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原始森林本末
诸葛瞻和姜维冷战许久。去年钟会和姜维结了婚。婚礼前一天,他最后一次对刘禅说,我决定了,我不去。刘禅电话那边,好像很困,悉悉索索。这次是真决定了?不去就不去吧。我也不一定去。诸葛瞻攥了一手心的汗,问为什么。有笑声传来。刘禅反问,那你是又是为什么。诸葛瞻恍然大悟,黄皓估计在他身边。为什么,事物的原因往往事关身份,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于是只用沉默抵抗。不过刘禅没有再让他发窘下去,解释道:如果他去,以朋友的身份,倒是很方便,十点一刻钟到,吃吃饭聊聊天,敬过了酒,想走便可以走了。如果以亲属的身份,麻烦许多,早上五六点就要到场化妆呢,之后一堆环节,他也记不清。他们魏国人讲排场啊——刘禅也笑了——也可能只是单纯闲钱多。不过嘛——
他这边没有人可以来。你知道的吧。刘禅说。
那天晚上诸葛瞻躺在床上,不太能睡着,也并不似中考前一晚心脏狂跳,相反,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走在寻找安宁的深邃道路中央。小时候他和费祎、董允一起走在山里,他问费祎我们在哪里,要走到什么时候。费祎说我们哪里都不在,你爸把我们从地球上抹除了。董允拍打了他一下:你好好说。费祎于是很不情愿地说,我不知道。那时他天真得直率:你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吗——后来他才了解到,费祎最不愿意听别人这么讲他。费祎被董允掐着、回答他:我们在原始森林。你现在还不知道,但等你上了初中,好好学习地理,便会知道它们无处不在,遍历高原、山脉和海洋最深的角落。我们现在正在其中的一个里,未来还会在其他很多个里徘徊。你会知道它们的名字。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名字并不重要,名字是虚假嬗变的,只有脚下的道路是真的。我们走的道路却不依附于地理学,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诸葛瞻惊讶地立住了:有谁知道这个秘密的答案呢?费祎勾勾手,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这是很要命的事,决定我们所有走不出原始森林的人的命运,嘿,我把你当自己人,悄悄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任何人哦——诸葛瞻紧张地点点头,趴到费祎肩膀上——费祎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你。爸。
董允在他们身后笑得直不起腰来。费祎挤挤眼睛。诸葛瞻顿了一下,认真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费祎眼睛弯弯的:好呀,我现在可是把我们这个世界最深处的秘密告诉你了。
这是很要命的事情。诸葛瞻躺在他房间的床上,双手紧扣双眼,大声地说:这是很要命的事情!我必须要——他坐起身来,现在是凌晨四点一十四。他把眼泪锁进房间里发霉,带着一颗过分干燥而年轻的心跑出门去。
他去得过早,到了才后知后觉没有请柬。那一天,门被敲响,他手里攥着一把枪。杀死一些素昧平生的人,或者被杀死。总之,一切都应该在几秒钟内解决,他希望生命能由一场短促有力的战役压实、砸平,成为板上钉钉。最好的选择还是死去。大部分动物在遇到过大的压力时会选择逃跑。而他逃无可逃。原始森林瞬息万变,无处找寻退回的痕迹。连血的印记也了无踪影。
他对自己的阴毒感到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马谡。这一刻却无比痛恨这个素昧平生的人。
他把门打开了。姜维站在门前——他竟然还没死——抬脚越过他走进来,像一把不由分说的匕首。他思索了一下,转过身,还是没有对着他:我要结婚了。
然后他放下一张请柬,像放下身体的一块碎片。
古人云:割发代首。意思是亏心事做多了,还赖着不死。就割下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在老天眼下蒙混过关。
又或者是一种提前支付,一种期货。在准备作孽前先献祭尚且干净的肉。不要问之后。之后老天受了贿赂,闭上双眼,不忍看。
可是,怎么没人告诉他,如果受奉献的不是天而是人,如果这个人不想要,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学生,志愿填报也不想写汉尼拔。
他一阵目眩神迷。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由他来承担这些?一个未成年应该保持很傻气的无知状态,不应该思考死去的父亲的不干净的孽缘。一个未成年手里不应该攥着一把枪预备着杀人或自杀。这当然都要怪姜维。他十四岁的生日派对,在一众皮夹克、运动鞋、飞机模型、运动手表之间,姜维的牛皮纸袋里放了一把勃朗宁大手枪。
他比在场所有惊呆了的成年人都更加出离愤怒。在和姜维多年的对峙中,他十四岁就练就了四十岁的审问口才。为什么。你觉得这合适吗。这是一个人能送给一个未成年的生日礼物吗。
姜维说,什么礼物?
他只想物归原主来着。以前,他小时候,他爸的同事也这样把他爸的枪和一截手指捎回来。
诸葛瞻近乎崩溃,近乎想哭。没有人愿意在生日回味一个爹的死。又问,那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十四岁。
姜维真诚地说,因为费祎死了。以前他不让。我不懂。
或许有一天,他家的灵位前,姜维一次一次塞来的小垃圾会聚沙成塔,拼成一个新的怪物,一个新的姜维。
一些碎片关于身体。一些碎片关于心灵。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家。有人越过他闯进来。他应该表示拒绝。他可以感到愤怒。
虽然在他父亲的灵位前生气,不太得体。但,谁又知道。或许他早就重新投胎,根本没在看。不然他神通广大,为什么容许儿子求死的愿望也泡汤。
他把姜维给的请柬当着他面撕了,姜维没什么好说,也没什么表情。也没再给第二次。热战变成冷战。直到今天。
他总习惯事后复盘,反思。因为据说他父亲就是那样,潇洒且谨严。他有个表哥,只懂得潇洒,也的确像流星一样潇洒完光速化为齑粉。习惯养成后很久,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愿望与父辈不同。依照他的愿望,他应该学习表哥。但改不回去了。
他想,他真实的想法是,他真的不在乎姜维要干什么。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自顾不暇的时候,无心在意别人,是不该被怪罪的。他对着自己说,作为一种自我强化。姜维爱咋咋吧。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熟悉的变为不熟悉,害怕一死了之的愿望不仅化为泡影、甚至转变为一场长久的凌迟,失去身份,作为“谁也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所展现出的,却是充满对抗感的愤怒。仿佛他足够坚强,经得起怒火中烧。
他最害怕的是对不起他的父亲。他只会为之而死一种生活方式。活着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寂寞时期的亡灵?没人教过他。
大家都不知道呀。费祎的声音响起来。只有你父亲知道。你爸的。他把我们从地球上抹除了。
他现在长大了,知道聪明人话只说一半。费祎说出来的半句是“都怪你爸”。没说出来的半句是“可是好多人都爱他”。
他拿不准,他失败的根源是否正在于此——不知如何去爱一个没什么印象的死人。进一步嫉妒那些能爱上的人。事物内部的斗争往往最为激烈。所有人中,他最记恨姜维。因为他们同他父亲呆在一起的时间是最接近的。他父亲容许给他们的时间也是最接近的。
他每天擦拭灵位时就这么想,进而擦得愈仔细。其实不该是这样。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踢球踢翻桌子,应该出于好奇偷喝供奉的清酒。应该被叔伯按着头跪在前面,被说“这是你的父亲”。
可为什么一切都反过来了。是他把自己逼得像河豚一样膨胀,逼成一个似乎经得起怒火中烧的人,对姜维说“这是你的老师”。
这听上去很像道德绑架。一个六年的老师,不算太长,不算太罕见。你难道会为你初高中班主任献祭一生吗?他爸管他比一个班主任少得多。
但我宁愿姜维为此受尽折磨。诸葛瞻对自己说。这时候流眼泪是很羞耻的,他会后悔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样我也可以少恨他一点。
但他没有。姜维好像也并不怎么爱他的父亲。他好像轻轻地翻过了,现在,和一个陌生的仇人结婚。有一天,他听刘禅说,他要与之结婚的那个,小钟,是个爱玩的,四处逛,记住了基地每只熊猫的名字,还不想回去复命。那个人问,还有什么景点啊。刘禅讲到这里笑了:姜维哪知道什么景点啊。还不如问我。他成天在秦岭里玩屯田呢。于是姜维沉思了一下,你去过那个谁的墓没,诸葛亮。
虽然我也不知道里面埋的是啥,衣冠冢吧。他补充道。像一个恪尽职守的良心导游。
姜维大概只是认为有必要把那几张纸在灵位前晃一晃,作为一种通知。他去不去,他是无所谓的,也就没必要再来第二次。
费祎以前说,姜维,其实是个很自我为中心的人。训不出来的那种狗。你不要和他辩。他教他:不要多想。反思太多,脑子会坏掉。不要怪罪自己不知如何应对。你理解了一个疯子,自己也就离疯子不远了。
他问费祎:那为什么你好像可以应对。
费祎弹了下他的脑门,眼睛弯弯的,又快要笑了:我说你啊——我刚说完,你含沙射影骂我呀。
况且,你也说了“好像”对吧。费祎说。假装自己可以,假装久了,连自己都骗过了。
在某些地理维度上,夏至前后几个星期,黄昏将变得格外漫长,带着幽蓝的色彩。我还长久地待在秦岭北面时,在晚间五至六点,整个天幕的蓝色逐渐加深,好像蓝是从更高远处沉淀下来,而我在海底仰望。越是幽深,越是渐渐褪去,却越是浓烈。那种压抑的感觉,近乎水刑。为了呼吸,只好想象自己其实是海底森林的一个气孔。感官也随之钝化,痛苦也不再明晰。唯有热爱幻想者,才能走得长远——
就是这样。
2蓝夜
虽然只看了一眼就撕掉了请柬,但诸葛瞻聪颖,过目不忘,还是记下了地址,以及上面每一行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华丽字迹。据说那人是个书法家。他在认清对方的脸之前,先一步开始怨恨。
婚礼在一所教堂举行,他找到一位修女。他不信神,却对她们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或许是忍冬花香气的缘故。他和她们都痴痴地相信着永世轮回,故而不敢作恶,战战兢兢直到死去。Sister。他问,今天这里有人要向天父宣誓,对吗。
那名修女说有人租下了这里,早上六点到翌日凌晨,用很大一笔钱。口吻客气,只请求我们千万不要费心做什么,只当拿了钱,出门去,休整心灵,上帝吻在你们的额头,赐福于你。明日会将神的寓所安然无恙地交还,甚至还要富丽百倍。诸葛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团乱麻。不如干脆回去。没人看到他,还来得及。
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是钟会。他和钟会并不熟悉,然而撕了对方写的请柬,总不得自在,硬着头皮走过去,隔着一栅栏忍冬花,停下了,生涩地张开嘴,没能发出声音。钟会显得饶有兴味,好像并不意外看见他。我是——钟会。我是今天的新郎呀。他牵起嘴角,抛出一句话,悬停在两人中央。他不得不去介绍自己,我叫诸葛瞻,我是——他拼命在脑内搜索措辞。不见刘禅的影子,想必最后是决定成为一个朋友。他不要、他不想、他死也不想和姜维做什么朋友,然而……
钟会笑了,吹了声口哨,我记得呀。你是把请柬撕了的那个。诸葛瞻感觉自己的脑子正在融化成一滩水:不好意思——别别别,千万别这么说,钟会说。我很习惯这种事——别误会,这是我第一次结婚,但我见得多了呢。人心里呢,装了过多的事情,就会满溢出来。不过,他们到底会习惯的——一切从指缝流走。我们应该理解,人们需要时间,去习惯。
诸葛瞻脸上泛起一阵红:你是哲学家吗。钟会说,我是神棍。
我卜卦看天。他对我说起你,我说,就不要寄第二次了吧,哈哈。命里有的,自然会来。刻意去求,如同水中捞月,只会把原有的推远。你看,你这不还是来了。
诸葛瞻眼角抖动起来。他忽然非常怨恨他们。他意识到他怨恨是因为他们让他觉得他不再属于这里,成了一个外人,某个人。不过只持续了一会儿。随后,情绪淡淡消亡,和许多事一样。
良久的沉默中他几乎忘记了钟会。最后他问,他人呢。钟会说,谁。姜维。诸葛瞻喉头滚动。
我以为你知道。知道什么。诸葛瞻心狂跳,好像空无一物的某处,是存在答案。知道我们在等。等?你们不在——一处么。诸葛瞻困惑起来。钟会坦言,是,但他有时候会离开。有时候我也会。我们对彼此并不过问。连今天也是?诸葛瞻发起窘。这里是教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别人的婚礼应该是神圣的。对呀,这里是教堂。钟会似乎有所察觉他的言下之意,显然并不在乎。我很喜欢老建筑,被数百个雨夜裹挟着从内部腐烂掉的温暖感觉,衰老而柔软的感觉,却还不至于倒下——既然是教堂,既然做了这么多准备,他要是没来呢?
随便呗。钟会反问他。你很在意?
不是——那为什么要选在这里?
因为我喜欢渎神的感觉?何况这里的一切都很便宜,喝完酒后,可以随便在这里做些什么,有趣的事情。酒会帮助我们的。钟会说,这很有趣——我一直很好奇,你们的神罚是什么颜色的。会以闪电的形式降临吗。
诸葛瞻没有回答。他在想:他说,你——觉得这很重要?
他不再和钟会交谈。一直等,等到听不见心跳。世界忍受不了他几乎可笑的期待,畏罪潜逃。他想到楚平王怕伍子胥报复,把自己的陵墓建在深坑之下,在其上注满水,形成了一个湖。伍子胥在舞阳等了一个月,就等把水放干挖楚平王的坟。这一个月等得他心如止水,回到勾吴后,他一夜之间白了头。
白色。空白。遗忘。最终把我们生命的主要部分,有时,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画面都侵蚀掉了。
他忽然想到。姜维会穿什么衣服呢?这太可怕了。天哪。
他非常害怕白色的婚纱。他母亲有一件,一次都没有穿过。一件衣服带来的骤变混同平行宇宙的可能,让他此刻坐在这里,却感觉被世界抹除。他曾经无比期望作为一个个体生活在数以万计的人中,成都重新回到世界之中后,才发现他与真正的人群关系寥寥,也早已习惯作为某人活着的遗物。究竟是只有我一个在解离,还是只有我一个在犯错?
提到犯错,他只能想到姜维。姜维面对错误,有无缘无故的自信。在成都逐渐融于世界了无痕迹的时刻,他是想见到他的。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死去的警示的复现。
天哪。他甚至想,既然荒唐至此,他最好不要来。最好。最好……
你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了。不要再对不起我了。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了。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在诸葛瞻的希望膨胀到极大时,迟迟等来姜维。以前,他们某一次吵架的时候。他对姜维说:我真是看错你了!姜维说,这是你的问题。我从来没期待你是什么人。
他来得太迟又来得太巧,像一个抢婚的。谢天谢地他没有穿奇怪的衣服,不知为什么,涤纶裤子脏兮兮的,像刚从山上下来,只是脸色发白刺伤他的眼。诸葛瞻眼睛红了,走上前去。姜维看清他的脸,有点意外,有点莫名其妙,态度软了下来,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说没事,我来了。
没事?又能有什么事呢?他集中精力、视死如归地说,几乎没法查觉自己的声音被颤抖的牙齿扯碎。我祝贺你。姜维拿不准他什么意思,略略歪了歪头,说谢谢。姜维把手伸过来拽他垂在裤缝线旁的手时,他抄起一旁的红酒瓶砸到姜维的头上。
3 我的房间是最小单位的海底森林
钟会穿着意大利裁缝定制的燕尾服,坐在一张很低的茶几旁,不得不躬下身去,却似被某件事勾去了神,面对着烟灰缸,仍把烟灰抖落在皮鞋上。人几乎都走了。钟会沉吟了一下,慢慢地说,没事,谁结婚是为了操脑子?说罢兀自微笑起来,手悬在身前翻来覆去,叮叮当当敲着大理石桌面。卫瓘听得心惊胆寒。钟会的食指上有一枚钻戒,是来自某人的礼物,戴了很多年,习惯了,才想起婚礼是不是要摘掉。里面有微型录音器和定位器。他对此心知肚明。
卫瓘看着他,要去找那个小孩吗。
钟会忽然抬起头来,蛇一样的竖瞳盯着他:为什么呢。
这意味着卫瓘不该再多管闲事,他自然也没有这个兴趣。他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年代的小孩相当金贵,杀人比自杀更需要勇气。不过,归根结底,他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关心。
诸葛瞻先是狂奔,跑,然后走,走了很久,风刮过来,感到冷,以为是落了汗,却没有汗味。此刻他终于调动五感,发现自己身上溅了一身血。
他没有来得及奇怪为什么一路上没有人来抓他。他只是想,早上出门应该穿一件外套的。春捂秋冻,不生杂病。
他回家去,换衣服,搓头发,洗脸。没有搓衣服。他把溅满血的潮玩T恤叠好放到灵位前。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之前姜维每每来他家的感觉。
然后他缩回房间被子里,逐渐暖和起来,打开电视,专家在讲赤潮防治。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好像他满头是血。
我是右手——不对,我是左利手,那应该是砸到了他左边的太阳穴上。我看到,有一根比较大的碎片插了进去,血从额沿,均匀地流下来,像瀑布一样……
他好像没有立刻倒下去。还是说他一直在盯着我?
但他很快不想了。他会死,他满17岁了,他也会。如果成都还有法律的话。
第二天没有任何录音电话,他等得很耐心。他想,死亡的确是一件很耗费时间的事情。
他总觉得,不是在最后一刻,而是在更早、更朦胧的时刻,他父亲的死就已经注定,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可能因为那时他离开上帝还不久,所以对死亡的嗅觉出奇灵敏。他觉得他们早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只是无人知晓。于是,他学习到了何为悲哀。
悲哀是,为永恒的彼岸流连。且只有你知道。
他看过一句话,叫经历不能靠知识习得。这种经历,不管愿不愿意,这里的许多人都慢慢有了。在他们意识到他们一直在等待别人的死亡时,便也开始等待自己的死亡。姜维却一直没有这个意识。他好自大。他以为自己不会死。
诸葛瞻忽然想到:要是他没死,怎么办?
他发现比起其他任何,他更害怕这个男的恐怖的生命力。
第三天,他绝望了,闭着眼拨通了刘禅的电话。刘禅第一句话是,你挺行啊。
这句话一出口,后面的不用听,他也能猜到了。
事实上他到底是个小孩,应该说,单靠轮酒瓶杀死人的几率的确有,但显然不适用于对姜维。
他开始后悔,下意识地自我反思:为什么没拿枪呢。什么缘故导致的疏漏。
刘禅说姜维脑震荡了。他去医院看了,姜维好得很,不愿意住院。刘禅以为他怕坐牢。实则恰恰相反。
几周后,刘禅预备离开成都,期间和他联系多次。希望带他一起走,毕竟他还未成年。不过,如果他不愿意,也不强求,毕竟是17岁了。
诸葛瞻心知虽和刘禅谈不上亲密,然而自己并没有强大到可以独立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伤心地生活。然而洛阳就是对的吗?凌迟还是发生了。世界地图这么大,他却连一个作为幻想的目的地都找不到。
天空的蓝被抽干,海水褪去,森林枯萎。海底森林的重压下,气泡式的沉静生活再无可挽回。
他可能还是会和刘禅走吧。
所以某一天,门被敲响,他觉得可能是刘禅或者黄皓或者别的什么人,所以打开了门。他看到的却是姜维。
姜维抬脚就要横插进来,诸葛瞻一胳膊卡死在门沿上用体重压住门,惊讶到简直快被气晕:你来干什么?
姜维理直气壮地说,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一直呆在汉中。但现在去不了。我只能来这里看看。
诸葛瞻:你特么——你就不能上别的地方去?
姜维:那你把骨灰盒给我吧。
诸葛瞻:你把我家当什么了,景区吗。
姜维:我把你家当我家。
诸葛瞻惊呆了。他张开了嘴,又合上。再一次、非常用力地张开、他其实不想说话很老气、但他说:谁教你这么说的。
姜维说,你爸啊。
什么时候。
2031年,年终团建,第二次发言。
诸葛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大概就像,高段位的女同性恋分手,一方对一方说,下次你来到我的城市,我一定还会给你一张机票。
只是给双方各一个台阶下,体面地告别。然而总有神人会果真下一次拨号,来报销机票。
他气笑了,一笑就没力气,姜维抬起他的胳膊再次侵入了他家。
他点起三柱香供到灵位前。诸葛瞻倚在门框上,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爸的坟当景点。
姜维眼都不抬地回答,他自己也觉得无所谓的。他又不在那里。
他不在那里他在哪,这里?
不对。姜维非常笃信地说,他在秦岭。
秦岭哪里?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姜维说。在山里走多了,我能感觉到。
诸葛瞻想起费祎的话。可能秦岭有某种地方性寄生虫,待久了会产生共同的幻觉。他忽然有一些心潮澎湃:要不算了,不跟着刘禅走了。
此刻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姜维脑子晕晕的,他闻到某股他极为熟悉的气息,熟悉到并没有在脑中想明白气味的主人,也不去想想明白,便顺从地塌下腰去。
成都的abo公共卫生做得一般,这里云集了大量的b和很不显著的a和o,换言之,大家都比较像人类,而非发情期的动物。小钟初来时,对此感到非常惊讶。
诸葛瞻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明白what the hell happened???他以为是脑震荡复发(脑震荡没有复发这一说,孩子。),把姜维拖到床上,手抖着准备打120。
他以前不这样的。姜维是个有点残缺的o,几乎和b一样。可能脑震荡的确改变了很多。有些人脑震荡后成为了艺术的天才,可能他要成为淫荡的天才了吧。
诸葛瞻不知道姜维很适应黑暗。黑暗让他的腰背顺从地软下去,臀部翘起来,顶到他的掌心,没有得到他的回应,在他胯周磨磨蹭蹭。
寡廉鲜耻的邀请——诸葛瞻这下懂了,呆住了,石化了,喉结滚动,呼吸急促,同时肉体浓郁的气息刺得他眼角发红。
“帮帮我呀。”姜维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扬起了头。诸葛瞻感觉整个房间全是水,自己误入了一处海底的热带雨林,床上发大水,手心全是水,姜维的声音里好像也有水雾,细听怎么还有一股委屈。
那一刻有鬼上了他的身,他颤抖着搭上手去,是饱满得要溢出来的肉感,柔软的肌肤在他手掌里摇动。
姜维强忍着问他:你是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诸葛瞻那一刻突然特别、特别委屈。他一直都希望自己快快长大。然而这一刻他突然悦纳了人类生长的自然规律。是的,是的,我是未成年。未成年保护法在哪里,我需要。
爸爸,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要你帮我做什么。爸爸,你现在能不能救救我。
姜维不等诸葛瞻回答,兀自翻过身来,把衣服脱了,掰开双腿。诸葛瞻呆住了。
那一刻诸葛瞻脑子炸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两个洞。有一个洞里还塞着东西。这个嘛,姜维说,他想要个孩子。不过,我是不会怀孕的。你进来吧。他自然地伸出手取出肛塞,将自己的大腿分至最大。穴甚至无需再扩张,两瓣粉嫩的阴唇已完全张开,糜烂的皮肉外翻,随着姜维剧烈地喘息翕张,吐露着透明的粘液。诸葛瞻调动全部的生理知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食指探入粉嫩的穴口,绵密的肉感旋即缠了上来。他吓了一跳,把手指抽回,湿热的蚌肉咬得太紧,依依不舍发出“啵”的一声。
诸葛瞻不知道水这么多是不常见的。姜维知道,却很迟钝,只当今天运气好,不必再做扩张。
他们两个人就盯着那口穴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呼吸。姜维受不了,他里面痒得要命,如果诸葛瞻不来他就一定要往里塞别的东西了。
他本来大概只想正常地说一句话,没想到话说出来语调变了味,甜得发腻。
如果不是我,恐怕他还要在教堂这样浪荡一场。所以上帝一定会原谅我的。成都的上帝是谁?我爸。我爸一定会保佑我吧。
手指和性器对温度的感知不同,手指更能忍耐高温,而当性器插入时才发觉里面热得出奇,水分过于充足,他适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咕啾的水声不是幻听。
他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姜维于是挺着腰,温和地摇晃着屁股去吃他的性器,一边小声地叫。好似温和的海浪一层一层侵蚀他的感官。
龟头习惯了这番刺激后,诸葛瞻稍稍大起了胆子,试探性地向里顶去。他控制不住力道,里面又太湿太滑,一口气没入半根让姜维重重地扬起了脖颈,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入的感觉太好,他无师自通地抽插起来,快感顺着他的脊椎攀升。姜维伴随着冲撞发出断断续续不成语言的水淋淋的呻吟,让他耳朵尖发红。
越往深处冲撞,包裹的肉感愈发紧致,穴里的软肉夹了他一下,诸葛瞻紧绷着的神经线忽然断了,滚烫的小股精液直接射在了里面。姜维好似被烫伤一般软叫一声,咳嗽起来,卷起腹部,手颤巍巍地抚上小腹。糜烂的小口边缘还在磨着诸葛瞻的阴茎,一些白色的精液沫缓缓漏出来。视觉刺激过于强烈,他几乎是立刻又硬起来。他脸红了。
姜维不知道诸葛瞻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在他里面愈发兴奋,性器更加坚硬。姜维低低喘到,我跪着吧,这样更深一些。于是他没有拔出来而只是将姜维像一条鱼一样翻面,姜维顺从地翘起屁股,他非常习惯后入的姿势,摸索着掰开自己的臀缝,皮肉外翻。诸葛瞻呼吸急促起来。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姜维的腿根已被他掐出几道红色的印子,指甲嵌进他的肉里。索性一直掐着,借力往深处顶去,直到整根没入,囊袋拍打在臀肉上。明明他的声音已露出些许痛苦的迹象,然而腰部还是很配合地扭动。诸葛瞻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顺从的样子。
这的确不同于往日经验。然而姜维对于反常的一贯应对方式是放弃思考,o的发情浪潮更是坚定了他作为身体动物放逐大脑的决定。他索性完全放弃用手臂稳定自己,而任由诸葛瞻掐着自己的腰侧往更深处撞去。他的侧脸埋进枕头深深喘息,舌尖搭在潮红的唇边,忘了收回去,因为激烈的性事浑身燥热,眼泪和口津不受控制地流下,发丝粘在额头上。他一只手用力揉搓着寂寞的一对小乳。另一只手颤抖着向后伸去,搭上自己激动的性器,抚慰起来。
诸葛瞻初经人事,只会凭着自己乱七八糟的节奏毫无章法往肠道深处冲撞,自然不懂什么是G点。姜维十分难受,他的性器激动得胀痛,前端津液摇摇欲滴,却始终不能射出来。
忽然,抵住了某处富有弹性的东西,又不似肉壁,倒与诸葛瞻欲拒还迎着,似乎还可以往深处去。
地理确实没有用。诸葛瞻应该多学习生物的。那里是子宫颈。
其实姜维也一头雾水。以往,他并非故意,但那里从来没有张开过。后来医学认定为残缺,也就不了了之。
但今天似乎不同。诡异的发情,诡异的欲望,诡异的子宫颈。一切都需要一个走近科学调查组。诸葛瞻不懂也就罢了,姜维也是完全没有大脑。他应该察觉到的。但他被情热侵蚀的所剩无几的判断力全用来想他好难受他快折了。
然而当性器的前端似乎硬生生撞开了深处的瓣膜时,更大的一轮刺激爬上脊髓,姜维双腿颤抖起来,几乎跪不住。他本能希望G点未能得到的满足能靠这种刺激得到弥补,近乎是本能地浪叫起来引诱对方的侵略。诸葛瞻哪见过这阵仗,觉得这可能就是做爱吧,愈发卖力地耕耘起来,龟头蛮不讲理地卡进圆孔状的子宫颈,射出滚烫的精液,射精后前端胀大卡在了里面。姜维没有得到安抚的G点高潮被胀痛和撕裂的感觉替代,瘫软下去,抽搐着射了出来。
诸葛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看见姜维瞳孔全然涣散开来,双腿彻底泄力,合也合不上,也察觉到不对,想退出来,阳具又卡在了穴深处。他试着用力,姜维吃痛,眼泪落下来几分,脖颈高高挺起,叫也叫不出来。诸葛瞻慌了,俯下身掰他的眼皮,姜维头晕脑胀,腹内因诸葛瞻一动正翻江倒海地难受,子宫感觉快被搅烂了,脑子里情潮未褪,只想着诸葛瞻怎么才能tmd别动了。于是他抬手把诸葛瞻的脖子搂下来,吻了上去。舌头主动缠绕过去,诸葛瞻被亲迷糊了,操的发干的口齿生津,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亲完后脑子木木的,趴到姜维的后背上等情潮褪去。
过了一会儿,诸葛瞻抽出来。姜维瞳孔逐渐聚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不会怀孕呢。
诸葛瞻哭了:你别说话。
姜维耸耸肩: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处理,这个。
幸好诸葛瞻没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否则定是再次被姜维逼疯。其实姜维的解决办法相当离谱。他在心里盘算着回去如何和钟会飞快操一顿,这样就算有了也可以说是他的。只是不知道钟会对此经验有多少,会不会看出猫腻。
但他对这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非常自信,毫无顾虑。
他甚至重新跪到诸葛瞻的腿间,双手捧起他的阴茎,似是心满意足地闻了闻,然后张口吮吸尖端,舔舐柱身,把精液一滴不剩地吃下去。
诸葛瞻一阵目眩神迷。这算什么,清理工作?他真的不知道,爸爸,这道题好难,我不会做。
他成长路上每次委屈到想哭都会想,爸爸会怎么做呢,以此逼自己去克服掉委屈。尽管他心照不宣地明白,他父亲作为一个天才,大概从未因这些小事受挫,谈何处理。
然而他现在越哭越绝望正是因为tmd这桩事他爸可能真知道怎么处理。
他上面也在哭,下面也在哭。姜维根本不懂得他的情绪。但是为什么还是好爽。他的阴茎有一点点硬起来,顶起姜维的喉咙眼。姜维毫不意外似地吞吐起来,让他射到自己的嘴里。
诸葛瞻觉得,自己说不定已经溺亡了。他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但如果此时不张开嘴说些什么试图抓住些什么他便永远失去呼吸的能力。最后,他绝望地说:你知道和未成年做爱是违法的吗?
姜维嘴角还挂着精液。他抬起头来:可是我成年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