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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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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22
Completed:
2026-05-22
Words:
30,695
Chapters:
2/2
Comments:
5
Kudos:
26
Bookmarks:
6
Hits:
393

【义少】明月、狐狸与狗

Notes:

bl,男瓜,是年上哦。3w字左右一发完。
小狗瓜和从狐狸精到emo狐的狐。
超绝恋爱脑文,破镜重圆,时间线乱操作一通,和游戏各方面矛盾以及留白的地方就当是被我吃了,跟史实也没半毛钱关系。
当然剧情不重要这就是个恋爱脑文×10086。
虐但he(燕子还能he呢)(是的是的)
赵大哥没下线他只是变成了小老虎(认真脸!

Chapter Text

楔子

少侠过了很久才知道,其实更离不开他的是赵光义。
在他十八岁那年,赵光义背弃了对他的承诺,成为了大宋新的皇帝。
世间再无晋中原。

离开开封的那日,喝酒从来挑三拣四的不羡仙少东家喝遍了城里的酒却仍旧不醉,他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无名旧剑,于巍巍乾元宫城门外,剑指即将登基的开封府尹,晋王赵光义。
而赵光义只是在月光里平静地看着他。
“赵大哥他……究竟去了哪里?”
“连你也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吗?”
少年的傲气和尊严甚至不允许他为自己问一句话,可面对这个他曾那样珍视的人,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很难过。

赵光义闭了眼,背过身朝宫门内走:“带出开封城,他若反抗,不必留手。”
少侠抬起头,在明少卫的眼里看见了一丝不忍。
重重宫墙吞噬了一切,远处樊楼烟火依旧,留给他们的却只是别离。

少侠被扔在了护城河边。
陈子奚来接他的时候,十几岁的少年就抱膝坐在河边发呆。
那模样看得人心里直泛酸。
“来,这地方不想待了咱们就不待,天子脚下又如何,陈叔带你下江南。”
少侠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才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可待他在河边哭够了,却对他说:“陈叔,我不去江南了,我要回清河,重建不羡仙。
“我不能没有家,江叔跟寒姨有一天回来了,也不能没有家。”

 

01

两年后,神仙渡。
又到清明山花烂漫时,少侠拎着两壶离人泪溜出不羡仙,又打算跟刀哥红线在花海深处待上一天。
“喂,我看不羡仙里大家忙得热火朝天,他们的少东家怎么在这儿躲懒啊?”
阳光晒在脸上直晃眼,少侠猛地睁眼看向来人,不可思议道:“盈盈,你怎么来了?”
树下背着手的人笑眯眯道:“当然是来看看我们好大侠呀,怎么,不欢迎我?”
“怎么会。”少侠从树上跳下来,“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盈盈歪头,不赞同地指了指他:“怎么回事儿啊,你这表情看着可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只是好久……没见到从南边来的人了。”
盈盈看他半晌,笑道:“我一路上听人说,不羡仙重开了,离人泪的味道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可不羡仙的少东家却偏偏让人将所有从开封来的客商都赶了出去。怎么,放着开封城这么大摊的生意不做,就为了跟那人置气?忒不划算。”
少侠有些无语:“我有几颗脑袋敢跟他置气。”
“因为你是大侠呀。”
少侠叼着根草顺坡下驴:“有道理。”
“这才对嘛,刚来看你那模样,跟长草了似的。”
盈盈握着卷一看就是出自某人手笔的不羡仙客栈“宣传单”,敲敲他的背:“走吧,带我去村子里转转。”

“少东家。”
“少东家今儿想买点什么不?”
“哟,少东家有朋友来啦。”
如今的不羡仙客人比从前多了一倍,除了客栈和离人泪的生意,小摊小贩也更多了些,人来人往的,的确热闹。
少侠看向盈盈:“你来找我……是有正事吧?”
盈盈也不跟他绕弯子,点头道:“洪水又要来了,鹳长老想请你去千年渡帮忙安置流民。”
“不见山?”少侠愣了愣,“我一个外人……能行吗。”
盈盈想了想,没立刻答他。石阶尽处曲香坊的秋千下有几个小孩儿正在玩“大侠过家家”,她突然侧过头问:“小郑然在你这儿过得怎么样?”
少侠回答道:“挺开心的吧,她爱钓鱼,不羡仙地方大规矩少,孩子又多,小幺最喜欢跟她待在一处。”
“真好。”盈盈说。

新酒存入陶坛,被一车车运去酒窖陈酿,空气中都是弥散的离人泪酒香。
“反正话我是带到了,去不去随你。”
少侠笑道:“好好好,下去吧,请你喝酒。”
站在高处的盈盈却没动,在这里远眺,丰禾村的片片麦田正是晚霞的颜色,她看着近处的点点灯火,说:“你知道吗,京城换了皇帝,连常演的戏都换了。
“破锣观音撤了台,城里的《千里送京娘》也不演了。”
少侠愣了愣,笑:“是蒲先生又编出了什么新故事?《清河少侠智救晋公子》?”
“你想的倒美。”盈盈白他一眼,从石头上跳下来,背过身摇头晃脑地对他摆手,“现在啊,城里跟城外,台上演的,都是金叶子跟大侠的故事喽。”

 

———————————————————

 

少侠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刚到开封的那段日子。
开始的时候因为钱被抢走又接连被骗,只能借住在别人家的柴房里。后来他认识了赵大哥,又阴差阳错在浮戏山上救了赵二哥,两人熟了之后,他便时常在府尹大人家蹭住。
这紫皮狐狸头回见面就给他喂毒药,见着他也难得好脸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就喜欢上了人家。
赵光义一个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何况少侠从小到大就什么都挂在脸上。
赵光义不喜欢笑,他便偏要逗他笑;赵光义总爱端着,他便一定要引他破功;赵光义永远客客气气地拒人千里之外,他便偏要在他身边左冲右撞上蹿下跳。
他白天在开封城里当侠客,晚上便躺在屋顶上偷看忙到深夜的府尹大人。
少侠想,心魔里的晋公子明明是那样热烈的性子,换身衣服怎么能连喜怒哀乐都没了呢。

赵光义嘴上烦他,却从没有开口赶他走。
少侠一直觉得赵光义不过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做不得真正的恶人。
直到他站在熔炉之上,应万民之声,发现自己要对付的,竟是自己日日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他离开了开封府,没再踏足升平桥一步。

 

唐钱策停了,南边城郊与南门大街最先热闹起来。傍晚,赵匡胤又当上了赵大哥,带着弟弟到宫外体察民情。
“这几日咋不见少侠跟着你了,还生气呢?”赵匡胤随口问他。
赵光义沉默着垂了眼。
最近他总是这么个闷不吭声的样子。
赵匡胤叹了口气:“那娃儿其实像他养父,人单纯,心思却重。家没了,心里难过却也不跟旁人说。”
赵光义顿了顿,突然道:“哥,我错了。”
赵匡胤看向自己的弟弟,噙着笑拍了拍他的肩:“别老跟自己较劲,俺是停了你的职,但又没怪你。”
两人走到赵宅门外,赵匡胤要去找赵普喝酒,挥手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赵光义独自回了开封府,远处的市井喧闹声逐渐远去,他在正门口的布告榜前盯了那张清河不羡仙大火的告示许久,突然转头重新往城里走。

他不知道少侠去了哪里。
他去角门里找,去樊楼找,去开封城里找。
清河少年才来几个月,赵光义后知后觉发现认识他的人竟这样多。
吹糖人的大嫂听说他是少侠的朋友,便说马上就到端午,硬要塞给他个小狗模样的糖人。
经过群魔乱舞的斗鸡摊子,一旁卖花的小姑娘拉拉他的袖子,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束玉楼春。
“狐狸哥哥,少侠之前说,让我如果见到你就送你一束这个。”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小姑娘却摇摇头。
府尹大人拿着礼物和花站在人来人往的南门大街上,倒真像个闷头找落跑情郎的姑娘。
重重烟火人间,没有人知道那个热心肠的少年侠客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他只能漫无目的地继续朝前走。
前头就是开封城门了,赵光义的目光忽然停在远处,火红的夕阳下,他看见了少侠买给郑然的风筝。

最后是小福带他找到了少侠的住处。
“大个子都好几天没出现了,小郑然还在等他尝尝她爹爹做的荷花酥呢。”小福边走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找大个子打架的吧?”
“你们认识我?”赵光义问。
“你是坏狐狸哥哥嘛。”小福道,“不过没关系,大个子说你打不过他。”
赵光义:“……”

少年住在大相国寺边,走几步就是热热闹闹的勾栏瓦肆,倒符合他的性子。
楼下冷锅冷灶,窗上也没有烛光透出来,屋门却开着。
一大一小两人放轻了步子上楼。
少年正蜷在床上睡着,以他的功夫,有人到了近前竟都没睁眼。
他看起来脸色状态都不对,赵光义走过去一探,果然在发烧。
小福见状转头就跑:“我去喊大夫。”

“寒姨……火……火……江叔……不要……”
病中的少年全没了那日用剑指着他时的愤怒与不敢置信,偏又被噩梦魇住,赵光义握住他的手,替他擦去额上的冷汗。
他这才发现他的身上竟也有伤。
“别去……别……”
少年不知在梦里经历了怎样巨大的痛苦,赵光义的手一下被攥得生疼,而后他猛地醒了过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赵光义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能忘记少侠当时的神情。
那是一种失去了太多的空茫与不知所措,却又无比悲恸。
赵光义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揽入怀中,过了许久,他的身体还在发抖。
“别害怕,是梦。”
少年抓着他的衣袖,一声不吭地任由眼泪滑进他的衣褶里。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尽了,赵光义起身找蜡烛点灯,少侠后知后觉有些丢人,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怎么在这。”
赵光义没回答他的问题,垂眸问他:“怎么受伤了也不给自己喊个大夫?”
“没必要,我睡一觉就好了。”少侠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关你什么事。”

小福带着位医馆的先生回来了,顺便带来了小禄和小寿。
这青溪的大夫简直跟蒲先生一样话唠,看着少侠身上的伤大惊小怪,少侠还忍不住跟他贫嘴。再加上三个叽里咕噜的小孩儿,吵得府尹大人头疼。
小禄:“大哥哥你是遇到了很厉害的对手吗,怎么受伤了啊?”
少侠:“其实跟你们三个打的时候我也受伤了。”
小禄:“啊?”
小寿:“傻大个子你是不是这次也遇到了不止一个敌人。”
小福:“所以我们也很厉害,对吧!”
少侠:“……”

大夫给他重新包扎完身上的外伤,开完方子,少侠拜托他顺路看着三个孩子回去。
一群人走了但赵光义还在,府尹大人在楼下亲自给他煎药,少侠也不好赶人走,只得坐卧不安地在床上待着。
他都已经下定决心不理他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赵光义重新走上楼,手上拿的却不是药,而是一碗粥跟一包点心。
“先吃点东西,待会再喝药。”
原来他愿意对人好的时候是这样的。
少侠垂了眼,看着碗里的米粒儿:“你是不是又要给我下毒。”
赵光义哼道:“下毒也没见你怕。”
少侠撇撇嘴:“你喂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不是毒药,我又不傻。”
赵光义凝视着他。
不傻吗,不傻为什么会相信他这样的人,简直是傻透了。

“到底是怎么伤的?”
“说了不关……”少侠碰到赵光义的眼神,心虚地闭了嘴,“府尹大人该去操心万民,关心我一个小外乡人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又喝不惯开封城的酒,便干脆提着剑去京郊扫黑除恶,寻着绣金楼跟玄元教的据点一路杀过去,挂了点彩反倒觉得痛快。
赵光义无奈,这混小子有心情跟自己置气了,看来精神是好了一些。
少侠的烧还没退,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只是盯着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发怵,便一直磨磨蹭蹭地搅着手里的勺子。
赵光义也不催,安静地看着窗外的灯火陪他,不知在想什么。
少侠忍不住看了几眼他好看的侧脸,觉得自己又没出息地心软了。

他想了想,突然抬起头:“小福她们三个是我朋友。”
“我知道。”
“你别为难她们。”
赵光义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少侠却放下了勺子抓住他不放:“她们……她们也是我的妹妹。”
赵光义皱眉:“……也?”
“我妹妹死了。”少侠将脸埋到膝盖上,“跟不羡仙一起,都没了。”
他抿抿唇,撩起一点衣袖,露出腕上被遮住的一截红色:“她才十岁,从小就跟着我,一直嚷嚷着要跟我当江湖双侠。她叫周红线。”
赵光义缓缓坐到他身边。
“小红线她不怕疼也不怕苦,怎么就不能好好地长大呢。”
这个世道让太多的人流离失所不得善终,越来越强大的他可以护住越来越多的人,却只能永远亏欠红线女侠的江湖双侠梦,和那场大火里一声声亲切的“少东家”。

“来,把药喝了,先把伤养好。”
少侠心里难受还在垂死挣扎:“能不能不喝?”
赵光义弯了弯唇角:“你是也才十岁吗。”
少侠不情不愿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碗,也是,府尹大人亲手熬的药,他若不喝,明天说不准就会被这个小心眼的家伙打包扔出开封城。
也不知他是往里加了什么,其实好像也没那么苦。
许是到了夜里,病症发得更加明显,喝完药额头的温度反倒又高了一些。少侠烧得眼睛湿漉漉的,裹在被子里望着他,看着有些可怜。
赵光义摸摸他的脸:“睡吧,我不走。”

少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烧好像退了一些。
这一觉难得没再做那些不断重复的噩梦,他看向床头,赵光义真的还坐在他身边,正读着他柜子上放着的几本曲谱。
少侠盯着他专注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舍不得,忍了半天才垂眼吸了吸鼻子。
“醒了?”赵光义看过来,顺手探他的额头,问,“还难不难受?”
少侠的目光却停在了他手边的书上。
他记得那篇谱子叫《瑞鹧鸪》。
燕燕巢时帘幕卷,莺莺啼处凤楼空。
少年薄幸知何处,每夜归来春梦中。
给他曲谱的姐姐当时一直在念着几句诗,他其实不太懂,但曲子又实在好听,他便想着一定得将谱子要来留着。
“追姓史的那天我带在身上了,本想解决完事情之后顺路送给你的。结果还是在熔炉里不小心给烧去了几页。”
赵光义愣住了。
“这谱子难得,练了好几天那个姐姐才肯给我,幸好我聪明,学什么都快。”少侠说。
赵光义捏着曲谱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哽了哽,轻声道:“……对不起。”
少侠想到那日熔炉之上两人的对峙,心里又有些刺痛。
他往床里侧背过身去:“你拿走吧,我不难受了。”

少侠睁着眼等了半天,赵光义却没动。
外头打更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是夜里亥时了。
少侠忍不住回了头:“你怎么……”
屋角暗沉沉的烛光重重一晃,少侠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赵光义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俯身吻住了他。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心跳声。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大脑一片空白的少侠想。
闭着还很乖。这样的人,怎么做起事情来却总是那样不留余地呢。
少年的唇上沾有药草微苦的清香,整个人都还僵着。赵光义微微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而后伸手虚拢住他的眉眼,低头更深地吻他。
自从独自离开不羡仙闯江湖, 少侠已经很少遇到这种毫无经验无法出招的局面了。
赵光义的吻是有侵略性的,像是在勉力克制着什么疯狂的东西。少侠一点都不想在生病的时候跟他做这样亲密的事,赵光义却在引导他沉溺其中,攻城掠地,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少侠根本舍不得推开他。

“你说你喜欢我,想过跟我这样吗?”待到赵光义终于愿意放开他,还在病中的少年已是满面被春意浸透的模样,令人心猿意马。
少侠觉得丢人,根本不想理他。
可情动是双向的,赵光义又能比他好上多少?
道貌岸然的府尹大人伸手按在他耳后,作势又要啃他的嘴,刚能喘口气的少侠急道:“没有!我要去跟赵大哥告状,说你欺负病人,你你你公报私仇!”
赵光义被他黏糊糊的鼻音逗笑:“哦……那你要跟我哥说我怎么欺负你?”
少侠就又不说话了。
这该死的紫皮狐狸精,他在心里骂。
绝不认输的不羡仙少东家干脆用双手捏住他家府尹大人那张惯于蛊惑人心的脸:“骗你的,我想亲你好久了。”
赵光义抵着他的额头笑:“那除了这个,你还有没有想过别的?”
少侠的脸上茫然了一瞬。
赵光义低下头,滚烫的呼吸拂在耳畔,轻轻对他说了句话。
少侠眨眨眼,随即一声不吭地裹住被子往床里头滚,露在外头的耳朵红透了。
“狗官,不要脸。”

赵光义从背后将他抱在怀里。
少年的心跳还是很快,他叹了口气,对他说:“我想把你也带走,好不好?”
少侠闷了半晌,问他:“为什么?”
赵光义顺着他乱七八糟的头发,轻声道:“我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又被人骗了然后一个人受委屈。”
说得倒好听。少侠的声音有些哽咽:“也只有你骗得我最难过。”
赵光义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微微垂下眼,又叹了口气:“所以最担心的是你会真的一声不响就走了。”
屋外安静得只有小猫从屋檐边窜过的声音,心底那些离开清河以来刻意被藏起的孤独情绪突然破开了一角。
“那你会丢下我吗?”
“不会。”赵光义轻抚上他微红的眼角,对他说:
“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02

少侠睁开了眼。
不过才两三年光景,身侧人的温度似在耳畔,往事却真如大梦一场。
“少侠,少侠!”
他愣了愣,这好像是……冯继升的声音。
“少侠快过来看看,这个‘千里马’快做好了。”
少侠侧头一望,原本在一圈旋转木马下站着的冯继升离开身旁的小八,正满脸兴奋地朝他跑过来。
是了,他在不见山。

这三年里,他着手重建不羡仙,又在鹳长老的请求下帮着不见山在无何有乡安置流民,每天有操心不完的事,却还是总会想起他。
冯继升转眼走到近前,看见他却愣了一下:“少侠,你的眼睛……”
少侠的动作顿了顿,抬手抹了下眼眶,朝他笑笑:“没事,刚刚眼睛里进虫子了。”
“啊?不见山这个季节有小虫子吗……少侠你是不是想家了?”
“……算是吧。”
“少侠,你若问我机甲算数,我可能还略懂一些,”冯继升挠挠头,“这种问题……不如待日后‘云霄飞车’做好了,少侠再上去试一试是否能暂时‘忘忧’。”
少侠点头笑道:“好,那就看冯大哥的了。”

冯继升回去了,却留下了他的小木鸟。
他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懵懵懂懂,但专注的人其实对身边人的情绪非常敏锐。
少侠干脆躺在还未完工的云霄飞车下跟啁啾聊天。
“小木鸟,你记得晋公子吗?那个跟我和冯大哥一起来不见山的人。”
啁啾:“叽!”
少侠笑:“也是,他官瘾那么大,没人会不记得他。”
啁啾:“叽叽!”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就是个很讨人厌的人?成天端着,又倔又偏执,计较、小心眼,说话弯弯绕绕,还说话不算话。”
啁啾:“……”
啁啾:“叽叽叽叽叽!”
少侠一手枕在脑后,给小木鸟比了个大拇指:“哈哈,大侠所见略同!”
啁啾:“……”

一年来,眼见无何有乡的居民越来越多,来帮忙的匠客也愈多,少侠从一开始的全无头绪,如今慢慢也摸出了些门道。
看着大家都过得越来越好,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转头看向空中飞过的大雁,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他现在会过得怎么样?”
啁啾:“……”
天色看起来要下雨,小木鸟在空中转着跳了几圈,“砰”地一声撞到他怀里,用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我倒希望他过得好……”
过了许久,少侠才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可他那样的人……在那个位置上,又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

 

少侠在重新住进开封府的第一天就被府尹大人拐上了床。
可谓狐狸配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姓赵的在床上全不似平日里披着官皮那般装腔作势,将他压在身下一通折腾,弄得他连话都说不出。
对此,少侠事后的评价是:“狗官,忒霸道。”
但他依赖这种占有欲,久违地觉得安心。

常住开封府后,少侠才切切实实感受到赵光义有多忙。
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门上早朝,除去时常被召进宫议军国大事,便是要在府内处理各种城内琐事。如果是他,就绝不会把“家”直接安在日日有干不完活的地方。
可见此人的确是个工作狂。
南下诸事未定,他还常需开封府金明池两头跑。见不着人影的时候,少侠便在城里城外到处想法子挣钱,收集江湖消息顺便继续当散财童子。
这日他路过麦香集又偷偷给龟奶奶塞钱,结果被盈盈逮了个正着。许久不见的东阙公子神秘莫测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笑眯眯的不说话。
“你……你干什么啊?你不会又想偷我的酒吧?”
盈盈笑道:“好大侠,我刚回来小福就跟我说你前阵受了伤连床都起不来,可我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精神好得很嘛。”
少侠摸摸鼻子:“小伤而已小伤而已。”
盈盈歪脑袋拍他的肩:“谈恋爱啦?”
“没……没有啊。”
“那就是有。”
少侠:“……”
女人这可怕的直觉,简直跟寒姨一模一样。
盈盈见他疑惑,笑着指指:“你衣服上有熏香的味道。”
少侠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还真是。
都怪那紫皮狐狸瞎讲究,害他也染得一身都是他身上的味儿。
以前只觉得好闻,现在只剩下心虚。
盈盈背着手一脸狡黠:“走吧,既然没有,那就正好带我去见一见府——尹——大——人,我可有一桩好生意要找他。”

少侠在城里待得无聊,府尹大人一个没看住竟因封桩库之事被暗卫抓进了大牢。赵光义哭笑不得,便干脆以武德司新人的名义放他去了宫里。
正巧就快过年,开封城里的商贩人家到处挂上了红灯笼,宫里各职司也都在张罗着装饰跟年礼。赵匡胤自己成天往宫外跑谁也管不着他,宫里规矩便也不多,除了斗蛐蛐,宫人们还自发组织了一些娱乐或比赛活动。每日巡逻时间一过,得空的时候,少侠也会图个新鲜去凑凑热闹。
“大救驾……是什么?”
“这个冰雕我做完能拿走吗?”
“这花好漂亮,魏紫跟玉楼春果然最衬他。”
“我来,我会功夫,我来帮你切!”
“我最喜欢写桃符了!呃……这下面的词……该怎么对来着?”
“我我我,我怎么又变成狗啦!”
赵光义毫不意外,不出半月,宫里到处都有人知道武德司新来了个厉害又热心的年轻侠客。

某日他又在宫里莫名撞鬼,刚安抚完那位丢了头的好兄弟,他就收到了赵光义的留信。
这狗官,仗着自己喜欢他,就知道使唤自己跑来跑去。
少侠正腹诽着,拐个弯儿碰巧路过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他站在那跟鹦鹉大眼瞪小眼,半晌,鹦鹉兄不情不愿地对着他“嗷”了一声:“恭喜发财!”
少侠很满意,结果教了它半天“府尹大人是狐狸变的”也不理,他气得只能继续去干活。

封桩库刺客之事一过,少侠便脱去武德司这身皮,恢复了他平平无奇小游侠的模样。
半月未在府里见,也算是小别,晚上两人在床上胡闹,少侠跨坐到赵光义身上拿扇子抵着他,开始跟他算账:“那日大人在牢里教训我的时候,真真神气。”
赵光义一手枕在脑后,笑得气定神闲:“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烛光隔着纱幔透进来,府尹大人的头发散在枕上,真是好一幅情至意尽的美人图。少侠欣赏了半晌,将扇子换成手,低头咬了口他的嘴。
“想睡你。”
还在宫里执宿的明少卫十分莫名地打了个喷嚏。

宫里规矩毕竟不比外边,新鲜是新鲜,但少侠想到那些只得长在一隅天地里的花花草草,还是会觉得惋惜。
他挺佩服来去无踪恩怨分明的女侠赵京娘,只遗憾还未来得及交个朋友人就走了。

“赵京娘她真的也姓赵吗?她这名字不会是假的吧?她那身手啧啧……哎,赵大哥跟她到底……”
赵光义用手里的折子敲他的脑袋:“就这么好奇?本官现在就能治你个妄议国君之罪。”
少侠不满道:“那开封城里那些个戏台子也都别演了。”
“你们两个娃儿,又在编排俺啥呢。”
少侠吓了一跳。
他暗暗心道这赵大哥功夫就是好,人都到门前了他竟没发觉,殊不知是他自己被府尹大人衣袖上的花香撩得心神不定想入非非,赵光义早知道他哥来了。

“哥。”赵光义起身,“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又出宫了。”
“嗐,正巧有个事儿找你。”赵匡胤收了伞,笑眯眯地看向他身后,“少侠在俺弟这住的惯吗?”
“习惯习惯,二哥他……对我很好的。”
除了总害得他腰疼屁股疼。
赵光义弯了弯唇角。
“俺这弟弟性子闷,你俩待一块,倒是正好凑一对儿。”
明知道赵大哥没那个意思,少侠闻言还是觉得脸上烧的慌。

赵光义给他哥让了个座。
“赵大哥,你来找二哥有事儿啊,我需要……避一避吗?”
“不用不用,是俺老赵自家的事,少侠听听也无妨。”
听着像是有八卦,那他定然要留下来了。
赵大哥指指赵光义笑:“还不是俺这弟弟,你二哥的事儿。他这也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前些年外头一直未定,俺也忙,”他叹了口气,“如今爹娘都不在了,他自己不着急,俺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不为他急。”
“哥!”赵光义皱眉道,“南唐北汉未复,燕云未归,大宋根基未稳,我没那个心思。”
“哎呀这不两码事嘛。那个最近,好几位兄弟都曲里拐弯‌地来跟俺提这事儿,旁人家姑娘也耽误不得,俺就想着干脆来问问你。”
少侠原本是存着看好戏的心思,一直盯着赵光义瞧,结果赵大哥越说,他听着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又酸又闷,还有些没来由的生气。
见弟弟一脸油盐不进,赵大哥摇摇头,干脆转向少侠:“小家伙来开封这么久,有属意的姑娘没有?”
他还不知道怎么答,一言不发的赵光义倒是头都没抬张口就来:“他啊,看上了只狐狸精,旁人怎么劝他都不听。”
少侠:“!”
赵匡胤:“???”
少侠干笑两声,硬着头皮道:“赵大哥,我……暂时也没那个心思。”

两人送客出府,刚到门口就有吏卒来报,赵匡胤让弟弟先去忙,却把少侠留了下来。
“小家伙,你偷偷告诉俺,俺这弟弟……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少侠咽了口唾沫。
“赵大哥怎么这么问啊?”
“俺也是猜的,俺记得去年跟阿原提成婚这事儿的时候他也没这么大反应……今儿怎么……”
“二哥他……也许真的是太忙了。”
赵匡胤点点头:“唉,今年几件大事都赶在一块儿,俺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怪我。”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俺也是担心他一个人在宫外头住着,也没个人亲近的人陪着他。”

少侠一路把赵大哥送到宫门外,想了想,突然欲言又止。
“赵大哥,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赵匡胤笑:“你这娃儿,有啥事就说呗,跟俺还吞吞吐吐的干啥。”
“你那宫里……真的有鬼。”
赵匡胤:“?”
“啊不过,傩仪之后,就少多了。”
赵匡胤愣了半天,然后笑:“阿原当时跟我说那傩舞其实是你跳的,俺还不信。”
少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估计是我命硬,所以才老能碰见这些东西。不过他们不害人,只是生前有遗憾罢了。”
赵匡胤背着手,仰头看向巍巍宫门,觉得自己今天怎么老是在叹气。
“四海涂炭,八方风雨,乱世冤魂,又何止在这区区宫墙之内啊。”

赵匡胤走后,直到夜里两人上床休息,少侠都没怎么说话。
赵光义看他蔫头耷脑的样子,问:“怎么了?还生气呢?”
少侠瞪他一眼:“赵大哥对我这么好,我还骗他。”
赵光义笑笑,将人拉到怀里:“那过阵子我直接去跟我哥说,我们的事。”
“别。”
“为什么?”
“我怕你被打。”
赵光义:“?”
少侠仰头看他,一字一顿道:“赵大哥是看在江叔的面子上让你照顾我,结果你个狗官,把我照顾到床……”
赵光义伸手一拉床帷,低头堵住他的胡说八道。

经过开封府狗官身体力行的一通特殊“照顾”,少侠窝在他怀里,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以后会成亲吗?”
赵光义抚着他的头发:“不会。”
少侠想到他的身份,想到赵大哥,又想到自己下落不明的家人,发现心里并没有好过一点。
“唉。”他想让自己高兴一些。
“你打不过你哥,我打不过江叔。我们岂不是注定要做一对苦命鸳鸯。”
赵光义:“……”
“不然我把你绑回不羡仙吧。等我把不羡仙重建好,说不定寒姨跟江叔也就回来了。
“江叔应该不会说什么,他话少,最多揍你一顿。寒姨不好说,我若告诉她你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下毒,说不准她会让天叔天天给你下毒。”
赵光义无奈地看着他,他怎么觉得这小子看上去还挺期待的。
“……不过也说不准寒姨还挺喜欢你,毕竟你除了功夫差点儿,什么都会。”
赵光义笑:“那你岂不是赚了。”
少侠闭了眼,又让自己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他喃喃道:“如果你只是晋中原,就好了。”

 

03

两人在一起整整一年多,当然有过闹矛盾的时候。
他是一名侠客,而赵光义不仅仅是开封府尹,还是早早封王的当朝皇帝亲弟弟,注定了他们看待事情的立场从一开始就不同。
少侠跟他吵过两次,一次是在不见山,一次是因为金明池。
赵光义能够以晋中原的身份陪他去不见山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在他知道他别有目的之前。

不见山开山,两人刚回到开封少侠就不见了人影,他成天在外头跑,以前偶尔也有当天回不来的时候,但都会用各种方式给赵光义带话,免得他担心。
这次他却走了整整三天。
赵光义知道他在生气,可他没意识到自己心里也有气,气他不信任自己。
到了第三天夜里,少侠还没回来,赵光义照常点灯看札子,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即使有暗卫偷偷跟着,他也怕他出事。

正当他忍无可忍预备亲自去逮人的时候,少年回来了。
赵光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少侠却瞥见他眉眼的弧度松了一些。
他在外面滚了三天,回来就是去好好洗了个澡。
洗完也不理他,自顾自躺上了床。

今夜的赵光义似乎比以往睡得早些。
他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又为何不回来,只是熄了烛灯后和往常一样从背后抱住他,抱得很紧。
少侠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跟他接吻。
两人默契地凭着本能在对方身上索取,除了喘息和心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这场无声的情事疯得酣畅淋漓,少侠几乎将赵光义的背挠出血痕,咬着他的脖子将自己送上了云端。

待两人都平静下来后,少侠仍旧背着身,不肯说话。
赵光义在他耳边叹了口气,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少侠讥刺道:“你是又有事要求我去做吧。”
“我去寻乌金,是为了……”
“我不关心你,还有你哥为了南征想要算计不见山什么,我只关心我的朋友,还有山外那些马上要过冬了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
少侠越说心里越难受:“开封城外,博浪沙、天上来、白马驿如今又有多少吃不饱饭的人,你知道吗。”
他是开封府尹,他当然知道。
世道不公,早在他跟着大哥四处救人、杀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以为少侠会懂他。
“你永远都没法救所有的人。”赵光义无情地对他说,“你在刚到开封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一点。”
“不是开封。”少侠闭了眼,声音有些颤抖,“我在下定决心离开清河,离开神仙渡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自那时直至五牙大舰意外爆炸,少侠依旧在跟赵光义冷战。
他只是心里难受,他知道赵光义也难受,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自己从来没有遇见他就好了。在爆炸来临的前一秒,他还这样想。

飞花宴那日他接了任务转头就走,没有多跟他说一句话。可待到劫后余生浑身是伤地好不容易从金明池里爬出来,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宝津楼,想的却是自己若死了,赵光义每每忙到深夜的时候,就又是一个人了。
那是少侠第一次见赵光义流泪。
“我没事……你知道我轻功很好的,就是爆炸的时候反应慢了一点。”少侠伸手摸他的脸,“真的就一点点。”
“你……你别哭。船没了图纸还在,我没弄丢。我只是没想到……我劝不动她。”

赵光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听到爆炸声后的那半个时辰是怎么过的。
若他死了……若他死了……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会疯。
赵匡胤从背后走过来,单手摁上他的肩,轻轻拍了两下。
赵光义没有转身,他安静了许久,然后轻声对他的长兄说:“哥,我是不是早就应该,只做晋中原。”

少侠伤得很重。
外伤泡了水加上离爆炸点太近带来的内伤,让他浑身无一处不疼,且一直在发烧。
赵光义看着这个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捧在手里都生怕摔了的少年,却因为他的失误与轻忽,差一点就不能活着回来。

“疼吗?”
“嗯。”两人冷战了这么久,少侠好久都没跟他撒娇耍赖,闻言点头道,“你亲我一下。”
赵光义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别胡闹。”
少年却在他怀里动了动,龇牙咧嘴地主动凑过来亲了一下他。
他一副稀罕得不行的表情,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原来我们府尹大人连哭鼻子都这么好看。”
赵光义的喉结滚了滚,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上半分。
少侠顿了顿,明明疼得脸色发白眼睛却依旧很亮:“我不会死的,你知道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
赵光义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失去这个人。

 

———————————————————

 

“你竟也在这里。”
“巨子。”
“巨子你又来啦。”
不见山里四季如春,开山之后,如今的燕偶尔也会出来四处走一走,今日很巧,她在碧水云涛见到了少侠。
少侠笑了笑,回答她:“我原本是想坐云槎去天工阁找鹳长老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就到了这儿,好像是……刚刚一不留神选错站了。”
燕有些疑惑:“大侠,不能飞吗?”
“凌云轨上的风景更好。”
燕看着他,竟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你不开心。”
少侠有些无语,怎么这不见山的人,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

湖光山色很美,少侠跟着她在漫天的桃花下走。
“燕,那你有过……很开心的时候吗?”
燕想了想,点头道:“有的。”
“是什么时候?”
“以前……和现在。”燕看向不远处刚入墨门的小弟子们,“因为……有家人,有朋友。”
她面向少侠,主动问:“你呢?”
“我……”少侠看向远处的飞鸟,又垂下眼,“我有一个很想去见的人,他送过我一只风筝,可我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久,它在哪儿,还在不在。”
“风筝……”燕问他,“是什么?”
少侠想了想:“有些像线可以握在人手里的木鸢。”
燕思考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可木鸢本就不会飞远,它们总会回来。”
少侠闻言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啊,像你,像你的名字。”

“你说的那个人,也给过你一个家?”
少侠垂了眼:“所以我很想他。”
燕转到他面前,认真道:“想,就去见。”

 

04

少侠将产业托付给鹳长老和冯大哥照管,刚离开不见山,就收到了陈子奚的来信。
无心谷有消息传出来,梦傀之祸或有彻底解决之法,他让他先回开封城等着。
少侠离开了不短的时间,不羡仙里又去了些朋友帮忙,他先回神仙渡顺了两坛酒,换了匹马直奔临津渡。
南下一路人烟渐密,村落相接,往来之人也愈来愈多。三年未闻战事未起兵戈,黄河两岸确有了农田市井初现的模样。

少侠于深夜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开封城。
他避着守城禁军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三年过去,开封城也变了一些,许是因为人口越来越多,整个熔炉区一半被划成了城里的另一处市集,但大部分地方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南门大街、寿昌坊、百工坊、勾栏瓦肆、樊楼、大相国寺……连鱼龙曼衍上都依旧整夜整夜地点着灯。远处的宫城还和从前一模一样,他想见的那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在他触不可及的那座围城里。

他回到了自己从前的住处。
总在屋门口的那只小玄卫长大了,竟然还认得自己,在睡梦里听见动静,便起身摇着尾巴很乖地凑过来,像从前那样,举着爪儿要他摸摸。
少侠的眼眶瞬间就有些发酸。
他蹲下来,轻声说:“好狗狗,你是在等我吗?”
小玄卫闻言,仿佛听懂了似的,第一次不管不顾地跳到了他的怀里,头埋着,显得有些委屈。

左右无处可去,正当触景生情的少侠准备抱着只狗痛痛快快地哭一顿再说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一个男孩的声音。
“……师父?”
少侠惊讶地回过头,愣了一下。
“赵……盟主?”
小孩子长得快,短短三年,赵承宗就高了不少,他差点都没认出来。
“是我呀是我呀,”这小孩的性格倒是没怎么变,一脸兴奋地跑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师父你终于回来啦!”

少侠眼里的那点泪意被他这一扑全没了,咳咳两声,倒忍不住端起了大侠的架子。
他看一眼赵承宗手上拿着的一小袋碎肉碎骨头,意外道:“是你常来喂阿黄啊?”
“我……”赵承宗放开他,似是想说什么又闭了嘴,重重点头,“对啊对啊。”
少侠狐疑道:“大半夜?”
赵承宗挠挠头,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哎呀,本盟主今日确实是偷偷溜出来的。爹跟娘都不知道。”
少侠看着这月黑风高的开封城:“那你最好祈祷永远别让你娘知道。”

一大一小两位大侠蹲着喂狗。
“它原来叫阿黄吗?我们现在都管它叫小少侠。小少侠,是不是呀?”
小玄卫:“汪!”
少侠:“……”
“好好好,那就叫小……少侠吧,听盟主的。”

少侠没想到三年后自己再次路过开封府,走过升平桥头是为了大半夜送个熊孩子回家。
“你到底为什么今天要半夜出来喂狗啊?”
“这是大侠跟大侠之间的秘密,我不能说。”
“好好好,秘密就秘密。那我回来了的事,能不能也先跟你爹娘保密?”
“好!师父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的。”
少侠显然不怎么放心他:“呃……如果你不小心说漏了嘴瞒不住你娘,就跟她说让她看在洛神的面子上帮我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赵承宗仰头问他:“师父,你是在被仇人追杀吗?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回来了啊?”
“我……”
他还没想好怎么糊弄这小孩儿,赵承宗却先他一步,右手握拳在左掌上一敲,自顾自道:“我懂了,话本里说了,对真正的大侠来说,就该踏月而来,盗宝而去。寂寞,才是一种享受。”
少侠:“……”
小男孩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无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亮,夜有雅兴靠在龙兴寺屋顶上喝酒的薛丑与归仲言目送二人远去,同时望向了如今被开封百姓们挂满金叶子祈福的那棵不死树。

既然陈叔让他等着,少侠便暂时留在了城里。
之前的住处看着不像有人,他简单易了个容,去牙行又将那房子租了一个月。
冯老板看了他半天,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少侠疑惑:“那房子其实有人住?”
老板却又不说了:“倒不是……没什么。”
少侠皱眉:“说实话。”
“薛公子昨日来,说有位少侠今日会来租那套房子,那房子吵闹,已经很久没租出去过了,他替你付了租金,说是……”
少侠眨眨眼。
“……照顾孩子的工钱。”
少侠:“……”
这九流门最近是不缺钱了吗,还跟他计较这些。
不过看来冯老板确实没认出自己,少侠松口气,出门去了街上逛。

开封城里到处是花,倒像是要庆祝什么。
这非年非节的,城里能有什么喜事?
他去升平桥头老地方买了份汤饼和包子当早餐,顺嘴跟老板娘打听。
“少侠是刚来开封吗?难怪不知道。”
少侠包子刚咽下半个,闻言喝了口汤:“不知道……什么?”
老板娘笑眯眯地回答:“官家要立后了。”
少侠:“……”

赵光义要成婚了。
大典就在半月之后。
他若还在那山旮旯里待着,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知道。
少侠简直被气得睡不着。
夜里子时三刻,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宫墙?他懒得进去是给他个面子。除了重整不羡仙与不见山,他也是满打满算在江湖上混了三年,整个清河连带着青州如今的治安怕不是比汴京城还要好,真当他怕了那些禁军不成。
他没给自己近乡情怯的时间,提着剑就翻出了窗。

月黑风高,他却在升平楼顶碰见了个久违了的熟人。
赵京娘:“……”
少侠:“……”
“原来他等的人是你。”黑衣女刺客连衣服都不曾变,收了剑朝他一笑,“三流毛贼,好久不见。”
少侠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赵京娘上下一扫他的装扮,评价道:“狗腿变刺客,有意思。”
少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京娘往屋顶上一蹲,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嚼:“原本是来杀人,结果变成了要去救人,来气。”
“……啊?”
“半份恩情也是恩,好不容易有机会还了,你说我该放过吗?”她啃完自己的饼,拍拍手站起身,“走了。”
少侠:“……”
“喂!你别急着走啊……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一个飞镖随着渐远的身影落在屋顶,黑衣女侠的声音从月光处传来:“小毛贼,如果再有下次,你就是我朋友了。”

赵京娘走得飞快,一阵冷风刮过,少侠将她留下的飞镖拔出来,一声不吭地收进怀里继续朝东走。
赵光义果然在福宁殿等他。
殿外守卫与侍从一个不见,少侠望了那扇映着烛光的殿门许久,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生出茫然与酸涩的情绪来。
手背骤然一凉,他抬头看,明明已是初春,开封竟然下雪了。

少侠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雪夜的宫城,是三年前跳完傩舞的那日。
那日后来,赵光义在傩仪结束后亲手摘下他的面具,按着他亲了半天,然后夸他是个小神仙。
可他不想当神仙,于是拉着心上人偷偷去赵大哥的食堂顶上堆了好多个小雪人。
他记得那晚赵光义还跟他闹别扭,不是因为他幼稚,而是因为他在意的人太多。
害他为了哄人又多加了好几个。
御膳房的宫人们喜欢,那些神秘的雪人后来就被留了下来。
直到冬雪消融,万物复苏。

少侠一步一步朝着仅存的光亮处走。
待站到福宁殿门外,他的发梢、肩头已经落了整整一层细雪。

他在看到赵光义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常服束发的他和三年前夜里寻常等自己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只是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而他却并未抬头。
站在朝思暮想的人面前,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今天出门前没顾上照一眼镜子。

“你知道我会来。”很久之后,少侠哑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嗯。”
“你算计好的?”
“……嗯。”
明明只有三步之遥的人,这样久未见,却连看他一眼、多跟他说一句话都不肯。
少侠的心里突然难过又愤怒,他抽出配剑向前两步,声音却在抖:“赵光义,你是不是真当我不敢伤你。”
剑尖不稳,在安坐的人颈侧划出血痕。少侠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他:“陛、下?”
冰冷的剑锋贴在下颌,赵光义终于抬眸看向了他。

少侠想过,想过不止一次,如果有一天与赵光义重逢,自己会说些什么。想了很久,觉得以自己的性子,也最多嘴硬着对他说上一句:我过得很好,很充实,在江湖上又有了很多新的朋友,而你呢。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连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赵光义只看了他一眼,他便发现自己根本从来就没有舍得忘掉他一点点。

赵光义就那么盯着他流眼泪。
少侠觉得自己实在没骨气,可憋了三年的思念跟委屈根本停都停不下来。他干脆自暴自弃:“怎么,当年把这么一把又蠢又好用的刀赶走,后悔了?”
赵光义不说话。
“你后悔也没有用,我来就是要来还你这个的。”
少侠把三年间仍旧日日挂在腰间的龙纹玉佩解下来扔到他面前:“那时候你急着把我赶走,连给我的东西都忘了收回去。”
“咣当”一声,被悉心保护的玉佩在桌上断成两截,赵光义的眼睫一颤,终于垂下眼,不再看他。
少侠哽咽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那个风筝我找不到了,也还不了你了。”他抬手胡乱抹一把眼睛,把自己的剑收好,“我走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赵光义的目光依旧停在那两截温润的玉佩上,垂在桌面的手指却动了动。
他终于开了口:“我带你去取。”

赵光义带他回了开封府,一路上竟没人拦他们。
“武德司和殿前司的人呢,你如果失踪了他们也不管吗。”
少侠哪怕生气伤心也受不了两个人走着路一声不吭,说话还带着鼻音。
赵光义打着伞,沉默了一瞬,回答他:“我是皇帝。”
少侠:“……”
宫里静悄悄的,连雪落在风里的声音都能听见。
两人提着灯笼又走了一阵,却越走越偏。
少侠刚要开口,赵光义却收了伞,示意他从宫墙翻出去。
他解释道:“宫门无故不可夜开。”
少侠:“……”
你不是皇帝吗。

开封府里赵光义原先的宅邸空着,夜里没安排人值宿,少侠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盯着他的背影问。
雪夜无月,灯笼只剩下一盏还亮着,隔着漫天飞雪,赵光义顿了顿,回身垂眼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冰凉的雪花在他们之前盘桓了许久,他却反问他:“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回来?”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他记得赵光义曾在另一个初春的夜里问过他这个问题。
“我怎么知道。”那时候的他还在因为一件小事跟他生气,忍不住怼他,“再说我喜欢的人多了,我是游侠,我的朋友遍布天下。”
那时赵光义顿了顿,没有接他的话。
吃瘪的狐狸不多见,他心里得意,抬头却见他的眼神望着远处,又露出了那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见他这样,他又忍不住心软。
“我开玩笑的,我没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
“……嗯。”
“嗯”又是什么意思,他想,这人不会是在故意装可怜。
“我送你的风筝,还在吗?”赵光义那时突然问他。
少侠顿了一会儿,闷在他的怀里慢吞吞地回答:“我如果说我早就扔了,你是不是还打算哭啊?”
恐怕当时的府尹大人自己都难以想象那个画面,他自顾自笑起来,仰头蹭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的承诺:
“我既收了你的风筝,便不会再让你把我弄丢了。”

“你明明知道。”少侠看着赵光义说。
赵光义的肩上也落了雪,他的喉结滚了滚,却别开了脸:“先进去吧。”
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少侠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
“我不想进去。你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不然我就走了。”
三年前赵光义赶他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在他面前崩溃过,可他不确定那扇门此刻一旦被推开,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发泄会让他怎样。
赵光义的手缓缓垂下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少侠才听到他的回答。
“我想让你帮我,救一救大哥。”

 

05

“乾德二年,宋与巴蜀一战。绣金楼趁机利用西南民愤,勾结南唐、蜀地、荆湖杀手潜入京城,刺杀大哥。
“大哥他……不慎中了梦傀之毒。”
两人并肩坐在开封府屋顶,赵光义终于告诉了他三年前的那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年前,他离京一月去了青州帮忙剿匪,几乎是一夜之间,玄元教与绣金楼的据点神秘在开封周边销声匿迹。
赵光义虽为晋王与心照不宣的大宋储君,当时在军中却并无根基,登基之后必不敢贸然南征。这是绣金楼与南方诸国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笔生意。
“梦傀之毒有轻有重,轻者不致丧失神智,赵大哥他……”
赵光义叹了口气:“功夫越好,毒性越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少侠愣了许久,喃喃道:“所以那时候陈叔才会突然出现在开封,我还当他早就……”
赵匡胤算半个江湖人,有人想要他死,自然也有人想要他活。三年前陈子奚的出现,并不只是为了来接他,而是因为梦傀于汴京城的再次现世。

“那时大宋腹背受敌,哥中了毒的消息,全开封城除了我与蒲先生,没有任何人知道。
“哥还清醒的时候让我若走投无路便杀了他,你知道我当不了大侠,我做不到。”
少侠突然回想起在浮戏山上,身为晋中原的赵光义陷于回忆幻境里的那个心魔。
“救不了一人……”
“救不了一人,又如何救天下。”赵光义也转过头看向他,似乎是想笑一下,“你和大哥,都是对的。”
……

离开开封府后,少侠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来回折腾了一夜天都快亮,外头的雪停了,他扑到床上倒头便睡,梦里却全是赵光义。
他瞒了自己那么多事,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生气,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少侠这才发现三年过去,自己也变了很多。
小玄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挨着他安静地趴着。少侠从梦里醒来,转头就对上了它的眼睛。
他一手枕在脑后,笑了一下,伸手挠小狗的脑袋:“你怎么跟我似的,一直盯着他看啊。”
小玄卫似懂非懂,又往下趴了一些,舒服得直咕噜。
少侠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他伸头看看外面泛红的天色,春雪过后晴天的晚霞似乎格外美,让他想起昨夜福宁殿里的烛光。

“他变了好多,是不是?”他自言自语道。
小玄卫蹭了蹭他的掌心。
少侠又躺着发了半天呆。
“算了,不想了。”外头天都快黑了,他一下坐起身,将小狗抱到怀里,“走吧,咱俩去找点吃的,然后……去看看赵大哥。”

吃饱喝足好干活,少侠专挑三年间城里新开的热门店光顾,准备回头让不羡仙什么火不做什么,主打一个地方特色错位竞争。
待少东家的瘾过够了,他一个大轻功再次来到宫城门外。
可赵光义只说让他夜里再来,却没告诉他怎么进去。
“这该死的狗皇帝,腰牌玉佩的什么都不给我,是又让我翻墙进去吗。”少侠绕了个弯儿蹲在墙角,看了眼非跟着自己来的小阿黄,“那我多带只狗而已,应该不过分吧?”

也是奇了怪了,他这两天怎么总在屋顶上碰到熟人。
“明……明少卫。”
明少卫抱臂看他一眼,一脸冷漠地看向空气:“升官儿了。”
“……啊?哦,那……恭喜?”
小玄卫无语地在他怀里打了个喷嚏。
少侠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明少卫又看了他一眼:“陛下让我在这儿等你。”
“哦。”
两人前后从屋顶上下去。
“那个……福宁殿我会走。”
“只是怕你跟禁中侍卫打起来,又被抓进大牢。”
“……”

“人带来了。”
赵光义这会正坐在桌前干他干不完的活,一副没空搭理他俩的样子,只点头道:“辛苦了。”
少侠见他端着,忍不住就想阴阳他两句,怀里的小玄卫耳朵却一动,突然跳下了地,“蹭”地一下蹿到了赵光义怀里。
少侠:“……”
他记得那会这狗跟着他去开封府的时候,见着赵光义总绕道走来着。
他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是你让赵承宗那小孩儿去喂的狗?”少侠看着他问。
赵光义抬头看他一眼:“原本想将它带回宫里的,可它不愿意,跑了大半个开封城,又回去了你那儿。”
少侠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光义起身道:“走吧,去看看大哥。”

赵匡胤就在福宁殿地下的密室里。
除了脸色确因中毒有些微的发青,他整个人都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面上甚至还带着些曾经惯常喊他“小家伙”时和煦而宽纵的微笑。
“赵大哥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梦傀。”少侠说。
身旁的赵光义背着手:“或许是因为能够操控他的蛊虫还没有被唤醒。”
少侠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知道多少?”
“不少,”赵光义自嘲道,“在这个位置上,总能通过一些东西,换到另一些我想要的江湖消息。”
少侠沉默。他看着赵大哥亲切的面容,突然想到至今仍杳无音信的江晏。
他这些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江叔当年的突然离开,跟梦傀现世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转身往密室外走:“走吧,我们先去整合信息。”

讨论完梦傀之事已是深夜,跟着进宫的小玄卫都早在桌边睡着了。
“赵京娘原本是来杀你的?”
“她与大哥的确曾为结义兄妹,只是想知道真相。”
“那你弟弟呢?”少侠问。
赵光义愣了愣,放下了手里的执壶:“廷美他……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大哥。”
少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赵光义没有回答。

在少侠离开的三年间,他曾跟赵普在密室里大哥的床前喝酒。
他开玩笑问这位他还是个半大少年时就认识的先生,为什么不接着写一部关于他和少侠的故事。
蒲先生看了他半晌,老老实实地回答:“臣不敢。”
那时他便知道,在整个朝堂之上,开封城里,没有人真的相信他。

少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突然有些莫名的难过。
他脱口而出:“我不能留在这里吗?”
赵光义的动作顿了顿。
少侠转身道:“那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还是不甘心:“你是打算让我每次都翻墙进来?”
赵光义叹了口气,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给他。
少侠皱了皱眉,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习武之人体质好,比如他自己,连大冬天的都热乎得像个小太阳。
赵光义抬眼。
少侠不情不愿地放开他。
当了皇帝不让人碰啊,他就碰。
“我走了。”
少侠前脚跨出殿门,转头便悄无声息地飞上屋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待着。
待赵光义离开寝殿去了朝会,他就又从福宁殿的后门翻进去,重新回到了密室里。

“赵大哥,你说二哥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少侠自顾自在密室里重新仔细转了一遍,除了几盏烛灯,只有他自言自语的回声。
他想,若是赵大哥还好好的,定会笑眯眯地调侃他:“阿原他这样惯了小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娃儿才是有事情全都不告诉俺。”
少侠停下步子,盘腿坐到他对面。
他明知梦傀之毒涉及长生蛊虫,以寻常方法治疗无用,还是凝心聚力,试着去探榻上之人的经脉关元。

运功结束后,少侠坐着愣了许久。
尽管早有预感,他依旧心里堵得慌。
也不知是谁教赵光义的法子,为了稳住赵大哥的神志,尽量压制体内蛊毒发作时间,他的内力损耗绝非一星半点。
他究竟是想让自己帮他救人,还是怕自己撑不下去了想再见他一面?
“二流功夫,偏总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少侠虚握了一会儿盘桓在赵匡胤丹田四周熟悉的内息,缓缓起身,走到榻前。
他覆住沉睡之人的手。
“赵大哥你放心,在你好起来之前,我不会让二哥有事的。”

 

06

当年金明池爆炸事件之后,赵光义做过很久的噩梦。
在他的每一个梦里,被大火吞噬的少年都在质问他:你明明知道我是怕火的,为什么要让我也这样死掉。
每一次,梦里的他都会想尽办法阻止少年去到那艘船上,或是阻止爆炸的发生,最终听到的却永远是那句:你连想救的那一个人都救不了,又如何救天下人。
少侠知道他那一阵睡得不好,只当他是后怕,想办法安抚过他好多次。
他对他说自己会越来越强大,不再让他担心。
可这个梦却一直持续到了大哥出事的那一天。

大哥出事的那天,他原本是要告诉他他和少侠的关系的。
少侠从青州传书回来,跟他抱怨青州的匪徒实在可恶又强悍,大片的红海滩却很美,他很想带他也去看看。
他照例给他捎了几本谱子,说自己并未受伤,但有些想他,不日便会回去了。
他甚至特地让那只送信的鹰给大哥绑了几根大葱回来。
大哥见他读信读得眼里有笑,终于没忍住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小福小禄小寿,你们知道盈盈去哪儿了吗?”少侠离开密室就出了宫,之后直接去了角门里。
“大个子!你回开封啦!”
三个小孩儿正帮着个北边南下讨生活的瞎眼老伯卖药材,小禄说:“盈盈姐姐都不在好多天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小福道:“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可以帮你呀。”
三个小孩儿前阵被盈盈借去不见山帮了阵忙,其实也刚回来没多久。
少侠回道:“哦不用,我……我来看看龟奶奶。”
小寿道:“龟奶奶在熔炉集市呢。”
“去买东西了?”
小禄摇头:“熔炉区集市里的买卖有些就是以前在角门里的人开的,盈盈姐姐就也去给龟奶奶支了个摊子,免得她得一直站着。”

九流门薛丑似乎跟朝廷达成了一种井水不犯河水不明言的默契,无忧帮肆意为非作歹的日子早已过去。时间一天天过着,冯如之偶尔也能离了赤龙堂放心去江湖里当个随心肆意的无名女侠客,屡遭兵燹的开封百姓们终于能在历史的缝隙中喘上一口气。
少侠望着四周,叹道:“赵大哥是对的,武为止戈,天下乱得太久了,南北诸国、燕云故地,皆需休养生息,再徐徐图之。”
四人站在热闹的街市里,一旁的小福闻言却拉拉他的袖口,小声对他说:“喂,大个子,现在的开封城里,没人敢再提赵大哥的。”

后来,赵光义开始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却依然常常做梦。
梦里的少年时常惹他生气,又爱给他找一堆麻烦,却总在对着他笑。
有他和大哥在的时候,他觉得这座宫城都是令人心安的。
他曾对少年承诺说,待天下一统,燕云复归,百姓安乐,他定与他纵马江湖,只做晋中原。
大哥是天,是大英雄,那时的赵光义是真的相信,哪怕他们救不了所有的人,也可以尽力去让更多的人拥有一个他们本该拥有的太平年景。

少侠在升平桥头坐到了天黑。
“打烊了打烊了,开封府的人也都不许留了。”收拾打扫完铺子,面摊的伙计开始陆陆续续地赶人。
发了一下午呆的少侠被这一声喊回了神,看向再熟悉不过的店门外,却见之前忽悠他去见赵光义的老板娘竟换了身九流门的衣服出来。
少侠:“???”
老板娘抬眼一见还坐着的人是他,愣了一秒,立马开溜。
开封城里果然处处是高手,他一路追人追到春水阁,又被一个醉花阴的姐姐给拦住了。
“小游侠真俊俏,过几日就是花朝节,赏花扑蝶,可有伴儿了没有?”
少侠:“……”
他竟然又被九流门的人给耍了。

少侠越想越生气,连赵光义给过他信物都忘了,又在夜里翻入宫墙,胆大包天地直接爬了龙床。
赵光义果然没睡着。
“九流门的人为什么要骗我你要成婚?”
赵光义沉默了一下:“你该去问东阙。”
他只穿了一件寝衣,少侠抓着他想推开自己的手,觉得他也比以前瘦了。
他趴在他身上,低头看了他半天,然后垂眸对他说:“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赵光义看着他。
少侠抿抿唇,盯着他的眼睛小声道:“你不许把我推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小心翼翼地吻他。
寝殿的烛光很暗,赵光义始终没有闭眼。

朝思暮想了三年的心上人自然是怎么都亲不够的,可少侠的心里却越来越难过。
他放开他一点,问:“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赵光义闭上眼,伸手将他整个人按下来。

少侠以前从未想过,世上有一些人的崩溃,是漫长而悄无声息的。
他们不会求救,不去反抗,甚至不再等人将他们拉出来。
赵光义在黑暗里吻了他很久,他没有说想他,可少侠感受到了他的痛苦,那些无人在意的痛苦在三年间把他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人。
少侠贴住他的额头,轻声对他说:“阿义,我在,我在这里。”
赵光义慢慢地将他抱在怀里。
像是在漆黑的深渊中盘桓了很久,他的动作迟缓得像要触碰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少侠的眼泪流下来。

他听着赵光义睡着后渐渐缓下来的心跳,想起自己在离开他的三年里时常做的一个梦。
梦里的不羡仙从未经历那场大火,他开开心心地在和寒姨报备后跟着刀哥来到开封闯江湖,在愤怒地指责赵光义的无情与残忍之后,一次又一次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不再有交集,谁都不必再做选择,他觉得这样或许才是对的,醒来却依旧克制不住地伤心难过。
赵光义是个很温柔的人,若是赵大哥真的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没有人会在意了。

赵光义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他在早朝前准时醒来,一夜未眠的少侠睁开眼,仰头亲了亲他。
“早。”
赵光义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终于对他笑了笑:“醒这么早啊?”
少侠默默松了口气,将脑袋埋到他的怀里蹭了蹭:“嗯……天天早起干活,习惯了。
“……但还是困。”
赵光义轻抚他的头发:“那就多睡会儿,也没什么事。”
少侠拉住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看他:“那你早点回来啊。”
“好。”

当皇帝的确很忙,但少侠开始有意让自己比从前更黏他。
他像从前那样直说他的不舍,他的眷恋,他真真切切的依赖与爱意。
他想让赵光义再次习惯有自己在身边,习惯不再是一个人。

少侠在宫里盘桓许久,最终去了武德司。
熟悉的老面孔不少,大家依旧在晨会上困得发懵。
“少侠?”
“哎哟少侠你咋回来了。”
“难道是宫里又有什么大案要案要咱们武德司参与参与?”
“啊?你是说官家?”
“俺们又不是那群成天上朝的文臣,平日里也不咋见得着官家。”

于是几天后——
“臣启陛下:武德司巡察禁闼,本以谨严肃卫为职,今巡察废弛,宫禁屡生纰漏。臣请陛下严饬,整肃宿卫,以正宫闱之肃。”
赵普:“咳。”
赵光义:“……”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果然他一眼没看住那小子,他就又要给自己惹祸。

晚上,少侠蹲在看札子的赵光义身边逗狗。
“我不过就顺了那老头两块糖糕一张饼,至于吗。”
赵光义无奈看他:“就一次?”
少侠撇撇嘴:“一……两次吧,谁让他总骂你。他自己还在朝会前偷吃东西呢……”他伸手去拿他桌上随手记下的一首诗,“哎你这字不错,能不能送我一副,我给你挂到不羡仙去。”
赵光义:“……”
小玄卫吃饱喝足,又跑去了赵光义腿边蹲着。
“话说赵大哥以前也总挨骂吗?”少侠问他。
……那倒也没有。
“朝会时辰早时间久,大哥素来习武动辄都饿得受不了,何况那些离乱时期过来的老臣。”赵光义说。
外头一场春雨渐渐停了,小狗表示错了但改不改随缘:“知道啦,我以后不给你惹麻烦就是了。”

少侠去偷听朝会,其实是想找到见魏仁浦的办法。
恐怕连赵光义都不知道,这位如今半退隐的前朝忠臣背后,有着一个看似隐入地下的北伐组织,亦是他找到江叔行踪的线索。
无论开封城当家的是谁,梦傀之祸必除。魏仁浦不一定会信赵光义,但或许会信他。

“赵二哥?”
“赵二哥哥?”
“阿义?”
“官……”
才安静了不到一刻钟,少侠又忍不住开始喊他。
赵光义被他烦的不行,转头拿果子堵住他的嘴:“别吵。”
少侠眨眨眼,御膳房的东西他当年就偷尝过好些,如今倒是清淡雅致了不少。
这兄弟两个各方面的喜好还真是不一样。
若不是自己当年死缠烂打,以赵光义的骄矜范儿,又怎么会跟他个清河来的野小子混到一起。
少侠想问题想得出神,一个没注意就把自己给呛住了。
赵光义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折子,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抬手帮他顺背。

玉楼春的香气又近了一些,少侠侧过脸,在烛光里认认真真地看他。
赵光义在今日朝会后没换窄袖常服,一袭大袖红衫袍坐在他身侧,倒真像是个新郎官了。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标志人。行走在外的这些年里,他遇见过玉面蛇心的恶人,亦结交过温雅端方的好人,可怦然心动的少侠就是觉得,赵光义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突然道:“你穿这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赵光义停下动作,沉默地看他。
眼前人眉目间的情绪明明比三年前更淡,少侠却被他看得耳尖一红:“我没想脱你衣服。”
赵光义:“……”
“那就早点去休息。”
少侠望了眼他堆了一桌的案牍,却靠着桌案坐到了地毯上:“我就在这儿睡。”

宵深烛寂,夜色浸庭,日常加班的赵光义看一眼手上的折子,又看一眼他。
来来回回十多次后,他都被自己气笑了。
三年前少年非在自己身边晃悠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干得下去活,没想到起早贪黑地当了三年的大宋官家,碰上他,自己还是一点定力都没有。

赵光义俯身将人抱起来。
就这么一会儿,少侠竟还真的睡着了。
初春夜里还是挺凉,赵光义碰了碰他的手,少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是折子看完了吗?”
“嗯。”
少侠将脸又埋回他的颈窝:“那我是不是可以脱你衣服了。”
“……嗯。”
怀里的人半天都没动静,赵光义垂眸一看,原来是又睡着了。
赵光义替他把被子盖好,看了他一会儿,吹熄蜡烛,起身回到桌案前。

第二天一早,少侠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往外一看,才发现赵光义竟就那么靠在桌案后的椅子上睡了一夜。
他明明记得昨天夜里是他把自己抱上床的。
少侠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眼睛有些发酸。
以前在开封府的时候,因为那会的自己时常做噩梦,所以他哪怕忙到再晚,都会来抱着自己睡。
三年的分离,还是在他们彼此身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痕迹。

 

07

赵光义已经够忙,少侠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可他不想看他依旧离自己很远的样子,他心里很难受。
他觉得赵光义仿佛被什么困住了,自己能碰到他,能陪着他,却救不了他。

这日他又去密室看望赵大哥,心里憋了事情想顺便跟他说说话。刚要进门,便一眼看见赵匡胤的榻前蹲了只黑脸猫。
小猫不知从哪儿叼了半块肉饼放到他枕边,仿佛没料到会被人遇见,冲他喵喵了几声,然后便跑没影儿了。
“哎……”
这猫的额前有个小月牙,他从前明明见过摸过,是不认识他了吗。

午间赵光义留了议事的赵普在长春殿用膳,少侠跟两人说起这件事,赵光义的筷子顿了顿,对他说:“那只猫是大哥以前带回宫里的。”
“啊……”少侠说,“我们不羡仙有只叫踏雪的狗,有一阵也喜欢时不时捡些小蓝花来送给我。”
赵光义闻言,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少侠逮他个正着,狐疑道:“你笑什么?”
赵光义垂眼继续吃饭。
少侠盯着他:“你又笑我是狗。”
他都瞥见一旁的蒲先生跟孙老也笑了。
他就这么明显在上赶着哄他吗。
少侠心里泄气,是就是吧,好不容易能换这狐狸一笑,他也不亏。
要不是有旁人在,他现在就很想啃他一口。

赵普回了政事堂,少侠问赵光义:“我送你的那些谱子,还在么?”
“嗯。”
少侠心里高兴了一点:“其实后来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习惯给你留了,都在不羡仙放着呢……不过你现在也没空看那些。”
赵光义不说话,他看了他一会儿,又道:“我没要回去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开心。
少侠凑过去抱了他一会儿,感到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赵光义开口:“你……”
他想说他不必一直待在宫里。
少侠依依不舍地亲了亲他:“我出宫等一等陈叔的信,晚上就回来。”
“……好。”

少侠辗转将一坛离人泪送入魏府,依旧每天去城门外等消息。
前朝之事牵扯了太多人,他不能什么都告诉赵光义,正如当年赵光义一意让他走几乎是种本能,无关信任,而在于身份。
他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回住处拿东西的时候,少侠顺便在家门口问老板要了只还未落笔的风筝。
他打算重新送给赵光义一只风筝。

到了傍晚,忙活了一下午的少侠正欲在宫门下钥前回去,楼下却突然传来阿黄的叫声和一个许久未闻的熟悉声音。
“老板,请问这附近是否有位年纪不大的少年侠客?他……乐于助人,该会说自己是从清河来的。”
“哟,您是说少侠吧?可找对地方喽,运气真好,他就住这儿呢。”
少侠心头重重一跳,扔下手里的风筝三步并两步奔下楼,抬眼见到的却是两个人。

“!!!”
“!!!!!!”
“江叔!!!!!!”
被无视的问路工具人陈子奚:“……”
多年未见,被又长大不少的小狗紧紧抱住哭得稀里哗啦的江晏欲言又止,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少侠:“…………”
陈子奚:“…………”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待少侠好好哭完一通,天都黑了。
“江叔,我还以为你又死了呢。”
江晏:“……”
“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寒姨也不回来,不羡仙没了,你们不肯见我;我长大入了江湖,到处找你们,你们还是不肯见我。”
少侠越说越委屈,抱住阿黄蹲在一边。
江晏有些无措地给陈子奚递眼色。
他这会儿倒是真真切切希望寒香寻能在,哄孩子这种事,可比对付绣金楼无解多了。
陈子奚看一眼江晏,又瞥一眼还红着眼的小孩儿,慢悠悠地甩开扇面,无声对他说了两个字:“活该。”

“我明白你们都有自己的江湖路要走,有自己的恩怨需要了结,还要分神保护我……可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还好好的。
“你们都不在,我连家人都没有了。”
北雁南飞数载,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江晏终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你……长大了。”
少侠吸吸鼻子点头:“是啊江叔,我现在很厉害的。”
他终于从地上站起来。
江晏沉默半晌:“嗯。”
就这样?陈叔该是都跟他说了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没得到夸奖的少侠有点失望。
陈子奚弯弯眼睛,好心安慰他:“你江叔的‘嗯’呢,就是夸你的意思。”
江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嗯。”
少侠:“……”
江晏想一想,又补充道:“我回过清河了。”
少侠愣了愣,终于笑起来。
不知谁家热腾腾的饭香飘到鼻端,陈子奚收了扇面,一手捞一个把人往院门外推:“走了走了,先带你陈叔去吃点东西,骑马赶了一路,饿死我了。”
…………
花朝节的前一夜,南门大街上走来了三名丰神俊逸的侠客。
“陈叔,你刚刚其实是想跟那老板说我爱管闲事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也还……好吧……”
“只是还好?”
“我……陪人打叶子戏也算的话。”
“你闲事都管到皇帝头上去了,还敢说没有。”
少侠:“……”

一个时辰后,皇宫福宁殿。
赵光义抬眼看着一声不吭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个人。
跟来的明少卫一脸无语:“又认识?”
少侠还在江晏的背后跟他比画鬼脸。
赵光义沉默了一瞬,开口道:“认识,下去吧。”
死要面子的皇帝陛下自然不能让人看出来自己在紧张,他朝魁宿点了头,笑笑站起身:“久于皇兄口中听闻小将军大名,果真不如一见。”

陈子奚觉得,赵光义多半能排进江晏最不喜欢的几种人之一。
情不直露话不直说,求人没个求人的样儿,还爱背着个破手端架子,什么毛病。
他家狗崽子真就只看脸啊。

江晏有事要单独跟赵光义谈,少侠跟他痛心疾首的陈叔都被赶去了屋顶。
陈子奚道:“你啊,为人所愚,反助其谋。”
少侠不满道:“他不会。”
陈子奚看这深陷情网的傻孩子,“啧”了一声。
少侠靠着鸱吻坐在月光下,想了想,突然问他:“陈叔,你真的是大夫吗,你没骗我吧?”
“怎么?”
“你跟我来。”
少侠跳下屋檐,带着他从福宁殿后绕进了密室。
“赵大哥能一直这么睡着,究竟是为什么?”他问。
陈子奚探了探躺着的人的脉息,沉默了半天。

以同宗武学内功护住心脉神志的方法,当初其实是他告诉的赵光义。
三年前,线人密报绣金楼杀手入京师,魏仁浦与赵匡胤恐京城又起梦傀之祸,紧急传信给江晏。不料他受江晏嘱托刚到开封,便听闻赵匡胤遇刺的消息。
赵匡胤的武功高深莫测,可说与江晏不分伯仲。变故来得太快,那时所有知情的人都在怀疑日日跟在他身侧的赵光义。
天家帝胄,在绝对的野心与权力面前,兄弟手足,本就不值一提。
他没指望赵光义真的会按他说的去做,可他忘了,侠之一字,情义深重,亦早已刻进了这对兄弟的骨血里。

少侠以为陈子奚也不知道答案,摇摇头转身问他:“对了陈叔,江叔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无心谷真的有消息了吗?”
“自然是真的,”陈子奚叹道,“可魏大人他……恐怕时日无多了。”

江晏与赵光义谈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陈子奚问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江晏抱着剑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觉得他怎么样?”
陈子奚无语,你家好好一棵白菜都被人拐了,你还替人数钱呢。
少侠没跟着他俩回城里。小孩儿给的理由是,他有太多的事情想跟他们说,他若跟着回去,他们仨今晚就都别睡了。
“你就看不出来你家那小子喜欢他?”
江晏道:“他要喜欢便喜欢,只要随心便是。”
陈子奚噎了半天,摇头看看夜里愈发热闹的汴京城,笑道:“你就等着寒香寻回来跟你算账吧。”

福宁殿内,独自留下的少侠目送江晏和陈子奚离开,转头拉住赵光义,固执道:“今晚你要跟我一起睡。”
赵光义跟他对视片刻,终于点了头:“好。”
少侠熄了蜡烛,将他整个人抱住。
他在黑暗里问他:“你是不是害怕我走?”
“没有。”
“那你都跟江叔说什么了?”
“没说你。”
少侠道:“我看你也不敢。”
他顿了一会儿,突然说:“阿义,你现在话变少了。”
“我以前也不爱说话。”
“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还差点被我揍。”少侠趴到他身上捏他的脸,“随从?嗯?”
赵光义:“……”
少侠嘟囔道:“我看燕现在都比你的话要多些。”
两人沉默一阵,赵光义道:“家人回来了,你应该开心。”
少侠将他抱得很紧:“是啊阿义,可是我越开心,越觉得我要抓不住你了。”

第二日是花朝节,少侠一大早出宫去找江晏陈子奚,就见他俩站在朱雀门城楼处远望。
陈子奚笑问一旁执着酒壶的江晏:“这开封的酒,怕不是远不如离人泪吧?”
江晏不置可否。
扇骨轻响,他转头望着远方继续道:“那江南的花啊,也开得更美。”
少侠走到二人身后,学他江叔伸腿屈膝坐到城墙边:“你俩兴致挺好。”
陈子奚笑看他一眼,竟没闲心调侃他:“魏大人病重,你江叔心情不好。”
少侠掏出他私藏的一坛不久前新酿的离人泪扔过去。
江晏转过脸问他:“你要不要,跟我下江南?”
少侠愣住了。

正如小红线从年少时就有一个江湖双侠梦,他在小的时候,也一直畅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和江叔一起行走江湖,以潜心苦练所知所学,守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
江叔这次竟真的肯带着他一起走,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犹豫。
“我……”
陈子奚顺手抢过江晏的酒,在一旁看好戏。
江晏沉默片刻:“你若不想,便……”
“我去!”

讨价还价完让他俩先走自己不日便到的少侠转头便飞走了。
陈子奚看着越飞越远的少年,喃喃道:“咱俩不会被禁军追杀吧。”
江晏:“你还会怕被人追杀?”
陈子奚:“……”

“说来你为什么愿意帮他?就因为你认识赵匡胤?”陈子奚问他。
江晏换了个姿势依旧坐着,低头笑了一下:“当年寒香寻问过我可曾后悔。”
“你说你不知道,但你不会让那孩子做这种选择。”陈子奚摇头看他,“怎么,在外头走久了,越发心软了?”
江晏闷了口酒,看向少年离去的方向:“每个人都不必做这种选择,不好吗?”

 

08

少侠回到了城里。
今日过节,不少百姓结伴出城去城郊赏花,汴京城内亦是繁花似锦。无论男女老少的鬓边皆喜气洋洋地簪上了花,路过的花店老板娘还想给他也来上一朵,说是能去去晦气,保新年平安顺遂。
少侠走着走着,突然停在了原地。
前方不远处,赵光义换上了晋中原的衣服,腰间别着短剑和一束玉楼春,正站在院门外等他。
他已经太久没见他穿上这身衣服了。
原本安静背手站着的赵光义意识到什么,转身看见愣在原地的少侠,垂首握拳轻咳一声:“今日过节,出宫走走。”
少侠眼眶一热,突然很想飞奔过去用力抱住他。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江叔让我跟他下江南。”
“江南很好,有人护着你,必不致受伤。”
“我只是想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如果我去了,就能第一时间知道解决梦傀之祸的线索。”
“嗯,我知道。”
“我会快些回来,不让你等太久。”
“……好。”
“我……”
“我知道你会走。”赵光义叹了口气对他说,“不管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该只待在这里。
“我们的少侠,得做全江湖最肆意自在的那只鹰。”

少侠不想再在他面前流眼泪,他吸吸鼻子,拉着赵光义上楼:“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将人带到窗前,给他看自己前两日用了一整个下午画成的那只风筝。
“好看吗?我跟卖风筝的老板好说歹说,让他教我自己做的。”
这只风筝比寻常的要大上一些,他别出心裁地将两个竹编的骨架相叠着绑在了一处,画成了两只相偕而飞的大雁。
双雁静挂在窗前,映上春日暖阳与满城烟火,细听人间絮语悠长。
赵光义看了那只风筝很久,突然拉住他的手往外走。

少侠终于让他推开了开封府里的那扇门。
“这宅子前是刑堂后是牢房,也不大吉利,后来便没让旁人再住进来。”赵光义说。
他走进那间后来专门给他堆东西的屋子:“你的东西就还都留着,也没让人动过。”
说是他的东西,除了一些话本和他当时到处搜罗来的小玩意儿,大部分都是当年他在开封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人送给他的。
有初到不久张安康送给他的菜谱、小郑然送他的叶子和小鱼灯、从龟奶奶那买的竹乌龟、赵承宗送他的拜师礼、冯如之索性扔给他留当纪念的花绣球、九流门鬼市领来的一堆没用的八音窃……
自然也有赵光义送给他的那只风筝。

“你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等到赵光义的回答。
少侠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下去了。
赵光义将他抱着,他边流泪边对他说:“你总是这样,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你舍不得我呢?”
赵光义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实在虚伪又卑鄙,却还是说了下去:“你原本……会开心快乐很多。可我明白得太晚,我试过放手了。”
少侠仰起头:“我们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赵光义低下头吻他。

压抑了三年的思念与痛苦一旦被点燃,几乎不可能再停下来。
记忆和本能是最好的情药,令人情难自抑,气息相缠,意乱情迷。
少侠不记得他们曾这样失控过。
从前两人哪怕在床上闹得再疯,赵光义也始终保有着他的高傲与自持,他要掌控一切,却又始终压抑着那些过分越界的占有欲。
今日他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吻透。
锦被染上一层薄汗,少侠让自己彻彻底底地迎向他的欲望,身与心,哪里的痛苦他都不在乎了。
他们早该这样了。

“疼不疼?”赵光义问他。
少侠摇摇头。
他的脸还红着,赵光义轻抚他微湿的额角:“怎么会不疼。”
少侠瞪他一眼,闷声说:“没有你赶我走的那个时候疼。”
赵光义不说话了他又后悔,顿了半天,问他:“刚刚我是不是说我想你了。”
“嗯。”
他抬起脸,盯着赵光义看了会儿,手往下伸,凑到他耳边道:“其实我也挺想它的。”
为了哄人他现在连这种没皮没脸的话都能说得出口,少侠被自己臊得闭了眼。
下一秒,他就感到手里的东西又硬了。

憋了三年的男人简直跟禽兽无异,少侠受不住赵光义再折腾他,也想让他高兴一些,开始转移话题,和他说起了自己三年间在青州探险时的旧事。
“你知道吗,在泰山的下面,竟然有一座古墓,还是座汉墓。
“我经过的那天刚好有陨石坠落,砸开好大一个洞,就下去看了看。还在墓里遇到了一个文津馆的师兄。
“墓里机关重重,非非师兄人很好,幸好有他在,我们才都安全地出来了。
“对了你知道吗,我们后来发现,那座墓竟然是东方朔东方先生的,他在墓里布置了三个谜题给执念长生的武帝以示劝谏,可是他的皇帝去了泰山,却终究没有去见他。”
少侠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赵光义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他抬头问他:“你怎么了?”
赵光义没看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说:“古墓里的水银有剧毒。”
“是啊,我在下去之前也没想到那会是个古墓,只当又是个寻常密道。
“对了,那射覆虽是一片苦心化作土,但还挺有意思的,有三个题目……你不是看札子就是成天在看书,定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少侠说完,又感受了一下他的情绪:“你不开心了。”
赵光义摸摸他的头发:“没有。”
“你不开心不全是因为水银可能伤到我。”
赵光义不回答。
“……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赵光义道:“嗯。”
少侠:“……”

“你……非非师兄有喜欢的人,我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再说了,在那种地方遇见也太离奇了,在他拉我手之前我都以为他不是个活……人。”
赵光义:“……”
少侠:“……”

过了半天,少侠才心虚地开口:“那个地方……它是真的很黑。”
“嗯。”
“只有这样两个人才不会走丢。”
“嗯。”
“你知道的,江湖探险就是需要互帮互助。”
“嗯。”
少侠仰起头一字一顿:“我是不是哄不好你了。”
赵光义翻身将他压到身下。

“我……我以后保证不让别人牵我的手。”
“保证不跟好看的男人一起行动。”
“保证不看其他漂亮的男人一眼!”
“赵光义!不行!你……你……你慢一点!”

天快亮了,少侠明明被折腾得够呛却又舍不得睡着。
赵光义将他摁在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心里发酸。
“阿义,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了别人,你该怎么办。”
赵光义的喉结动了一下:“我若无忧惧,又如何能当好这大宋官家。”

晨光熹微时,两人于城楼处告别。
开封城还未醒来,不少食肆的生意人却已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梆子声沉沉起落,穿过空荡长街,在炊烟袅袅间回旋飘荡。
“离开你的那段日子里,我做过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望着熟悉的开封城,少侠突然对赵光义说。
“我在梦里见到了好多想要去长安的人。
“他们有些人是想去亲眼见一见那个遥远的月亮,有些人是想逃离不公的命运,去寻找重生的机会与不一样的生活,而更多的人……只是想要回家。
“可月亮早已破碎,他们的长安,也不过早就是另一个无望又残忍的幻梦了。”
眼看朝市成陵谷,始信昆明是劫灰。一朝繁华落尽的背后,历史陵夷之间,有无数生灵无辜梦断的累累哭声。

“汴京,会成为下一个人人向往的长安吗?”他问赵光义。
“我希望她会。”赵光义回答说。

 

尾声

“俺只是梦见自己又变成了小老虎,在不同的地方走了怪久,不过看看风景走走迷宫,偶尔还能跟年轻时候的俺自己打个架,除了不知道怎么出去,倒也不怎么无聊。
“哎呀,恁这个娃儿,别哭别哭。”
自从赵大哥真的全须全尾地醒了,一路奔波的少侠就开始嗷嗷大哭,赵家兄弟两个人一齐哄他都不好使,气得只能在一旁站桩的赵廷美脸都绿了。
“又不是你亲哥,装什么。”
赵光义脸色一变,刚想开口,眼眶通红的少侠反应却比他的动作还快。
“你你……你想干嘛?”
少侠一抹脸上的泪,用未出鞘的剑指着这个一看就是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公子哥:“替你亲哥揍你一顿。”
本能跳到赵光义背后的赵廷美闻言气性也上来了,拔了他二哥的剑就往前冲:“打就打,谁怕谁。”
赵光义:“……”
少侠抬手一振剑鞘,束起的长发飞扬在空中,一手无名剑迎着月色使得出神入化。
“你二哥也打不过我,可别指望他来救你。”

屋外是绿意盎然的春天,看着这些鸡飞狗跳的年轻人,赵匡胤由衷地觉得,他得活得再久一些,他得长命百岁。

 

(完)

 

写完算了一下,狐狗分开三年三天就和好了,这对吗我请问呢。原来最急的是我,xs。
有几个番外,在后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