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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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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0
Words:
17,69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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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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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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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

【纶东】露水情缘

Summary:

if14岁的吴庚霖离家出走后,遇到在工地打工的18岁汪东城

「我想要你不知疲倦地收集所有的爱欲渴念,我想要你若无其事地掠过所有的嬉笑伤痛」
“我想要吻你,抱你身体和身体缠在一起”
“我想要你的眼睛柔望我,我想要你的心明白我。这是做不到的,我应该知道

Notes:

我是代发~原作者:粒粒,所以就不回评论区repo啦希望粒粒老师能看到评论区

Work Text:

前言
「传说这世间存在一种飞虫,它能够停落无数花蕊,能够上天入地高远异常,却不能沾染哪怕一滴水珠,因为它的翅膀薄得担不起一滴水的重量。」

大概一年前,吴庚霖已经忘记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一只薄翼飞虫咬破他的血管,钻进皮肤,流入血液,最终抵达心脏,从此,与他一体共生,脉搏共振。
吴庚霖问那只虫子:“你想要什么?”
它吮吸着周边的活血,答:“我想要你不知疲倦地收集所有的爱欲渴念,我想要你若无其事地掠过所有的嬉笑伤痛。”
国中生呆然地忘却自己的发语词,良久才找回,他追问:“为什么是我呢?”
虫子哈哈大笑,说:“不是你召我来的吗?你不是天生求此吗?”
于是国中生在它的感召下,如饥似渴、瞒天过海地捉取身边的所有信息,天真的年纪知晓了成人的各式隐秘,他想要实际地进入那里,进入艳红、湿黏、热与冷交叉分布的本能之境。至于第一个承载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站在未来几十年的坐标轴上回望,最远最远的那个,有什么可反复斟酌的呢?只要是饱满细腻又柔润的就行了。

1.
整个国中,吴庚霖最喜欢的地方是洗手间。
这样奇怪的癖好是被勃发的性欲捎带来的,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种叫做性早熟的不良症状,可在他,这个身材不算高大壮硕,甚至可以称之为体弱多病的少男来说,它竟然理所当然地成了隐隐自得的方式,成了天赋异禀的象征。
洗手间是吴庚霖私人的隐秘空间。
课间活动时,他揣着猛跳的心径直走进洗手间,拉开隔间门,关门,上锁,褪下短裤,把男性的第一性征暴露在只有几张木板隔出的空间,短粗的手指与黏连着汗水的手掌抚弄着微微胀痛的性器,熟稔地包裹、滑动、点按,那物件有些翘起来,长久地充着血,自慰自慰,当真是自我慰劳,掌控着它,就好似掌控着全世界一般畅快,他不知道别人这时都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只知道男性的肌肤、男性的胸脯、男性的双腿……还有那蜜穴,吴庚霖早已了解他此生的追求,他是为男人的躯体而生的,注定要与之缠绵,注定,注定。
呼……气体吐出来的同时,白厚的精液如往常射出来,腥气与萦在空中的消毒水味、尿骚味、粪臭味缠在一起,难以分开,而正因如此,洗手间的不良气味也变得和蔼,为他做最好的遮掩。团一张纸巾随手擦过,丢进垃圾桶,打开冲水键,潇洒抽离这境地。
站在洗手台前,水流簌簌,椭圆的带着划痕与水垢的正衣镜照映出他的脸,肤色偏黑,额角汗珠点点,双睫浓密,两腮略红的少男。赶在上课铃声响起前,迈着脚步回到座位,面上无甚表露,而体内依然勃发着,不能为人所知的欲望,他隐隐地为此兴奋起来,仿佛自己是难得的天降孤星,有着大众所不知的秘密与使命。
课桌下,两腿间,搁置着未消散的欲望。
国文老师走进来,口齿清晰,抑扬顿挫,叫学生们看课本上的文章,方正繁复、节节有序,吴庚霖的眼珠投一个专心致志,可躁动的心却演绎着圆润简易、混乱桃色。一个又一个的男性躯体符号,娱乐杂志上男艺人的肩颈,路边男行人的臀部,足球场上男学长们的大腿,越想越多,他已然是一只即将破开的胶质气球,呼进去的气体急着跑出来,真想压上一个漂亮的肉体,痛痛快快地插入、射精,趴在那人身上抚摸干涩爽滑的肌肤......
“吴庚霖......”
那盘着发髻,性情端正严谨的国文老师唤他。
于是被迫放下未理完的毛线,站起身来,椅子发出嘎吱的闷响,两只眼找寻着问题,才看到讲台上的人指着一句话,似乎是从课文中摘出来的,不过十来字。
她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吴庚霖心里一片茫然,眼前的字块是一排溺水的蚂蚁,颤动着求生着。
一张开嘴,先是无实义的语气词,而后从水中敛起几粒面包屑,两手用力一捏,希图成一个型,而碎屑很快地滚下来,且个个含着水。
老师看着他,过去一、二、三、四秒,放他坐下,同时一面捏着粉笔,一面背对他评点:“不对哦。”
画一条横线,“不能英文懂多了,国文就这样啊。”
他听到这教室里,这周围,几个同龄人吃吃地笑,没有掩饰的。他将右手按在书桌下凸出的圆钉上,一面极力压着手心与之相合,一面点头,“知道了,老师。”
2.
课堂里那些吃吃的笑声荡出很远,很远,湖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从白天到黑夜,从课桌到床榻,停在少男真丝织成的枕头上。
柔软暖香的寝具,却卧着一个难眠的人。薰衣草洗剂的香味在少男的面颊不停地扑打,吴庚霖的大脑正在被缓慢地围裹,紫色的薄雾,紫色的紧箍,昏昏,昏昏,而眼珠已清醒到发痛。他从堆叠的柔软里爬出来,床头那盏淡蓝的台灯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却无法为主人真正地服务。蜷起腿,使膝盖靠近下颚,两手拢着两只小腿,他在与自己的肌肤相亲中不轻盈地走远了。
“看那个……美国来的哦……”
“噗……好恶心哦,真会做样。”
……
是这样说的么,不记得了。
窗帘很密实地靠在一起,屋子变得这样暗,台灯也不起作用了,他把自己紧紧拥着,却忘记捂住耳朵,笑声依然荡过来。
嘻。

许是将自己拥得太紧,于大腿酣眠的虫儿们纷纷醒过来,在皮肤上跳啊跳。撇去最可爱的遮羞布,吴庚霖和虫儿们再见面,指腹干瘪地点过去,饱满的一条条,第一次刺开皮肉是什么时候?不重要,是谁的生日或祭日么?不是的。也许是的。虫儿们在血河里兴奋着,终是把皮肤顶作横亘的山脉,拔地而起了呵。
3.
第二次段考成绩单发下来,一栏里明白地写着,87分。
少男有些抑制不住地揉搓那单子,又希图将它抚平,这当然是不能的。
烦闷地吃过午餐,他在书包里发现一个外来物,粉色带小花的信笺,一个少女的春心投递。
他对那信笺的内容抱着兴奋与期待,不是为另一个人对自己的喜欢或爱,是为另一个人最私密的感受。囫囵吞下少女的绵绵情意,然后将那载体折了两折,抛进公共垃圾桶。
嘁,真是失望。说什么想要保护我不受欺负,只敢在私底下写出这种话,而在真正发生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有什么资格说是喜欢我?说什么爱我,爱我的脸么?你对我的心一窍不通,你不知道,你这样单方面地说什么喜欢,却永远不会懂得我。可悲,可悲啊,我不需要你所谓的爱,你将这爱投给了一个绝不会爱你的人。
吴庚霖为这女生感到可怜起来。
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而当回到家中,将书包放到写字桌上,拉开拉链,手掌再次触摸到那纸的毛边,“87”才再次占据脑中高地。
瘫在椅子里,两手将五分裤的边缘努力向下拽,等待着必然的审判。
很快,“咚咚”,他知道,是妈妈,嘴角扯出一个直线,还没有来得及说“进”,而门外的人已经将腿踏进来,依然是盈着笑的脸,手里端一盘色彩丰富,像一块块积木似的标准规整的水果,在放置于书桌的瞬间,极快地瞟了一眼他翻开的国文书,旋即恢复,无事发生。
妈妈笑,呵呵,“乖仔,段考分数出来了吧。”
吴庚霖滞在那儿,慢半拍一般,手臂收紧,捏着藏在国文书下面的纸张,很缓很缓地抽出。
喉咙里淌着丝丝腥甜,少男用最乖巧的声音说,“妈咪,我下次努力。”
打扮精致的妇人拿过那张纸,有着挺翘睫毛的眼睛一行行看过,最终定在“87”上,修剪圆润的指甲掐下两列半圆弧,笑容在脸上以极快的速度歪扭、僵硬、消失,她的手,美丽而细腻的手,抓起唯一儿子的手腕,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庚霖,怎么会考得这样差?”
“妈妈不是告诉过你,国中要努力读书么?”
“还有什么没有给你呢?”
“你知不知道啊####”
“我##”
##################
吴庚霖看着妈妈的脸,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一会觉得热得要融化,一会觉得冷得要结冰,妈妈似乎是一个,又似乎顷刻间模糊成多个重影,他分不真切,而听到的话语变成耳鸣,又或者变成一团乱码,恍恍惚惚间,翕动嘴唇却无济于事,喉咙里越发干燥,唾液好似处在撒哈拉沙漠,只是蒸发,留下干涸的痕迹。
他是在妈妈紧抓不放的大力摇晃中苏醒的,妈妈说,你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听没听懂啊。
他只知道自己点了点头。
终于恢复独处。而痛感才爬上手腕。

月亮爬上来又跑下去,他从家到学校去。
老师在讲什么,依旧是没有听,眼皮沉沉地想睡觉,同学们嘻嘻哧哧的笑又扎进来,他欲睡不能。
又捱到午餐时间,吴庚霖将甜汤倒进喉管里,而后去洗手间。
甩甩指尖的水珠,穿过走廊,长方的窗子里圈着一棵树,枝枝条条不得舒展,它生得是那样翠绿,他将脸贴在有些模糊的玻璃上,看着那树,心里口里念着,树啊树,你为什么这样。
回到座位,一股甜稠的味道飘来,他上上下下看了两次,才发觉是铅笔盒,把那可怜的饱饮了调味乳的物什捧起,里面发生了怎样一场悲剧啊,橡皮飘在河里,铅笔外皮泡软了,石墨的黑色一小节一小节,他不知道要哭还是笑了,他最爱的草莓调味乳。
他把头向左右移转,看到同学们,掩面而笑,笑得折到桌底,趴在桌面上抱着两臂笑。
你们都笑么。
他以为自己站起来了,以为自己指着他们鼻子骂了,以为他们都缩着脖颈道歉了,可是没有,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坐在座位上。
“我”敌不过你“们”。他戚戚然然地知晓了这事实。
生活还会更糟么。
某天,走在长廊上,又听到人笑,前面,后面,左面,右面,他现已认为笑声是最可怖的东西,激得他汗毛竖起,风似乎也从四面八方钻进毛孔,是翻江倒海的恶心,才听清笑的缘由。
几个男生一团一团地靠在一起,“他喜欢男的啊”“我呕嘞”“不会喜欢上我吧”“無彩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喔”
胃被左拧右绞,即使小腿酸痛不已,他也极快地穿梭而过,要回到教室里去,不良的预感猛烈地跳动,待他推开门。胸内空白好久,只有“果然”两字。
课桌与书包被翻得一片狼藉,藏得严谨的纸张被暴露在空气之中,一张一张,捡都不知从哪里开始,更别提被撕烂的碎片。
几个同学踏在他的“罪证”上,他抻直手臂推开,喘着气,从土壤最深的地方,一句话从地表喷出来,“你们凭什么这样!”
4.
回家里去,回家里去。
他没有关电脑么?可是,明明关上了吧,为什么妈妈会看到呢?
眼前的局面让他不知所措,妈妈以头撞墙,口里念着他的桩桩件件,哦,是,原来和网友的聊天记录被发现了,他听到妈妈说,你怎么会是同性恋?吴庚霖,妈妈做错了什么?
头发披洒在脸上,墙壁咚咚咚地作响,爸爸上前拦住她,而后对他扔出一词“不孝子。”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胸中似有万语千言,妈妈,爸爸,为什么真正的我会让你们这样难以接受,为什么我会这样的十恶不赦,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我是罪有应得,我是上天的弃儿,我是死不足惜?
他道歉,为爸爸向他下的令,为妈妈因他而痛的脑袋,他说,“对不起”,他说,“我以后改正。”
可是,要改正就要先认定自己原本是错误啊,我不是这样的人,却是那样的人,这是错误吗?如果这是错误的,那我岂不是从最开始,从妈妈身体里滑出来,从会发第一音节,从知道自己叫吴庚霖开始,就错误了么。
这似乎是个越想越不好的问题。
意识到的时候,他蜷在浴缸里泡澡,手臂是健康的样子,而大腿是丑陋的山脉,混乱,混乱,该有什么来打破这雾。
于是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浑身湿滑地到床头去,那里摆着一只小熊玩偶,从后背拉开,是一把小刀。
站在浴室地板上,少男将刀刃刺向大腿,尖锐的冷,眨一下眼,划出血线,血珠子像露水一样圆滚滚,你追我赶,汇成一条血流,沿着皮肤滑下来,两端是被撕扯的土壤,正中间是人造的水渠。
滴滴答答,水渠堵塞。少男的发丝又滚着水珠,才看到脚下,已经是一片血的滩涂。
比起痛,他更怕痒,痛是痛痛快快让你经受,痒是丝丝缕缕让你留心。
没有多少力气了,扶着洗手台撑起身子,看到自己,吓了一跳,莫不是幽灵?又笑起来,因着没有力气,只是胸腔里在微颤。
手持着花洒,把血洗得像水一样透明,再拿起铁罐喷雾,按住喷头,乱喷五六下,他安稳地回到床上去了。
在穿上睡衣前,他观赏着人造山脉,这下好了,对称了,原是左四右五,现是左五右五了。
5.
上学,回家。上学,回家。上学,回家。
时间就这样过去,吴庚霖厌烦这样的生活,这样重复而悲哀的生活,可怜又无趣。他渴求一种新鲜,新鲜的空气。他近乎要缺氧了,人在水中憋气能有多久呢。似乎旁人眼中的快乐,在他,也成了微不足道之物。
灰蓝色纯棉的床单不再柔软,颜色纯粹汁水充足的水果不再甜美,深棕色打了蜡的实木地板也不再舒适。这些,这些,都成了没用的碎屑,丢进他心中熊熊燃烧的壁炉,顷刻间被吞噬,从未来过一般。
是时候冲出围墙了,或是翻出去,或是钻狗洞,总之是要离开,离开学校,离开家门院墙,逃到新鲜的快活的世界里去。
凌晨两点,在寂静的夜里,伴着路间细微的风声,少男带着存下的现金出逃了。一切都顺利得有些诡异,心内毛毛的什么东西使他发痒,同时袭来隐隐的兴奋与自在,跑啊跑,没有目的地跑,跑得越远越胜利,薄荷般清凉的空气和他一同起舞,吻他的皮肤,胸腔里通畅至极,然而跑得太多,跑得太快,额前一片薄汗,山脉似要地动山摇,短裤的布料与它们相贴,退下去又涨上来的潮水,舔舐泥滩。好在周围黑色中点点亮光,萤火虫或是精灵魔法,他反复告诫自己,这是新生,新生。

少男不知疲倦地在这条路上奔走,天空的颜色由深到浅,由暗到亮,破晓时分,阳光穿过云层,金沙闪闪。他慢下来,不知是走到了哪里,没有印象的路牌与行道树,天光大现让他无处遁形,仿佛是裸体在行走,心内那毛毛的东西又升起来,他才知道那是不安,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只好找寻旁的支撑,“虫子,虫子?”
虫子懒懒地仰躺着,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接下来怎么办?”“随你。”
踩着脚下的石子,踢来踢去,一抬脚,石子向前滚出条直线,好,一不做二不休,已经走到这里,还回去做什么?
6.
太阳不知何时已攀到穹顶正中,一夜没休息的少男已然昏昏欲睡,几乎是垂着头合着眼向前走了,“铛!”一声脆响,催着他引着他睁开眼皮,茫茫然四处张望,躺在地上的空玻璃瓶,红色黄色的三角形旗帜,钢制的硬板与高架,是工地么?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一个身影忽然地出现在吴庚霖的世界,白到有些透明的背心,颗颗汗水淌在裸露的、暖白的四肢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一对深褐的棕珀,圆钝却可爱的鼻头,还有……那饱满得恰到好处的嘴唇,失语是这样的感觉么?这世间竟存在这样一颗诱人的果实么?腹中冷而空的灶间睡着饥饿,那饥饿苏醒,贴在他耳边说,快快,快去啃咬,这红润的,属于他的,从天而降的蛇果,禁忌之源,漩涡正中。拜托,拜托,让他一口一口将它吞吃入腹吧,那甘甜的果肉,那芬芳的香气,让它去填补他急切的、空空的肚皮。
他痴痴地站在那,只觉周身都塑成了直上直下的铁筒,两张皮之间只剩兴奋的,火热的液体上涌。
胶着,胶着,外界的事物模糊了,耳内全是胸腔里不断起伏的水泵声,感知恍成空白,而当意识回笼,那人已经站在身前,神明的送递。舞曲柔跳着旋进耳蜗,“小弟弟,你怎么啦?”那张甜美而罪恶的脸现出疑惑与担忧,日光金粉一样爱怜地洒在上面,吴庚霖面对此情景,依然失语着,没有回答。
“咕噜”,胃部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那人笑得天真,将手里的一份盒饭拿给他,“饿了么?喏,你吃这个吧。”
吴庚霖接过那长方的保丽龙餐盒,因摩擦而叽叽作响,真是廉价的东西……眼睑垂下来,天生细密的睫毛掩着嫌恶的神色,那人毫无察觉地将手贴上他的,液体上涌,液体上涌,无法压下的急流,他要发热晕厥了,对方仍然傻笑着,对他说,“来这边吃,我帮你打开。”吴庚霖什么都听不清楚了,愈发紧地靠在对方身上,那人似乎不甚在意,将一次性筷子一劈两半,温热的手掌握着那两支,贴得他手心发颤。
餐盒打开来,油亮的不知什么肉大小不一,几根青菜,像碎蜡一样的米粒。吴庚霖没有胃口,可胃壁已空缺到抖痛,衔一筷红肉送进口,腻在喉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涎水一点点将它溺死。
那人关切地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爸爸妈妈在哪里?”吴庚霖欲答,那块肉滑下去,双睫不住地颤动,恶心含混着饥饿生出泪来,眼角水花涟涟,他凄凄切切,“我没有爸爸妈妈……”名字……名字……屏幕里聊天室的内容闪过,“我叫阿布”,不待对方回应,他擅自捉起手来,继续说,“哥哥,我没有地方去了,拜托让我跟着你吧……”
少男仰起无辜的青涩的脸,细颈子毫无保留地展露,一副无计可施、苦苦哀求、悉听尊便的可怜模样,那人满脸蠢笨地爱怜着他,揽着他,轻易地应下了他的请求。
……
“弟弟你几岁嘞?我叫作汪东成,今年十八岁。”
……“我十七岁呀哥哥”
7.
哥哥牵着弟弟的手走进他的空间,穿过几条不知名街道,进入各处有着脱落、灰扑扑的矮楼,从一层旋进楼梯,太阳未落,这地方却是暗的,神奇得没有光亮,而阶梯又吝啬得窄短,每每抬脚都要提着心,只怕跌下来。不知是太暗还是旁的原因,吴庚霖低头看去,每一阶都辨不出颜色,只是重重的灰调笼着,墙皮被染了色,脏黑的小广告涂鸦在上面,空气里早先以为是错觉的霉味与粉尘气息,越走越确确,将他萦得心内烦乱起来。而哥哥的手这时捏了捏他的,亲昵似游凉的小蛇在心尖滑走,笑意爬上来,听见对方说,“到啦。”
他抬起头,只见一扇很薄的门,依稀可见蚊虫尸体的痕迹,哥哥撤开手,而他那只依然悬在原地,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咔哒”,门开了,这空间,尽收眼底。
哥哥自顾自地走进去,背对着他,说,“楼梯本来有灯的,灯泡坏了,没人换,所以就暗了些。”吴庚霖的眼睛紧随着对方,并不搭话,极快速地跳过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小一居,隔了一间客厅不像客厅,餐厅不像餐厅的地方,放了一把藤制的躺椅,上有一本翻开来的漫画书,哥哥的声音接续响起,“这是我租的房子,小是小了点,不过你放心住,住起来还是可以的。”吴庚霖转过头去看那间卧室,窄短的单人床,旁边一张矮桌,正留神,“啪嗒”,哥哥开了灯,那灯管先是没有反应,而后闪烁了五秒钟,“嗡嗡”地轻响,才正常起来。见此,吴庚霖走近那人,两手攀上他的背,头倚靠在那里,青蚕靠着绿叶,开口,“很好啦哥哥,我喜欢这里。”

汪东成想让他坐下来,眼睛开始找寻才意识到,这个出租屋没有供两个人同时安坐的座位,于是只能拉着他向卧室去,弯腰拂过那条灰白格床单,招呼他坐下。二人一左一右,面对狭小的窗子,窗外是堆叠的云层。
被问起独自走在路边的事,吴庚霖长长地叹口气,告诉新认的哥哥,自己从小没有父母,四处打零工,是因没良心的老板,丢了工作才沦落街头。哥哥侧身,将脸面对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一对可爱的眉毛因他的话而拧紧,棕珀里闪闪烁烁,下唇不自觉地向上浮起,让他想起绒绒的雏鸭,欲笑不能,低下头去,而汪东成安抚似地,手掌附上他的发顶,轻轻摩挲。
面对路边捡来的弟弟,汪东成心中怜欲绵绵,瞧他那满尘满土的衣物,瞧他那小孩一样的个头,瞧他那无措的模样。唉。
8.
黑雾迷漫,孤星挂在幕布上,月隐去大半身体。
汪东成臂弯里搭一条素白毛巾,领着吴庚霖去洗澡。过大的塑胶拖鞋随动作“踏踏”作响,被丢弃的烟蒂一枚、两枚、三枚……野猫尖细淫乱的声音从薄墙穿进来,哥哥一面走,一面说,“浴室是我们几间房共用的,进去的时候要记得敲门。”站在门外,他转过脸来,同弟弟说,“阿布,你先洗吧,我在这里帮你守着。”
吴庚霖转转眼珠,提起唇角,答,“哥哥,你先洗嘛,我等着你,给你递毛巾。”
那人眉眼弯弯,水润的嘴唇上平下曲,一排秀气的牙齿,他轻轻地醉了,忆起幼时在美利坚偷吃酒,舌尖卷入的清凉幻梦,在那弧线里安睡。
“好啦,那我先洗喽。”汪东成蹲下来,解开鞋带,把帆布鞋褪下,穿上让给吴庚霖的塑胶拖鞋,打开门的同时扭身对他做一个拜拜的手势,他笑着回应。
裸着双脚踩在哥哥的鞋子上,硬质的帆布硌在脚底,鞋带胡乱落下来,他抖抖手中的毛巾,披上肩膀。颈子伸向门,一扇磨砂玻璃,他的蛇果正在清洗自己,水流沙沙,含混着旁的什么砸进耳内,人隐在那玻璃后,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
指腹贴近,他情不自禁。上下滑动,可是无济于事,什么都看不到。
水声忽止,吴庚霖回到原位,汪东成唤他,把毛巾递进来,他伸直胳膊,别过脸去,哥哥轻笑,这样害羞么。而后是短促的窸窸窣窣。
门把手被握住,“咔哒”,水汽携着汪东成走出来,发丝一绺绺地湿缠,两颊盖着浅粉的暖云,双乳、腰腹、臂膀坦坦然地裸露,几粒水珠扒着皮肤不肯掉下来,毛巾只松松地围在腰间,游凉的蛇紧盯着他,欲张开口,将尖牙刺进皮肤,渗出血来,而后使信子不厌其烦地舔舐,直至皮肉全全被唾液包裹,最后吞吃入腹。而这当事人,竟是浑然不知。
他抓挠着头发,对那眼中火苗摇晃的人说,弟弟,我先回去套一件衣服,再给你把毛巾送来。
吴庚霖歪头,双颊留一天真的笑,“好。”

重新穿上那双塑胶拖鞋,走进还腾着热流的浴室,原是这样,与他的卧室相比,或是四分之一,或是五分之一,总之是很小了,人站在里面,迈出半步就能够碰到墙上泛黄的瓷砖,地上几滩不规则的水渍,脱落的长发、短发互相缠绕在下水口,挂在墙上的是一个手持型的花洒,将龙头拨动半圈,只有一多半的水孔向外流水,软管与喷头的连接处稀稀疏疏地冒出水来,水一下烫,一下凉,调试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温度。水滴挂在皮肤上,他合起眼,慢慢浸湿,捉起附着泡沫的肥皂,在手心黏滑,凑近鼻尖,很淡的人工柠檬香精气味。

冲去泡沫后,哥哥在门外呼唤的声音传来,扭头对向那门,站在门后一团模糊,“阿布,你洗好了吗?”
注视着那团模糊,他感觉喉咙干涩,答,“还没。”
侧身将水流开到最大,手轻颤着,抚上那激动的前端,眼珠错也不错地定在那模糊处,拇指刮动冠状沟,呼,呼,他的胸腔里剧烈地跳着,伴着门外那人清软的尾音,手心不断地摩擦火热的性器,紧咬下唇,却还是有滚发的气息溢出来,汪东成似乎听出异样,轻拍门,“怎么了吗?”
精液射出。五指根部与掌心上缘白腥四溅,塑胶拖鞋留下几滴暧昧的白斑。
“没事。”他像在对自己说。水流冲过所有,无事发生。

回到那张单人床前,水滴沿脚步滚落,地板上长长的水痕。
汪东成握住抽屉把手,向外抽动,滑轨发出干涩的声音,钝钝地伸出,手掌向下,将顶在上缘的抽屉按回原位,拿出衣服来。
“弟弟,你穿这个吧,是我的衣服。”吴庚霖接过那叠衣物,小臂捧起,对着他眨眨眼,汪东成短促地“哦”了一声,移转身体用脊背相对。吴庚霖扯下腰上的毛巾,套上一条波点内裤,性器鼓涨在那,布料紧锁着,他将手指放进口中,啃咬指甲,望着对面人,白T下影影绰绰的涩情曲线,肩膀一片隐含的小丘,那气息好似扑打在他面颊上。
他开口,“哥哥……”
汪东城依旧那样站着,“怎么了?”扭捏的声音传来,“这个内裤有点小。”
对面那人转过脸,有什么东西僵在脸上失去流动,阿布只在隐私部位做了遮挡,其他皆赤条条地无辜展露,黑黝黝的眼瞳闪动着,看着他俯下身来,看着他慌张地翻找,看着他重新递上一条贴身衣物。
五指还残留着那衣物的触感,汪东成又转过脸去,“这条应该可以,穿得久……”吴庚霖的目光依然跟随着哥哥的脊背,抿着嘴无声笑起来,攥着那条平角裤笑得上下相叠,而后穿好外衣,上前轻拍,“我穿好了。”
哥哥再转过来,擦一下鼻尖,夸张地点点头,“嗯,蛮合适的嘛。”吴庚霖自己看看,袖子盖过手掌,只现出指尖,下摆长过胯,晃晃悠悠,人在衣中荡,他低头,两手捂着嘴笑起来,哥哥嘴上说着笑什么,实际上也勾起唇角,露出俏皮的两颗兔牙。
9.
眠间。
这张床板实在太窄,汪东成一个人躺上去都没有多少翻滚的空间,更别提两个人,他们侧过身,面对面,几乎是紧贴在一起了,一条短被围裹,略略转动身子,半边肩膀就受冷。
灯灭后,吴庚霖在黑暗中并不合上眼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半掌远的人,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人,听到软绵绵的带着睡意的声音,“怎么啦?”语调是蓬蓬的草莓棉花糖,他卧在上面不肯走开。
“哥哥……我怕黑啊,睡不着。”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呀……”“男子汉,大丈夫,这有什么怕的呢?”
肩膀被轻柔地拍打,“睡吧,睡吧……”
他合上眼,脑中却清晰得水波粼粼,反倒是渐渐听到对方安稳平缓的呼吸声,将脸贴近汪东成的胸口,那里正微微起伏,面颊紧贴着跳动的心,两手环上来,不敢太用力,唯恐被察觉,于是很轻地环着,一条轻柔的绸缎。那人血液流动的暖溢出皮肤,舒出的气息洒在吴庚霖的脸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与对方的织成一穗,“怦”、“怦”。乳肉安静地迎着他,等着他将脸全全埋入,温热的绵软,抚着他夜晚的不宁与芜杂。
窗外轻风吹拂绿树,树叶沙沙颤动,他渐入恬和梦乡。
10.
清晨,眼球还干涩着,“踏踏”“嚓嚓”的声响传过来,吴庚霖以掌掩耳,抬起手肘时却意识到旁边是空的,揉揉眼角,疑惑地睁开眼,出声找寻,“哥哥?”
汪东成从那隔间探出头来,“你醒啦,我先出门上工了,椅子上有早餐。”
一团雾拢着头,他只支起一会儿就没了力气,又躺下来,答,“好。”
钥匙叮叮当当,门落了锁。
吴庚霖一个人卧着,手臂挡在眼前,又睡过去。
……
彻底清醒过来,手撑着床板坐起,盘起腿望向窗外,艳阳高照,几点了呢?下床趿着拖鞋,迈着腿到隔间去,一面墙上竟还挂着只钟,橙黄的外壳,啊,已经十一点了。
躺椅上有半袋切片白吐司,他拎起来,想到哥哥说的早餐,没有洗脸就坐下,吐司倒躺在膝盖上,捏起一片放进口,在舌面润着,乳白的牙快速嚼碎,吞咽。
“嘟——嘟——”口里叼着片吐司跑回去,是床头矮桌上红棕色的座机电话,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那头传来哥哥的声音,“阿布,我中午回不去,你在楼下直走,有一家小店可以吃午餐,你报我的名字就好,我回去结账。”
手指在听筒凹处滑动,乖巧应下“好呀,哥哥,我等你回来。”眼前是一圈一圈的螺旋线,耳边是那人絮絮叨叨。

晚间,哥哥回来了,对他说一起去买点洗漱用品,顺便吃晚餐。
吴庚霖讨了一只鸭舌帽来戴,帽舌投下一片阴影,掩着五官。汪东成带他到楼下,从角落推出一辆摩托,拍拍后座叫阿布坐上来,弟弟惊喜地称赞,“好酷!”哥哥歪歪头,自觉是青春漫画里潇洒倜傥的男主角。
扭动油门把手,二人扬长而去。
走在货架前,身边哥哥拿着一只青色的漱口杯,问他这个怎么样,他长久地望着,心底突然升起无边的恐惧与悲哀,这样的时刻终会离他远去,他的安宁是会被打破的,要是有人找到他了该怎么办呢?到现在还没有遇到,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惴惴,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到来。究竟是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的滑脱。时间能够静止么?拜托,让这样的时刻再多一点,再久一点吧,久到他不会忘记。
11.
这天汪东成早早下工,抱来一把吉他,两腿荡在床边,说要弹一首歌给他听。双睫蝴蝶一样静停着,垂下的眼珠只是看着吉他,一手按在琴颈,一手拨弄琴弦,启唇轻唱。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柔和的歌声悠悠长长,尽管汪东成音调总有失误,吐字有时含糊有时脆硬,吴庚霖还是专注地听着,眼睛追随着哥哥的动作,许有弹错的地方,那也没关系。
大致一首结束,哥哥停下来,弟弟用力拍掌,夸赞,“真好听”
汪东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放下吉他,吴庚霖手肘撑着上半身,凑近问,“哥哥,你是怎么会的啊,好厉害。”
眼神相汇,那人却错开来,抿着唇默然,似乎在回想什么事,唇启又合,而后再启,“这没什么,你想学的话,我教你就好,很简单的。”
吴庚霖倚在他膝上,语调上扬,“好哇。”
……
“到底是怎么会的呢,我好想知道。”
“……是我爸爸教我的。”
12.
周末,二人出门逛街。
吴庚霖仍戴着那只鸭舌帽,左手挽着哥哥的小臂,右手攥着口袋里的存款,走过小吃摊,炸肉圆、盐酥鸡、猪血糕……他一份又一份地买,快速吞进去又剩下来递给哥哥,引得人略带嗔怪,“你买这么多,干嘛让我收拾呀?”愤愤地往嘴里填蚵仔煎,深红的酱汁挂在嘴角,吴庚霖一转头看见这模样,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他不答,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纸巾,手指隔着薄软抚过唇畔。
路过一个首饰摊,算是首饰么?最多是玩具吧,提起首饰,吴庚霖想到的是妈妈的金戒指,红宝石项链,钻石耳环,而不应该是眼前这些。摊主暖黄的灯光影下来,一串串,一只只不知是玻璃还是塑胶制品,哥哥见他停留,以为他喜欢,拿起一串碧蓝的手链,问过多少价后,掏出两张纸币递给摊主,那手链被捧到吴庚霖眼前。
十几只透亮的珠子首尾相连,是大海的颜色,真像蓝宝石呀。
哥哥说,“送你啦。”
他笑着围上手腕,手指拨转两圈。

夜已深,汪东成依然在半掌远的位置侧卧,吴庚霖体内欲望又一次勃发,无处安放,如何冷却呢?情欲的正中静静地卧在如此近的距离,他的气息与体温将少男的心激得无法平静,前端挺立、肿胀,已然触上哥哥的腿肉。
少男喉结滚动,哑声叫,“哥哥……哥哥……”
汪东成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并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他的弟弟,绵羊一样纯善的弟弟,对他说,“哥哥,我难受,好难受啊……”
怎么会难受呢?他吃力地理解这句话,慢半拍地发觉腿被什么东西顶着,如梦初醒,这,这怎么办呢?
弟弟两掌合住他的手,指尖滚热,汗湿的黏腻,贴近面颊,委屈地眨着眼,“哥哥帮帮我啊……”
这怎么帮呢?他的脑中似乎只有问号了,这是18年人生里没有想过的问题,而弟弟泫然欲泣,浓密如扇的睫毛轻颤着,不多时就滚下泪来,“哥哥,用腿好不好?”
他还没有搞明白,用腿是怎么个用法,那火热已经抵在腿间,欲向后退,一抬眼却是弟弟正扑扑簌簌地落着泪,唉,算了,不过是帮一下忙而已。
他点点头,就算允准。弟弟褪下平角裤,并拢他的两腿,双手蛇一样箍在他腰间,他才看到那东西,窗子透进暗光,并不清晰可见,只大概明白形状,好似有他的一倍宽,有些被吓到,大脑一瞬断联,而那充血的物什就在这时已插进他的腿间。
吴庚霖骑跨在哥哥腿上,抚过那软滑白嫩的皮肉,龟头卡在缝隙前方,因着气血上涌,两颊已红粉一片,后脑与性器仿佛连着一个神经,几乎要同时爆炸,呼……长出一口气,耸动腰身,性器被软肉挤压围裹,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舒爽让他有些飘飘然,大力顶胯,额角密密细汗,甩出“嚓”“嚓”的声响,两手捏着哥哥腰间的皮肉,扭着夹着,像在玩黏土,汗湿五指,手链珠子滚贴着,在暗中反射纤微的光。
“嗯……”他情不自禁地喘息,才想起来看哥哥的反应,身下的人一双雏狗的眼珠,晶莹莹,那样可爱,脸庞已是通红,此刻正以小臂遮掩,他腾出手来,强行把人的遮羞布扯走,却听到那人口中轻微的吟吟,他有些呆了,再次耸动腰身,身下人在轻颤,似乎顶到了哪个不同常人的敏感点,“啊……”哥哥咬着唇,眼眸水润地失神,他射了。
厚白的精液泼洒在哥哥两腿间,顺着皮肉流下来,一滴一点,在缝隙中汇成一滩软黏。
……
汪东成昏昏沉沉间,做了不好的梦,待醒来时,已记不清是什么,只是脑内一团雾悬着,凌晨睁开眼后再难入眠,翻身而起,坐在床边,大腿奇异地痒痛,找寻着看去,原来两腿根已摩擦到发红,有一处皮肤表层撕裂了,他静坐着,不知该作何反应,恍恍然似在梦中,而身旁的人睡得香甜,口里轻唤着什么,他细细听来,是一连三个“汪东成”。
他以手掩面,无言。

床边一团团面纸,汪东成没有使用的印象,昨晚自己是睡迷了么?
13.
“嘟——嘟——嘟”,电话响了。
汪东成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似乎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吴庚霖一声声称呼的“哥哥”用甜腻的娃娃音答话,“妈~我明天回啦~”。引得他频频注目,探寻的种子在心内生根发芽,地皮被异物不断顶挤撕扯。
……
“阿布,你不是说想吃葡萄?”汪东成拎着串黑紫的圆球对他说,他的思绪溜走了,而后点点头。
葡萄一粒粒地窝在碗里,汪东成转过身去,用一条蓝白相间的毛巾擦过手残留的水珠,再回头,弟弟却没有捏起葡萄吃。
察觉到被注视,吴庚霖的喉管里滚出口气,将脚向床挪了半步,低头啃咬手指,齿痕绕了一圈才开口,“哥哥,你家里到底怎样啊?”
提出问题的人十指紧掐着手心,他隐隐地预感有什么东西将要冒头,一定不能错过。心内升起隐匿的胜利的烟火,终于要啃食对方的秘密了,骨棒上的熟肉,他想自己实在够有耐心。
汪东成的背脊小幅度地向后摇动了一下,把那饱满的唇抿抿,开一个淡然的弧度,他说,“没什么啦……”
“不过是,不过是……”
他开了这个头,才发现要讲下去竟然这样难,简单的语句在喉咙里颠来倒去吐不出来,葡萄一粒也没有吃,却像梗在里面,梗得他脸可怜的白色。
吴庚霖凝着他,他知道总要讲出来,手扶着床头桌,吸气吐气,连带着话也一并吐出来,一串一串的小葡萄。
“我爸爸几年前生了病,留我和妈妈两个人生活,还有很多债没还,我妈妈眼睛不好,我,我是独生子嘛,当然要撑起我们家……”
他想要再讲点什么,比方说……比方说……
可是一看过去,发现弟弟在哭。
吴庚霖想着要笑话他的,问什么就答什么,认识这么短、谎话连篇的人也敢全盘托出,傻死了。
可是,对面的人眼睛里藏着两汪水,莹莹,黑眼珠只是纯粹的明亮,要勉强笑一笑,两腮被推上来,鼓鼓地滞在那里。
依然是那个傻样。
吴庚霖却流泪,泪腺里奇痒难忍,是为了欺骗么?是为了表演么?
他不知道,他说不清楚眼睛里掉下的水珠是从哪处来,心中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的所有平和与冷静全部卷走了,这空无只为他留下眼泪,自顾自地流个没完。
好吧,好吧,如果你不能哭,我应当代你啊。吴庚霖也犯傻了。
他再望站着的人,那人的五官都模糊在水帘里,忙忙地要拿纸巾为他拭泪,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于是宽厚温暖的两手递上来,吴庚霖被这股热激得泪水更不止,沿着指缝汩汩地泄到地板上,坐在这窄短的床上,用汪东成的手掌聚着留不住的泪。
14.
哥哥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
吴庚霖又坐上摩托后座,随汪东成到发廊去。
这发廊只有一个理发师,吴庚霖站在旁边等待自己的修剪,等待是件无聊的事。他捏了捏兜里的钱,注意到斜对面一家杂货店,一个计划悄然成型。转过脸来对汪东成讲,“哥哥,我去买点东西。”
站在柜台前,少男说,“来一包绿万。”店主扫视两眼,答,“弟弟,不能卖给你哈。”他不言,掏出一张蓝票子推到对面,那人看着面额,连动也不动,半分钟后才回神,将翠绿的硬盒塞到他手里。
吴庚霖把这盒子揣进兜里,手伸进去,反复刮弄四角,拎着一包零嘴回到发廊,哥哥坐在椅子上,围布已经摘了,对着镜子不讲话。
他上前询问,“怎么了吗?”
哥哥转过脸来,头发剪毁了,真真是成了狗毛了。汪东成无声叹气,“阿布,你去剪吧。”他打趣,“我可不要了。”哥哥努着嘴给他一肘击。
……
天气越发热了起来,小岛的夏夜或闷热或湿黏,又或者二者兼得。
晚风拂过樟树,微弱的清凉经枝条流下来,月光被簇簇疏疏的叶片筛过,一团团银亮的光斑。
吴庚霖坐在摩托后座上,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烧,蒸得他像多了油的包子,面皮包不住,油就要渗出来。
T恤套在身上,呼吸被磨去了,一只裹着包装纸的苹果。
周遭很静,只有摩托车的轰隆声。吴庚霖自觉眼球干涩,将眼皮闭起来。昏昏沉沉间,听到载他的人唤他,正巧遇到颠簸,虚环着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缩紧,紧抱着对方,腰腹是朦胧的暖。
合眼,合眼。
汪东成似乎在说话,沙沙嚓嚓,听不清在说什么。
吴庚霖吃力地将自己唤醒,看着前面人被剪坏的短狗毛。
“*****……**……”
虫子用触角大力刮挠他的心壁,细密的噪声插进汪东成的话语,排气声一卷来,剩下被拆揉得稀碎的拼图。一块块边缘生屑的硬纸,如何拼起?
15.
挂钟静置在墙上,吴庚霖抬头看去,哥哥即将回来。
翠绿的硬壳,他端详着,指腹揉过一串小字“吸煙有害健康”,终究是打开了这壳子,拨开翻盖,里头一根根细柱,白色的外衣,一圈浅绿的细环,放至鼻下轻嗅,直扑的薄荷味。
握住扁长的红色,按下点火头,一束火苗幽微地从孔洞钻出来,透明模糊的边缘,仔细看去,似乎最内里有一抹藏青的幽蓝。
火苗与烟丝相触,烟丝被灼红了,火星点点,灰白缕缕。
含咬着滤嘴,他尝试着抽此生第一口烟,进入喉咙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清凉,而是横冲直撞的烧灼感,它滚落下来,萦着胸口,强力地紧抓不放,肺叶瞬时枯萎,前胸变成僵硬的铁板,隐隐地闷痛,连带着后背皮肉沉动,喉管里干涸得惹人剧烈咳嗽,要把所有气体都咳出来。
细柱仍然燃烧着,吴庚霖将它挪离,仰倒在躺椅上,胸间随心跳一阵阵地颤动,他还在连连咳着,那烟夹在手上,簌簌地落着灰。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声先于人到来,“阿布,我回来啦!”
那人似有些疑惑没有得到回应,而后讶异在他头顶落下来,温热的活水将他围裹,天使的解救,手掌急抚着他意识混沌的脸,声音又快又高地传入耳内,要把他唤醒。
“你怎么抽起烟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他在云层中醒来,两眼朦胧,启唇,吐出的只有微弱的气息。
贴在那人身上,他想,怎么这样狼狈?如果就这样死去,实在是不甘。
哥哥紧绷着小腿,脸上灰青一片,把他放平稳,四处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只蓝色圆罐递上来,白色的塑胶贴着他的唇,眼波流转,疑惑地看过去,哥哥捏着他的两腮,迫使齿与齿相离,那塑胶喷出一串苦雾,饮得他蹙眉,苦雾顺畅而下,胸间渐渐舒展开来。
哥哥的话语清晰地闯进大脑,“你也有哮喘吗?不想活了吗还抽烟,我要是没有药你该怎么办?”
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明,汪东成的脸触手可及,红润的唇正在因他而抖动,他是大梦初醒,他是恍如隔世,他是见色起意?
不再下定义了。
吴庚霖向前凑去,唇齿相依,哥哥的话被堵住,取而代之的是骤变的瞳孔,与口中混着苦涩、薄凉与辛辣的气味,他将这气味一口一口地渡给汪东成。唇瓣厮磨、微微翕动,柔软好似云彩,甜蜜、幸福、愉快?以上皆非。
一吻结束,弟弟向后抽离,声音断断续续,轻飘的五个字,“哥哥,谢谢你。”被一双眸子紧盯着,汪东成低下头去,而后忽然用力拍打那人,唇角颤动,有什么话要讲,却一个音节也讲不出来。
吴庚霖安坐着被打,一臂搭落在躺椅把手上,他说,“我想找点刺激。”汪东成反驳,“我看你是想找死。”
吴庚霖一脸苦楚,轻轻摇头,“我真的想死呀,可是你回来了,我又无尽地祈求,拜托不要让我死去。”
汪东成不答话,他自顾自地说,“哥哥,我每天,每天都很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
说着说着,他蹲下来,抱着哥哥的腿,期期艾艾。汪东成一低头,就是那张俊秀的,纯良却隐着淫靡的脸,黑亮的眼眸,双睫是那样浓密那样精美,紧追着他不放。
“哥哥,算是我求你,我求你……我快要因此死掉,你救救我吧……”
……
灰白格床单上还留有一块风干后变硬的白污,汪东成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躺在上面,是被鬼迷了心窍么?
而正在他胡想时,弟弟伏在他身上,一件件地剥去他的衣物,专注而有序,好像刚刚那个濒死的场面是他的幻觉。
湿滑的舌在他的身体胡作非为,弟弟一面啃咬,一面把手伸向他的阴茎,手掌的温热抚动,让他不受控地挺身,“呃……”羞人的气息又跑出来,他想,自己真的被搞得混乱了。
在爽痛交织间,弟弟的手却撤开了。他问询地望去,身上的人狡黠地笑,眼珠里是不掩的精光。
吴庚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自己的大作,多么美的红晕。
快速剥下自己的裤子,继续伏在汪东成胸前,不疾不徐地舔舐,这淫乱的身体,让他朝思暮想的乳房,饱满白润,一对乳粒,是他口中衔着的红樱,拉扯磨咬,甘甜的艳丽。
舌面舔过起伏的小腹,肌肉还未完全成型,此刻被一少男的软舌调戏,下压上弹,涎水滑下来,皮肤因紧张而轻颤。
这躯体被一寸寸吻过,吴庚霖嘴唇停驻在身下人性器上方,不再动作,哥哥胡乱地眨着眼,眼睛里被什么东西迷了,指腹轻柔抚去,他引诱的声音递出来,“哥哥……你想不想要?”
汪东成依然不答话,与他对视半秒便迅速别过眼去,可是这弟弟坏心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前端,挠得汪东成心里发痒,那处终是不听话地抬起,他只好轻轻溢出,“嗯”。
吴庚霖脸上盈着笑,俯身含下哥哥腥热的物什,并无什么技巧,只是软舌擦来擦去,探进褶皱,吞吐柱体,因着短小,所以喉咙里也没什么异物感,这中间还能够窥探哥哥兴奋的脸。
汪东成只觉头脑发蒙,弟弟静静地含着他的性器,舒爽似乎把一切都冲垮了,口腔里逼仄温暖,舌头软绵湿润,他不住地挺身抽动,要射了。
急切地拍打着弟弟,对方却不为所动,一团白浊脱离体内,迁移到不该去的地方,又被咽下。
吴庚霖舔尽柱体残留的精液,使它从口腔退出,汪东成眼里饱含着惊愕。他没有说话,张开嘴,给哥哥看那红热的去处,给哥哥看那空空。
眼眸含笑,俯身吻去,两舌相缠,精液的气味还未散去,混杂着唾液的味道,在两人口腔轮回百转,吻到舌根有些干痛。
哥哥气短,雏狗在喘气,那气体打在他耳膜上,气体状的春药,弟弟的性器挺戳着小腹,已忍到极限,趁人将醒未醒,一手向那密穴探去,干燥的皮肤染上湿黏,两瓣软球静待他挖掘。
观察入口,那里没有什么毛发,就像这个人所有的部位,纤白软滑,光洁得像生面团。两手扒开,里面粉润紧致,他舔舔唇,拉开抽屉,“嘎吱”作响,拿出一管软膏,挤在指尖,快而准地插进去,手指在中旋转、抠挖,软滑随动作外溢。哥哥惧怕地抓住他的小臂,似乎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走向,眼中闪闪烁烁,尽是可怜之色。
可惜,吴庚霖已陷入情欲的汪洋,溺得不管不顾,可怜只能成为助力。毫不留情地添上手指,向更深处探寻,那小径渐渐松软下来,热切地贴紧外来物,点按到某处,哥哥鱼一样弹动,他知道,就是这里了,三根手指齐齐戳弄,汪东成又一次被送上高潮,脸庞淫靡地湿潮,瞳孔涣散。
吴庚霖挺腰,把着哥哥的腿根,插入,那是一种怎样的快活呀,软肉是一张张小嘴,只要待在里面,就会一直被吸吮,多么美妙的相迎……他又醉了。
顶胯,顶胯,它变成吴庚霖唯一会的动作,屋内本就闷热,动作下更甚,汗水沿着发丝滚下来,因他骑跨在上,汗珠泼落在汪东成裸露的各处肌肤,吴庚霖将它们均匀涂抹,汗水在手指湿黏,两指插入汪东成口中,搅动那软舌,唾液连成晶莹一线。
抽动性器,他眼珠发红,近乎进入一种狂热的状态,这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躯体,喘息,喘息。
千揉百拢,他在皮肉之欢里沉沉浮浮,这暖白的肌肤,又让他忆起,幼时画展中纯洁的神灵、圣徒的诱惑,我的罪恶与欢愉,我的神圣与龌龊,这肉体,这肉体,我应该将你看作高贵的羊脂玉,还是糜烂的碎豆腐?
山脉被带动,撕扯磨损,泪水浮起,吴庚霖拍打哥哥的面颊,哀哀戚戚,“哥哥,好痛哦……”
性器回转,那处又被顶弄,身下人咿咿地叫着,这时,他却听到那称呼,“阿布……”“阿布……怎么痛呢?”
他浑身战栗起来,冷寒滚过四肢,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能,怎么能如此?
他紧捂那人的唇,不要再听到那两个字,不要再让他恐慌,大力顶弄,不顾那人已上翻的眼球,一阵发狠,才意识到那人气息微弱,他竟差点使其窒息。“咳……咳”汪东成猛烈地咳嗽着。
手下的性器抖抖索索,似乎又要射出什么来,他在缓过神后,继续顶弄,戳得身下滚颤,汪东成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对他说,“不要……不要……”他有些气急,充耳不闻,而身下人更为慌乱,短小的柱体立起,喷射出的,不是稀薄的精液,而是,淡黄的液体。
在上方划出一条弧线,一滴滴洒落在吴庚霖下腹,骚腥的气味弥漫。
他把汪东成干尿了。
这情景把吴庚霖看呆,身下人的后穴收缩,绞得他没留住那浓白。射精让他丧了力,伏在汪东成胸口小憩。
精液淌在穴口,汩汩地外溢,尿液黏连在两人身上,吴庚霖休息够了,向眼前的肩膀咬去。
牙齿刻进皮肤,没有理由地啃咬,半圆的血痕。
他说,“哥哥,就是这样痛呀。”
汪东成扭着脸,他摆弄那无力的颈子,把脸掰过来,那人的眼角划下一行清泪,滚落手边。
……
汪东成拖着一身的咬痕,颤巍巍到浴室去,拨开水流,他蜷起腿,蹲在地板上,水珠沿脊背滚下来,体内黏稠的异物感让他无法忽视,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去,一下下勾出含混了水色的浓白。
走在廊上,隔壁的租客,一个单身汉,与他猝不及防地对视,那人的眼里飘着探究与嫌恶,热辣辣得让他不知为什么低下头去,弯腰驼背走回房间。
16.
隔天,吴庚霖半夜醒来,突然找不到汪东成了。
他打开灯,昏黄的光线里各处找寻,哪里都没有,窗外清风袭来,他福至心灵。
小心地攀着楼梯,走到顶楼天台。汪东成背对着他站在栏杆前。
他踱步,站在哥哥身旁。
顺着汪东成的目光看去,天空美得奇崛,远大无边的黑色中,一轮月亮饱满地安睡,周围薄雾弥漫。
风不止不休地刮来,他学着哥哥,将手臂曲起,搁在栏杆上,生锈使清凉也变得麻痒。
他问,“哥哥,你怎么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汪东成弯下身子,提起一个铁罐,“咔嚓”,拉环被打开的声音。啜饮了一口,才回答,“没事。”
长长的静默,风递送来酒的气味,吴庚霖才知道,哥哥是半夜不眠独自饮酒。
汪东成直视着天空,手掌握着易拉罐,什么话也不说,吴庚霖望着他的脸,这张直视前方,若有所思的脸,这张总让自己留神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看不见他的。
可是,为什么呢?吴庚霖得到的还不够多么,为什么还会感到巨大的空缺与悲戚呢?为什么永远都是不够的呢……
哥哥转过脸来,眼眸在黑夜里是那样闪亮,他被问,“看着我做什么?”
而在这一瞬间,他心内危险的虫子,无比渴望将这张脸撕碎,好看看那面皮下的血肉与骨骼。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低下头去,他回,“没什么。”
17.
汪东成从家里出来,要接着上工去。
妈妈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珠注视着他,仍然是那些语重心长、忧心忡忡、不忍卒睹,他再熟悉不过,可是水光却在眼睛打转。
他紧紧怀抱着妈妈,对她说,“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好好过的,妈妈。”
走出家门,骑上摩托,在路过某个街道时,莫名地转头,电线杆上一张四方的纸跳进他的眼睛。虽说隔着些距离,可那半身照还是让他有些熟悉感。于是停下车,一步,一步,走近那张纸。
是“尋人啟事”,白纸黑字地写着,找一个叫吴庚霖的十四岁国中生。
站在电线杆前的青年,脸庞乍然失去血色,惶惶地望着对面,喉咙被紧锁,半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久久地站在那,久到能够把内容背下来,久到已经忘记自己在看什么。
汪东成木然地重新扭动车把,摩托轰隆,脑内混乱着胡想,却捕捉不到,只有一句,“没什么的”。正浑浑噩噩地向前驶去,一句咒骂传来。
“没长眼睛吗?怎么走的啊?!”
他才发觉自己剐蹭了别人,连连低头道歉,那人骂骂咧咧,见他是个毛头小子,怒瞪一眼,“哼”一声便离开了。
摩托车在路上行驶,他想,要上工去,可是错过了那个路口,等回神,已经驶出好远。他没有掉头,漫无目的地走,一面走,一面在心底把什么东西揉碎,怎么能让自己如此狼狈呢?连头盔也没有戴,路上的风胡乱扑打在脸上,打得他觉得又干又痛,像狂沙席卷,把安居的沙砾带走,扎根的野草被连根而拔。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爸爸还没有生病,他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夕阳西下,自己在中间荡悠悠。爸爸揽着他,告诉他怎样弹吉他,一首又一首童谣,嬉嬉笑笑。一颗乳牙脱落,牙床湿红地裸露,爸爸牵着他的手,将乳牙向房顶扔去,他仍记得,爸爸对他说,“下牙要扔到房顶上,得用力向上抛,手空,嘴空,只有房顶还留着一颗牙,这样做之后,新长出来的牙齿就会很整齐。”
这些天的片段卡带一样在脑中一闪一闪,没有姓的名字,不符合的年龄,似乎都在笑他,“你早该知道”,可是,这“早该”没有到来。
照片上穿着精美刺绣衬衫的人,和那个浑身满尘满土的小孩重合,“十四岁”与“十七岁”的现实与谎言相撞,撕打在一起。
启示末的金额晃得他心惊,过去两个夜晚的纠缠真的做错了,他离被白色盖帽扣住只差走进警局。
多想像漫画男主角一样,随意穿梭时空,那样的话,他一定要告诉自己,不要把那个小孩捡回家。
……
走进电话亭,他投下硬币,拨打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手心被汗濡湿了,听筒黏着在手中,那边许久未应,他正想挂断时,接通了。
吴庚霖笑着问询,“哥哥,怎么了吗?”
他沉默,而后说,“屋里没有面包和水果了,你去买一下吧,就在上次去的那家,阿布。”
那边陌生的男孩笑声扎进来,插进冰湖的铁刃,他的手发抖,玻璃门外刺眼的日光晃在脸前,吴庚霖轻声说了什么,并不从听筒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切无恙状态的应答。
“好呀,我去买。”
……
叫新认识的dating对象离开,吴庚霖揉揉未干的头发,向门外走去,开门之际,他扭头看身后,碧蓝的手链安静地卧在矮桌上。
18.
汪东成回到出租屋,快速地将物品收走,地板“踢踢踏踏”,他的心里在打鼓,换过的床单搭在肩上,一抬眼,看到矮桌上的手链,揣到兜里。
关门,下楼,那条灰白格还在楼下细绳上轻晃,他伫立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
……
吴庚霖拎着装满食物的袋子一步一步地上楼,他腹诽,这楼梯实在难走,哼着歌将门打开,袋子擦着地板,靠近卧室。
?
屋内被搬空,生活痕迹全部消失,他手中的袋子沉下来,苹果和易拉罐在地板上滚动,“骨碌碌”。
他挪动脚步,靠近那张窄床,上面空空如也,床板光秃秃,几根木条拼接在一起,手掌按下去,是“咔咔嚓嚓”的声音,六神无主,倒在床板上,将自己缩起来,蜷着两膝。他是一个已经长大的婴孩,执拗地睡在羊水早已流干的子宫。
抬头看去,那张矮桌上也只有空空,他以臂掩面。
—— —— —— —— —— ——
他问,“虫子,这该怎么办?都是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虫子说,“跟我有何关系?这一切不都是你自作自受?”
“那你就看着我走到这一步吗?”
“我从来没有逼你做任何事吧。”“你要怪,就怪你自己,自己是个残次品。”
……
从哪来,便回哪去吧。
他又一次独自走在路上,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一面爬墙虎出现在眼前,斑斑点点的红紫色,才发觉,原来夏天也要过去了。
……
带着满身新气息,卧在自己华美的床榻上,暖香拥着他,哄着他入睡。
睡吧,吴庚霖,睡吧。
等到再醒来,就回到花雕楼梯、羊绒地毯、刀叉汤匙的世界里去。
你不过是弄丢了一串冒充蓝宝石的塑胶手链而已,就像海边小商贩帆布上摆的那些,几十串,廉价粗糙的同类,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一条条毛毛虫,珠子是以千克批发,包在大袋子里的,阿嫲们用干裂或油污的手随意地穿过去,其间的线有怎么也捋不平的皱褶,人们用几枚硬币买下,丢在换衣间,丢在特色餐厅,丢在沙滩上,深深地陷进沙里,或是被海水滚卷翻动。
没有人会为弄丢它哭天喊地,没有人会认为它独一无二。
—— —— —— —— —— ——
吴庚霖听到有人在哭。
窸窸窣窣,蚊蝇的低声,而后是一梗一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是隔着棉花传来,扰得他睡不下去。
他将右手抬起来,要擦掉身边人的泪,说两句柔情话,然后继续睡他的觉。
只有空空。
唉,原是做梦。
于是垂下手,扭过身子做翻转,液体经鼻侧划下来,耳边干透的发触着了水流,一小株潮汐树。滴滴答答,真丝枕套蓄起湖泊。怎么回事?竟然是我么?
怎么会......怎么会......
吴庚霖的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过,皮肤由湿黏变回干燥却需要时间,鬓角生出一只只触手挠个没完,瘙痒难耐。
我只是想睡觉而已啊。
19.
“咚——咚——咚——”长而不绝的声响把吴庚霖唤醒了。
身着长衫的僧人手握撞木,身体略略后仰,将撞木推向钟壁,吴庚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那钟声由低沉猝然转向尖锐,击打他的耳膜,他两手紧捂着耳朵,欲上前制止僧人,可当那脸扭转过来,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吴庚霖僵在原地。声浪狂卷而来,呼吸因之紊乱,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意识回归时,他已置身于一座宝殿内。
两腿跪在青砖之上,并无蒲团,檀香缕缕,他疑惑地四处张望,殿中矗立着一座金身巨佛,法相巍巍,面前一盏香炉,细长高挑的独香,青烟上飘。他伸着颈子,骨头酸痛,仍不能窥探那佛容,似有迷雾重重。
仰面以对,佛音低沉浑厚,降临发顶。
佛说,“吴庚霖,你悔不悔?”
他一时不解其意,“悔”在何事?又倏地闪过张含泪的脸,他“悔”么?“悔”这一词,意味着,你要认为自己过往的决定有所缺憾,因此追悔莫及,而向天苦苦哀求,能否再赐我一场相逢,我愿以金银财宝、百亩良田相换,可他吴庚霖,不愿向天作乞怜样,不愿以拥有之物换取失去之物,更何况,是如何便如何,怎能做得了改写?
因而,他说,“不悔”。
佛轻笑,“既如此,你缘何于此呢?”
缘何于此、缘何于此、缘何于此……
四个字连连敲打他的髌骨,把他钉在原地,摊开两手,青涩细腻俄而衰老,肩背后方家人一声又一声的“庚霖”传来,转瞬易声,是温情脉脉的“阿布”,他欲转身,而浑身被钉死,动弹不得,眼瞳晃过碧蓝的颜色,彩带纸片纷纷扬扬,熟悉又陌生的绵软声音唤着“亚纶”,他急切地企图寻找声源,无济于事,只有汗水大颗滚落。
……
再睁眼,面前是一张背脊,他有些惘然,这是谁呢?与此同时,脑内流过无数张背脊,大多都如此,白皙纤细,性器插在不知名人士的臀间,这人甜腻腻地叫着,唤他“哥”,似乎要扭过脸来,他赶忙将其按住,掐住脖颈按向纯白的床单,才看到自己的手,一双不再年轻的手,水痕点点,曲卷的花体外文伏在小臂。
他恍恍然想起,或许,或许,上天会不会已经重给过机会。尝试呼唤,“虫子,虫子”,没有应答。
灯光映得眼睛酸痛,他抬头,一顶水晶吊灯,流苏层层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