想,回答道:“烂柯亭。”

“好名字。”重岳解下随身的行囊,打开,里面是他在进入界园之后收集的一些东西:均的长簪,颉的墨锭,年的铁锤,夕的画笔。也不知道易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讨过来的。它们在一路上吸引着他,更准确地说,是吸引着被他挂在腰间的这把短剑。他本能地觉得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有点用处。而现在,他看到了这张置于烂柯亭中央的棋盘。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重岳伸手抚上天元的位置。和普通的棋盘不同,这张棋盘上仅有划线,没有标出天元及诸星的位置,像是被人匆忙刻就的。“当初他教我下棋,我第一颗子就下在了天元的位置,害得他笑了好久。”他的神情柔软,双手却稳稳地执起了簪和锤,“想必这次,他还是会笑我。”

以簪为凿,重岳挥锤猛击,霎时在天元处凿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易忽然理解了他要做什么:“我为你研墨。”

一子定天元后,紧接着落下的是饱蘸了浓墨的画笔,不偏不倚地落在一角的星位上。靠着交替凿刻和落笔,一张棋局慢慢地在石桌的棋盘上铺展开来。黑与白辗转腾挪,激烈地撕咬,几乎要脱离出这副简陋的载体,穷尽两仪生灭的无限奥秘。界园的山峦震动起来,天空电闪雷鸣,刹那间便是火雨瓢泼而下:天地仿佛都为之颤抖,想要阻止这场孤独的自弈。重岳挥锤和提笔的动作越来越慢。易在一旁看得清楚,他大哥现在的脸色涨红得不正常,皮下的一条条血管向上暴凸,仿佛要挣破那层薄薄的人皮。下到百余手,被重岳攥在手里的长簪忽然从中熔断,水一般地化在了棋盘上!

“这!”眼看着马上又将是白棋落子,易情急之下抽出腰间的玉尺就要扑上来。然而重岳比他的动作还要快——腰间短剑破出封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棋盘,狠狠凿入白子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的气眼。

倒脱靴。

短剑咆哮起来。它本是一柄冰冷的死物,如今却像一只凶兽般欢欣地舞动着。那么多年了,终于有人从茫茫的过往中带回了那一点它喜爱的气息。重岳竭力地握住剑柄,以免它从自己手中脱离,同时抬头望向空中。在那里,笼着凉亭的古松已是一段被天火燃着的枯木。

一局棋残烂斧柯,山中日月竟如何。

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在桌前分枰而坐,就能归还望存在的意义。

他能期望吗?他该相信吗?

在他的对面,易疲倦地笑了笑,将自己手中的玉尺硬塞进他的手里:“该说好久不见吗,大哥?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拔出这把剑呢,本来想着讨过来做个收藏的。”

重岳沉默半晌,用力攥紧了那把玉尺:“守住这盘棋,等我回来。”

易点点头:“当尽全力。”

松枝上的火滴下来点燃了烂柯亭,他们的四面八方正如修罗地狱一般熊熊燃烧。重岳挥动剑锋斩开火焰,坚定地踏入了火墙背后的空间。

无边的星空垂落下来,温柔地裹住了他。

#

以代物为天地,得入界园幽深,是为登上山巅,行仪镇抚。

可眼前铺展开的这片无边无际的夜色,没有人知道它将通往何处。

重岳漂浮在混沌如鸡子的天地中间,俯仰皆是斗大的星辰。它们远远近近地镶嵌在这片空间里,仿佛天空以千百只眼睛注视着他——幽暗冰冷的黑,璀璨灼热的白,交替诉说着无言的秘密。

重岳忽有所悟,此刻他看见的并非真实的星空,而是一张无边无际的棋盘。黑白二子大如星球,气机交缠,斗得翻翻滚滚。眼下他目力可及的只有棋盘的一角,更多不为人知的,凶险的搏杀,还隐藏在星光背后无穷的黑暗里。

“如果这就是当年望与岁博弈的棋盘……”重岳心想,“他恐怕是被岁活活耗干了心力。”他的棋力不及望,尚且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只是隐约地感到了一丝疼痛。痛楚在他的记忆深处掀起波澜,仿佛是自己那位擅长医术的弟弟用长针刺入穴位,使他大汗淋漓,却又在一瞬间融会贯通。

公元759年,大炎刚开始使用泰拉公历纪年后不久,民间还是更常以年号相称。那一年水旱蝗汤轮流在中原腹地肆虐,昔日的炎国膏腴之地赤土千里,民不聊生。无家可归的流民或是结队迁居,或是落草为寇,又去抢占那些受灾较轻的土地。大炎朝廷那时忙于驰道的修建,救灾动作缓慢,等到反应过来时,原本几个省的民变已经缀连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他们从祖辈口耳相传的记忆中复活了那个古老的自称:山海众。

山海八荒无闲田,何故农夫犹饿死?他们要挣命,他们要鸣不平,他们要杀上金銮殿,杀得天街御道人头滚滚。朝廷无计可施,只能调边军入关协助剿匪,他和望都在军中。只是一战过后,戍边百年不着一伤的他,竟然在军阵中被人用流矢重创左肩。

“山海众的背后有巨兽的影子。”是夜,望在军帐中为他包扎。普通的止血草药一时弥合不了巨兽互搏留下的伤口。好在他是从小和望争斗不休的,两人都有丰富的料理巨兽创伤的经验。望抽刀出鞘,割开手腕取了一碗血递给他,脸上带着颇为戏谑的表情:“这下你少说得在伤兵营里躺五天了,感觉怎么样?”

朔苦着脸咂咂嘴,将碗中玄黄色泽的粘稠液体一饮而尽:“真是久违了。”

“谁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流矢射中,只能做戏做全套了。”望说,“别露出那种表情。山海众掌握的只是一鳞半爪的巨兽权能,还不如你当年与我互搏时的半成力道。”他转转眼睛:“还是说兄长铸的这副人身脆弱如斯,就连半成力道都受不住了?”

“别再取笑我了,谈正事。”重岳坐直了身子,“藏在山海众背后的是哪只巨兽,你有眉目吗?”

“山海众在千年之前是追随矩兽的精灵。”望说。

重岳并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可我们都‘记得’不是吗?矩兽的身躯早在那场大狩猎中就已被拆散,‘祂’亲自动的手。”

饮下望的血液之后,他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创口内的血肉却依然在异样地鼓动着,从中传出玲玲如振玉的诵经声。“这是后兽的手段。”望沾了些碗底的血渍,覆在那片鼓动的血肉上,霎时间有许多细小如蝇虫的文字滚落出来。“当初毁去祂的身躯不亚于毁灭一座山,你应当也有印象。”

他们对坐在烛火摇曳的军帐里,一毡之隔是喧喧嚷嚷的营盘,谈论的却是人类茹毛饮血时的战争。

“这么说后兽也没死。”

“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兽本就是一方天地法则的显化,后和矩葬在炎国的土地上,他们执掌的法则自然也受着炎国众生的滋养。既然岁兽能从堪比死亡的长眠中苏醒,那么有其他的巨兽从死亡中回归,也属正常。”

望袍袖一振,弥散空中的无数纤细文字顿时被他卷入烛火,响起一阵嗤嗤的燃烧声。“祂现在也就能使一些堕人肢体的小把戏了。后兽不擅争斗。引导山海众连成一体的,应当还是新生的矩兽。”他说到这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被烛火照得格外好看:“大哥就在伤兵营里安心地躺五天吧,接下来由我去会一会祂。”

倘若朔那时候能理解那个笑容,而非沉溺在弟弟突如其来的贴心之中……他哪怕拼了这具人躯也要拦住对方。

他在伤兵营里老老实实地躺了五天,等到的却是望私纵后矩二兽的噩耗。

两兽既去,失去巨兽异能支持的山海众士气迅速低落,被官兵正面击溃后便纷纷四散而逃。这是一场大胜。可缔造了大胜的军师也是此战唯一的罪人。真龙震怒,晓谕前线监军立刻解除望的一切职务,押回百灶等候发落。

在送行的人群中,朔一时情难自禁,上前一步攥住了望的肩头。

“我需要一个解释。”他说,同时左掌发力,截断了罪人前行的脚步。

“有些问题只能向我们的同类询问。好在祂们都很信守承诺。”望用束着手枷的两只手推了推他,没推动,“你不会喜欢祂们的答案的……兄长。所以最好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告诉你。”

监军警惕的眼神像是钉在了他们身上,能说悄悄话的时间不多了。朔只能尽可能慢地放松自己的力气:“我会尽快返回百灶述职。”

望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抖开他的手掌,随着监军缓缓走远了。

中原民力凋敝,多处驰道被截断,等到朔真的随军返回百灶,时间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他听说望被解职后就一直留在城郊的一处小寺中,每日不是与自己下棋,就是去刚扩建的天镜阁里逛逛。天镜阁是大炎的官立图书馆,藏书极多,其中不乏历代棋士的名谱,他是知道的。但对他们这些岁兽代理人来说,天镜阁的意义不止于此——

因为颉住在这里。

代理人中行五的女性,由嫘母抚养长大的孩子,大炎千年文教的化身。也是兄弟姐妹中难得的几个和望关系不错的人。由于望心思深沉,面对家人时又不免笨嘴拙舌,几个年纪小的代理人都挺怕他。年长的妹妹中,均又因为重视法度和他话不投机,只有潇洒的令,宽和的黍,以及这位总能一念洞穿他人言语的颉,能和望相对自然地往来交谈。

古寺中空空如也,只有满墙刻的纵横十九道,一张张全是难解的珍珑。朔知道自己扑了个空,转头就奔向天镜阁。他从正门一路跑到阁顶,顶楼小门没关紧,他推门进去时颉正在手忙脚乱地藏起一册书。“大、大哥!”她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下一刻又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蒙混过关,“怎么忽然有空来百灶看我呀……”

朔扫了一眼被她用身体遮着的那个草书的“望”字,知道她是用权能把望的形体化作了经卷。看着三妹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小脸,他最终还是决定不揭破对方的小把戏。“我听说你二哥入京后常来你这里看书。刚好我入京述职,有些军中的事想找他谈谈。你知道他在哪一层看书吗?”

“啊,大概是,呃,楼下吧。”颉尴尬地动了动脚,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就在这一层楼的楼下,嗯。”

朔微微一笑,语气轻松:“那我就去找他了。”

他必须竭力忽视自己带上门的那一刻门后忽然出现的第三道呼吸声。倘若望不是真的打定主意不相见他,对方也不会把颉拖入他们的纠纷中来。司岁台想必已经知道了他进入天镜阁的消息,恐怕此时已经赶到,准备好要将他驱离。

司岁台治下,岁兽代理人为避免引动岁影,平时都被远远地分隔开来。其中又以他和颉两人所受的监视最严格。他是因为权能强大无人可敌,更兼主动分割兽躯化入人身,行动已经超出了司岁台理解的范围之外;颉则是因为她本身的权能和修史的工作,自身与大炎的文脉深度绑定——令当初是怎么评价他们俩的来着?噢,他想起来了。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

现在想来,就是在望幽居古寺的前六十年里,带着向后和矩两只巨兽求得的答案,他和颉一点一点地完善了除岁的计划。春与秋是人类的纪年法,对于他们这些寿数悠长的生灵来说显得不值一提,但倘若以岁兽复苏的进度作为参照,六十年又显得太过奢费了。

岁兽的苏醒迹象越来越明显。祂是大炎赖以生存的土地,是大炎大一统的文明本身。就连早已分割了兽躯的朔都能感觉到祂对生活的影响——真龙的权柄越来越庞大,哪怕时有明君践祚,三公九卿在朝会上的议事权依然在不断地萎缩。他们这些边军的生活虽然没有变得太糟,无谓的仪仗训练和面子战役却越来越多。这个国度正在走向极致的中央集权。而最糟糕的是,王座上坐着的永远不会是一位长生不死的贤人王。

而我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感受时间呢?重岳心想。棋盘上的争夺已经停止在望力竭而亡的那一刻,黑子越发稀疏,落落如晨星之相望,但时间没有停止。

朔向来是以直觉为先导的兽。于是他凭着自己的心念去触摸一颗黑色的星辰。棋子落入手中,冰冷得像是伸手入水,击扬起一片空间的浪潮。那是一个意识第二次在漫长的混沌中跋涉。苦旅中的疲惫落在重岳身上,仿佛他也与对方感同身受。

“望?”

只是一个恍惚,他就被摄入其中。

千山飞雪,孤舟一点,他落在小舟的一端。一个消瘦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小舟另一端,披着蓑笠,头顶肩头落满了白,唯有一支鱼竿是黑色的,钓丝直直抛入枕雪的江水。

听见他落下的声音,那人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欠奉,照旧静静地钓着鱼。从对方蓑笠下露出的尾巴来看,那应当是一条生着粗肥白尾的……斐迪亚?

重岳小心翼翼地挤过船篷走到船头,盘腿和那钓客并肩坐在一起,侧头去看对方的长相。他看到的是一位皮肉枯朽的老者,须发几乎全白了,只剩几缕疏疏的黑色混在乱发间,显示着他无可奈何的衰老中仅有的一丝不甘。

“你是什么人?”被他颇为冒犯盯了一会儿,老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对方转头来看他,一只瞎了的眼睛几乎全白,而另一只眼则漆黑如墨,没有一点光彩。

“你不认得我?”重岳惊异道。

“我有什么认识你的必要吗,突如其来出现在我船上的小子?”老者没好气地说,“身上居然一点水迹也没有。你是飞过来的么?”

“大概吧。”

他们之间沉默了半晌,老者慢悠悠地又开口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重岳在“朔”和“重岳”这两个名字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对这个似乎不认识自己的老年“望”报上自己人类的名字:“我叫重岳。”

“好名字。”老者不咸不淡地说,“厚土载物谓之重,山形连绵谓之岳。你父母是有文化的人。”

“请问老先生的名讳是?”

“我吗?”老者摇摇头,“早已经忘了。”

于是他们继续沉默。冬江苦寒,空中落雪不止。重岳这副身体纵然年轻火力旺,坐了一会儿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老者却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非只如此,就连被他握在手中的鱼竿也像是静止了。这时候重岳才发现,老者的鱼竿既没有浮漂也没有饵,只有一枚色泽近黑的直钩,孤零零挂在钓丝的末端,离水足有三尺远。

“为什么不把鱼竿放下去一些?”他问。

“因为没必要。”

重岳皱起眉头:“莫非老先生钓鱼只是为了消遣?天冷雪重,就算不能回家,也该回船篷里避避风吧?”

“消遣?”老者讥诮地咬着那两个字,“我是为了谋生,小子。要是再钓不到东西,老朽今天就要饿死在这儿了。”仿佛是为了佐证他的话,他瘪瘪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可您既没有鱼饵也没有浮漂,甚至没有把钓钩抛入水中……”

“我说了那是因为没必要。”

还好,哪怕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光看这个犟脾气就知道他遇到的一定是望。重岳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轻声问道:“您要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者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亲自跳下去看呢?”

他这话是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本意是锉一锉这个过分热切的小伙子。然而只是一霎的工夫,船头盘坐的重岳消失了,只余船侧扬起好大一簇水花,把斗笠上的雪都浇碎了半边。

“还真跳下去了啊……”老者望着江心不断绽开的水波喃喃自语,“水底下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年轻人。”

#

水底下的黑暗中,毁灭的化身时隐时现。重岳闭了一口气含在嘴里,拨开江水,向着黑暗的水底游过去。和江面上的世界相比,这里的寒气更加凶猛,丝丝缕缕地往他的骨缝里钻;岁兽的气息从未如此鲜明,以至于被他带在身上的子武剑和未建尺都在隐隐颤动。周遭的一切都在向他揭示一个事实——这里是岁兽作威作福的梦境深处。成千上万的泡沫从深渊底部冲出来,裹挟着虚幻的希望和梦想,嚣张地喷了他一头一脸——

在岁兽创造的一个个囚牢中,他见到了各式各样的“望”:

他看见有一个望在关隘前踯躅难行,前方的城墙上正高悬着他的通缉画像,苦闷和惶恐熬白了望的头发,使他一夜之间衰老十岁,裹着破毡缓缓走入流民中间;

他看见有一个望在刑场上垂首,用于施刑的五匹驮兽已经被刽子手牵入刑场,他无动于衷地任他们将绳索套上脖颈和四肢,骑手挥鞭,撕出一片腥艳的血红;

他看见有一个望在七星灯前躬身,试图用自己的双手护住一颗将熄的灯火,帐外的原野上空北斗高悬,远处一颗将星色泽昏暗,摇摇欲坠,原野下集结着明火执仗的敌军;

他看见有一个望被缚在高高的处刑架上,由手艺精妙的刽子手一片片剐下他的血肉,每剐下一片,就有台下的庸人争相购买,然后急不可耐地当场生啖下肚;

他们都是被命运摧残,最终壮烈死去的显像。死亡是如此冷酷无情,以至于重岳无论做什么都留不住望——任何一个望,只能在他们的终焉到来之前回收一颗黑子。围棋子在手中越积越多,从一握,到一捧,再到不知从哪一个世界里寻来一只错金兽形棋盒,将满怀的棋子倾注其中。每次踏入一个泡影中的世界重岳都在心中暗暗计数,他走遍了一百八十个世界,一百八十个望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牺牲。他无法留住那些热烈地奔向死亡的幻影,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些形象重复出现在岁的梦中是否是对自己的嘲弄。浊水复清……真的能复清么?他想不通。他的弟弟妹妹中最聪明、最有主见的一个已经消散在名为“岁”的瀚海中了,留给他的只有一颗又一颗的黑子,圆滚滚的,像被海浪冲上沙滩的鹅卵石,磨去了一身的棱角,辨不出原本的形状。

泡影中的世界彻底破碎了。重岳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缓上浮,仿佛是巨兽正在下意识地将他驱离。

他与望,还有其他岁兽代理人的本质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是岁兽思想的延续,用以贯彻祂在人世间的意志。但这些思维正在反过来攻击头脑。祂不过是掐灭了其中最叛逆的一缕思绪,就像祂现在正在将名为“重岳”的思绪排出他的脑海。

他终于浮上水面,大大地吸了一口江上冰冷的朔风。

老者依然端坐在不远处的小舟上,举着离水三尺的鱼竿,仅有的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重岳向着小舟游过去,湿淋淋地上了船,立刻就被怀中炸开的一团小毛球扒紧了——或许是因为沾染了太多来自不同世界的“望”的气息,那只错金棋盒蠢蠢欲动地在他怀里摊开,变成一只软绵绵的、云兽模样的伥,半黑半白的小脸看起来实在眼熟,它误把重岳脸上滴落的水珠当成眼泪,傻乎乎地来贴这个高大男人的脸颊,发出安抚的呼噜噜声。

“你看到水底下的东西了。”衰老的望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

“你要钓的是那些泡沫中的世界吗?”重岳问,“那些被拆分的,被命运刻意折磨的……‘你’?”

“光靠咀嚼那些东西是填不饱肚子的。”望懒懒地说,他的肚子依然在咕咕直叫。“真正能填饱肚子的,是新生的苦痛,是对因果束缚的超越,是一寸一寸在时间里成长的梦想。我以仅剩的自我打窝,已经把它喂得足够贪婪,只等它上钩的一刻。

“等到我吃完了它,或是它吃完了我,此方天地就该消散了。”

重岳听得心头一怔。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眼前的第一百八十一个望在做着什么事:“所以你要钓的是……”

“我在钓岁。”

恰在对方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庞大的黑影冲破江面,裹挟着强烈的毁灭气息,一口将钓丝、鱼竿、他身下的小舟和眼前的望,尽数吞噬!

重岳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却只在混沌的虚空中抓住了最后一枚黑子。

#

他本以为这就是最后了。

他本以为自己亲眼目睹了望的最后一丝痕迹被岁吞噬。

重岳在黑暗中紧握着最后一颗黑子,怀中的小伥无知无觉地蹭着他的胸膛。他只能隐隐知道自己仍然处于巨兽的梦境中,注意力正在不断地被周遭的环境撕扯,警惕、担忧、愤怒、恐惧、一切的情绪都被消弭了,他只能继续在这片空间中下坠。他开始失去对时间的量度。他继续坠落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个世纪?哪怕对于寿数悠长的代理人,经过的时间也太过漫长了。他感到自己铸造的这具坚固的人躯也开始崩解,魂魄被剥出肉体,轻飘飘地继续向下,向下……

再次见到光明的时候,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对“身体”的概念,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望的面孔。

重岳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一百二十年前将要踏入岁陵时的望。对方难得地打理了头发,穿了一身绩给他做的新衣服,神情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神经质。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空棋盘,一枚黑子被他捻在右手里转动着,时而用力地攥进手心里,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不知道将来能看到这条信息是我的哪个兄弟姐妹。如果你看到了这里,那么最好我的计划是成功了,我们彻底清除了岁兽苏醒的隐患。”望说到这里,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但更大的可能是,我或者颉中有一个人死了,多半是我,最坏的打算是我们都死了。我和睚做了笔交易,请她为我切割了这一片空间。岁兽的意识无法干涉这里。接下来,我会把它一起带进岁陵。

“你找到了它,证明你在继续执行我们未能完成的除岁大业。如果你是行七及以下的弟弟妹妹,绩、易、年、方、夕、余,那么你应该立刻退出——默念三遍‘婆珊婆演底,摄’,你就能从这个噩梦里惊醒了。除岁不是你们能完成的任务。连‘从来都只是我’都无法看穿的孩子,只会被岁的意识更快地吞噬。”他说到这里,忽然略微坐直了,语气变得更严厉,“听话。”

他顿了顿:“如果你是令、均、黍,你可以继续听下去,但不许单枪匹马,一定要寻求其他家人,尤其是比你们年长的家人的帮助。不要小看岁兽的智谋和手段,我知道你们都不是会为此扭捏的性子。”

重岳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个被裁错的昔日残影,竭力将望的一颦一笑都刻入脑海里。他阔别望太久了,一百二十年,甚至于他几乎要忘记了,望不只是他跟前最让人头疼的弟弟,更是值得十个弟弟妹妹信赖的二哥。

他看到望忽然如释重负地往后一靠,语气也变得戏谑起来:“罢了,我也不装了,能深入岁兽残识,看到这段被裁下的记录的,想来只能是你。

“好久不见,朔。”

重岳的神识像是被什么猛地揪紧了。

望咳嗽了几声,重新恢复了他之前那副紧绷而神经质的模样:“二十年前,我向真龙承诺除岁,发狂言要为天下谋一份大利。可随着我越是研究岁的过往和权能,我对祂的真实面目就越是疑惑。如今的岁看似已经被击溃,祂‘存在’的概念却已经经由我们十二人的权能,以及炎这个建立在祂尸骸上的国家扩散向大地各处。这是一头以演化为基的巨兽。沉睡在岁陵里的只是一具概念上的岁躯,真正需要被斩杀的,是那些探向大地的触须。

“当然,倘若只是粗暴地截断祂对外的感知,那么首先要毁灭的就是我们这十二个代理人。眼下唯一的办法是,在太古的时间中找到一个支点,一个岁的演化还力有未逮的时刻。借用那个时刻去撬动祂的意识,动摇祂,战胜祂,直到最后……以身代岁。

“颉用她的权能帮我找到了几个可能的支点。我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把我自己的命赌在大狩猎末期的那个时间点上。如果我失败了,相当于排除了很多个错误答案,也不错。

“子武剑应该已经回到你手上了吧?否则你根本进不了这个空间。别想着再把它送走。明天,下一次羽兽啼叫后,就是我进入岁陵的时间了。为了避免未言胜先言败,堕了自己的志气,接下来的计划我只会说一遍。”

望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握着的那枚黑棋信手弹在面前的棋盘上,然后开始缓慢而连贯地讲述一个计划。他的逻辑非常清晰,显然整个程序已经被他用权能和智慧推演过无数遍。他甚至考虑过如何叙述才能让人最快地记住它,同时适时地留出了一些沉默的时间,以供时光另一端的重岳咀嚼消化那些精妙的设计。

重岳耐心地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正在侃侃而谈的人。他开始理解望究竟在计划什么。即使在过去的数千年中他已经反复领略过望的算无遗策,但在这一盘除岁的大棋上,他还是不由得惊叹,战栗,乃至于恐惧。

他开始理解望为什么会死在第一次除岁中。

自己的这个弟弟啊,分明是早已把一切都算透了。此去岁陵,望就是去送死的。他看着望渐渐无法维持住表面的冷静。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一双瞪圆了的阴阳眼寒光闪烁。疯狂宛如疫病一般感染了他,使他像将要开败的荼蘼花一般,艳烈,馥郁,生机勃勃。

重岳想到了命运,想到了如星空般巨大的棋盘和一百八十一颗残存的黑子。那是岁给望设下的命运。而望也在设计另一种命运。他与岁共享“演化”的权能,并将它施展得比岁更纯熟。

他想到了倒脱靴,那由望首创的一手妙着,自断一处气机,赚得满盘皆活——

置之死地而后生。

#

界园之巅的烂柯亭内,易全力催动权能,于天火中牢牢地护着一张棋盘上的演化。点凿的白和墨画的黑正在缓慢地此消彼长,落在他眼中却是一场战争的复现:曾经横断山河的巨兽,在这一方棋盘上,虽仍有巍峨之势,却不如往日那般高不可攀,在人类的围攻下,已难逃被诛灭的命运。阴云不知何时已经聚拢在了他的头顶。一滴沁凉的雨水落下,拂开半幅烧得正旺的火帘。

棋盘上的变化将要走到尽头,只听“啪”的一声,一颗本该落在刻线交点处的白痕砸在了棋枰外,忽然鲁莽地滚落下来,铛啷啷砸在地上。易定睛看去,发现躺在那里的竟然是一颗黑色的云子。

一百二十年来,界园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棋子。

细雨接连不断的落下,整座山头渐渐被裹入了一团淡青色的云气中。易刚要伸手去捡起那枚黑子,棋子的形状忽然在潮气中扭曲了一下,倏忽延展成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只毛茸茸的小云兽从那身影的怀里跳出来,落在棋盘中央,舒舒服服地揣着手趴下来。

“大哥!”易欣喜地迎上去,“有什么结果吗?”

“我见到望了。”重岳说。

他顶着易期冀的目光,语气沉重:“然而我见到的只是他在除岁前留下的一片残响。他本人确已被岁的残识吞噬,被折辱,被消磨殆尽。我……来得太晚了。”

他从腰间解下未建尺交还给易,又指了指正趴在棋盘上打呼噜的那只小东西:“这是一只新生的伥。它原本是个兽形的棋盒,被我拿来装了望留下的一百八十一颗棋子,沾染了望的气息,就变成这样了。接下来我还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做,担心自己无法照顾好它——能拜托你把它养在界园里一段时间么?”

“当然啦。”易一口答应下来,“大哥你要去做什么事?有我能帮到你的吗?”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重岳笑了,“好了,接下去我要去找绩弟。我知道你和他以前关系好,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带给他的吗?”

易转了转眼珠:“能别在三哥面前提起我吗,拜托?”

“你和他闹别扭了?”

“倒是没有……”易嘟嘟囔囔,“就是我之前还欠着他一些旧帐,怕他找我讨债嘛。”

“你知道他不会真的和你斤斤计较。再不济,我替你说和说和就是。”重岳说着,携起子武剑向山下走去。他的脚力颇快,一路上的伥怪也不敢真的为难他,叫他轻易地走出了山门外。他本以为自己接下来需要做的该是研究一下城际运输车的时程表,没想到一步踏出界园,挡在他面前的却是成队的秉烛人。太傅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冰寒,手中托着一个生着绿锈的罗盘。他的手臂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罗盘的指针却一动不动,直直地指向重岳,或者说,指向他腰间已经破封而出的子武剑。

“你在玉门是怎么答应我的,‘重岳’?”老人用力地咬着那个所谓的“人类”名字,“你还是解封了那只罪兽的遗产。你是打算与大炎作对吗,回答我!”

“我并未收回它,那便没有违背与太傅的约定。”重岳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你解封它是什么意思!”

“一点私心,瞒不过太傅。人么,难免会有私心的。”

“只要这点私心,于公义无碍。”

“我说过要为这天下谋一份大利,又怎么会率先损害公义?”

太傅垂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方滞塞的罗盘。他看到了很多,想到的更多。

他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作为“太傅”原本不会问出的问题:

“六十年前,百灶城外古寺……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重岳的声音平稳,似远还近,仿佛是时光本身在为他解答:“六十年前,一名初入翰林院的小编修破解了城外古寺墙上刻的十张珍珑棋局,名动天下,更是从此独得前任太傅的青眼,仕途平步青云。”

良久的沉默后,太傅声音沙哑地反问道:“你说的……是我?为何我一点也不记得这事?”

“因为布下珍珑的人早在一百二十年前就已经身故。自他离去之后,世间一切有关他的记忆都在不可阻遏地消散。他刚刚离去时,尚有世人在学习他留下的棋谱;待到一个甲子过去,那十局珍珑就已经成了‘无名棋手留下的难题’;事到如今,就连你这个深受他遗泽滋养的人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一百二十年前……岁陵震动,岁兽将醒,一名代理人消失。”太傅喃喃低语,“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重岳几乎是脱口而出:“望。”

“是了,你腰间那把剑是‘朔’,司岁台这些年一直在怀疑是否存在一个与它相对的‘望’……竟是如此。”

又是漫长的沉默过后,太傅微微欠身行礼:“某罪该万死,万望宗师宽宥则个。”

重岳笑笑:“无事。人活着,总不能指望处处都被体谅理解。”

他缓步越过老人的身侧,越过结队肃立的秉烛人,飘然走进烟雨中如画的山林里。

#

一百二十年前,那座幽深的大坟墓吞噬了他最年长的弟弟。与望合谋的颉因为心灰意冷自囚于天镜阁,不再过问大炎史册,她靠着吞噬国运增长的权能因此永久停滞。颉过去的秉烛人椿——如今已经是司岁台的首领了,收藏着一把她用过的书刀,能删削史册,变易人心。可无论颉如何不厌其烦地校订史稿,一遍遍书写下那些有关于望的故事,那些文字还是在飞速地消散:千年前的降世,百年间的戍边,乃至于件件轶闻,桩桩罪责……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好像他们从未拥有过这个兄弟一般。

而朔则陷入了一段时间无法治愈的消沉中。他破天荒地向当时的玉门守将提了休假。以他戍守边关的时间来算,倘若他真是普通官兵士卒,那他攒下的假期足可以让他在外游荡一个甲子还有余。但他只向朝廷请了六个月的事假。令那时候已经弃了玉门关总教头的工作,游荡到尚蜀一带隐居。倘若有一个人能为他开解困惑,那么只能是这个大妹妹了。

自玉门至尚蜀,要穿过夜雨连绵的巴山,自褒斜驰道南行入汉中。他不藉车驾,一步一步用人身走过去,走到眉县境内时,恰好撞上一伙盗匪作乱,劫了他投宿的人家。朔急公好义,当即提了根杆棒追出去,要为眉县的居民讨个公道。

他这一追就追到了晋阳境内,意外与另一伙追杀盗匪的江湖豪客汇到一处。那是七八个成名已久的侠士,有的是粗豪大汉,有的是热血少年,还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他们联手打上盗匪的山寨,一番缠斗后便将歹人绳之以法。待到官差扣走了匪徒,他们找了家沿街的铺子吃酒庆祝,席间问起了各人接下来的去处。他无意提起自己要去尚蜀寻人,女侠笑吟吟地说好巧,她接下来也要去尚蜀,不如两人搭个伴同行。

他不愿揣测她是真凑巧还是假凑巧,只是在席间坐得更端正了些,说,他打算从这里徒步走去尚蜀,会很辛苦。

然而各自别过后的第三天,他还是在汾水畔歇脚时遇到了正在饮驮兽的女侠。她指着河滩上一处小小的石垛解释道,她是来凭吊落羽丘的。问他知不知道这地方的典故。

朔上一次造访晋阳还是五百年前的事,只好向她虚心求教。女侠沉吟片刻,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传说那时有一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也要由褒斜道入尚蜀,路过汾水时看见一对羽兽在空中飞舞。有猎人在岸上搭弓射箭,射下了那只雌羽兽。雄羽兽悲痛欲绝,在空中盘桓不愿离去,忽然猛地将头撞向水中矶头。诗人被雄羽兽的忠烈感动,于是向猎人购下了两只羽兽,合葬在汾水岸边,并作《羽丘词》以彰其志。那词写得凄凄切切,能听得人肝肠寸断,于是如今就连汾水上的渔夫都能背诵一二。

这故事一听就是令的手笔。朔暗自想道,就听见女侠那边已经背诵起来:

“唳声酸、楚天霜重,荻花飞尽无迹。千里丘山埋骨处,寒芦半枕成空誓。星欲坠,风裂帛,孤影衔云何处栖?断翎垂髻。纵雪覆荒洲,沙埋残羽,犹抱旧盟悌。

“苍茫际、忍向长空泣涕。高飞不肯低憩。玉门关外胡尘暗,谁识刚肠如砥?烟水闭,但望尽、西窗冷月书难递。半生悲喜。剩钝剑蹇蹄,荒丘独守,此恨共潮西。”

果真是极好的词,朔一时听得痴了。等他听到末一句“剩钝剑蹇蹄,荒丘独守,此恨共潮西”,紧绷多时的神经忽然像是抵上了一柄吹毛断发的锋刃,“嘣”的一声,血淋淋地抽打在他的脑海上。

二十年前,世人对望的记忆残留已经极尽稀薄。有人借由望留下的棋局名动天下,却连他的名字都无法褒奖。

令也许从未期待过她的大哥会路过这处小小的落羽丘,但她还是以他的口吻写下了这首词,留在这里。

身旁的女侠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对劲,稍稍侧过身来问他:“你怎么了?”

“无事,我只是觉得我也许认识这个填词的诗人。她就是我要去尚蜀找的人。”

“她是你的心上人么?” 女侠问道。

“什么?不,她是我的妹妹。她写这首词,是代我凭吊我的心上人。”

一片令人心折的沉默在江风中飘散开来,许久之后,女侠终于想到了一个岔开话题的点子:“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一个人在土匪山寨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愣是半点伤都没受过,要说是武功高强,未免也高强过了头。还有你的名字——‘朔’,是什么意思?哪有人就叫个单字的,不像个人类名字,倒像个什么代号。”

“那是我的另一个妹妹起的。”朔诚恳地说。

“我听说过名字由父母长辈起的,由老师起的,由算命先生起的……由比你晚出生的妹妹起,是个什么道理?”

“我们兄弟姐妹都是这样……说来话长了。”

他又想起望了,那个一字真名与他相对的弟弟。颉按着他们的智趣各拟名号,却偏偏把唯一一对依着月相而生的名字给了他们。如今明亮的望月已经消散,只留他这轮不能照亮天地的朔月又有什么意义?朔用力抿了抿唇,用带着期冀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女侠:“不如这样,你替我取一个‘人类’名字吧。”

秋风浩荡而过,吹得河面波光粼粼。远方群山连绵,酣酣睡卧,像是云上有人抖腕,甩下了浓重的、凝滞的墨。

“千里丘山埋骨处,寒芦半枕成空誓。”女侠缓缓地咀嚼着《羽丘词》中的句子,“你说这首词是为你的心上人而写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聪慧、强大、桀骜不驯。

“他偏执、脆弱、一意孤行。”

朔说:“你也许从未听说过他,但他曾经有功于天下。”

在他重若千钧的目光中,女侠不由得将声音放得极轻:“‘重岳’,怎么样?用‘千里丘山’合成两个字,就当是把整首词镌进你的名字里了。”

她偷偷观察着眼前男人的模样。朔还是那副表情,严肃而悲戚,但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我应该敬你一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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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在遥远的过去,大炎浩大宽广的疆土之内,有神明存在。

王座上的真龙遍询国民: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为何那些高高在上的蛮荒之物,不愿听从大炎子民的意愿,不去维护大炎子民的国土?

群臣不能给他答案,百姓不能给他答案。他跋山涉水,在群峦深潭之间找到了一位傲慢的神明。神明不在乎人类的生死,但祂好奇被人类称为“战争”的把戏。于是祂荒唐地背叛了自己的同族,分化了自己的力量,协助人间开启了一场旷古无双的狩猎。

血流成河,伏尸万里,大炎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在整场狩猎的尽头,神灵驱散了自己所有的同类,独霸了这片土地,却也为祂的同族所伤,奄奄一息。大炎将祂封于北境大山之下,建岁陵,立城池,日夜警惕。不知过了多少日月,由祂分离的第一颗种子从陵墓中走出,获得了权能与灵魂,代行其意志于大地之上。

而现在,这名岁兽的第一位代理人,正肃立于当代真龙炎礼面前。

根据司岁台的禀报,此人在过去的一年中足迹踏遍大炎各地,逐一与其他代理人接触,交谈。倘若不是那一位获准出境的代理人托他的徒弟捎来了口信,恐怕他还要越过国境线,远赴萨尔贡将人追回来商谈。司岁台对第一位代理人的评价很复杂:宗师戍守大炎边关几百年,无名无衔,带出了一代又一代的精兵强将,仅从这一点看,他应当是大炎最忠诚的臣子;可且不说他降世伊始与望相搏,毁坏黎民生计无算,且不说他执掌着岁兽最强大的权柄,据碑文所载兽躯几乎与岁无异,只说这一年多以来,他入界园,访同族,却始终未曾向朝廷汇报他的用意。司岁台曾多次派出秉烛人将他截停,或是在他走后向与他交谈过的代理人求证。千万份卷宗汇到真龙案头,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个字——大利。

他说他要为天下谋一份大利。对于大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来说,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大利?真龙心中了然。唯有除岁。

当代真龙的年纪不小了,执掌国事的经验也算得上丰富。四十年前,他那位少年英武,中年庸碌,晚年昏聩的父皇忽然在病榻上废了自己培养多年的太子,也就是他的哥哥炎武,强行将他这个从未受过储君教育的次子定为继承人,旋即崩逝于急性矿石病扩散。没有人知道老真龙的用意是什么。人们只记得他在继位之初的宏图伟略,开学宫,立工厂,改百灶为移动城市,直到由他开启的二十年盛世撞上了那场最大的挫败。

除岁,当然是除岁。

一百二十年前除岁失败,一名代理人身死,岁兽加速苏醒,老真龙因此一蹶不振。

而现在,又一位代理人站在真龙的面前,自请除岁。

早在重岳踏入这座大殿之前,真龙就已经站在玉陛上看见了对方进宫时的模样。重岳是背着一个大背包来的,看起来风尘仆仆。侍卫在门前拦住他,要他打开背包检查有无兵刃利器,他就好声好气地打开拉链,将里面稀奇古怪的玩意一样样地往外掏:瓷酒杯、紫竹笛、习字帖、小铜人,这也就算了,姑且可以看出来是他那些弟弟妹妹送给他的小礼物——可这整包的大荒城香米是怎么回事?这一大卷厚厚的华丽丝衣又是做怎么用的?还有这丁零当啷响的药戥子,这擦得亮闪闪的大炒勺,谁把吃饭的家伙塞进来了?

重岳不好意思地笑笑,拉开背包夹层,将最后一件物品拿出来抱在怀里,竟然是一只阴阳脸的毛茸茸云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一大只活物摁在夹层里背着的!他把这些东西全都交到侍卫手里托管,还细心地教了他们怎么抱和抚摸那只小云兽。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真龙心想。

他看着重岳向他走来,脚步轻捷,神情坚毅。此时此刻,他应当转身回殿,摆好一位九五至尊应有的威仪,等待一位臣民的觐见。可当那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的想法却开始动摇,乃至于汗发于背。

他知道,自己无法违抗这个人的决定。

说到底,一位寿数有尽的人间君王,该如何号令一位生命几乎等同于大炎国祚的神明碎片?

好在重岳虽然此刻全身煞气横溢,比起人类更像是兽类,与他答话时的语气却颇为温和,好歹让他们的对话能继续下去了。真龙询问了对方有没有完整的除岁计划,又问了他有哪些准备。重岳回答得很爽快——令人生疑的爽快。虽然个中的细节需要在这之后召来司岁台仔细核对,但仅凭久居高位的直觉,真龙就感觉到对方还有很多东西瞒着自己,不是骗,只是瞒。

他们最终谈到了计划的后备方案上。令人惊讶的是,重岳对大炎皇室的秘辛了如指掌。

“北境有山曰璟,生奇石名娲,方圆千丈。其光昭昭,其焰煌煌,万年不竭。可摧金石,可生万物,其道不可知,其理不可察。”重岳的咬字极其饱满圆润,听久了甚至会让人生出一丝陌生的恐惧,“千年之前,一位矩兽的精灵,也就是‘山海众’的祖师爷,将这颗威力巨大的奇石献给了真龙炎氏。借着它的力量和士卒不计代价的牺牲,大炎得以在大狩猎中获胜。自那以后,真龙为了独占奇石,便请方士以秘术将源石与真龙血脉紧密相连。凡是想要全力启用娲石,都得以当代真龙的性命为代价……故名曰‘不反’。”

真龙点点头,眉头紧锁:“你要借用那颗奇石的力量?你可知……”他忽然有些语塞。

“司岁台保存着一把从我三妹那处得来的书刀,可以删削史册,修订人间的记述。我要借用一次那把书刀,不用修改太多,只需要将‘重岳’的身份改成炎氏旁支之后。至于身世……就说他这一支在大狩猎时倾尽一切,最后仅剩一人堪堪活了下来。他本可以凭家族的功绩,前往百灶当个闲散宗亲,却因为得了长生不死的仙缘,只得选择隐姓埋名,直至今日。”

他这话说得惊世骇俗。真龙几乎要从龙椅上站起来了:“大狩猎?你确定要从那个时候开始改?”

“这样一来,‘重岳’就是现存的真龙血脉最浓郁的后代。不反对启动条件的判定会越过陛下,直接锁定在我的身上。一旦我失败了,不反就会立刻发动,给予岁兽致命一击。”

真龙跌坐回龙椅上,只觉得自己背后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真是……周全的考量。”他说不出别的话,“朕只能祝君武运昌隆,惟愿你我都无愧于大炎社稷。”

“兵戈相向,伐谋利好,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输赢,更难断真正的功过。”重岳平静地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无愧于心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暗红色的眸底中有熔金的色泽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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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放言除岁的计划里不会有你的位置……那是我的本心,我承认,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舍得将你拖入这场谋划里。朔,你比谁都爱着这个人间,因此,与我合谋只会是一桩苦役,一场永世无休的折磨。”

巨兽权能裁错的记忆片段中,望已经将自己的计划缓缓叙述至尾声。他几乎做好了一切所需的布置,就像是放烟花的孩子一步步倒退着拉好了引线,只等着将手中的火引凑上那截小小的线头。

“我宁愿你记恨我。”他这么说着,神情落寞,“我当然清楚你非但不会记恨我,你会欢天喜地地跳进这个我为你量身定制的地狱里去。我就是恨你这一点。倘若你精明一点,自私一点,告诉我你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罢了,我总是对你无计可施。”

他把那枚随手丢在棋盘某处的棋子拿起来,端端正正地落在天元的位置。

“当初我教你下棋,结果你第一颗子就下在了天元的位置。当时我觉得你没救了,一点悟性也没有,看来我得另找个棋友才行。

“可后来你还是坚持学下去了。你学东西比我快得多,可你总是只下正招本手,一点变化也没有。我教你怎么应劫,怎么抢占单官,直至粘劫收后……你非说我仗势逼人,不下了。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只适合那种堂堂正正的下法。我教不了你太多。

“后来你说我好胜心切,已入魔障,一定要与岁分个胜负。可世间能如你一般入我无之境的能有几人?要分个胜负的,仍是我与我。”

望顿了顿:“计划的最后一步,我需要你记住自己是谁,牢牢地记住。也许你现在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那就多想想你活过的那些岁月,想想你的梦想和坚持,想想你曾为自己铸过一颗人心。

“我只要你启封那把剑,取回你的权柄,我不许你屈从于岁兽的赐福。

“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当然,我能回忆起的人间欢乐肯定比你们要少得多。你们在人间逗留得太久,你们都变得太像人了。但说到底也只是‘像’而已。我就是醒悟得太早了,以至于如今大敌当前,我检视劫材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呵,落子无悔……当真能无悔吗。”

“阿兄。”他软软地唤道,“我们都变不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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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尚蜀三山十七峰,再过一两个时辰暮色便要染满苍穹。亭中桌前尚余半樽水酒,蓝发的女诗人却已经软绵绵滑到了桌子底下。令扶着脑袋晃了晃,又咂咂舌头上残留的酒味:“后劲这么大?这样的醉法,可不像是江南湖松酒的后劲啊。”

江声隆隆,顺着晚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如同擂响的战鼓。令心领神会,也不用站起,抬手去捞桌沿上跳荡的那杯残酒:“唉,是了,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此番梦醒,便不能继续装糊涂下去了。也罢,喝完这杯,就去看看吧。”

她抿尽了那口酒,凌空将酒盏一抛,如当空招鹤,身形倏忽被云雾抹去,消融在了这片茫茫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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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大荒正值丰收的时节,抢收新种的农学生们伺候了一下午各自的毕设,早已经热得皮肤通红,纷纷赶回天师府院前的大树下歇息躲凉。黍笑吟吟地挨个替他们递上冰镇的绿豆汤,坐她一旁的绩正在用小指甲劈丝,忽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姐姐?”

“唔,有什么好惊讶的吗?”黍笑得眉眼弯弯,“你在人世间奔走一百一十年,用大炎的国祚织成那身衣服的时候,一定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绩摇了摇头:“姐姐,我算过一笔账,有关于我们兄弟姐妹活在这世上的盈亏。大哥自铸人身,自辟其道,却始终不容于世,于人间爱不得、恨不得、纠缠不得,是亏。二哥为除岁拼尽一切,乃至于劫尽身陨,如今更是被天下人忘得干干净净,是大亏。我……我算不出,他们这两相亏损凑在一起,究竟还能从哪里赚回一成。”

“可你还是把那件国祚织衣给大哥了呀。他们的这桩因果既然已经种下,便该知道它总会开花结果的。”黍这么说着,往他手里也塞了一晚碧盈盈的绿豆汤,“好了,来吃碗汤降降火,心里就不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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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齐山中,画家的剑锋忽地一划,在宣纸上破开老大一道伤口。夕忧心忡忡地捻起画卷一角,只见墨色淋漓,如秋日窗外晚来的急雨,滴滴点点打在案上。

她瞪圆了千年未曾安眠的眼睛,感到不知所措,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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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灶城中,驮着小背篓刚送完外卖的小厨子忽然脚下一滑,险些绊倒在自家馆子门前的台阶上。

“咦?奇怪,今儿的天色怎么这么红?”余自言自语着解下背篓,下一刻猛地一拍脑袋,“坏了!后厨炖的汤还没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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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镜阁最高处,罪人自囚的陋室内,雪片般的文稿已经将桌椅地面尽数铺满。少女竭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一页页翻检那些或古或今的典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岁晏何所从?长歌谢金阙;木落识岁秋,瓶冰知天寒;隔河忆长眺,青岁已摧颓;岁暮远为客,边隅还用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满纸墨色俨然,唯有一个个“岁”字猩红如血,刺得她两眼生疼。

近二百年来,就属她和望的相处时间最多。她不止一次给望的计划出谋划策。她陪他谋算过除岁所需的条件和时机,以笔,以棋,涂得满局荒唐。然后她听见她那位可敬的小哥哥说:此处尚缺一处劫材。

她眼看着他把自己填了进去。

奄奄一息的棋手匍匐在地。棋盘上的百余枚白子化作利刃洞穿了他的胸膛,那至纯的白色缓缓将他淹没。她追赶不及,只能在破陵而入的一刹那眼睁睁看着他化为劫灰,飞散在自太古以来的无穷时间里……无计可寻。

颉用湿漉漉的袖口又抹了两把眼泪,重新翻开一册文集,向着下一个红得沁血的岁字按下了雌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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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城欲摧。

佑序有炎,大狩维天。那是源石还未将生灵的面目统一的年代,奔走在大地上的“人类”尚且头角峥嵘,身被鳞羽,他们所对抗的则更是超乎想象的庞然巨物。

大狩猎时代的玉门只是一座低矮的堡垒。哪怕不以千年后移动城市的荣光作比较,只是与当世的其他城市相比,它也显得太狭小了。因为它位于大炎对抗巨兽的最前线。那些庞然大物的一举手一投足,哪怕只是一道炽烈的吐息,都能将工程兵辛苦三日的垒砌摧毁殆尽。于是毁了又建,建了又毁,不知不觉就从原本的城础向北推出三千里。不再有人记得这座城关最初的名字,人们只记住了被他们不断重修的大城北门。北门俗称玉门,又可称为凶门。于是将士们以讹传讹,将这座不断前推的小堡垒也称作玉门。

“敌袭!敌袭!”城头的守卫是一对以眼力出名的黎博利兄弟,此时已经一边擂鼓一边高吼起来。草垛下正在擦枪的战友下意识地从地上跃起:“来的是哪只兽?衍?虺?还是睚?”

“都不是……”其中一个守卫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看起来、看起来像是岁大人!”

幽暗巍峨的云山坠落下来,渐渐露出了被裹在雨云中央的那道庞大身影。祂头角峥嵘,身形颀长,有遮天蔽日之能。士兵又惊又惧地看祂直直向玉门冲来,就要撞上城墙,碾碎他们——

天塌地陷的一声响,空中云烟沸涌,第二道庞大的身影自其后冲出,利爪牢牢地钳住了岁兽的颈项。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兽,电目血舌,剑尾铁鬣,全身都笼罩在浓郁的苍青色烟气中,看起来与岁兽有几分相似。祂扼着岁兽的咽喉,硬生生将它的前行轨迹拖离了玉门的方向。巨兽交缠的身躯划开云层降下暴雨。有人劫后余生地跌坐在地,抹了一把沾在甲胄上的雨水,只看见满手黑黑黄黄,腥气扑鼻。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岁兽庞大的身躯掠过空中,重重地砸在城后三里远的滩涂上。那是上一场战争中衍兽行云布雨留下的遗迹,经过几日的暴晒,只剩下浅浅的不足一尺的积水。岁兽跌入其中,辗转反侧,全身污泥。祂似乎是想要极力腾跃而起,然而只是刚举起头颅就无可奈何地再度砸下,盘屈在满塘折苇中央。玄色巨兽用力将祂向地面上碾压,端得是山翻岭沸,地动天摇。岁兽发出一声吃痛的长啸,折过自己的尾尖搠向玄色巨兽,霎时间在那兽的前爪上刺开一个血洞。玄色巨兽脱手滚向一旁,终于给了岁兽腾空而起的时机。仿佛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半空霹雳声惊动,大地上已然不见了两只巨兽的身影。

半晌之后,一名随军的大巫嘶哑地断言:“那是一只从未出现过的新兽。这件事必须立刻向雀侯禀报!”

“我应该没看错吧?”他身边的一名侍卫向同伴低语,“那只新兽,是不是长得太像岁大人了?”

话分两头,九天之上的浓云里,两头巨兽依然在激烈地缠斗着。这边是忽剌剌乾坤动,那边是赤焰焰满天红。一撞一冲,身如五岳也震悚,铜皮铁骨全无用;神通变化,狂烟烈雷声震震,骤雨飘风势汹汹。自人类于荒蛮中摸索秩序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灿烂的一场战争——岁不认得如今与自己相搏是哪一头兽,但祂欣喜若狂!

祂一个甩尾,遍布全身的伤口就已经合拢。两只兽如流星一般当空相撞,又立刻分开,各自向着大地坠落。玄色巨兽遍身鳞甲剥落,玄黄色的血如喷泉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对撞的结局竟然是岁兽占了上风。祂的体型比玄色巨兽更大,对权能的掌控也更娴熟。祂远远打量着在空中勉强稳住身形的玄色巨兽,忽地长笑出声,巨大的金瞳中逐渐泛起贪婪。

“你不是完整的兽类!你是什么东西!”祂的声音非男非女,宛如洪钟震动,“我能感觉到你的权能与我勾连。报上你的名号!莫非你是我的子嗣?”

“猜的不错。”玄色巨兽微微扬起头颅,发出的却是一把沉稳的男声,“朔,记住这个名字。”

“好啊,朔!你是来帮着祂们阻止我的吗?”岁兽快活地舒展身躯,在云中如蛇一般蜿蜒,“你太年轻了,你不理解一场真正的战争是多么可贵!看看我们身下那些渺小的蝼蚁吧,你可知我看着它们从羸弱的攻伐游戏到拔剑弑神,蹉跎了多少个春秋?多么有趣!我们应当成为它们的主宰,神明镇国,天命所归!”

重岳没有回应祂的狂言,只是无声地摆动着长尾,暗自修复身体各处的伤口。他才刚刚取回自己的兽躯,他面前的岁却处在万古时光中最为强盛的时期。正是这样横盖当世的强大使祂将自己的同族驱赶屠戮殆尽。倘若没有娲石,没有祂生来骄狂的态度和人类前赴后继的牺牲,大狩猎的尽头只会是川江淤赤,生灵涂炭,大地的东方将不再有炎国这个国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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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应该在祂最虚弱的时候以身代之,所以我选择把自己送往大狩猎末期。”

记忆片段中的望仍在叙述:“倘若我错了,那么留给你的时间点只剩下最后一处:大狩猎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时的岁尚未萌生独霸炎国的念头,只要将祂击败并取而代之,大炎的巨兽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唯一的麻烦是,那时候的岁兽,太强了。

“等你看到这份留言时,但愿我已经完成了整个计划中最复杂的一部分。祂以为是祂吞噬了我。为了彻底消化我的意志,祂必将反反复复地咀嚼我在人间度过的一生——足够悠长的一生,长到足以将祂那些最狂暴的想象悉数蛀蚀,掏空,只剩下与我的对抗。祂的演化会到达终点,而等在那个终点的人,会是你。

“我要你战胜祂,然后,吃了祂。”

祂的意志已经被锚定在那一刻积重难返,剩下的只是不老不朽的身躯。我要你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我要你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将祂吞噬殆尽。我要你夺下祂的位置,由你来引领百姓结束大狩猎。从今往后你将成为大炎唯一活着的巨兽,做不了人也不能再做人,与你最爱的人间远隔重重藩篱,如隔山海。

“然后,我会从你的梦想中重生,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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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掣起染血的趾爪,一把黑色的围棋云子在他爪尖上方无声地显现又熔融。当它们冷却下来时,呈现出两把古朴而锋利的兵器形状,一把是虬龙吞口的巨剑,一把是金琼盘螭的直刀,刀和剑的刃口上灼烧着太阳般的辉光。子武剑,丑谋刀。两柄被各自的主人藏锋多年的武器终于在此刻显露了真形。

岁兽发出震怒的长吟。倒映在祂眼中的重岳已经伤痕累累,仿佛只需要一次斩击,一次咬合,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嗣”就会屈服在祂的伟力之下。祂向来不屑于使用武器,巨兽的身躯就是自然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祂还在准备纠集力量发动下一次冲锋。

祂看见眼前的对手以兽躯掣起了那对刀剑。两柄铁器轻柔地拂过流云,倏忽凌空静止,摆成了一个祂看不懂的姿势。玄黑色的兽似山岳般肃立,披肉断角下,一双与己身如出一辙的金色巨瞳缓缓阖上。

祂可以一眼望穿自太古至终末的所有时间。可哪怕祂的神识已经在太虚中遨游千万载,祂也无法看出对方的真正打算。那是一种舞蹈么?或者只是一道法术的起手式?无论如何祂已经试出了对手的深浅。和之前一样仅靠肉身稍作防御,然后毫无顾虑地倾泻攻击吧。祂好像开始感到厌倦了,不如就此将这只年轻的同族格杀。

岁兽自鳞鬣中燃起丈余火光,直扑向前——

祂只觉得迎面撞上了一缕清风。

刀与剑划出巨大的扇形,交相切入岁兽巨大的身体,劈断脊骨在血肉间相撞。岁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试图把自己从刀剑的锁定中拔出来。重岳左手拧动剑柄,使它更深地切入巨兽脊髓,右手拔出丑谋刀,干脆利落地一刀斩去龙角,挽了个刀花重新扎入岁兽眼中。岁不依不饶地撕扯着他。巨兽的身躯强韧,哪怕受了这样的重伤依然不至于死去。然而祂以身躯迎上的却是宛若暴雨的刀光剑影,前伤还未修复就有新伤破开,将祂庞大的身躯裁得四分五裂。祂再也无法维持飞翔在高天上的姿态,鳞甲张动,颈髯飘血,拖着被祂死死缠住的重岳一同坠向地面。

恰在撞入大地的那一刻,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裹挟着凶暴的力量,端端正正地轰在祂的躯体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万法归一,大道至简。这样纯粹的力量竟然让祂感觉到熟悉——那不是什么“祂的子嗣”,那就是祂的力量,祂执掌的权柄。岁恐惧地瞪大了独眼。祂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对躯体的掌控。

巨兽的胸腹被轻易洞穿,那颗纯青琉璃色的心脏曝在天光里,还在怦怦地鼓动着。重岳沉默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兽。原来万千生灵在濒死时的姿态都是相似的。他忽然这么想道。

不,也不尽然。望举身赴难的那一天,死得一定比祂更潇洒,更漂亮。

他伸手,像采摘一颗梅子那样摘下岁兽的心脏,狠狠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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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期,有兽曰朔;玄色透鳞,通体不尨;目阖而晦,目开而明。适百氏之乱,天下板荡,朔悯人间之悲苦,以身济天下,会真龙,擂夔鼓,驱众兽,定山河,乃保天下安。大狩既成,朔亦俯首,由此开太平之先。真龙敕其入北山为主,服娲石而长生,千秋万载,乃至今朝……”

年撅着嘴把封面沾了两滴辣椒油的课本扔去脑后:“这上面写的怎么完全变成大哥了!那我们几个算是谁生的,岁还是大哥?”

“严格意义来说,其实还是岁。”颉温温柔柔地替她把书收起来,“大哥借用了二哥上一次除岁时留下的梦境罅隙——唔,按照你二哥原本的说法,应当是‘气眼’吧。他在梦中侵入了岁对于大狩猎的记忆,与岁相搏,最终将岁吞噬殆尽。如今岁兽外在的身躯犹在,主导身躯的意识却是从修正后的大狩猎中归来的大哥。因此,我们诞生的过往并没有被修改,但人们对于大狩猎的记忆正在缓慢而不可逆地变化。”

“而且他在除岁后就舍弃了人躯,被你用书刀绑定在他身上的不反被发动,正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恐怕也是望哥教他这么做的。”均冷冷地补充道。

“不反能吃吗?大哥把它吃了会不会肚子不舒服?”余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不能吃,但也伤不着他。”黍耐心地替他搬了张高凳子过来,“巨兽的体内自成一个世界,可不是寻常人的肠胃。”

年吐吐舌头:“那还不如让我来吃。我的体内可有一千四百多度,烧也把那什么‘不反’烧化了!”

“呆子!那可是镇国的武器!”夕没好气地远远横了她一眼。

大炎与巨兽的千年恩怨,到此便算是终结了,司岁台也没了监视他们的必要。于是以令在梦中为众人牵头,促成了这一场在百灶余味居的家宴。一张大月桌被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唯有主宾位和副宾位摆着两张空椅子,椅背上贴着众人对夕软磨硬泡才催出来的画像,传神倒是足够了,只可惜夕惯用墨汁作画,画出来的大哥二哥黑是黑白是白,显得多少有点不吉利……

“你们说大哥还能出来吗?不会一直就待在岁陵底下了吧?”易嚼着从余那里特意讨来的过油肉,信口在席间问道。

“他要是真想出来的话,只要动个念头就行。不论是再捏一个代理人,还是将自己的神识放出来遨游太虚,对如今的大哥来说都是比吃饭喝水还简单的事。”令说着,伸手又要去拿桌上的酒壶,被坐在她旁边的黍轻轻打了一下手背:“少喝点儿。”

“万一他是想和二哥过二人世界去呢?两个人把岁陵门一关,不管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咯。”绩凉凉地补充道。

年当即两眼发光:“什么?真的不管吗?太好了!”

“二哥现在的状态还是个未知数。我只知道大哥从岁兽梦里抢出了他的一线生机,可这一线生机有没有用,要怎么用,谁也不知道。”颉往她碗里压了块辣子羽丁去堵她的嘴,“接下来我会继续留在百灶修史。一旦有了他们的新消息,我就通过城际网络通知你们。”

“那你不跟着我们去罗德岛了?”年嘟囔道。

“暂时不去了,守着他们让我感觉更安心。”这个因愧自囚了一百二十年的代理人心满意足地笑了。

“大哥已经做到了取而代之,至于浊水复清……这一次他可没有一个二哥为他出谋划策了。”均说。

余举起一只手:“我们可以为大哥出谋划策!”

方无奈地拧拧他的小脸蛋:“还是先把你自己的生意打点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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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年关方过,冰雪初融。这边是暖厅热饭其乐融融,幽深的岁陵之下,巨兽的意识深处,重岳正对着一张棋盘陷入沉思。

哪怕已经重返兽躯,他在下意识的情况下还是习惯幻化出自己为人时的模样,唯有一对熔金色的瞳子洗不掉了,粲粲地彰显着巨兽的威仪。也许以后出去了得先买副美瞳?他这么乐呵呵地想着,继续慢慢地打着谱,循着记忆中望留下的珍珑棋局温习“演化”的权能。待到百余子落下,几乎将整张棋盘全部铺满,重岳才停了手。他伸手向后招,那只化形成云兽的棋盒乖乖地跳上他的膝盖,将一颗流光溢彩的黑子吐在他的手心里。

他陷入了漫漫的长考,手指下意识地不住摩挲棋子,迟迟不肯落下一子。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等待下去……

“四之七。”

极其微弱的声音,却因为此处的空旷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重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扬起了眉头:“望?是你吗?你刚刚说了什么?”

“四之七,尖冲。”那个声音无可奈何地重复了一遍,“先打开腹地,然后开始收单官,我教过你。”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就在刚刚。”望的声音自他手中的那颗黑子中传来,“某人恬不知耻,捻着我又搓又揉,我就只能醒来了。用这一百八十一分之一的身体说话累人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又睡过去了。现在,趁着我还有力气和你说话,快下。”

重岳不愿违拗他的意思,只好端端正正地将那颗黑子下在了望指定的位置。那正是黑子被白子围困的一处气眼。望寄身的黑子填眼之后,连片的黑子失了气机,紧接着就要一一被提起。

“你终于是做到了。”在被重岳重新提起的一瞬间,望如喟叹一般地说,“你成了祂,可你还是你,甚至看着比我更像人一些。”

“等你状态再好 一些,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重岳问他。

“随你的安排吧。至少现在,我要看着你把这盘棋下完。”

重岳微微一笑,重新拈了一枚棋子,敲入黑子提去后的一大块空白棋盘中央——

倒脱靴,置之死地而后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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