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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总,小晏今年十岁,父母早亡,没来得及上户口,就交给奶奶抚养。老人家年事高了,上周刚入院。唉,应该就这几天的事了,他们又没有旁的亲戚,村委会就送他来福利院了。”福利院院长紧随少东家的脚步,毕恭毕敬地补充着江晏的身份信息。
“孩子刚来这儿两天,我们就想起您之前的吩咐,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就给您的人传信。您当时吩咐的时候,也没给个照片,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院长小心翼翼地补充,生怕这不是少东家要找的人,会因此失望、生气,从而撤掉往后对福利院的赞助。
少东家没什么表情,淡淡回复道,“院长请放宽心,无论这个孩子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不羡仙集团对关爱儿童的公益事业都是认真的。”
“诶诶,那就好。寒总这边请,现在这个时间,孩子们还在食堂吃饭呢。”
穿过走廊,野趣的池塘和竹林展现在眼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像揉碎的金子,撒在少东家的身上,暖暖的,千年来,未曾变过。
从宋朝到现在,少东家的容貌始终如一,就是及冠年华的少年模样。许多人刚和他打交道时,会因他年轻的外貌而小瞧他。可交手后,方知他安排缜密,手段狠辣。从而由衷地赞叹出一句,后生可畏。殊不知,眼前人的岁数,比他们的太爷爷还要大。
他将不羡仙作为产业一路发展下去,盛世则扩张吸金,乱世则回拢锋芒避世,千年来安然无事。身为长生种的少东家,在这世间生活得并不孤寂。
最开始,当他知道自己是长生种,无法陪江晏一起死去时。他试过很多方法寻死,却还是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于是,便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多年,江晏却自己找回来了。原来,江晏带着上一世的记忆一起转世,他舍不得少东家一个人留在这人间,就来寻少东家。
每次转世,都带着记忆。于是,寻找江晏的转世,就成了少东家在每一世江晏去世后,必须要做的事。可江晏恢复记忆的时间点并不稳定,有时是幼年就想起了过往,有时却要到中年才能想起。但每一世的样貌和名字,总是相同的,都是江晏。
这是名字,也是红线。只要呼唤它,顺着这个名字,就能找到魂牵梦萦的这个人,再次和他重逢。他们就这样相伴着过了千年。
但就在十几年前,上一世江晏临终前,少东家照例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陪他走最后一程。虽然知道,分别是暂时的,也经历了上百次这样的分离。可每次看见爱人在他面前死去,少东家仍会心如刀绞。
江晏开口,要说些什么,少东家侧耳去听,“你,下辈子,不必寻我,我...”话没说完,心电图就成一条直线,响着滴滴滴的警报声。
江晏是不是已经厌倦了和自己在一起,厌倦了这上千年日复一日的生活?
也对,江晏又不是长生种,他每一世都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有自己既定的生活轨迹。真正孑然一身需要陪伴的从来都是少东家自己,而非江晏。是自己离不开对方,不是对方离不开自己。
是每一世自己的闯入,影响了江晏的人生轨迹。他本可以有自己更广阔的世界,有要好的朋友,甚至是新的爱人。他没必要,也没这个义务,每一世都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这段关系本就是靠江晏的纵容来维系的,最开始是作为自己的养父怜惜自己,半推半就答应了。可江晏本不欠他少东家任何东西,是名为爱和责任的枷锁捆住了江晏。现在千年过去了,江晏也陪了他千年。
足够了。他霸占着这么好,这样天仙似的人千年的时光,几百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少东家苦涩的想。
本来,这辈子,少东家是打算当一个守望者。就像守望,寒香寻,刀哥,红线等人的转世一般,不打扰对方的生活,只在困难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帮他们一把。
可这一世的江晏,居然来到了这样的家庭。父母早亡,跟着奶奶长大,生活艰苦。如果他不来领养的话,很有可能就要在福利院度过一整个童年。
少东家开始懊悔,怎么不在最开始就找到江晏。这样,他能少很多苦。哪怕未来他们不是恋人关系,他也希望江晏能顺遂地过好每一辈子。
“寒总,那个穿蓝色的孩子,就是小晏。”院长隔着玻璃窗,给少东家指认。少东家随着院长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孩子,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吃着饭。和周围打闹成一片的其他孩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少东家皱了皱眉,“怎么会这么瘦?”
“小晏的奶奶靠自己种地和村里发的低保,来拉扯孩子。父母走得早,没留下什么积蓄。祖孙两过得很拮据。”院长说得委婉。任谁看了江晏苍白的脸色和明显比同龄人要瘦小的身体。都会明白,这不是拮据,是已经揭不开锅了。
少东家眼尖地注意到,江晏的怀里,好像拱起了一小块。当他想要看个究竟时,周围打闹的孩子不小心,撞到了江晏的身上。于是江晏藏在衣服下的馒头就滚落在地上。江晏没和那个孩子争执,火速蹲下身子,捡起馒头,拍了拍,又塞回到自己的怀里。
“这是个孝顺的孩子。”院长看到后叹了口气。“他一直待在他奶奶身边,村委的人带他走,他不愿走。是他奶奶骗他,说是,委托叔叔们带他去城里玩。他才愿意离开。但每顿饭吃什么,他都会留出一部分,说是要留着,给奶奶带回去。”
院长用眼神示意老师管束一下江晏的行为,接着道,“我们告诉他,老师会帮他保管,他不用自己拿。但他在这方面很倔,一定要自己亲自拿着。我们谁都拿他没办法。”
“无妨,人我先带走了。后续的手续,你和我的助理沟通。”少东家往室内走去,“对了,你们这的伙食太素了。给孩子们多吃些油水。回头你让会计列个方案,一并发我助理。”
“谢谢寒总!”院长马上笑着接话。后面那些恭维,少东家无心去听。他现在只想赶紧来到江晏面前,抱一抱他阔别已久的爱人。哪怕,江晏此刻还不认识自己。
少东家来到江晏后边时,他正在和老师争论,说什么,都不肯交出手里的馒头给老师。少东家蹲下,开口道,“小晏想不想奶奶?要不要回家看看奶奶?”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名字?还有我奶奶的事?”江晏被突然靠近的少东家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看着他。
啊,这个小江叔好凶,好可爱。少东家理了理思路,“我是谁先保密。但小晏想不想去看奶奶?小晏愿意和我一起去看望奶奶吗?”少东家耐心开口,如同以往江晏对他做的那样,循循善诱地问。
“这里的人,都不让我看奶奶。你真的有办法带我去看奶奶吗?”江晏带着怀疑的语气开口问。
“真的。你愿意的话,就把手给我,好不好?”少东家朝江晏伸出一只手。江晏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在了上面。掌心收拢,牢牢的牵住了江晏幼小的手。好像有无形的线,再一次,将他们的命运相连。
“这个塑料袋子给你装馒头,这样就能多拿一些了。小晏需要我帮你拿袋子吗?”少东家帮着装了一袋子的吃食,留了些空位,给江晏放他怀里的那两个馒头。
“你....你不收走我的馒头吗?你不嫌我....”江晏有些惊讶。自从来到这里,所有人都来劝他放下吃的,不要拿着,因为这样很脏。可这些吃的对于他和奶奶而言,能吃好久了,他不愿放手。
“不啊,为什么要收走呢。这是小晏给奶奶留的食物。回家看奶奶当然要带东西。”少东家顿了顿,和助理耳语了几句,又接着对江晏说,“刚好,哥哥也准备了很多好吃的。等会就和小晏的这些放一起,我们一起带回去给奶奶好不好?”
“....好。再快点,我想见奶奶了。”
江晏刚到福利院,也没什么随身物品。很快就坐上少东家的车,跟他去医院。他表情严肃,一路上都盯着玻璃窗,往外张望。
江叔不管什么年纪看,都这么可爱。不过,现在的他有些太单纯,万一自己真是个坏人,可怎么办?如果自己真骗了他,小江叔岂不是要哭鼻子了?
医院很快就到了,江晏马上拿起他那一袋子的馒头,跳下车往医院冲去。少东家则自己拎着助理新买来的进口水果,跟在江晏后头。可江晏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往少东家的方向走去,朝他不自然地伸出手。
少东家愣了一下,听见他的小江叔开口道,“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看奶奶吗?那我们,一起上去吧。”少东家莞尔,伸手牵过,“好,慢点走,别摔着了。”
“错了!奶奶不在这里,奶奶不住这!”江晏被少东家牵着,去到了一个陌生的楼层。他记得,他离开前,奶奶不在这里。
“哥哥帮奶奶换了间更舒服的房间,奶奶已经不在原来那里了,小晏去看看就知道了。”少东家指着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奶奶在哪里。”江晏立马挣脱了,牵着少东家的手,飞奔着去了那间房间。
小没良心的,江晏,我有点难过了。少东家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想。
等少东家故意缓慢地踱步,磨蹭到病房时。江晏已经和病床上的老人聊了好一会儿天了。老人也象征性地吃了一口馒头,就微笑着,靠在床上听江晏喋喋不休的分享。
少东家敲了敲门,走进了病房。“谢谢您,您就是要领养小晏的人吧?”老人看见少东家进来,就想下床给少东家鞠躬致谢。
“老人家,万万使不得。我不能受此大礼。”少东家拦着对方,将老人安置回床上。
“小晏,你先去外边玩吧。奶奶有事要跟哥哥说。”
江晏听话地走到了病房外,并带上了门。
“情况,村委的人已经和我说了。恩人,真的很感谢您能收养小晏。我的身体情况,我最清楚,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老人哽咽着说。
“您不必客气,也不用喊我恩人,叫我小寒就行。我收养小晏也是缘分。我爸嘱托我,说我们家缺丁。大师也算过了,说就是要收养小晏,能旺我们家。”少东家在路上想了很多措辞,但短时间内,能让老人家彻底放心的,恐怕只有鬼神之说了。
所以,他临时胡诌了这么一段。他总不能和老人家说,领养江晏,是为了和他结婚吧,这不胡闹吗?
老人听完,果然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他跟了你,也是福气。”
但老人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地开口,“小寒,你们这个收养。是不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再遗弃他的?”
“那是自然。”少东家不假思索地回答。“怎么会问这个?我既然能领养他,肯定会对他负责到底。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把他当我的亲人一样对待。”
“小晏他。”老人家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和少东家开口,倒是自己嘀咕了起来,“这个不碍事的,大师都说了,只要去到了风水好的地方,小晏自然会好起来。”
在见完奶奶之后,江晏就赖在病房里照顾奶奶。饭也不吃,就连老人也拦不住他。
少东家见状,假装惋惜的说,“哎呀,好可惜。家里做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呢。说不定有奶奶爱吃的菜,可是我不知道奶奶爱吃什么呀?要是有个知道的小朋友,能来监工就好了。这样奶奶就能吃到更多好吃的了。”
老人也赶紧附和着,“对,奶奶也饿了。小晏帮奶奶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吗?”
江晏闻言,走到少东家面前,抬起了稚嫩的脸庞,“哥哥,我知道奶奶爱吃什么。我跟你回家给奶奶打饭,可以吗?”
“好。那小晏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好!”江晏主动牵起少东家的手,回头和老人道别,“奶奶再见!我等会拿饭回来给奶奶!”
“诶,好,快去吧。”老人一直望着一大一小的身影,直到关上了病房门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东家带着江晏,每天都到病房去探望老人家。可老人家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并没有因为配了更好的医生,病情就好转起来,而且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虚弱。
想到江晏对待对方的感情,少东家难得发愁起来。祖孙两感情重,奶奶一死,江晏肯定会很难过。少东家不愿看见江晏悲伤,但他也知道,经历生老病死,是普通正常人的一生。看着身边的亲朋生老病死,也是普通正常人要经历的事情,他不能剥夺江晏体验这些的权利。
当少东家和主治医生结束了沟通,医生告诉他,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后。少东家难得地坐在家中庭院前的躺椅上发呆,他没什么很大的情绪波动,要不是因为对方的生死会影响江晏的情绪。少东家怕是都不会为此分神。
当他还在想,怎么给江晏做疏导时。江晏主动走到他身边,问他,“哥哥,奶奶是不是要死了?”
“嗯?小晏怎么知道的?”少东家有些惊讶,他明明和医生已经避开江晏去聊天了。他手下的人也不会多嘴告诉江晏这些话。
“是之前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告诉我的,他们说,奶奶很快就要死了。到时候就没人要我这个拖油瓶了。”江晏有些低沉地说着这些话。
“他们瞎说,怎么会有人不要小晏呢。小晏喜欢哥哥家和现在的生活吗?小晏可以永远都呆在哥哥这里,直到你想离开的那天。”少东家从躺椅上弯下腰,认真地和江晏说着这些话。
“那小晏知道,什么是死吗?”少东家紧接着问。
“知道。死了,就是不会动了,也不会回答,会被埋在土里,再也见不到了。”江晏说到这里,泪眼汪汪的,就快哭了。
少东家再次沉默地在内心暗骂道,这些都是谁和江晏说的!不都是要哄小孩子,死亡是对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到底是谁把这么写实的东西告诉江晏的!
“哥哥,死是什么感觉啊?奶奶自己一个人在地下,会怕黑吗?没人陪着奶奶,她会孤单吗?”江晏的眼泪一滴滴落下,话也说得含含糊糊的,不清楚。
少东家沉默着,将江晏搂在怀里,宽大的手掌在江晏的单薄的脊背上一遍一遍顺着,“死啊,其实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痛苦的。最开始的时候会有点痛,很黑,感觉被逐渐抽离。呼吸不上来,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倒退、消失,直到你感知不到。”少东家回忆起之前,自己一遍遍求死时的感受。
但和孩子说这些,也不合适,他及时收住了,“但是呢,不用怕,因为你的爸爸妈妈,会来接奶奶的,他们会在下面生活得很好,真的。”
“奶奶说,以后我就要一直待在哥哥家,我要听哥哥的话,对吗?”江晏又问。
“对的,直到你长大不再需要我的时候。你可以不听我的话,你的一切由你自己做主。”少东家捧起江晏的脸,轻轻揩去他的泪珠。
“那哥哥就不是哥哥了,我是不是得喊你爸爸?”
“咳咳。你,户口本子上是这样写,但是你还是喊哥哥吧。”听见江晏喊他爸爸,少东家被口水呛道,咳了好几下。希望把这个话题揭过。
若是江叔恢复记忆后,知道他自己曾经喊我爸爸,那我岂不是要屁股开花?少东家打了个寒颤,这样的事情不要啊!
但江晏并没有遂少东家的意,“奶奶说了,我在家就要听爸爸的话,要对每个人都懂事,有礼貌。不给大家添乱。所以,我还是喊哥哥叫爸爸吧。这样才对。”
看着江晏一本正经,执拗的脸。少东家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祈祷,江叔,这回可赖不到我头上。是您强烈要求要这么叫我的。恢复记忆了,可千万不要和我生气。
老人是在一个秋日离世的,走时没受什么罪。江晏正式住进了少东家的家里。房间就在少东家的隔壁,方便有事就直接找少东家。
但有一点奇怪,少东家想带江晏去医院,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可江晏一直很抗拒这个事情,每次少东家一提,江晏就装听不见。或者死活赖在床上不肯出门。少东家看他这个样子,睡眠正常,吃饭也吃得香。孩子应该没啥大问题,就随他去了。
一夜,在操劳了集团事务,疲倦地回到自己的被窝睡着的少东家,突然听见了自己卧室的门开了的吱呀声。百年的安逸生活,并未完全消磨掉少东家的大侠感知。他瞬间清醒,在被窝里装睡,想搞清楚,是谁要在大晚上对他下手。
当脚步声来到床前,他刚想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先发制人。就听见了江晏的声音,“爸爸,你睡了吗?”
怎么会是江晏?大晚上不睡觉的干啥呢?难道是孩子彻底放下戒心,想要和他进行更进一步的亲子沟通了吗?好欣慰,看来自己父亲的角色,做的还是很到位的。少东家不禁臭屁的想到。
“没睡呢,小晏怎么了?”
“就是那个。我,有点。”江晏踟蹰着开口,声音也越来越低。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是,要及时和爸爸说。”少东家正色道。是不是终于给他找到机会,能带江晏去医院彻底检查一遍了。
“是,但我不想去医院,可我有点难受。”江晏还是坚持,语气透露出脆弱。
搞不懂现在的孩子在想什么,但如果真的很难受,必须要拉他去医院了,少东家无奈的想,“那,我们先不去医院。小晏告诉爸爸,是哪里难受,爸爸帮你看一看,好不好?”少东家开口哄道。
“好。但是,可不可以答应我。等等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赶我走?”江晏盯着少东家的眼睛,眼里是少东家曾见过的,一些人在极端害怕时会出现的神色。究竟是什么,才会让江晏如此的恐惧?
“我答应你。不管等会看见什么,都不会丢下小晏。我发誓。”少东家严肃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