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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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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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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2
Updated:
2026-06-28
Words:
51,731
Chapters:
4/?
Comments:
50
Kudos: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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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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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7

【厄敌】欲生俱来

Summary:

必读预警:
并不适合需要预警的人阅读,全文为作者xp,不适随时可以退出
内含r18g,如精神虐待身体虐待,血腥暴力场景,后天改造,公开羞辱和大量不是情趣的性虐
中期cuntboy
很ooc
最后警告⚠️不适请退出⚠️

summary:
我们终于要开始生活了!
所谓生活,意思是:
去爱
去创造,
并最终一起燃烧 。
——加缪《加缪情书集》

Chapter Text

1 我来,我见,我征服!
提起悬锋,很多人会想到那座城邦之上屹立的巨剑。他们称它为纷争神的象征,跪拜它,向它祈祷和平,但和平于这乱世之中只是个笑话,看看这满地的血腥,看看人们脸上的恐惧吧!世界末日不过如此了。于是他们不拜神了,他们拜那悬锋王——迈德漠斯。迈德漠斯的身边从没有侍卫,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城邦里最强大的士兵。
他年少时继承了祖辈的王权,但并不以巨剑之力统治他的国家。他的子民们渐渐发现这居然是一位平和的王,意思并非他不威严,只是他对纷争自有见解。他认为:不需要用战争来证实自己的强大。他拥有这种包容。
他与父亲关系不合,听说他还在襁褓里时,他的父亲遵从预言将他抛弃于冥河之中,但他活了下来。如今他和父亲不相往来,和母亲同住在主殿统治悬锋,他的母亲歌耳戈绝对是整座悬锋城最伟大的领袖之一,她战功赫赫,为人亲切,她的教导使迈德漠斯成为了和她一样优秀的王。
悬锋欣欣向荣,是时候落下一道史诗的结尾了,一切本该如此,孩子们会读到那些伟大的人和伟大的事,他们永远不必承受战争的痛苦了——可是在10年后,悬锋王迈德漠斯死了。
悬锋的皇位被一位窃贼踩在脚下。那天他扯起迈德漠斯,他旧情人的头发,强迫他跪在自己面前为自己加冕。迈德漠斯一直没屈服,所以最后他以王的身份死去。再之后的事世人就无从得知了,因为世界末日很突然地来了,就像有人把电视机关掉了,咻!一切的一切,世界的真相也好,故事的结尾也罢,如果神不想陪你玩,他就随时可以重来一次,直到得到他想要的结局。
10年前。
迈德漠斯习惯在早晨洗漱完后晨练半个小时再去处理政务,这是他在军营里养成的规矩。他洗完澡回宫时正好遇到了他的老师克拉特鲁斯。
“少主,有个打扮奇怪的异域人想见你。他自称拥有一盏能实现所有愿望的神灯…我们没有让他进来。此人手舞足蹈,表现浮夸,实在可疑。”
“油腔滑调。哪来的骗子?把他赶走。”
迈德漠斯说完就想离开。
忽然,走廊传来一阵骚乱声响,仆从疑惑着“你是谁?”,卫兵叫喊着“他闯进来了!”,克拉特鲁斯立即摆出战斗姿态,将迈德漠斯挡在身后。迈德漠斯不动声色,只是狮子一样盯着那道从远到近的白色身影。
那人披着头巾,衣着像从南方来的,他白发蓝眼,皮肤白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士兵们像赶老鼠一样追着他,他却反倒把那些人溜得团团转,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进花坛。迈德漠斯仍然看着他,一动不动。
那个人跳了几步,来到迈德漠斯面前。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他害羞地笑了,像个孩童一般无忧无虑,迈德漠斯不明所以。
“我的王。”他的眼神在死死咬出这三个字之后变得令人不寒而栗,仿佛他在嚼仇人的骨肉,“我应邀来见你。”
迈德漠斯终于发言了:
“报上名来。”
“卡厄…哼。叫我白厄。”
“你的目的是什么?”
“向你献上我的一切,仅此而已。”
迈德漠斯说:“如果你不愿意走,我亲自把你赶出去。”
“求之不得。”白厄尖声讽刺道,“我巴不得你一直这样,对我客客气气的呢。你是个好王子,是吗?”
迈德漠斯上前两步,严肃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异邦人,你的恶意莫名其妙,我并不认识你。如果你是来寻仇的——你找错人了。如果你是来投靠悬锋的,我可以给你一点机会,前提是你足够忠诚。”
但白厄拒绝解释,他只说:“打一架吧,悬锋王。”
于是他们去城中最大的赛场狠狠打了一架。这一架打了整整十天,铁器碰撞的声响如同永不停歇的乐曲,全城人都不得不带着耳塞睡觉。期间迈德漠斯的老师和母亲都来了,他们带着担心而来,带着疑惑而走。迈德漠斯分明陷入一场恶战,可是——他在笑。
十日后,一声有史以来最大的嗡鸣击破了人们的神经。他们抬头望去,那柄悬锋城上的巨剑竟是动了一下,朝向竞技场的方向。一波人急匆匆赶到现场,就看到迈德漠斯骑在白厄的身上,气喘吁吁,脸上写着怒意,白厄则灰头土脸,哈哈大笑:
“迈德漠斯,你输啦!一场普通的对决竟使你气到引发巨剑的共鸣。要是再着急一点,你可要将自己的城邦夷为平地了。”
他收敛笑意,讥讽道:“你瞧,你如此轻易被我牵动心神。而这就是迈德漠斯。”
迈德漠斯并不气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露出一种满意的神情:“无论如何,你成功取悦了我,我允许你留下来。如果你的嘴巴更老实一点就更好了。”
他匆匆起身,向白厄伸出他因疲惫微微颤抖的手。白厄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变成了温和有礼的姿态,在帮助下站了起来。
“迈德漠斯…”他喃喃。
迈德漠斯看他恍惚,以为他累了,吩咐人给他带去休息。临走前,白厄突然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他那湛蓝的眸子里翻腾不止,如同大风下的海面:
“谢谢。”
迈德漠斯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死后才会懂的。
此时此刻,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别扭的客套话,所以他回应道:“不必客气。这是悬锋的待客之道。”
这场战斗引起的风波席卷全城,大家都在问——这白厄是谁?他怎么那么强?同时,很多人关注到了他的随身物品,一盏黄金神灯以及一把名为侵晨的大剑。我们先来说侵晨。他的剑比他自己还高一点,剑身漆黑,末端泛白,浑身刻着奇特的纹路,当他挥动这把剑时,它会发出锋利如切割空气般的声响,同时纹路泛起阵阵金光。他同意迈德漠斯拿起来细细观赏,迈德漠斯便举起来挥了几下,即便是他也意外于它的重量。白厄嬉皮笑脸地称“这把剑由命运打造”。迈德漠斯问:“你们被命运打造成了这幅钢铁之躯?”白厄答:“它的材料是命运。”
迈德漠斯说:“就连神明也不敢说自己掌控命运。”
“对。”白厄笑着说,“没有人可以掌控一切,就算是神明。”
接着讲。白厄还有一盏神灯,它是货真价实的神迹。为什么那么说?
“你心里许个愿,然后擦擦它。”
迈德漠斯在心里默念——我想吃葡萄。他用手背轻轻擦过神灯花纹繁重的表面,在一处小格子里看到了自己毫无波澜的脸。下一秒,他眼前的桌子上凭空出现了一串带着水珠,待在金盘子里的葡萄。
白厄取下一粒,捻在指尖,令汁水滴在悬锋城的地面。
“为你献上。”他捏碎了葡萄,“我的王。”
迈德漠斯反复检查那盏神灯,白厄又让他许了两个愿望。一个是想要一只鸟,于是窗子被撞碎了,一只白鸽莫名其妙飞进屋里;一个是想要一朵花,于是迈德漠斯的脚边真的开了一朵玫瑰花。
这是货真价实的神迹。
这片大地再度迎来了与神有关的事物,人们不必再害怕能源耗尽的世界末日,不必再害怕无情天灾。发觉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的迈德漠斯选择只使用三个愿望,否则人类必将自取灭亡。白厄却说这无所谓,世界末日是一定会来的,除非迈德漠斯做正确的决定。
迈德漠斯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乐意开口了。
就是这样,白厄以异邦人的身份成为了迈德漠斯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侍从。那场战斗被悬锋人认为是迈德漠斯赢了,毕竟迈德漠斯是他们的王,他们说迈德漠斯不忍心在对决中杀死对手,啊,多么仁慈!可仁慈会得到尊重吗?他又是怎么死去的呢?
白厄说:“我要征服你。”
迈德漠斯挑起他的下巴:“如果你想被斩落头颅,尽管试试。但你可以换个角度——让我征服你。”
白厄却把脸贴在他的手上,露出柔和的笑容:“你早就征服我了,我的迈德漠斯王。”

2 欲望路径
悬锋王朝之政权早已更替,但悬锋人骨子里写着的刚强依然屹立。许多人用蛮力示爱,不是因为他们喜爱纷争,而是因为他们有种不轻言说爱的别扭。
白厄已在城中待了六周。他其实一来就显得很自在,宫殿巨大无比,但他从不迷路,每次迈德漠斯传唤下人找他,他都必定五分钟内到达现场。他自豪地说这是因为自己是个窃贼。迈德漠斯没见过有人这么骄傲于卑劣行径的,但因为是白厄,他倒也无所谓了。他对白厄的偏爱让许多人明里暗里骂他妖妃,有一次恰巧给迈德漠斯本人听到了。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那几个仆人吓得瑟瑟发抖,可迈德漠斯并不是那种被议论几句就杀人的暴君,所以有一个人鼓起勇气说道:
“王,您对这个奇怪的人太过信任了,甚至让他听会议…”
迈德漠斯尽量温和地说:“我不会让他参政的,请放心,我的子民们。”
他身后的柱子那传来一声“哼”。
果然,那个卑劣的、窃取他们王之心的家伙永远都黏在迈德漠斯身旁,不仅是偷听对话,他就连洗澡都要跟王一起!所以才说他妖妃啊!
“出来。”
“哼。不出来。”
“你闹什么脾气?我要对我的国家负责。”
“我就生气。”
“那你生气吧。”
迈德漠斯等了一会,白厄还真不说话了。
他叫仆人们离开,以后不要在走廊上讲闲话,之后慢慢靠近柱子,转过身背靠着它。
“迈德漠斯。”白厄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隔着一层午后的阳光。
迈德漠斯看着眼前的走廊——空荡,虚无。走廊七拐八拐,一眼看不到尽头,唯有无尽的缠绵和寂寞。可他一直住在这里,从未有这种感受。这是为何呢?
“白厄?”他默默回应。
白厄在柱子的阴影中,蜷缩着身体。如果他希望没人能看到他,那黑暗就会保护他。
“你能试着信任我一下吗?”他说。
“……”迈德漠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位有趣的朋友和他自己的国家,孰轻孰重?
“我…我尝试过,对吧?我刚开始来的时候就表露了善意,你却不信任我。在你需要出谋划策的时候,我的提议也都十分有用。可你还是一次次——一次次……”
天呐,如同迈德漠斯罪孽深重。白厄控诉着,从阴影里挣脱,他哭了。
迈德漠斯不明所以,只能任由白厄擦拭着眼泪扑在自己膝头。
“我的王,我深深效忠于你。为何你从未信任过我?为何你终究只是把我当作你人生以外的部分?回答我,迈德漠斯!我不配吗?我不配吗!”
那男人身心破碎了,完美的假面和泪水一同滑落在地,滔天悲痛淹没了午后的惬意。可迈德漠斯不懂。白厄莫名其妙来到悬锋,莫名其妙对他示爱,他干嘛非要接受?他们又才认识多久,他和白厄之间的羁绊简直比他和蜜果羹的羁绊还要脆弱。顺带一提,蜜果羹是万敌很喜欢的一道甜品。
所以在他心中,白厄也仅仅是这个作用而已。
他的冷漠使白厄逐渐冷静下来。白厄摇摇晃晃站起来,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他憔悴而温柔地说:“对不起,迈德漠斯。看来时间还没到,我要再等一段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
迈德漠斯目光炯炯,仿佛看着一只被拔掉牙齿的宠物狗:“看你表现。”
白厄抽了抽鼻子,突然又跪了下来,趴在他大腿上——比刚才更近。
那个白色的脑袋抖了抖,两只蓝眼睛几乎融化似地流着水,他身上拥有王需要的一切魅力——脆弱、服从、友善。他如此了解这位骨子里写着某种征服的迈德漠斯。
“我想要你摸摸我,我的王。”他垂下眼。
他做到了,一如既往。迈德漠斯的牙齿发出摩擦的声音,眼睛微微瞪大,呼吸频率加快了几秒钟,体温,身体幅度变化,一切——白厄知道的,他取悦了他的王。
那只宽厚的手掌搭在头顶,迈德漠斯为他降下友好的抚摸。虽然那不是爱,也不是信任,但这起码说明迈德漠斯有一瞬间在心里爱了他一下下,啊!就像主人疼爱宠物那样!白厄再度成为了一条狗,可他心甘情愿。他渴望被迈德漠斯拥有,渴望被迈德漠斯疼爱。那是他等待太久太久的爱了,上一次,他的迈德漠斯足足被折磨了50年才死去!谁知道这回等迈德漠斯成年又花了多久?如果这次也失败了,下次他会在迈德漠斯小时候就逮着他。这个愚钝的家伙,这个长相艳丽的婊子……如果这次又失败了,他绝对要迈德漠斯好看…
“真像只小狗。”迈德漠斯露出笑容。
真想操死你。
白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抬头看向主人,眼睛闪闪发亮:“我的王,你喜欢吗?”
迈德漠斯被他逗得非常兴奋,以至于都有点过于自信了:“哼,是啊——”
下一秒,他被白厄狠狠掀翻了。他的身后是一片草地,所以他只是磕了一下。白厄趴在他胸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简直是恶鬼的目光。迈德漠斯从他眼里看到渴求——渴求什么?信任?他的手被白厄牢牢扣住,嵌入泥土,但他不知为何毫无挣扎。
白厄的脸越来越近了,他的瞳孔之中似乎有幽蓝之光闪过。迈德漠斯仍然没有挣扎,只是玩味地躺在那里,好像在说“你来吧”。
高傲的王不会害怕背叛,他强大得太久了,需要有人帮忙证明——即便遭遇背叛,他也依然可以用强大的力量扫除阻碍。让他知道他多强大!让他的王欢喜!
但凭什么白厄要服从他?
白厄放开了手,直接把他扔在那里就离开了,只留下迈德漠斯茫然地用视线追逐他的背影,他知道现在迈德漠斯会纠结要不要过来,但最终他不会过来的,因为迈德漠斯自尊心强。就这么简单,自尊心让这家伙吃尽苦头。
在很久之前,白厄是打心底尊重迈德漠斯的,无论对方怎么捉弄他、挑逗他,他都保持耐心,他相信自己终会得到恩宠。但迈德漠斯整整背叛了他一千次,有时是告诉白厄自己要订婚了(这是个借口),有时是在他告白时为难地拒绝,还有他最无法忍受的——结婚才过去几年就要离婚,因为迈德漠斯骗他,迈德漠斯根本不喜欢男人。无论什么结局都有一个共性,就是白厄用尽全部力气都得不到迈德漠斯的爱。一千次只是迈德漠斯背叛他的次数,还要算上尽力而为但失败的,一直不情愿直到受不了侵犯选择自杀的。
白厄很期待这次的结局是什么样子,迈德漠斯这次又会用哪种方式欺骗他?用什么感情对待他?
神终究是高高在上的东西。

“查出来了…”
迈德漠斯打断道:“写下来。”
在属下动笔时,他环顾四周,狩猎一般警惕。现在很晚了,到处都空荡荡的,但那些走廊与墙壁的花纹交叠起来仿佛哪里都投来阴险的视线,他只能尽量分辨,而这事容不得马虎。
最近他一直在操心白厄的事,当然是白厄的事。白厄是谁?神灯是什么?迈德漠斯作为一国之君怎会轻易坠入爱河。他早就开始叫人调查此事,如今,答案摆在眼前了。
“东边有尸骨和打翻的马车。里面有一封盖章的信,来自邻国大臣——我国得此神灯,为悬锋王奉上,希望能得到悬锋的一丝庇佑。”
先前这个国家就和歌耳戈谈过话,表示他们正在被陌生势力侵略,歌耳戈给了他们一些物资。现在把一切联系起来,答案便显而易见了:白厄就是打翻马车的人,他还真是个窃贼。
然而真相摆在眼前,迈德漠斯竟不觉得抓出贼快活,他不自觉叹息于白厄真的动机不纯了。哎…难得有个这样的伴儿,是吗?这仿佛对深陷痛苦之中的白厄而言是件好事,起码迈德漠斯真的在乎他,只是,杀意和爱意都是真的,迈德漠斯永远都不会和白厄在一起,他的那点儿爱意只能困于宫殿回廊中了。
在某幅巨大壁画的画框旁,一个浑身漆黑但眼白赤红的人影停留在那里,那画中描绘了面目狰狞的神以热情之态撕咬手中的人体,可他享受吗?并不。他畏惧。

3 最后的晚餐
隔日是悬锋的祭典了,白厄已在这座城里待了半年,他自己也挺意外的。那次他偷听到迈德漠斯在调查他的真实身份,他真的差一点就放弃这个轮回了,至于要做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推倒重建。
可第二天早晨,迈德漠斯带着两杯石榴汁找他,似乎一夜未眠,其实白厄也是。他们一起喝着,聊着,关于梦想,关于争斗……彼此的呼吸间,一些东西轻易交织在一起。唉,迈德漠斯,白厄的心随着幻想飘到高天之上,他看到了迈德漠斯披着头纱的模样。他的梦想,他渴求之物…他愿意飞得再高一点。
可他的翅膀融化了,他已开始坠落。
原来这根本不是石榴汁,这是酒,他醉了。
迈德漠斯从未有过的深情,仿佛要永远永远地注视他,直到抵达他灵魂深处的黑暗。但白厄明白一切了,他看到迈德漠斯的怀里有一把刀。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即便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他还是会为快到来的事实感到痛苦万分。用永恒的岁月读一本书,他所有的快乐都只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而已了。
“呵呵…”他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满面通红,眼里闪着泪光,“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试试看,你敢出手的话尽管试试看。你怎么知道我这具躯壳还能流血?但迈德漠斯,我的好迈德漠斯,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种方式杀死我,因为你太公平公正。你是一个不擅长阴谋诡计的人,如果你有机会杀死我,你也不会选择趁我不备偷袭。”
闻言,迈德漠斯紧咬嘴唇,他的手传来诡异的抽筋感,索性直接把匕首扔在地上了。意思就是你看,就是这把东西,这是我背叛你的方式。他的心也如同被砸了几下。“你为什么不反抗?”他撇了一眼醉倒傻笑的白厄,一下子被内心强大的愧疚击垮了。他都干了什么?他悬锋人的尊严何在?就算他害怕看到白厄死前眼里的疑惑和伤心,他也不能剥夺一个人反抗的权利。
“没用的。”白厄回答道,不知是在回答什么。他全然沉浸在醉意之中,迈德漠斯,迈德漠斯啊——他如此爱的迈德漠斯,为什么又要再来一次?为什么人与人总是无法互相理解呢?迈德漠斯就不能当他的妻子吗?为什么迈德漠斯总是宁愿当他的狗也不愿意和他结婚?他难道是个拎不清的蠢货么?
算了,结束吧。白厄眼中醉意全无,冷静地爬了起来。
他已经不奢求迈德漠斯对他有什么朋友以外的感情了,他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必须给他按个逼,把他玩到没办法控制尿道才能听到他哆嗦着不情愿地说我喜欢你。但那也是假的,全是假的——
可就在这时,迈德漠斯把他掀倒了。力道之大,气势之强,他还以为是一头狮子扑上来呢。他也确实没想到这一招,就这样愣愣地被揪起来扔到自己的床上,还像个果冻似地滚了一圈,最后撞到床头的狮子装饰上。他还没来得及感觉痛,迈德漠斯就迫不及待压了上来,把他眼前的一切光芒全部挡住,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那具极速呼吸的身体,以及一张充满欲望的脸。那几种魔盒里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容上了,迈德漠斯,这位无私的王原来还是有私欲的。
而那种表情,那种姿态…他从来没见过。他被赐福了,他被天使找到了!他会得到幸福!他会得到幸福!!他会得偿所愿!!!不会再轮回啦!!!
极度的幸福令他窒息,他久违地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眼睛乱看,嗓子里克制不住闹出哀嚎般的尖叫:“你,你你干嘛啊!你先让开!”
不知道还以为迈德漠斯打他了。
迈德漠斯被他这种样子逗得坏心眼出来了,他捧住白厄的脸,挺起腰在他的胯部轻轻蹭弄:
“…我允许你进入我,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他还有点歉意,想到男人底下那东西是什么特性,于是模仿交合的姿势,用臀部撞击白厄那根勃起的玩意。一下,白厄瞪大双眼,三下,白厄手指痉挛,迈德漠斯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他又赢了。同时他的心底有东西在尖叫,天呐,他竟然如此不知廉耻!可他确实也因这个认知兴奋得不行。
白厄眼睁睁看着迈德漠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幸福和兴奋的阈值彻底超过承受能力极限,有什么东西“啪”一下炸了。两行鼻血流了出来,他本人号啕大哭。
他哭得太惨痛,以至于把迈德漠斯硬生生哭得没性欲了,只能像抱着小孩子一样哄他。再之后他们就和好了,但始终找不到那种令人心跳的氛围,所以他们一直在当朋友…
我们把时间线拉回现在。
迈德漠斯在典礼会场忙前忙后,他命人将需要提前准备的食材进行处理,这边好了,又要去舞台看彩排,看一半就又要跑一趟厨房,然后再急匆匆赶回去,如此反复。两个小时后,歌耳戈和白厄一起出现了,这倒是挺稀奇,因为歌耳戈不太喜欢白厄,她觉得白厄对她儿子态度怪怪的,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迈德!”白厄开心地凑了过去,但保持了一个歌耳戈可以接受的距离,“城内巡逻完毕,一切正常。”
听到这称呼,歌耳戈的眼皮跳了一下。迈德是迈德漠斯的小名,只有亲友才能这么叫悬锋王,他一个异邦人怎么敢的?迈德漠斯居然还同意他这么叫?
算了,他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开心。
歌耳戈得说服自己了。
迈德漠斯道:“我知道了,你去其他地方帮忙吧。我有些话和母亲说。”
白厄乖乖应了一声,赶往厨房。
迈德漠斯刚才看出了歌耳戈有话要说,所以和她去了没人的地方。
“怎么了,母亲?”
“白厄的事我就不提了,你心里有数。”歌耳戈面露难色,“你父亲会带部将来参加祭典,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现在才知道。”
迈德漠斯瞬间感到不悦,如果他的父亲独自来,他什么都不会说,但带着部将来,这势必是一次战争。如今的悬锋已经不需要用无意义的牺牲换取繁荣,他不允许有人插手悬锋的治理,即便是他的亲生父亲。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的孩子?”
歌耳戈握住了悬锋王的双手。在母亲面前,这个男人会露出鲜少有人见过的迷茫,但只需要几秒钟,他就能重新燃起斗志。
“让他来吧。我不奢求他接受我的理念,我只想和他做个了解。”迈德漠斯的双眼直直看着母亲,“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见证到最后。”
歌耳戈同样望着她的此生挚爱:“我会的,孩子。”
晚些时候,最后的彩排结束了,迈德漠斯召集所有人来到大堂的桌前,桌上摆满了无穷无尽的食物。王在中间落座,侍从则在他的右手边。
迈德漠斯不喜太多表面工作,直接让饿了一天的人们肆意吃喝。
白厄端起葡萄酒,若有所思。
“我让你做的事,你去做了吗?”迈德漠斯正在切割一块肉,随口问道。
“啊?你说巡逻?”白厄猛地回神,“上午就完成了,一切顺利。”
“不是那个。”迈德漠斯笑了笑。
白厄显得有点窘迫,他很少这样。
“抱歉…是什么来着?”
迈德漠斯叹了口气,把肉塞进嘴里:“你自己猜。”
白厄呆呆傻傻的。
忽然,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哦,那个我确实忘了,抱歉,我现在去办。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迈德漠斯没拦着他,反正那件事只是倒厨余垃圾,五分钟就能解决。
这场祭典前的最后宴席持续到了晚上九点。
4 末日
人类无法永生,但可以把情感寄托给身后的世界,也许葬礼上人们哀叹的已不是逝者本身了,而是残存的无主情感。它会附着于死者家属的灵魂之上,让其一生陷入悲痛。而白厄的情感无穷无尽,普通人一生攒下的悲痛不过是他漫长寿命中的一块砖头,他独自坐在情感的宫殿,一片尸骨之上,他知道自己快要发疯了,却没办法为自己办一场葬礼。
因为他死不掉。
尽管如此,他仍然自大地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命运,这一世的迈德漠斯对他拥有好感,仅仅一步之遥,他欣喜若狂,三千万世,他终于得到迈德漠斯的爱了。他不会去提那些废弃的轮回和死去的爱人,反正——
“迈德漠斯,我把蜜果羹牵来了。”
今天就是祭典了,迈德漠斯换下了那满是飘带的便衣,穿上手臂与大腿的金色轻甲和一身红黑锦缎礼服,这是悬锋的传统服饰,衬得他光彩照人,无比威严,更何况他还没戴王冠。
他的侍从白厄一身白衣,和他的头发一样。他亲昵地抱着一匹黑马,那就是王的蜜果羹。马看起来躁动不安,不停摇头晃脑,四肢踢踏。
清澈的阳光在他与白厄之间流动,他趟过柱子阴影的间隔,白厄的视线始终追随他,无论是半年前亦或是此时此刻。
“和我去外面,让它先跑两圈,祭典绝对不能出错。”迈德漠斯牵过缰绳,拍了拍白厄的肩膀。白厄连忙跟上。一路上,悬锋城比往日热闹更多,到处是金色的装饰物和飘扬的金红色旗帜。经过的子民为迈德漠斯献上整整一篮筐的石榴,赞颂他们的王英明伟大,一批又一批,直到他拿不下,只能要求他们送到宴席上与大家共享。啊,谈起那祭典最后的宴席——传说方舟坠落后,食物散落一地,于是众神想要将它们捡起来摆为宴席,怎料桌子越来越长,越来越宽,食物却怎么都摆不完。最后不知是谁打翻了桌子,它和无尽的宴席一起掉入人间,这就是彩虹的由来。迈德漠斯扬言为悬锋再现这一无尽宴席,无论是富人亦是乞丐,好人或是恶人,所有受他庇佑者皆可以入座,在这里吃顿饱饭。
白厄自然也在邀请名单里,他就排在歌耳戈下面。一想到这件事,他的心里就泛起甜蜜,谁知道迈德漠斯竟然那么爱他呢?你们都不信,但他就是爱。万敌的老师和一些朋友对白厄的怨念更深了,只是区区半年时间,这个人凭什么和迈德漠斯亲密无间。但他们想归想,至今还没有人站出来叫白厄滚蛋,因为自从迈德漠斯和他认识,不仅工作压力小了,没事干的时候消遣也多了,脸上开始经常露出微笑。
白厄得意又讽刺地想:是啊,我肯定能逗乐迈德漠斯,都认识那么久了。可惜迈德漠斯不知道。
也不会让他知道的,这些沉痛的回忆让白厄独自承受就好了,今天是快乐的日子,明天也会如此,后天,下周——几百年后,几亿年后。只要迈德漠斯保持忠贞,就不会再有痛苦这种东西了。真是的,要是他乖乖听话谁还揍他呢?捧在手上都怕掉了!
当然,迈德漠斯平时就是很乖的,有自己可爱的小事情做,现在他骑着蜜果羹,踩在悬锋的土地之上漫步。走了两圈之后,蜜果羹逐渐平复心情,于是迈德漠斯让它跑了起来,漆黑的毛发裹挟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明明不算太快,却好像一道闪电劈在白厄面前,使他眩晕。
“我好像是一次看你骑马。”他眼睛直勾勾的,“迈德,你真漂亮。”
迈德漠斯则在马上蔑视他。不,那其实不是蔑视,那更接近一种挑逗,如同在说——我瞧不起你,有本事你就来摧毁我。在某个醉酒的清晨,迈德漠斯也骑着什么东西这样盯着白厄。骑着…什么来着?
白厄。
白厄的心跳猛然加快,一股强烈的兴奋感冲飞了大脑,他不得不狠狠攥紧拳头才能保持冷静,小草扎着手心,有点痒。
迈德漠斯眨眨眼,睫毛在脸颊上的投影如同隐形的捕蝇草。
“上来。”他说。
白厄自然不会第二次放过机会。
话虽如此,蜜果羹又高又壮实,他又好久不骑马了,底下一颠就差点摔下去。他只好丢脸地抱着迈德漠斯,听那个人嘲笑他笨手笨脚,但是紧接着又让他抱紧点。恐惧消散后,迈德漠斯衣物上的体温让白厄面红心跳,他悄悄嘟起嘴唇亲了一下,在心脏的位置。
迈德漠斯无知无觉,他伏低身躯,金发与披风肆意飞扬。祭典在即,到时他会骑着马向万众展示旗帜,展示胜利,我们的悬锋,如此年轻!没什么能阻抗悬锋王了,国家会在他的统治下成为世界最强,而白厄就是国王从不缺席、此生唯一一位的侍卫。白厄已经想好了,未来迈德漠斯会老死,他会在迈德漠斯离去后继续帮助悬锋,直到世界末日。
他不由得抱紧了迈德漠斯。唉,他年轻可爱的迈德漠斯,他伟大坚强的王。那毁天灭地的情感是什么?那深藏于宫殿的秘密是什么?
那夜使迈德漠斯扔掉刀子的,真的只是大义吗?
他感到自己泪如雨下。
马渐渐放慢脚步,迈德漠斯却仍然感觉腰被人紧紧抱着,像一块铁。他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你很害怕吗,白厄?”
“是的,我怕。”不知为何,那声音如此脆弱哽咽,“迈德漠斯,我真的好害怕。我好怕,我好怕啊…我好难过,我好难过……”
他一股脑说了一大堆,就像很久以前那次一样,白厄总是露出迈德漠斯看不懂的表情,他们之间伫立着巨大的山峰,那是时间。
但即便迈德漠斯不懂,他还是会被那种强烈的情绪感染。那无与伦比的悲愤如同翻江倒海,好像白厄要撕碎整个世界才能发泄出这种痛苦,他不懂,一个人怎么能绝望到这种地步?血肉之躯要怎么承受这种压力?
迈德漠斯想要回过头去,他知道白厄需要他,但白厄在他身后尖叫:“不要看我!!”
“我知道了。”迈德漠斯空望天空,白厄手劲太大,有点喘不上气,“我想让你好受点,你需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对不起迈德,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老是这样,我明明很开心,我很喜欢和你一起骑马,我喜欢你,我喜欢蜜果羹,呜——呜呜…我不知道为什么好难过,我好害怕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梦。”
“…你一直承受着这种不安定感吗?”
“……”
“为什么不让我回头看?”
“……”
“回答。”
“…”
“白厄,你不能一边拒绝我一边需要我。”迈德漠斯说。
“别管我。”白厄的声音有点嗡,“我有自尊心,我不想你看我哭。”
“提醒你一下,祭典半小时后就开始了。主持人,你也不想肿着眼睛上台吧?”
有个词提醒了白厄,他突然想到什么,吸了吸鼻子,拉远距离——迈德漠斯礼服脏了。呃…这下糟糕了。他的眼泪和鼻涕全粘上去了,留下三个晕染开的印记。
他霎时慌乱起来,祭典对迈德漠斯很重要,他却在祭典开始的半小时前弄脏了祭典主角的衣服。迈德漠斯会讨厌他吗?会像无数次那样抛弃他吗?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迈德漠斯感受到那视线的变化,缓缓转身。
白厄好像从没哭过,一动不动,两眼瞪大,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但迈德漠斯能感受到比刚才更可怕的情感,他熟悉的情感:杀意。蜜果羹也停了下来,没敢动弹。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先安抚好这个家伙再说。
“衣服弄脏了吗?没关系的。”迈德漠斯看到白厄的手微微发抖,于是试探着握了上去,“我可以把外套脱掉,本来就有点小了,不适合骑马的时候穿。”
白厄立刻动摇了。
“对不起,迈德漠斯。我以为我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但我总是惹得你发火。我不想再被你抛弃了,我会尽量做好每一件事,你相信我吗?”
“我没有对你生过气。”迈德漠斯郑重地说,“白厄,有一件事,也需要你来原谅我。”
白厄拼命点头:“无论是什么我都发誓不怪你。我知道你对灌醉我后企图杀死我耿耿于怀,我想说,你不必纠结,你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国家。我的国家早已覆灭,我的家人早已死去,我理解你…”
他与迈德漠斯相视无言。
半晌,迈德漠斯先一步打破防守:
“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白厄顺从地低下头等待,但一直没等来下文,他忍不住往上看。迈德漠斯脸颊通红,比披风还要红一点,比石榴皮还要红一点。这,这是?
——是他想象的那样吗?三千万世,…整整三千万世…
“白厄,我对你…”
个人的情感已然超越了一切职责,就算只是一刻,迈德漠斯也真实地为他欢喜过。
白厄全部看见了,全部理解了。
三千万世的痛苦,三千万世的爱,若有什么能使肩负它们的白厄幸福,解药唯有真正使他从野兽变成人类的一次真心对待。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曾扑倒在迈德漠斯的血泊当中哀嚎,祈求不存在的上天再给予他与他的爱人一次机会,但“机会”不存在,上天也不存在,什么都不存在,只有那些渐渐腐烂的尸体是真实存在的。
“不要说下去,吻我吧…”他流出虔诚的泪,目光如炬,“让我复生,我的王……”
如果这是梦,那就让它永远停留在这一秒钟吧!如果他红扑扑脸颊的爱人事实上只是一具正在腐烂摇晃的尸骨,那么他头骨掉落的时间也恰到好处,足够用来制造巧合,亲吻嘴唇。

——
最终在白厄的强烈要求下,迈德漠斯只给他留下唇上轻轻一碰,只是个象征性的吻,循序渐进是对的,他已经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像刚从蛇肚子里爬出来似的。迈德漠斯有点脸红,觉得他可爱又好笑,想要再亲他几下让他更凌乱,而这家伙倒是也没躲开,受完之后才装模作样冷着脸说:“快点去换衣服吧,剩下的,祭典结束之后再继续…”
迈德漠斯骂他是个傻瓜。但白厄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祭典,他们心意已通,再往后那码子事——一时半会应该办不完。奇异的缱绻包裹了他,令他飘飘然的,仿佛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如同他内心的英雄顺着毛线找到怪物,却发现毛衣只是怪物太寂寞才扔出去的。
带着这种心情回到宫殿,还没来得及下马就听见一阵急切脚步,是歌耳戈。歌耳戈鲜少露出着急神色,就算大敌当前也不过如此,让她这样的一定是那个人…
果然还是要面对这件事啊。
“迈德漠斯,你父亲带着军队来了!”
迈德漠斯的好心情霎时冻结,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他把其他心思扔掉,捏了捏眉心,问道:“他们进来了吗,母亲?”
他并没有缓解的时间,也没有逃避的机会。他心里当然抗拒和爱人互通心意的时刻被打断,但谈情说爱在使命之前全都不重要。
白厄站在一旁待命,这时候自己不该发言。他已经做了应该做的所有事了,希望一切顺利。希望迈德漠斯开心起来。等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就是长久的和平与幸福了…不会有问题的,只需要暂时忍耐一下。是真的。他暗自窃喜。之后他们会去度蜜月,去哪好呢?把这个世界玩个遍吧!
“唉,已经闯进来了,卫兵们不敢伤害他们。”歌耳戈脸色不太好看,“他已经在祭典现场叫你过去,要和你大战一场——”
她扭过头,发丝划过眼角的皱纹。
迈德漠斯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唉,也许可以以尊重祭典为由把他父亲安顿下来,这样起码能先顺利办完祭典…不,欧利庞有点固执,既然带了人来,势必是要在此做个了结。这条路是行不通了,那么暂时将他驱逐呢?貌似也不妥当,悬锋好歹也曾是欧利庞的地盘,这样对一位旧王、对他的父亲是泯灭人性的。
要是如他所愿的话,难道真的必须在祭典上与自己的亲生父亲自相残杀?这又和悬锋过往血腥的祭典有何不同?到底该怎么办?
他有点想不通。是准备不够妥当,思维不够缜密——如果再做几手打算…不,没有如果了。他咬了咬嘴唇。时间不多了,眼下必须——
迈德漠斯的手突然被握住了。白厄认真地看着他,温和的面孔上唯有忠诚之态。他慢慢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处。
“迈德,你可以的。”
不知为何,迈德漠斯在那道澄澈目光的洗礼中冷静下来。他自嘲:堂堂悬锋王,现在比情绪化的白厄更情绪化了。
“谢谢…给我点时间。”他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此刻面前的两个人,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亲人与爱人,他们无与伦比信任着他们的王。他觉得让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人失望是一件比死去更可怕的事。
关于使命与职责,他从未有过怨言。现在他想做到完满,想要一切如愿,想保护珍贵的,他用尽全力争夺来的信任,但命运递来了考验,那是在极度幸福后必要经历的痛苦。是他太理想主义了吗?是他不够成熟吗?还是他想要重现神话中的宴席,所以神明们感到愤怒了呢?他不甘心,他也不想草草杀死他父亲。
明明就差一步…多年努力,难道是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也许是吧,但那不是踌躇不前的理由。
作为悬锋王,作为迈德漠斯,他必须昂首挺胸地前进。
迈德漠斯做好准备便留下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会去见他。祭典办不成,我们还能有下一个祭典,当务之急是站住脚跟。母亲,你不必见他,劳烦您负责会场人员的安全。”
他不惧挑战的坚定中带着一些复杂的东西,但眨眨眼的功夫便尽数消失。歌耳戈即刻安定下来,按他的指示去办,至于白厄——
“我会等你的。”白厄说道,“我就在观众席那里,如果你需要我,就喊我的名字。”
迈德漠斯“嗯”了一声。
“想不想要抱抱?你看起来很不安。”
“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纵使如此,迈德漠斯还是坦诚地张开手臂。
白厄闭上眼,露出一个微笑,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脖颈。迈德漠斯的身上是一种神秘的香气,那就像是石榴与某种花香的混合,但不会使他的气质变得柔弱。如他的怀抱一般,他如此宽厚大方,带给人无穷无尽的安全感,有时甚至叫人产生落泪的冲动了。
白厄享受着迈德漠斯久违的回抱,没有任何痛楚,没有任何忍耐,他们两情相悦。
“我爱你。”他低声说。
迈德漠斯问道:“你说什么?”
白厄笑着摇摇头,主动离开了怀抱:“没什么,回来再和你说,你先去吧。”
“祝你战无不胜,迈德漠斯。”

 

迈德漠斯脱下外套,骑着马儿来到祭典中心。他的父亲欧利庞手握长矛,怒目圆睁。
观众席喧哗一片,歌耳戈与克拉特鲁斯正在维持秩序,但却无法对现况做解释。外宾和悬锋人的目光统统聚焦于战场上焦灼的二人,他们有的好奇,有的担忧。但无论初心是什么,他们期待的无非是一个结果而已。
天空灰暗,乌云整片于远处压了过来,像是一团虫群。
所有的扣都连在了一起,所有的缝都因挤压合并:
命运是不能改变的东西。
“迈德漠斯,你来了。”
欧利庞上前一步,迈德漠斯便也上前一步,与他周旋。
矛尖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动静,欧利庞的士兵们躁动不安,挤在城门口,但没有命令他们是不能行动的,只能看着那两个人交替的身影。
直到他们突然停下。
“——父亲。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迈德漠斯压下嗓音,“我想提醒您,快下雨了。或许它会影响您的动作…”
“到时,胜败就不一定了——!”
一声雷轰后,铁器的碰撞声骤然响起,密密麻麻。这是一场没有喝彩的对决,一场没有人能够离席的闹剧,就算大雨倾盆,人们依然只能待在雨中等待终结,潮湿而冰冷。
有人不免失望——不会有宴席了。悬锋王是失败的,连自己家事都处理不好,忙不迭叫上邻国的人看笑话。悬锋果然是个野蛮愚蠢的国家。
有人满怀好奇,甚至连打起来的两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还以为是表演的一节。
有人在雨中擦拭眼泪,哀叹既定的命运;有人在赛场角落观望,焦心等待结果;有人嘲讽这出好戏;有人内心暗自期待…
但无论如何看待这件事,结局还是那样平稳地落在了地上。一声脆响,兵器掉落,血液泼洒大地,而后被雨滴打散。静静地,欧利庞倒下了。
寂静。
“迈德漠斯,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愧疚?”
沙哑的声音响起。旧王的语句已然浑浊,但眼神仍旧清净而锐利,像是一头狮子。
迈德漠斯看着眼前的事物,深深吐出一口气。雨滴将他淋得很狼狈,眼神蒙在了发丝之间,他一把将它们抹上头顶——阴影褪去之后,他的目光坚定不移。
“我也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直接带兵打过来?”他道,“你不知道,我在宴席上给你留了位置。”
欧利庞嘴角泄出一缕干哑的笑声:
“明明是你向我寄的战书…”
“——什么?”
一句干脆茫然的质问,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就像一个走在路上无缘无故被雷劈死的人。
什么叫迈德漠斯给他寄战书?他什么时候写过,什么时候叫人去送了,哪有这事?他又为什么要给欧利庞下战书?就算真的要有一场血战,也不该正正好好放在祭典的日子上。
一定有什么出了问题。
迈德漠斯瞪大眼睛,立即俯身在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旁边叫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有给你寄战书!把信给我看看,我要确认是谁的字迹——”
欧利庞不免疑惑。他在收到这封信时的心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带兵打了过来,且胜负已分,这下好了,他的士兵也没有上场的机会了,他果然还是没有颜面群殴迈德漠斯。他疲惫地叹息,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封信。他的儿子,迈德漠斯,刚才还是如山的身影,现在已然——他也不太懂是什么情况了。如果想杀他的不是迈德漠斯,又会是谁呢?
他很累。雨滴如丝线扎进眼球,但没过一会,它们打进眼睛里就不再令他疼痛了。

胸膛仿佛充了气一般,什么东西正在沸腾。灼烧感不断扑涌,仿佛下一秒它们就要从五脏六腑“轰”一声冒出来,让这具身体熊熊燃烧。
迈德漠斯难以自控地撕扯开了那封信。他在心底强调自己必须冷静处理,同时强调自己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蠢事,为此必须付出等同欧利庞之死的代价。哪来的战书?谁写的?谁寄的?到底是谁混了进来?到底是谁要害死欧利庞?!他明明检查了那么多次,他身边的人也都在严格督察祭典,到底是谁骗了他与他信任的人们,难以置信,到底是谁有这个能耐躲过白厄的——
他终于看清了。

是白厄的字迹。

5 Bohemian Rhapsody
胜负已分,台上的观众们议论纷纷,歌耳戈与克拉特鲁斯正在从远处神色焦急地赶过来。迈德漠斯被雨淋湿的头发正搭着他的脸皮,让他感到烦躁,在他心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怒气甚至被崩溃的浪潮硬生生浇灭了。那并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片接着一片的凌迟,因为那些清晰而格外甜蜜的记忆正在拽着他的思绪对他哀嚎——
白厄骗了你,白厄不爱你。
他看到不知真相的白厄急匆匆赶来了,还是那副一心为他的忠诚嘴脸…可那封让欧利庞被害的战书明明就是白厄寄的,那就是他的字迹,他惯用的语法。如果可以,迈德漠斯会最先为白厄辩解,但现在他做不到。
迈德漠斯竟然有些麻木了,也许是真相实在太简单,他什么都质疑不了,只能强迫自己去接受它。
白厄很快就来了,急着要说什么。
“白厄。”迈德漠斯打断了对方。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你成为我的侍卫,整整半年了,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告诉我——你来到悬锋,目的便是用这种狡诈的手段害死旧王欧利庞?”
悬锋王必须将牙齿牢牢合在一起,才能抑制住源于灵魂深处的颤栗。瞧,他迫切地想知道最最赤裸的真相,希望有什么是自己搞错的,又怕现实给予他重重一击。他的爱人是背叛他最用力的人,此时此刻却还在那里装傻,在那个人眼里他们的爱一定可笑至极。
迈德漠斯付出的真心也一定被白厄背地里嘲笑过吧。明明是别国的王,却轻而易举被盗贼俘虏真心,就连父亲都被他自己亲手杀掉。
他瞪着白厄,一时竟起了浓重的杀心。
那封信被他攥得快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白厄却只是模样愚蠢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讨好地凑上来,浅笑着嘟囔:
“迈德漠斯…不是你让我寄信的吗?你赢了呀。我们快去办祭典吧,大家都等着呢。”
这句话点燃了迈德漠斯。他好像站在站在一团纸屑里,突然,白厄过来点了一把火,然后就是——迈德漠斯在火焰中心等着身体融化,灰烬随着风上升,紧接着他看清了白厄的真面目,那果然是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迈德漠斯两眼圆睁,身心的怒意再也无法掩盖了,姿态变换如同一只野兽。他猛地上前几步,将白厄重重贯倒在地,令其痛呼一声。白厄根本没防备,他总在这种小细节上展露信任,博取同情。可笑,他居然还下意识心疼这个间谍,就因为被摔疼了之后他泪眼朦胧。而在回想起杀死欧利庞时的心情后,迈德漠斯的心疼扭曲为了复杂而沉重的呼吸,那夹杂着滔天怒气与一丝几近赤裸的绝望。
白厄却任其摇晃自己,怔怔的,仿佛迈德漠斯的情感纠葛只是一出戏码。
终于,那往日至高无上的悬锋王将自己的朝廷面具丢了去,露出脆弱的真心。他只是个人类,被打中弱点一样会受伤。他口中不断喘息,一手死死掐住白厄的脖子,一手拿起身旁的矛头就要插上去,兵器的尖端如一只飞舞的苍蝇乱晃。令他痛苦的是,他做不到杀死这个他曾经爱的人。
现在他更像个笑话了。
“为什么背叛我?”迈德漠斯松开了白厄那平稳呼吸的脖颈,因为没有必要,而且余力只能让他支撑自己的身体了,“谁让你下战书了,谁让你这么做了,谁给你这个权利?是你…是你……白厄,你这个刽子手。回答我,我想知道为什么,告诉我吧。为什么你要杀旧王,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
迈德漠斯的牙齿在颤抖里发出“嗑磕”的声音。他悲痛欲绝地怒吼道:
“还有那些…恶心的事!!回答我,白厄!!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你为什么假装自己很爱我!我以为你——我真的以为你…”
白厄从最开始的错愕到呆楞,渐渐从他语无伦次的发泄里得到了一个真相。
三千万次轮回,白厄的记忆偏偏在这一次出了点小差错。有一些轮回,迈德漠斯会让他去下战书,这就是源头——最终事实是,他因为记忆混乱误给欧利庞写战书,并且某种意义上准时寄了过去。
他引以为傲的忠诚把这段关系害死了,事后甚至不自知地还挑衅了迈德漠斯。
但白厄没有怪罪迈德漠斯的意思。
他又想到一件事:
现在这一世,是他距离好结局最近的一次,他轮回那么多次就是为了找到一个爱他的迈德漠斯,但他已经把他和迈德漠斯的关系亲手摧毁了,只是因为他的记忆出了一点点错。不,其实也不是一点点错,这个轮回的迈德漠斯和他父亲没有闹得那么僵,他们立下了杀父之仇,甚至被迫杀人的还是迈德漠斯…欧利庞也被蒙在鼓里。
完了,这一切全都完了。
白厄体验到一种熟悉的感受。他不想要这个世界了,他要放弃这个轮回。如果这次也还是得不到迈德漠斯,下一次他会吸取教训加把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次轮回而已。
“对不起…”
可如果他真的毫不在乎、毫不惋惜,为什么他又号啕大哭?
“我记错了,迈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有骗你,我爱你,我是真心的,求求你原谅我吧,我不是间谍,我真的只是记错了。”他一把抓住了迈德漠斯的手臂,“太多次了,真的太多次了,所以我记错了,我不能和你说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不明白,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了…求求你相信我吧,迈德,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都行。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很爱你,我——”
迈德漠斯表情冰冷,猛地一把甩开了手,转而起身去看欧利庞的尸体。在他看来,那不过只是一个叛徒临终的祈祷。
“迈德漠斯……!!”
白厄仍在背后哀哀呼唤他的名字,像是林中走失的小鹿。
迈德漠斯看着欧利庞蔓延开的血迹,又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太阳仿佛死去一般。
他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他也不想听白厄辩解。
“离开悬锋。”迈德漠斯疲惫地闭上眼,用温暖粗糙的掌心揉着眼眶,“下次见到你,我会杀了你。”
他听到白厄磨蹭了过来,用细软的哭腔不停地恳求他。
“我可以解释。求你了,我不想离开你…”白厄将头贴在他的肩侧,两只手全都抱了上来。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但事实并非如此,两颗心走得太远。
迈德漠斯不想和他那么亲密,于是舒展肩膀推白厄,但他做不到挣脱怀抱,他诧异无比。那已经不是示好了,那是束缚。白厄的力气大得离谱,迈德漠斯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
如果白厄能随随便便杀了他,为什么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地讲一些情话羞辱他?难道对白厄而言,他甚至不是悬锋王,只是一个性感的男人!一个异国他乡的情人!可是迈德漠斯被他害得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这到底有什么可挽回的余地,这是什么玩笑吗?他有什么颜面来安慰受害者?
“肮脏的鬣犬…我警告你,别碰我!”他用尽全力、毫不留情地把白厄推开了,胸膛剧烈起伏,“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白厄抽泣着祈求道:
“不是我,不是啊…相信我吧,迈德漠斯…如果可以,我希望它从未出现过——”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他的大脑依稀记得他很聪明,所以撒了个拙劣的小谎。如果他不承认有这一件事,迈德一定不会继续凶他了吧,他都那么心碎了。
“你在骗我,白厄。”
迈德漠斯在脸上狠劲抹了一把,眼神变得凶狠而冷漠,“半年时间,我熟知你的所有优点、缺点、习惯。现在看来还是太短了。但我现在不想谈论我在你这里付出了多少真心。我只想说,如果你不是演的…我知道你撒谎和后悔的样子,我看得出来,白厄,这就是你的所作所为。记好了,我没有杀死你,只是因为我不想祭典上再多一桩血案。我不知道你是出自什么心思,被逼迫也好,被收买也罢,又或者是因为私仇?我不在乎了。和你有关的事,我会全部忘掉。好自为之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也许他说得太冰冷无情,白厄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已露出崩溃的苦笑。但没人在乎了,原来这个世界上在乎他的就唯有迈德漠斯一人而已,他是为了迈德漠斯活着的。而现在,他再度孤身一人。
迈德漠斯抛弃了他。
白厄默默地站了起来。
“迈德漠斯,我可以复活你的父亲。”他说道。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狠劲的一拳就砸在他的脸上,让他接连后退好几步,一下撞在墙上。他险些不能呼吸。
白厄勉强睁开眼时,迈德漠斯的下一次攻击已经近在咫尺,那张脸上的愤怒之色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迈德漠斯不会再听他说话了。
就是有点遗憾。
他当然可以用别的办法让迈德漠斯乖乖呆在那里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除此之外什么也别想干,但再好玩的玩具玩坏上万次也会觉得乏味。

白厄第一次遇到迈德漠斯,注意,是他漫长的整段人生中的第一次——他是个贼。他喜欢到处收集古董,但因为价格高昂给不起钱,所以他会顺手摸一两个小东西,偶尔摸一个大东西。
有趟不赶巧,摸到老虎尾巴了,那居然是悬锋王订的货物,一个印戒,他猜这确实是一个古董,只是送去修复了。既然能入他的眼,质量也是相当不错。
他最终还是还回去了,但他不甘心。为了这个东西,白厄留下来和迈德漠斯周旋了好久,以至于差点被人家处死,迈德漠斯看到他就烦,见到他就打一顿。
半年后,迈德漠斯已经懒得追着他打了,也没赶他走。又两年后,迈德漠斯偶尔传唤他来皇宫闲聊喝茶。
又三年后,白厄成了迈德漠斯的侍卫。
又五年后,白厄在葡萄树下与他告白,遭到拒绝。
那时的心情白厄已经说不上来了,只是每回想起便泛起心酸。他这人总是觉得一切都有机会发生,但迈德漠斯下定决心就不会屈从,无论他怎么死缠烂打都没用。所以他做了一件非常坏的事——
他开始折磨迈德漠斯,如果迈德漠斯当不了他的爱人,当他的性奴也行。
世界被按下暂停,数不尽的时间在这里积累,两人都祈求一个解脱。作为这里的领主,白厄已无心再用手段拷打迈德漠斯,只每日和他共浴,然后亲吻他的额头。可迈德漠斯从不给出反应。
他以为迈德漠斯的灵魂死了,所以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悬锋王潜伏已久,抓住机会向神灯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他要求的是:往后的生生世世,白厄都无法和悬锋扯上关系,直到世界毁灭也不止息。
于是,这回迈德漠斯彻底死了。
白厄必须得到迈德漠斯。失去他?没有这种选择。
他毁掉了这个世界,开启了漫长而苦痛的轮回。
轮回次数不断增加着,世界给他的感觉已是重重重压——但绝望之下,他还发现一件残酷的事,原来迈德漠斯的愿望真的起效了,纵使白厄身为神灯的主人也无法违抗那“命运”,他是可以接近悬锋,可以参政,但他永远无法与迈德漠斯修成正果,就算两个人侥幸走到一起,最终也会因为各种因素分开,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
他恨迈德漠斯。他恨自己。他恨一切。但只要再见到新的迈德漠斯,他心里只会剩下纯粹的爱意,他知道自己会爱悬锋王,爱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追求他,一次又一次失败,但他没有异议,不会改变方向。只能是迈德漠斯给他,没错,他的幸福只有迈德漠斯这个人能给他。但究竟还要多久呢?这次也失败了啊?他真的能成功吗?那个愿望,那个诅咒!
他已经不太清楚这是第几次记忆错乱了,但这次一定是他离迈德漠斯最近的一次,比第一次还要更近,迈德漠斯已经爱上他了。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点,为什么还是不得不变成这样?
雨滴静止了,看台上的人骤然失去声音,维持着姿势,不再有任何动弹。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迈德漠斯并未察觉异常,在手下扭动身体拼命挣扎,白厄凝聚了一条铁链,将他捆起来扔到墙角。他嘴里还在叫骂着无聊透顶的甚至称不上脏字的语句,听得人想笑。
白厄觉得很可爱,又觉得很无奈,蹲了下来,掐住他的脸:“随便吧…迈德漠斯,我给你两个选择。当我的爱人,或者臣服我…”
迈德漠斯凶狠地怒视着他,咬了他的手。骨节咔咔作响。
“不好意思,是我说得太委婉了吗?做我的爱人,或者——当我的肉便器。没错,就是这个词,如果你讨厌它,那就对了。”
他收起微笑,重新掐紧这条坏狗的下巴,令其因骨骼的剧痛停止反抗。他继续说:“如果你当我的爱人,我会给你漂亮的衣服,舒服的温泉,你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享受生活,我会为你处理一切麻烦。你永远有最甜的石榴可以吃,永远不会感到寒冷和恐惧,我发誓对你百依百顺,不会强迫你干你不愿意的事,你要是每天都亲吻一下你的丈夫,也就是我,就更好了。”
“你在侮辱我。”不出意外的是,迈德漠斯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感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放开我,与我决一死战,或者直接杀了我。”
“亲爱的迈德漠斯,我还没有说完。虽然你很可爱,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抽在迈德漠斯脸上。他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此生从没被人打过脸,他还是王储的时候也没人敢用这种方式训诫他。
或者说,他不敢相信那是他的白厄做的。
迈德漠斯气得两条眉毛都皱了起来,左侧脸颊逐渐发烫变红。
“如果你选择臣服我——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从一个顽强的人到一条听话的骚狗。没错,就像这样,我会殴打你,折磨你。你最讨厌海怪了,我知道,我会把你关进一个狭小的箱子里,让你呛水,让你被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贯穿全身,他们会进入你的身体,然后从你嘴巴里出来,你知道吗?只需要一天时间,你就会变得乖巧可爱,就像个小宠物。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你还想要我说得更多吗?你想听吗?”
白厄把他的头发扯起来,强迫他直视自己。同时带着一种奇妙的喜悦冲他低吼,
“我会把你肚子剖开,挖出内脏,烹饪你的子宫。你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是我的孩子。哈哈!还能是谁的呢?我让你吃了它,你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就算我打你,威胁你,你也不愿意吃。你恳求我,你说你想养育一个孩子,让这个只有我俩的世界变得有趣一点,让我每天不要把全部的时间都用在折磨你上。我知道你其实只是想妈妈了,可怜的迈德漠斯!噢,伟大的歌耳戈女士,那个时候你的族人全都死了,你只有我一个人…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样子,你趴在我的怀里号啕大哭,浑身发抖,和你现在这幅德行截然不同。迈德,你想变成那样吗?你想被折磨个好几年然后死去吗?回答我,你这个——回答我,迈德漠斯!”
“呵…”
迈德漠斯完完整整听完了他的独白,看着这个可怜的歇斯底里的家伙,一字一顿地说:“我绝不屈服你。”
又是这句话。每当事态变得无可挽回时,他就是会露出那种淡然的表情,那么轻松地发誓,因为他就是那种性格的人。是啊,你可是悬锋王啊。
迈德漠斯对自己的意志力太自信了,很可惜,白厄却恰好就是针对他那坚强之处突破的,他不是世界上最强的盾。
白厄也恢复了平静,破罐子破摔,既然谁都不愿意低头,那好吧!那就走流程。迈德漠斯不认错是么?不屈从是么?难道他没手段治这头蠢狮子吗?最后给点情面都不要,真让他伤心。
“我再确定一下,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屈从对吧?你真的不愿意当我爱人吗?”
他知道迈德漠斯会拒绝的,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除去情感纠葛方面的痛苦,关于迈德漠斯,他最喜欢的一部分已经开始了。
迈德漠斯还算平静地狠狠踹了他的膝盖,并试图挣脱锁链。
“你这个卑劣的小人…”
“哈哈…”
白厄收起笑容,怜悯地亲了亲他的侧脸。他立刻转过头表示拒绝,却被强行扭了回来。他再次用力,白厄立刻冷着脸扇了他的脸,然后撕扯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拽了过来。
迈德漠斯冷眼瞪着他,一言不发。
白厄说:“我只是打了你的脸而已,我发誓我不会再宠爱你了。你被我如何对待是你自己选择的,不对吗?”
他顿了顿。“好了,不想挨打就老实待着,我要处理一下场地了。”
处理场地是…?
迈德漠斯看到白厄只是看向看台上的人,他们就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括他的母亲与老师。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魔法,但那绝对不是什么魔法,因为它太“简单”了,甚至连抬起手都不需要。迈德漠斯最开始以为那是什么把戏,但什么花样都没有,只是从有到无的一个过程。
只是一瞬间啊?他一瞬间就把人的情绪、记忆、性格、形体全都抹除了。在白厄心底,人类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怎么能毫无压力地杀死那么多人?
“…我们两个的事,为什么你要把火气撒给无辜者?”
迈德漠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起伏,表情因内心的痛苦微微扭曲,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忍住那些哀伤。他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他的爱人、亲人、所有国民。现在世界也开始崩塌了,悬锋将不复存在。
白厄又轻又慢地抚摸他被打肿的脸颊,看他睫毛颤抖,宛如情人般甜美地呢喃:“你爱他们不爱我吗?为什么我原谅了你那么多次,你却不能原谅我哪怕一次?”
紧接着消失的是父亲的尸体,就连血迹和兵器也一同泯灭了,现在和迈德漠斯的人生有关的人们,只剩下白厄一个。如果他算是人类的话。
迈德漠斯一时呆坐在那里,不受控制地去想:他们有没有可能还活着?悬锋要怎么办?为什么白厄挥挥手就能“删除”一批人?这些都是神灯给予他的吗?那么他始终没有使用过的侵晨又有多大能耐?
然而,白厄的权能似乎比迈德漠斯想象中更夸张。
云朵们像图画书里的机关一样乱晃起来,天空的最高处悄无声息地塌陷了,如揭开的馅饼皮般露出黑色的东西。它们没有确切的形体,只是超自然地扭曲着,舞动着,没有办法描述。迈德漠斯看了几秒钟,试图搞懂那是什么,这时候,一种强烈的不适和不安炸了开来,他痛哼一声,腹部痉挛,几乎要吐出来。白厄“啊啊”叫唤,连忙把他的脑袋捂在怀里,用指尖有节奏地拍打抚摸。他刻意放慢语速,轻声安慰道;“别怕,迈德。不要去看它们就好了。”
迈德漠斯没有挣扎,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白厄的怀抱成了很有安全感的东西,但肢体触碰还是让他闪回中看到许多过去令他幸福的东西。
归根结底,他也还是会怨白厄像个疯子一样毁掉他们的未来,正因如此——说明他太在乎。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问道。
白厄的胸膛微微震动,语气带着雀跃:“改变一下这个世界。我的迈德漠斯,我的情人,你需要更大的笼子。”
“你很无聊,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激怒我。其他人去哪了,你杀了他们?”
“不,我只是把他们收起来了,就像把玩具放进箱子里那样。你是在担心你母亲吗?我允许你一年见她一次,我会把她安置在侧殿。她会很好,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生活。”
“我不明白。”迈德漠斯咬牙切齿地说,“你打从见到我的第一面起就在策划了吗?为什么现在好像完成任务一样轻松…有什么好笑的,我不想和你开玩笑。白厄,如果你是为了毁了我的国家才来悬锋,为什么又要那样对我?”
他努力假装自己没有生气,但此刻他看起来已经气得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打人。话虽如此,他暂时是不会那么做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对手太强了,他需要等待机会。
“我没有逗你玩,我是在追求你,只是失败了而已。我真的很爱你,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做的,但我有点笨——你总说我迟钝。我好像确实挺迟钝的,我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说你讨厌我的时候,我离开了你会觉得不开心,你说你爱我的时候,通常又是打算自杀的时候了。”
迈德漠斯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神经质的自言自语:“你一定把我和谁搞错了。”
“不,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而已。”白厄却说道,“我会告诉你真相的,但你未必相信。所以你也可以自己去查。好吗,迈德?我真的很爱你,我没骗你。”
爱,又是爱。爱可不能强迫一个人就犯,爱也不是罪人脱罪的理由。白厄口口声声说爱他,但始终做着错事,他需要迈德漠斯包容他、照料他、理解他,否则他就会发疯。他这副样子,反而更像是被主人抛弃的狗。
“混蛋……”
白厄听到了迈德漠斯在嘟囔着什么,于是侧过头去听。突然,他的眼前震颤,感到脸颊剧痛,牙齿划破了口腔。再看向挣脱铁链的迈德漠斯,那简直是头打了胜仗威风凛凛的狮子。
他有点委屈地喊道:“你弄痛我了,迈德漠斯!我都承诺给你一点自由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他突然想到什么了,转而又微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呢,我确实是很喜欢和你切磋的,我们可以专门约个时间。”
迈德漠斯握紧拳头,缓缓后退。
白厄刚刚坚强的意志又破碎了,他想要抱住他,因为天空中的那些东西还没完全消失,现在迈德漠斯还有危险,但他一凑太近,对方就立刻警惕地摆好姿势准备出拳。他好想哭啊,他只是想让迈德漠斯好受点,难道迈德漠斯真的只能受虐才能变乖吗?他多么想对他可爱的迈德漠斯好一点啊!
“求求你了,别生气了,亲爱的。”他恳求道,“其实我还愿意给你一次机会的,迈德来当我的妻子吧?我发誓我会爱你的!我给你小宝宝嘛!你是不是想要女儿?”
终于,迈德漠斯积累已久的情绪爆发了。
“白厄,我和你一样是男人,我不能怀孕。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要和你强调这件事。麻烦你不要再讲那种话了。还有,难道没有人教过你怎么爱一个人吗?像你这样的人甚至不值得我同情。也不要期待我被折辱后甘愿服侍你,如果你硬要对我做点什么——”
迈德漠斯嫌弃地看着惊愕的他和他的下体,
“我一定会找机会把你那根东西弄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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