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得知军队在远方发现了废弃的龙巢，SAI久违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此时，距离他离开儿时生活的家族已经过去近十年光阴。现在，他住在一座高塔上，塔下没有门，也没有楼梯。任何没有翅膀的生物都别想靠近魔法师的居所。这让SAI感到安全。
从塔的位置到龙巢公开的区域，徒步需要近十天时间；但如果采用自研改良的飞行术，大约一日就能往返。纠结了许久，SAI终于下定决心。
准备好高级防御术式和抹除气息的魔药，全部放进无限空间的背包。趁月光明亮，法杖载着魔法师没入夜色。俯瞰脚下的云雾，SAI感到恍惚，他确定自己正在做一件今生中无比重要的事，却几乎没有任何实感。
陈年回忆像药锅中的气泡般在脑中浮现，最后，定格成一个词语。
龙。
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见过龙，却没人不知道龙。
贪婪、庞大的巨兽，会喷出火焰，嗜好鲜血和珠宝。它们生活在人类难以涉足的险恶之地，会将一切靠近领地的生物杀死。
在会用纸笔玩冒险游戏的孩童时代，SAI就曾把它作为反派编进自己的故事中。他使用与生俱来的法术，让纸折的士兵和野兽在棋盘上搏斗。不过，这种自娱自乐的游戏极少能够进行到最后。
“你不能把天赋浪费在无意义的游戏上。”
士兵变回了布满折痕的白纸。越过大人的手臂，SAI觉察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望向自己：尚未断奶的婴儿躺在奶妈的怀抱里，直勾勾地望着他和他的游戏——那是父亲的另一个孩子，和他一样血统不纯。其他方面SAI一无所知。
当天夜里，龙袭击了房屋。
SAI在半夜惊醒，对上一双金黄的眼瞳。
他嗅到野兽和血的气息，感受到它的尖爪压在自己身上，惨叫一声，昏迷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书房。龙毁掉了他的半个房间，抢走了隔壁一岁的婴儿。
之后，家族花费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终于找回了那个丢失的孩子，奇迹般毫发无伤。SAI原本十分高兴，在婴儿被接回家时第一时间跑去见他，却一眼觉察了异常。襁褓内的孩子身上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强大魔力。
随着婴儿逐渐长大，他变得贪婪、凶恶。从牙牙学语的时候开始，就对钱财产生了超乎寻常的渴望。他会几乎野蛮地缠着SAI，要他展示魔法，计算他能力的价值——SAI不情愿到哭出来，感到恐惧；但对方只会大笑，从不放过他。
最令SAI不安的，还是那双灿如鎏金的眼睛。
与家族中任何人都不同，显著到无法忽略的标识，令SAI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个丢失的婴儿从来都没有找到。
眼前的亲人，实际是占据了原本肉体的龙。
十五岁时，SAI从家里逃了出来。离开了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环境，也离开了那条伪装成人类的龙。
他花了很长时间寻找藏身之处，筑起高塔，把房间摆满自己喜欢的物什。异于常人的魔法天赋保障了自给自足的生活。终于，不再做被追赶的噩梦。
然而极偶尔时，他还是会在平静的心情中思考：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时候进入育儿房时，摇篮中的婴孩会用柔软的手掌握住他的手指。他们都是家族里不被待见的存在，从精神层面上，SAI天生喜爱他。
……在被龙抓走以后，这个孩子究竟去了哪里呢。
十数年前的废弃巢穴，即使曾经留下痕迹也该消失了，况且根本无法确定它是否属于当年那条龙。
即使如此，SAI还是决定前往。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想知道——
龙就在巢穴中。
破败的洞穴内了无生气，拨开密结的蛛网，魔法师来到巢穴中央。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尊石塑。但SAI清晰感知到魔力正在它周身流溢，金色眼瞳灼灼发亮。
“你就是龙吧。”
巨兽没有回应。
“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带走的那个婴儿吗？”
龙注视着他。
SAI开始吟诵咒文。大小法阵连接浮现在他的身上，照亮了昏暗的空间。他的指节因紧绷而泛白，嗓音也在颤抖——却并非出于恐惧。
足够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的巨大法阵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龙水在哪？”
顷刻间，视线突然发生了偏移，眼前的景象仿佛破碎的镜面般散落，又迅速扭曲重组。
仅一晃神工夫，巨兽不复存在，站在洞穴中央的身影变成了人类。SAI努力遏制住眩晕感，不让自己因错乱跌倒。真相显露的瞬间，他心脏狂跳，几乎力竭般喊道：
“果然，你是冒牌……”
“你错了，我是人类。”龙说。
说谎。SAI想，事到如今还想狡辩吗。
可后半截话语却卡在喉咙。比起感性的宣泄，理性的思辨正在脑中拉响警铃：在龙变回人形的瞬间，洞穴中充溢的强大魔力消失了。
在SAI的感知中，任何微小的魔力波动都像白纸上的墨点一般清晰，更别提从隔着几百米外就能觉察到的庞大魔力流。可现在，那股魔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存在。
一切似乎在说明着一件事：站在SAI面前的金发青年是一名人类。
并且，是与魔法无缘的普通人。
“好久不见，”七海龙水说，“看你的表情……嗯！魔法总算解除了啊！”
“你在说什么？”SAI说，“什么魔法？”
“当然是你的魔法。”
“不可能，我从没见过那种陌生的魔力流……”
“你会觉得没有印象，是因为施术者下手时根本没有辨识的‘概念’。当时你才五岁吧？”龙水迎着他疑惑的眼神，云淡风轻道，“用那种可怕的才能，凭本能运作着魔力。那种天赋，见过一次就根本不可能忘掉啊。”
仿佛意识到什么，SAI的法杖垂了下来。龙水扬起他熟悉的笑容。
“忘了吗？SAI，是你把我变成龙的。”
得知SAI将前往废弃龙巢的消息，七海龙水久违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出于对世界万物无穷无尽的贪婪，从婴孩时期开始，他就在敏锐地记忆双眼所见的一切。同父异母的兄长躲在角落，轻而易举地用出成年人都难以驾驭的魔法——这幅画面长期留存于年幼的心中。
夜晚，他在奶娘熟睡之后，以刚学会的踉跄步伐来到兄长的房间，爬上了他的床铺。今生第一次，龙水如此强烈地拥有了想要得到的事物。但就在此时，SAI忽然睁开了眼，似乎被梦魇所惊吓，发出了一声惨叫。没有任何预兆，房间中发生了爆炸。
赶来的侍从们从倒塌的家具中救出了龙水，他不可思议地全无损伤——事后才知道，是那位自打出生便在服侍、且拥有精灵血统的管家早早下了庇佑的魔法，才捡回了少爷的性命。
数月后，经过精心检查的龙水回到家里，第一时间便在搜寻SAI的行踪；那场爆炸不仅没让他对兄长产生畏惧，还起到相反的效果。然而，见到他的SAI却似乎有着另外的想法。
“你是龙吗？”怯懦的孩子低声说，“你，把龙水带走了……”
在那句话后，龙水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大人开始限制他们的接触，认为SAI不受控的魔法迟早会把龙水变成怪物。可龙水并不害怕，他想方设法去接近对方。追逃戏码持续了多年，直到SAI彻底逃离了家庭，把自己关进高塔。
多年来，七海龙水过着恣意妄为的生活。家族中的人在背后讲着闲话，说SAI的魔法让他变得任性而野蛮，成为了裹着人皮的野兽。只有龙水心里清楚，除了这双眼睛，他其实并未被改变多少；原始的欲望是上天赐予他的馈赠，本就注定要和七海龙水相伴终生。
他还是想见到SAI。或许因为身上附着了对方的魔法，即使身处两地，多年未见，龙水却对SAI的行为产生了模糊的感知。他率领军队踏破荒蛮之地，找到了废弃多年的龙巢，又在全军撤退之后执意选择留在原地。
副官问他要做什么。
龙水望向天边翻滚的云。
今夜，月明星稀。
盛大幻想的末尾，他在SAI的期望下成为龙，又在恐惧的魔法彻底消散之后，再次变回纯粹的人类。于漫长的路途尽头，完成了重逢的最后步骤。
不过，没那么容易吧。龙水想。对于SAI来说。
他发现兄长目光闪烁，凝视着自己的面庞，其中涌动的情绪无法看透。最终开口问道：
“……我的脸怎么了吗？”
“龙水的眼睛，原来和我是一样的颜色啊。”
皎洁的月光下，两双琥珀色的相互映照。SAI紧咬下唇，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