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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空气赫然如水一般流走，取之而来的是一阵独属于外界的流动的清新空气。上司和同事的声音由远及近，嘴里嚷嚷着一串人名，以及她所拥有的能力。能力？正低头看手中文件的伊芙琳·西尔维抬起头，往声源处望去。
一个瘦弱的女孩被围在中间。齐肩短发，发尾倔强地紧紧依靠着颈部；有着一双手电筒似的眼睛，倔强地探查四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凡是被她捕捉到的，活物死物照单全收，连角落都没放过。两个人的视线短短交汇一瞬。
女孩说她的名字是乔薇娜·弗里德曼·勒望，她的能力是可以“看到”物品的主人最后是什么状态。……一个与慷慨激昂四字搭不上边的小型讲座结束，听众纷纷从两侧有礼貌地离场，该是主持人的独处时刻了。很显然这位主持人是个新角儿，除了攥紧自己的夹克拉链站在原地，再没什么动作。
伊芙琳不太爱听长篇大论：工作需要她会听完上司的大会，偶尔分一点心思去思考为什么出现在会议内容里的人名不是上司的；工作需要，她会大发慈悲地等待嫌疑犯走完前置流程，在他们做出明显而过激的举动后再施以制裁。
显然这个天降的演讲家的风格少见地、十分地合她胃口。语言简短直白，没有提问时间，更无从提起现场推销演讲家本人出版的励志书籍一事。
一声比空气中的微粒还轻的叹息从喉道滚出来。如同针刺，正准备离开的勒望发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无根浮萍暂且找到了一个能让她短暂停留的土壤。她近乎急切地回头，双眼如同开启地毯式搜索，好在这一微小的反馈仍在，她终于找到视线来源。简单的金色半扎发落在肩部，以及她所拥有的摄人心魄的蓝色托帕石一般的眼眸、一对深色的眼窝——她们离得有些远，她分不清是因为骨骼过于立体或是工作所致。勒望苍白的手从顶端滑到末尾，最后垂下手，飘向能够容纳自己的土壤。
“我是伊芙琳·西尔维。刚才我已经听过你的名字了，我的联系方式是……，你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寻求帮助。”伊芙琳不紧不慢地简单交代完，语气平平如海面，于她而言，勒望似乎仅是一颗滚到岸边的沙砾。
女孩好一阵没说话。她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说自己一般在酒吧里做驻唱，25岁。伊芙琳的眼睛像扫描仪，从头到尾，把勒望录入自己的数据库，同样花去一小会。她一边思忖：相比之下，她仍然是一个女孩。
半晌，勒望猛然抬起眼睛盯着伊芙琳：“今天可以么？我…我想有个地方睡一晚上。今天我不想回去那个地方。”
伊芙琳下班开车回家，带女孩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内陈设像下午少人的酒吧，安静、简单又空旷，需要人类来填满内里的空缺。沙发一尘不染，懒懒地坐在勒望的眼前，无声地呼唤它的新住客。她没带其他物件，除了自己住处的钥匙。
伊芙琳已经先行进入淋浴间，于是初来乍到的女孩又有了独自熟悉环境的机会。部分门大敞，个别门虚掩：她的准入许可只占据了整个地界的90%。
女人此时此刻总算没有再穿着那件对勒望来说长得吓人、厚得可怕的黑色长外套。她换上浅灰色家居服，长袖翻领，留了一颗纽扣的位置用以降低体温。胸前有一个不起眼的logo，是在她认知之外的东西。
勒望这才坐下。不消片刻，她的面前多了一杯透明的液体。修长的手指从她眼前划过，像逗猫棒。她的视线追上去，与猫玩具的主人对视。
与此同时，另一个玻璃杯悄然降临。伊芙琳半弯着腰，依然是下午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似乎全然不在意方才的一点小小意外。勒望想起来，下午探员大人面对陌生人突然的造访要求，同样仅仅思考了半分钟就欣然接受。整个人像一条常数函数，何时何地皆是处变不惊的模样。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不过我一般没有太多的酒精和二氧化碳存货。”伊芙琳开口，一句话施施然从头顶飘到她的耳边。
“哦，没关系。我在酒吧之外一般不会喝除了纯净水之外的东西。”勒望点头，捧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
伊芙琳走到离她半臂远的位置坐下，落到软垫上时身边飘来一股茶香气。又是一次简短的谈话。女主人好心地替她准备了一套临时换洗衣物，正放在她的床上。
“见你似乎正在沉思什么事情，干脆等你思考完再告诉你。”伊芙琳朝勒望耸耸肩：“虽然沙发是用来休息的，但还是床更适合一点吧？当然，你想在这里，我也不会拦你。…以及，关于你的能力。”
“嗯，我没骗你。”
“那么，试试这个吧。”
一块做工优良的、叠成方糖状的手帕被呈现在眼前。勒望的双手轻轻搭在表面，闭上双眼。熟悉而陌生的面容、与自己一同的短发…她如实告知了伊芙琳自己见到的场景，如同被强风突然造访的单根发丝，结束之后，她的双肩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因为这个东西的主人是我。”旋即她起身推开一扇门，走进勒望第一次没能抵达的空间。
这一次是一个晶莹剔透的香水瓶。在勒望看来，重量抵得上一本牛津词典。她眉头轻皱，却缄默不语，身体一边诚实地开始行动。
果不其然，又是同样的结果。
像无法主动抑制的呃逆，勒望的双肩又一次不受控地微颤。半晌，她依旧选择发问：“这不都是你的东西？你如果不相信我，应该拿别人的东西来。”
伊芙琳半是调笑地做出回答：“你只身一人勇闯分局，我当然相信你身上有本事。第二次是在确认所有者变更之后的结果。”
意思就是这瓶香水是别人送的。谁会送她香水？勒望擅自总结着伊芙琳的话中含义。像一只停留在湖面的小船，有风吹来，船底就在湖面划出一道涟漪。因此，她凭借自己对这位奇怪的探员的印象，又擅自小小地推断起对方的关系网。
伊芙琳没留给勒望太多时间现场做完附加题。一只手蓦地出现在勒望单薄的外套上，她条件反射地瑟缩一下，大脑仍然明晰：她今晚是一只寄居蟹。因此，她没有往旁边侧身得太明显，肩膀——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在伊芙琳这一只手之下。伊芙琳的脸随后出现在她的眼前，两只苍蓝色的眼睛像飘浮在黑暗中的鬼火。
面对两人间突如其来的距离衰减，勒望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只留一双眼睛转过去望着伊芙琳。两颗眼珠像游戏机里的小球，被外界推动着转动。她的双眼亦是如此。彼时她正准备开始下一次吞咽，一口唾液将要抵达咽部，生生被伊芙琳逼停下来。她突然又一次开启联想：如果放在电影里，她是不是能够徒手拦下一辆失控的卡车？
这位徒手能够拦下重卡的英雄一言不发。
勒望的心脏因为紧张而疯狂地在胸腔里跳动。第八次、第九次、第十……大约是第十次，她没刻意数过，只是觉得反应太明显，以及现下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她应该走人了。
她飞快地起身，伊芙琳原先搭在她肩上的手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空中，她轻易地脱离了伊芙琳的桎梏。
…啊，原来不是超级英雄。勒望一边朝伊芙琳的房间走去，一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