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我们有本事叫你忘了所有的惊慌疑虑,叫你如同嗑了药一般产生飞到天上作逍遥游的幻觉;在这里你会最大限度地松弛下来,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即使是你苦苦追寻了一生的梦想,你也可以轻易说出放弃了、不要了……只要听到我们的音乐,你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像煮过头的面条那么柔软,你从此就会明白什么是天堂与地狱携手打造的乐曲,我们就是拯救摇滚乐坛的救世主…… “
……妈的,这他妈是乐队表演的宣传海报啊?不知道还以为贩毒广告呢。我说盖可,我们得去看看!”马特奥还在反复阅读海报上的文字,就猝不及防被朋友拍了一巴掌在背上,差点就用脸跟海报来了个亲密接触。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附和:就是就是,口气这么大,高低得去看看是不是真能让咱们把一切都忘了。没准儿听完他们的歌我会连我老爸的名字都忘掉……虽然我本来也不知道我老爸是谁,哈!
可是,我没什么想忘记的痛苦回忆啊。马特奥心里这么想着,还是跟着自己的厂牌成员们一起买了演出门票准备一探究竟。我想忘却的记忆是什么?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沉思,最后不幸地发现当下的人生似乎就是最该被抹去的一段——在大学里他结识了一群玩说唱的朋友,一拍即合组了一个地下厂牌,一人取了一个响亮的aka,又一起发了一堆无人问津的单曲,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挫败感是他从未品尝过的。
马特奥的人生太幸福、太安宁了,幸福到连烦恼都要绞尽脑汁去想。朋友们都说羡慕他风平浪静的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风平浪静下绝对暗藏着漩涡,而漩涡在哪里、有多深、他自己也不知道。
演出就在今天晚上,他们一起随便买了一家难吃的热狗当晚餐,然后准时入了场。穿过livehouse入口昏暗狭窄的长廊,场地才豁然开朗,已经到达的观众并不少,许多人看起来都私下相熟,站在一起热聊着当地乐队相关的逸闻。马特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无聊地站在那里用球鞋尖钻着坡地,眼神凝聚在自己牛仔裤的破洞上。
穹顶的射灯突然一束接一束地亮起,大家立刻噤声,翘首以待乐队的登场。随着光线逐渐充足,马特奥看清了舞台的布置,只一眼就让他睁圆了眼睛,身边的朋友们也为之小声惊叹起来。
在舞台中央,像有一座从湖中浮起的秘岛。
有许多暗色的绢花和绸带围绕在舞台四周,假花们有人头那么大,做成了海棠或是百合的样子,绸带上趴着一些仿真的毒蛇和虫类。这堆东西蚕茧一般把乐队成员们围得严严实实,他们繁复的衣服在灯光下闪着靡丽的光泽,使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虫茧中破壳而出的一群蝶蛾。台上不知道是撒了些什么还是灯光的效果,水光粼粼的,甚至看得到有涟漪在他们脚下扩散开,罗蕾莱之类的湖中仙女会在他们之中吗?马特奥把他们的脸逐一看过去,每个人的妆容都化得太浓了,连性别都难以一眼分清。
成员大都是亚洲人的面孔,包括主唱也是。他们都穿着样式各异的东方风格服饰,马特奥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只认得出来主唱穿的是和服,那件和服无论是式样还是衣纹都很女式,绣着成片的牡丹,花团锦簇中站着的并非美丽少女,却是一个年轻男性。那个男人化了很重的眼妆,眼皮褶皱里填满深黑的眼线,镶在眼窝中的一双细长凤眼积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颧骨上敷着亮晶晶的闪粉,像泪痕的反光。
马特奥愣愣地看着他,几乎错不开眼珠。
“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他情不自禁扯住朋友的袖子问道,目光依旧聚焦在那人脸上。大哥,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也是第一次看他们啊。朋友无奈地回答,还好前面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身来,适时解答了马特奥最好奇的问题:他叫夜露,不过这是艺名,真名没人知道。
这时第一首歌开始表演了。先是一阵密集的鼓点响起,随后吉他贝斯键盘等乐器像做菜似的依次加入进来,每多一样乐器响起马特奥就多振奋一分,那旋律确实不同凡响。他注意到夜露也在弹琴,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的不像琴弦倒像是人的神经。所有配料都已就位,作为主菜的人声姗姗来迟,歌声响起的一瞬间台下的观众们不约而同盯住了夜露发白的嘴唇,看着它轻启,企图从那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中撕扯出沥干热血的声调。
但是,并没有预想中心灵尖啸一般的高亢歌声。夜露的音色像深海中的一片冰川,清冽而低沉。马特奥屏住呼吸,夜露的睫毛在他眼前颤抖,凸起的喉结如果用手去摸的话,一定能感受到那块软骨正在同声带一起高频振动,似有电子合成器植入在喉部。那么,夜露,你的衣服下又隐藏着什么,会有人鱼的鳞片或是蛇的尾巴吗?千万年前人类从猿猴进化而来的定论要被打破了,也许这世上就有那么一些人身上融合了花鸟鱼虫的特征,只是他们如你一般大隐于市,即使所有人都为这份妖冶的美丽动容,上百只眼眸齐刷刷看着你,也拆不穿你旖旎的秘密。
我为什么执著地强调、放大他与别人的不一样?看到他,什么平时不敢说的话都敢说了;听到他唱歌, 脑袋里好像有菠萝西瓜草莓猕猴桃来回跳呢。马特奥头晕目眩,还好台下人挤人,把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他可不想让夜露看见自己张着嘴巴快要流出口水的傻样子。
他不知道此刻所有人都持着相似的表情凝视着夜露,而那时夜露的想法并没有他揣测的那样神圣。当时的夜露盯着自己的乐迷们想,台下真是有好多各种各样的嗓子眼。粗的嗓子眼。细的嗓子眼。抽烟的嗓子眼。不抽烟的嗓子眼。男人的嗓子眼。女人的嗓子眼——看多了总给人一种想打哈欠的冲动,啊,如果其中某个嗓子眼的主人是个有趣的家伙就好了。
*
中场休息时马特奥想去上厕所,朋友们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场馆不清楚位置,他只好一个人去摸索。这一摸索倒好,马特奥左拐右拐,一不小心闯进了后台。
当时他哗啦一下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厕所的瓷砖地,钻入鼻腔的也不是空气清新剂和臭气杂糅在一起的怪味。出现在眼前的是正在吃一小块红丝绒蛋糕的夜露,细微的熏香味道随着门的打开弥漫开来。夜露依旧穿着那身和服,裹在甜味的余韵里有些惊异地望着来人,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蛋糕屑,那颜色像人的血肉。我不小心撞破了鬼魅偷偷吞食人心以换取青春永驻的秘密吗?马特奥第一反应是夜露真的在吃什么人体组织,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蛋糕。而夜露的反应也确实像被抓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匆忙地抬手去抹嘴上沾着的奶油,手背上留下长长一条粉红的印迹。
“呃,嗯,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马特奥问完才意识到应该先对自己的贸然闯入做出解释,而不是用一个老套搭讪话术般的问题试图化解尴尬,好在夜露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的征兆。
“他们上厕所去了。”夜露淡淡地回答,放下手里的蛋糕,拿起桌上的能量饮料喝了一口。
靠,该在厕所的人反而找不到厕所!马特奥急得团团乱转,刚要厚着脸皮问夜露厕所在哪儿,却被他打断了。
夜露似乎在仔细辨认他的脸:我见过你,你叫盖可,对不对?
“你怎么会认识我?”马特奥不由大惊失色。
两年前我去看过你的地下battle,真不错,没想到有人能脸长得这么甜嘴却那么狠呢,夜露像在回忆一件千年前发生的旧故事。你很好记住,绿色的头发,还有很大的一双眼睛。
难以想象那场草台班子的battle比赛的观众里会有夜露这样的人,马特奥受宠若惊:哦……哦,谢谢你!你唱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夜露并没对他的夸奖表示感谢,他一眼看出了马特奥的燃眉之急在何处:“你,呃,尿急吗?厕所出门右拐就是。快去上厕所吧,一会儿尿裤子里可别赖我们。”
马特奥一溜烟儿冲向厕所。本以为会在厕所里遇见其他乐队成员,但并没有,他也懒得管了,火速解裤子拉链和自己的膀胱作斗争。尿得正爽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两个人,边掏鸟边聊起了夜露,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一个人边叼着烟边讲话,导致有点吐字不清:“我说那主唱真够邪的。他一张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盯着他看,眼睛想移都移不开。”
跟穿得太骚包也有关系吧。一个男的穿成那样,谁都会忍不住看的。另一个人说。
拉倒吧,他就是用布把自己裹成玉米粽子也照样有人看,你信不信吧!叼着烟的人反驳道。
马特奥心想,我很相信。
“要是能和他私下相处一下……”那人叹了口气,好像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痴人说梦,马特奥却听得心里一动。有时候不能不信孽缘的存在——他不过误打误撞进了后台,偏就能遇见独自一人在休息的夜露。他想,自己之所以会迷上夜露,大概在于他在舞台上表现出了另类的美丽。那么一个个子不高身形瘦削的人,身子里怎么好像有狮子老虎似的?那么跋扈的一张脸,讲话时怎么又露出些柔软的稚气?马特奥很想说那一刻他彻底被夜露套走了心,却不可以,既然夜露并没表现出愿意接受他的爱,就断然不能背上这勾引的罪名。
休息时间结束后观众们依旧热情不减,在下半场夜露独奏了一首曲子,他独自抱着一个像班卓琴一样的东西走上台,坐下后调整了一下琴在怀里的位置,对琴那轻拿轻放的样子像圣母怜子。那时候马特奥已经挤到了最前排,可以把夜露弹琴的手势看得很清楚,看他拿着拨片轻扫琴弦,不知名的乐器发出清幽的曲调,仿佛带着所有人穿越时空来到了古老的东瀛岛国。到后来马特奥才知道,那种琴叫三味线。
一曲终了的时候,夜露和他对视了,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马特奥心下一惊,为什么,只对我一个人笑?夜露的话再次在他脑中响起,你很好记住,绿色的头发,还有很大的一双眼睛。
原来是这样,那么,他也有一些东西需要承认,就像夜露承认他的脸很好记住那样。马特奥对着舞台上的夜露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现在,爱上一个漂亮主唱……刀架脖子上也敢说我就是喜欢。
他的心发出震耳欲聋的疾呼,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
后来的几天马特奥依旧过着不是糊弄课业就是和朋友们满大街乱逛的生活,唯一的改变就是夜露成了他们的高频话题。大家达成共识一定要多看几次夜露的演出,马特奥却高兴不起来,他生怕朋友们也对夜露生出爱慕之心,但他决不能把这荒谬的理由说出口,只是把一双深陷的眼睛犹犹豫豫地转着。
和夜露的第二次见面同第一次一样意想不到。那天晚上夜露的乐队有演出,马特奥和大家约好了一起来看,本来约的是开始前十分钟集合,结果马特奥心猿意马了整整一下午,提前一个多小时就跑过去了。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进了旁边的饮品店,刚走进去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夸张的衣服,也没做任何发型妆造,但他就知道那是夜露。马特奥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拉开夜露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又见面了,”夜露没有一星半点的惊讶,“今晚你要来看我演出吗?还是单纯来这坐坐——不过你怎么未经允许就坐过来了,我是现在赶你走呢,还是等演出开始了再赶你走呢?”
没有眼妆加持,夜露的表情失去了大半的狠劲儿,他的刘海软软地散落着,那副样子甚至可以用乖来形容。马特奥像看见了兔子龇牙:不要嘛,不要赶我走!拜托对粉丝好一点啊,今晚的票还是我费了好大劲才买到的呢。
你为了谁来?夜露问。
马特奥心想真是多余问,“当然是你。” 夜露明显对这个回答极其满意,嘴角微乎其微地上扬了一点。看来他很喜欢被夸,马特奥捕捉到这一点,乘胜追击起来,“你有主唱气质。有人这样和你说过吗?就算什么都不做,大家也会下意识觉得你是主角的。”
马特奥常被人评价为有一张抹了蜜的嘴。夜露果然很受用,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想当年刚跟他们组乐队的时候,他们还不让我当主唱呢……害我跟竞争对手干了一架,才得到了我该有的位置。
他们本来就不该跟你争的,马特奥附和道。
“当然,就算是骂我的人,半夜里也绝对会在被窝里偷偷听我唱的歌……甚至都不需要我开口唱,他们只要看到我就会爱上我,”夜露自满地扬起下巴,“只是嘴硬不肯承认而已,我明白。”
马特奥并不鄙夷于他的自视甚高,他只是想,我当然相信啦,因为我也是如此。
“今天……我还能去休息室找你吗?”他迟疑地问夜露。
可以啊,但是这次进来之前拜托敲敲门。夜露托着下巴看着他,细长的眼睛笑成一条线,两颗虎牙从嘴唇两边探出尖尖来。真羡慕有些人的特异功能,轻轻一笑就能让人方寸大乱。
晚上马特奥如约而至,叼着烟敲开了休息室的门。夜露依旧在用塑料叉子凌迟蛋糕,见他过来,把奶油最多的一块切下来塞到了他嘴里。马特奥手忙脚乱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两颊被蛋糕塞得鼓鼓囊囊的,想不到夜露会喜欢吃这种齁甜的东西。
抽的什么烟啊,夜露随口问。
百乐,哈密瓜味的。你要吗?马特奥把烟盒递给他。
其实马特奥并不喜欢烟的味道,只是身边的朋友爱抽,不一起抽总显得不合群。并且,在世界上所有堕落的快乐之中,吸烟算是最容易接触到的那一个——明知抽多了会招来各种疾病,却还是依旧这么做了,马特奥在咬开爆珠时品尝到了各色的痛苦。
夜露拒绝了:抽烟会影响我的音色的。我连大喊大叫都很少有,所以为了让自己更有威慑力,我选择讲话难听一些。
啊。马特奥连忙要灭掉手里的烟,被夜露制止了,“没事儿,你抽吧,我那几个队友都抽烟,早闻习惯了。而且你这个味道比较好闻,没有他们的那么冲。”
你不喜欢闻烟味,他们干吗还要在你旁边抽呢?这个疑问在马特奥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不能把有挑拨离间嫌疑的问题问出口。比起这种小事,他更关心夜露对自己声音的珍视,这让他想起中世纪的阉伶,为了留住最美的歌声不惜付出身体残缺的代价,世界上总是有人会爱一些东西爱到宁愿牺牲自己的。
气氛很安静,谁也没开启下一个话题,但马特奥一点没觉得尴尬,他只是坐着,默默看着夜露。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好幸福了,无需奢望什么言语交流,更遑论肢体接触。
“想听我弹琴吗?”夜露主动问他。
“……啊,可以吗?”
当然,什么都可以弹。你想听宝贝鲨鱼我也可以给你弹。三味线还能模拟切腹的音效哦。说完夜露就把旁边的琴拿过来,真的给他弹了一段宝贝鲨鱼,马特奥惊喜得咧开嘴笑了,也来了兴趣:“可以教我弹吗?”
夜露直接把琴交到他手里:可以啊。来,拿稳了。
可以可以可以,夜露顶着那样一张不近人情的脸,对他说出来的话却全是包容的。“老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马特奥捧着琴像捧着冠军奖杯,他得寸进尺地开始继续提要求。本以为夜露会保护隐私,不至于把真名透露给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家伙,没想到,夜露真的慢慢凑近了他的耳朵。
马特奥顿时脸红到耳朵根:“屋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他甚至感觉得到夜露呼吸的频率,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一动,夜露的嘴唇就会贴在他脸上——老天,求你别别别别别!
“我习惯这样了,”夜露一点儿都没后退,“只要对别人讲我的名字,总是不由自主把声音放得特别轻,你知道的,我们需要一点神秘感。”
“我只说一遍,要记好哦。是桐谷谅……很普通的名字吧,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但是放在我身上,一切都不一样了。”依旧像在说一加一就是等于二那样理所当然地表彰自己。
嗯,好吧,桐谷谅老师。马特奥很听话地任由桐谷谅摆弄,让他手把手调整自己的指法,桐谷谅的体温似乎比正常人低些,指尖触碰到他手背时像冷雨滴在皮肤上,真是一个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让人感到新奇的人。
马特奥有些音乐天分,学得特别快。他很快就有模有样弹出了自己喜欢的抒情歌,自己都不免为之沾沾自喜:难道我是个弹琴的天才?好啊,这下我妈不用担心我以后饿死了,顶不济到地铁站里卖艺去。
你要是发财了,有什么想买的吗?桐谷谅问他。
马特奥托着腮认真地想了半天:“嗯……去泰国买大象,中国买熊猫,朝鲜买核弹,马达加斯加买企鹅……”
“马达加斯加哪有企鹅?”桐谷谅忍不住笑了。
“那你做乐队赚的第一桶金拿来买什么啦?车还是房子,还是说给了爸爸妈妈……”
桐谷谅没说话,指了指马特奥怀里的三味线。马特奥顿时肃然起敬,觉得手里的琴变得沉重了许多。
这反应让桐谷谅有点想笑,同时又觉得可爱:好了,继续来弹吧。你喜欢说唱是吧,三味线的声音也可以拿去做和风trap的beat……哪怕只会一个乐器也总比不会好,好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呢。
桐谷谅那副认真的态度,简直像真的把他当做了什么可造之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像我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人一样?马特奥开始怀疑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桐谷谅此时此刻就是他一个人的,是只给他一个人表演的夜莺。他已经不在乎什么琴不琴的了,情不自禁靠近了桐谷谅,头一歪倒在了他的肩上。好在桐谷谅并没把他推开,他凉凉的手摸上马特奥的大腿,手顺着他牛仔裤上的破洞摸了进去,那感觉像有蛇在腿上爬,浑身发热的马特奥被激得打了个寒颤。
怎么,凉吗?桐谷谅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你要习惯我,我这个人哪里都比较冷。
“为什么这样说?你对我明明是热的,”马特奥抽抽鼻子,评价起来,“还有你身上香水的味道真特别,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草药味……”
能单独和夜露相处,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啊,唯独他有资格享受到,唯独他知道夜露身上是什么味道。他幸福得眯起眼睛,现在就理直气壮地像所有自命不凡的人一样,自称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吧,有无数论据佐证马特奥有多么独得上天垂青,他的世界里确实是没有痛苦的,哪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天注定他生命中的一切都是顺的。
只是他没有看到,在他闭上眼沉浸在美好的遐思中时,桐谷谅匆忙把自己的衣领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
几年前桐谷谅和家里闹了个翻天,好容易才拿到了一笔钱跟朋友们跑到美国玩乐队,知道这世界上风月各不相同,他就总想着亲眼看看。最落魄的时候他们几乎要去翻垃圾桶,好在功不唐捐,后来他们也积累起来了一批稳定的听众,乐队过上了不愁吃喝甚至有不少闲钱的日子,他们以此租下了一个大房子用来充当住处和工作室,再也不会因为交不起租金被房东赶到公园去睡长椅了。
当初为了主唱之位不惜上演真人快打的桐谷谅没有让队友们失望,越来越多的人蹩脚地学着读出“Yoru”的发音,盼望博得他一笑,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想让他贴在自己身边。我们的主唱是大明星,我们的小夜真是争气!大家恨不得把桐谷谅捧在手心里用舌头舔,而桐谷谅只装出讨厌的样子推开他们:别叫小夜了,好恶心啊!
总有一天我们会横扫格莱美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世界巨星的……所有人对未来充满信心,桐谷谅也如此。那段时光多幸福啊,如果可以,他想把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天。现在的桐谷谅回到乐队工作室时的脚步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迫不及待,因为他知道推开门后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桐谷谅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动钥匙打开了他和三个队友同住的家门,门刚打开一条缝,扑面而来的浓重烟味就呛得他变了脸色。“又在屋里抽,要死啊!”他毫不留情地开骂,屋里的几个人半死不活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像没听到似的依旧继续抽。
“灭掉!你们当初怎么答应我的?”见动嘴没有用,桐谷谅索性直接动手了,他踢开地上的空易拉罐和废纸团以及食品包装袋,走上前劈手把三个人手里的烟挨个夺过来在烟灰缸里按熄了。他们立刻怨声载道起来,眼神刀子似的落在桐谷谅身上,看了他还不到一秒钟,就又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放回到已经熄灭的烟上去,那副不争气的样子看得桐谷谅几乎要打人。
鼓手伸了个懒腰,阴阳怪气地开了腔:谅不是泡了个新果儿嘛,是个玩说唱的小子,看来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他们那些人传染得脾气变臭了。
Rapper啊?Rapper有啥好的,玩儿得都挺乱……键盘手听了嗤笑起来。
贝斯手也唯恐落下了自己的那份挖苦:哎,是他操你还是你操他?
桐谷谅蹙眉回过头,想争辩又觉得多说无用,还是径直走进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他确实在和马特奥约会。从前他都是一觉睡到下午才起来,现在很少有了,他开始在八九点钟的阳光下睁开眼睛,顺应这个世界的作息。他去看他的拼盘演出,结束之后在他的朋友全都没发觉的情况下骑摩托接他偷偷从后门溜走,做一些被普罗大众认为是不务正业的事情。和一个太阳味儿的男孩腻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就不想回到那个充满臭味儿的工作室去。马特奥比女孩子还黏人,仿佛感官发育得和常人有异一般,他抱着桐谷谅消瘦到能硌痛人的身体舍不得撒手:谅,夜露,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可以抱着你,可以亲你,甚至能像现在这样枕在你大腿上?
桐谷谅很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敢相信。
他不知所措地接受着马特奥沉甸甸的爱。马特奥天天都要事无巨细地给他分享生活中一切有趣的事,他一心扑在他身上,他甚至不惜逃课来见他,只为多一点相处的时间。于是桐谷谅久违地期待起每个明天的到来,盼望着消息提示音或电话铃声响起,他没出息到几乎捧着手机等马特奥找他。桐谷谅也去过他的大学,送他回过家,因此他明了于心马特奥的生活是怎样的,那是无比健康、美满、有着明亮未来的人生;即使没有扬名立万,也能轻易拥有许多人的羡慕的幸福人生。
马特奥也提过想来桐谷谅住的地方看看,被他找理由回绝了。从前他对自己的情人可不是这样的,相识的第一夜他就敢带他们回住处,暴露癖一般把自己最不得见人的一面撕开给他们看:你好好儿看着吧,这就是我,和一群操蛋的东西住在一起,只要是个干净漂亮的都能跟我搞上床,你若是接受就留下来,不接受就赶紧滚。于是一些人吓得落荒而逃,当然多数人在看到这些后依旧选择亲吻他,只是付出一点虚情假意就足够盘剥一夜他的身体,实在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偏偏马特奥还主动为他找理由。哦,没关系没关系……我明白的,你的朋友们都比较有边界感,对吧?叫我一个外人进去确实不太好,你不要说什么抱歉呀!这是谁都能理解的事情。
他越是这样说,桐谷谅就越觉得身上有针在扎。那些事情,他做不到永远不讲。
桐谷谅一天不讲,马特奥就有一天过得很幸福。
那天他本来要去看桐谷谅演出,刚要出门就接到了朋友们的轮番电话轰炸,他们听起来欢天喜地的,也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要他快点出来见面。马特奥只好赶过去,刚一露面,朋友们就四面八方地扑了上来,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在他耳边通知着喜讯:有唱片公司愿意签下我们了!而且指名道姓必须要那个叫盖可的加入麾下……知道吗,盖可,你是咱们的福星呀,你要相信的!
我相信……相信是桐谷谅为我带来了好运。
马特奥谦逊又害羞地低下头,大家的喜悦之情快要把他淹得上不来气了,过了半天他才想起来发消息告诉桐谷谅他今晚来不了了,桐谷谅当然没有回复,那个时间他一定正在台上献声。
好不容易和朋友们分开时已经很晚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第一时间把消息分享给桐谷谅,他最想看到桐谷谅为自己高兴。好在只要手持门票无论开场多久都能进去,因此即使等马特奥到达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散场了,依旧能够逆着人群轻车熟路摸到休息室门口。
这一路上连怎么说他都想好了。我要变成明星了呀,从此财源滚滚疯狂纳税——他兴奋地把门一推,映入眼帘的一幕是刚嗑完药的乐队成员们正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和沙发上,空气里飘散开刺鼻的怪味,乙醚大麻海洛因分别组成前调中调和后调。
桐谷谅也靠在那里,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玉般的胸膛。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略一扭头,看到是马特奥来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明明跟我承诺过无论是演出前后还是演出的间隙都不会吸一口的,一个都没做到。”
他竟然淡淡地笑着。
见马特奥半天不说话,他又轻轻开口问:我说我没有跟他们一起飞,你信吗?
我信,马特奥没有一点犹豫。
于是桐谷谅强撑的那份从容终于溃不成军,他一向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一双纤长的手颓然捂住脸,几年来无处安放的控诉泄洪一般从嘴里涌了出来。
……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一开始,我们没有一个人吸毒。我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染上的。
那一天他们说要抽大麻找点飘飘欲仙的感觉,也许就会有做歌的灵感……我觉得大麻还不算多伤人,没有管。到后来,针管用上了,各种五颜六色的药丸我也见了个遍。那些药把他们从里到外都变了个样子,我……我已经不想承认他们是我的队友了。
现在他们勤勤恳恳演出写歌就是为了买药。我不知道他们会在哪一天因为吸毒过量死掉,也许是几年后,也可能就在明天……你知道清醒地看着他们走向消亡,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吗?一块生肉放在那里,明明旁边就有插电的冰箱,但你就是没法把它放进去,你只能看着它腐烂生蛆。
乐队现在成了他的索多玛,他成了那个永远不讲出故事结局、苟延残喘维持现状的谢赫拉莎德。如果那天拦住了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桐谷谅总把所有错归咎于自己。在无数个夜里,无数个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呆在一群活死人中间的时刻,他想过叫来警察,也想过拔枪挨个终结掉所有人再杀了自己,唯独没想过会有个人来救他。
马特奥一直沉默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进来吧。站在门外干吗?”桐谷谅想让他离自己近一些,见他没有动,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顿了顿:……哦,还是我出来吧。他们这副样子,让你接近确实不太好。
“不,不,”马特奥慌忙阻止,“你坐着,我进去。”
不,不要,别真的走进来。
只是心声是不足以阻挡另一个心意已定的人的,桐谷谅就这样看着马特奥一步步走近,崭新的球鞋踩在地上用过的针头上,他蹲下来握住了桐谷谅的手,一张新生小动物一样的脸抬起来。
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你不害怕吗。桐谷谅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他从那双仰视着自己的眼睛里读出无限的心疼。马特奥对此的回答是发出一声像是快要哭了的叹息,他张开嘴,露出两排牛奶滴一般的牙齿——马特奥笑起来时总咧着一口齐齐整整的白牙,活像一匹神气的小马,从前桐谷谅特别爱他这些牙,而现在这些牙不亮了。
“这些年原来你是这么过的……原来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带着哭腔问桐谷谅,语气近乎是带着责怪了。
他趴在桐谷谅的膝盖上,不顾一切地开始问。
谅,我怎么才能帮上你,怎么才能改变这一切?
谅,告诉我该怎么办……你这么厉害一个人,一定知道办法的吧,只是很难实现,或者说太铤而走险。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啊……你别不说话,求你告诉我啊,哥哥!
桐谷谅却好像并不想谈论这些,手埋进马特奥草绿色的发丝间:请你吃饭好吗?就当是为了陪我。
他们把烂摊子头也不回地丢在那间休息室里。晚风吹得有些冷,地上的落叶像百米冲刺一样飞腾翻滚着,见马特奥只穿了件单衣,桐谷谅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马特奥偷偷低头嗅嗅,那上面的香水味很好闻,几近掩盖住大麻的气味了。
马特奥主动挽起桐谷谅的胳膊,并不问他去哪里、吃什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怎么样都行。
深夜里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高档餐厅营业,桐谷谅本想带他吃顿好的,如此看来没机会了。两人坐在日式小餐馆里用筷子挑着乌冬面,谁也没什么心情吃饭,面条从汤汁里被夹出来,面条又掉回到汤汁里去,面条像在遭受水刑。
特奥啊,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桐谷谅把自己的溏心蛋夹到马特奥碗里,马特奥转过头来,他以为桐谷谅要讲自己的往事给他听,没想到却是一个跟人类都不太沾边的故事:
在我们亚洲,和美国隔着一大片海的东方,信佛的人都听过这个故事……古时候啊,有一位尊者名叫目犍连,他得道之后用神通看到自己去世的母亲正沦落在饿鬼道里受苦,立刻就去布施法食,可是食物刚到母亲嘴边就被烧成了灰。他只好去求助佛陀,佛陀告诉他,他母亲生前业障太深,唯有请来十方众僧一同施展神威,才能让她摆脱苦厄……
马特奥似懂非懂:就讲完了?
“讲完了,”桐谷谅低头喝了一口麦茶,“我只是想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注定做不到。要想实现,除非满天神佛下凡来救你。”
*
马特奥忙起自己的音乐事业来,渐渐就没那么多时间来见桐谷谅了。他生怕桐谷谅觉得自己在有意远离,因此每天都尽量抽空发消息打电话,非得把爱这个字眼反复咀嚼到稀烂,才能勉强减轻些心底的愧疚感。
把我带去你那里吧——马特奥无数次把这行字敲在消息框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既然已经获悉一切,他认为自己有资格不再被隔绝在真实之外,只是桐谷谅没邀请,也不好主动提。知道他境地难堪,不愿让他难做。
直到有一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了整座城市,大得能把人砸痛的雨点让所有行人都仓皇躲进路边的商铺里。那晚马特奥本来好好儿地呆在家里,突然就想到这个时间桐谷谅大概率会在外面,但凡他们几天没见面,桐谷谅就会做回夜行的动物,这点他是明白的。
于是他给桐谷谅打电话,可是刚拨通就被挂断了,正纳闷的时候,桐谷谅发消息告诉他这几天嗓子唱哑了,不方便讲话。
马特奥还是不依不饶地拨回去:你不能讲话,那就听我说吧……外面雨好大,想来找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一些,过了半天才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好”,与此同时发了个定位过来。马特奥注意到桐谷谅一直没挂电话,出于礼貌,他也没有挂掉。
这场雨大到打伞都防不住,千辛万苦赶到桐谷谅家门口时马特奥身上已经溅湿了一大片,开门的时候桐谷谅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拉进屋里接过他手里的伞。马特奥乖乖低着头让桐谷谅给他擦脸上的雨水,他被冻得太冷了,以至于第一次觉得桐谷谅的手是温热的。
“雨这么大,为什么非要过来不可……”桐谷谅嘴上叹着气,但马特奥看得出其实他很高兴自己的到来。他哑掉的声音果真变得不太好听,像一个唱不动的旧八音盒,听起来难免叫人难过。
马特奥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肯回答:你、你不能说话,我怕有人欺负你啊。
这小子一定是幻想了一堆逼良为娼的戏码,桐谷谅无奈地笑了:谁会欺负我啊?他们对我没你想的那么坏,别瞎想。
“他们都出去了,你不用太拘束,”见马特奥四下乱看似乎在寻找什么,桐谷谅适时地送上纾解,“想玩什么吗,这里什么乐器都有,无论是你能想到的还是你想不到的。”
马特奥狮子大开口:管风琴!
桐谷谅转身就作势要走,被马特奥软磨硬泡拉了回来,“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他这才注意到马特奥外套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藏了什么东西在底下。马特奥变魔术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笼子来,那里面赫然是一只小兔子,一路上它都被马特奥好好遮在衣服底下,一点儿都没被淋湿,两颗巧克力豆一样的眼睛透露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它被保护得太好了,一定不知道自己来的路上经历了怎样一场暴雨。
“哎,这小东西……”桐谷谅不自觉放轻了音量,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把笼子捧起来,“它有名字吗?豆豆,毛毛,小萝卜?”
兔子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它是马特奥从妈妈的兽医诊所里抱来的,一个月前有人抛弃了一只怀孕的母兔在诊所门口,她得到救助后不久生下了一窝小兔。马特奥在其中选了花色最特别的一只送给桐谷谅,这只小兔子一身咖啡色和乳白斑块相间的皮毛,让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带着他和其他阿姨喝咖啡时总给他点的阿芙佳朵,意式浓缩浇在奶油冰淇淋上,所有的苦涩都成了一种为甘甜作配的情趣。
想到这里,马特奥灵光一现:叫它阿芙佳朵好不好?
好呀,好名字啊。桐谷谅认可了这个名字,手犹犹豫豫地在笼子门前晃着,想把兔子抱出来看又怕吓到它,他还没养过宠物,天生对这种小小的活物有一种敬畏之心在身。马特奥看出他对兔子有亲近的想法,便帮他打开了笼子,鼓励道:“抱出来吧,它不怕人的。”
兔子真的很可爱,热乎乎的小毛团趴在桐谷谅掌心里,长耳朵一动一动,给整个屋子都添了不少生气。只要桐谷谅一伸出手,它就会用小舌头舔上去,惹得桐谷谅唇边久违地浮起了笑影,不光嘴和眼睛在笑,连带着小巧的鼻尖都在笑。看到他高兴,马特奥便觉得这一路上淋的雨受的冻都值得了,“怎么样,养只兔子很有趣吧?”他在旁边揽住桐谷谅的肩,“笑一笑吧,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结束的!”
“谢谢你,特奥……”
那份嗫嚅让桐谷谅本就沙哑的嗓音更平添一丝滑稽,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难堪地低下头去。马特奥却不容他扮演鸵鸟,凑上前来跟个土匪似的扳着他的脸亲他,两个人在兔子的见证下交换了一个吻。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很自然地爬上了床,桐谷谅虚坐在他胯上开始脱上衣,先是一截凹陷的小腹露出来,接着是肋骨一根接一根露出来。在这段不常见面的日子里他一定又开始不好好吃饭了,马特奥又急又心疼,手覆上他的肚子刚要开口,桐谷谅就低头亲了他。
“别欺负我没法说话,”桐谷谅的语气与其说是撒娇,不如说更像在央求,“快点操我吧,嗯?”
既然他都这样邀请了,怎么会有婉拒的可能。马特奥潦草地剥下他身上的衣服,像拆一个精致的礼物,礼物盒里装着的人看起来比包装纸还易于拆卸,被进入时会皱紧眉头发出吃痛的呻吟,捏着他的骨头时也会有这副身体即将要被操散架的错觉。这么欺负一个不能出声的人,是否有点丧尽天良了?就在马特奥顾虑的时候,桐谷谅却主动拿过枕头把自己的腰垫高:你不用那么小心,对我可以随便一点,想扇我巴掌或者掐我咬我都可以,来吧。
他的好哥哥说这句话时正双腿大张露出还含着他鸡巴的穴口,腿根被撞得通红,顶一下前列腺前面翘挺挺的阴茎就吐出一股精液,俨然一副婊子的做派。我才舍不得打你呢!马特奥小声抗议,身下的动作却更放得开了,桐谷谅爽得眼里冒出泪光来,两条腿颤抖着缠上他的腰。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很响的敲门声,是那种没礼貌的敲法,一阵杂乱无章的乱锤,像在打鼓。
“妈的……你朋友回来了?”做得正在兴头上却被打断,马特奥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没想到的是桐谷谅早有准备,马特奥刚进来时门就被他从里面反锁了:“不管他们。”
他的队友们本就不多的耐心很快就消磨殆尽,开始愤怒地在门外大吼大叫,见桐谷谅没有任何开门的意思,骂得愈发难听。要不我去赶他们走……马特奥生怕桐谷谅听了伤心,桐谷谅却故意叫得更大声了,声调也愈发淫荡,有存心和门外的那几个人叫板之势,马特奥当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停下来不敢动了。
桐谷谅坐起来,眼底有着报复的快意:怎么了,觉得不好意思?没关系,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被你操,他们能随便带女人回来,我也可以带我的男朋友回来。
“知道以前每次演出中场休息时我都在干什么吗?自慰!我必须把自己弄爽了才能暂时逃避开一切,”他冰凉的手捧住马特奥的脸,“可是现在,我有你了,我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十几分钟……我已经…已经没法想象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离开你的!马特奥急忙回答,声音大得能连续穿透几堵墙,门外的骂声在这之后也消失了,他们得以重新投入到性爱中去。现在体位换成了后入,桐谷谅长长一条脊椎在他面前起起伏伏,马特奥拼命通过从上而下数他脊椎有几节的方式转移注意力,好让射精的节点来得尽可能晚些。
桐谷谅的脸压在床单里,仗着马特奥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悄悄落下两滴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操哭了还是情从中来——马特奥,你就没有一次想过离开吗?那时候,我溺死鬼一样把你拖进一潭死水里,企图让你留下来陪我,让你也被湖底的水草缠得永不得浮出水面。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那样立刻一脚把我踢开,可是,可是你怎么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你一双手向我伸出来,甘愿被我牢牢拴在身边。
高潮的时候他的脑门几次差点撞上床头,好在被马特奥伸手护住了。做完后桐谷谅瞟了眼旁边的手机才发现电话一直保持着接通的状态,这意味着如果愿意,他们俩谁都可以保存下这一夜完整的录音。桐谷谅不免觉得有点羞耻,先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了挂断,又伸手想去拿马特奥的手机。
马特奥却先他一步拿起手机举到嘴边。他垂眸看着桐谷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低声陈述起了他闷在心里许久的话。
谅,我眷恋你,喜欢你的腿夹住我的腰的感觉。在人声鼎沸中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梳上去的蓝色刘海散了几根下来,在眼睛前晃来晃去的,你忙着弹琴,腾不出手来拨开。那时我在台下,同你的高度差和距离都有好几米,可我居然自不量力地向你伸出手企图触到你,想帮你弄头发……就是从那一刻我明白,陷入爱,也是一种上瘾。
一通漫长的电话终于被挂断了。
*
谅,你知道兔子怎么叫吗?
我小时候,一起玩的小孩里有一个是家里养兔子的,他跟我们说兔子不会叫,就算挨了打也不会叫一声。我对他说你胡说,我就听过兔子叫……结果跟他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打起来了……你笑什么?别不信,我在我妈妈的诊所里真的听过兔子叫,是只受重伤的兔子,叫得可真可怜。兔子这东西,只有在痛苦到了极点时才会叫两声,所以你要多关心阿芙佳朵一点哦,它们是很能忍痛的动物。
马特奥时不时来看兔子,每次都给它带来零食玩具甚至小衣服。看着小兔一天天长大长胖,桐谷谅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些许安慰,爱干净的桐谷谅一次又一次把它抱上自己的床,任兔子毛沾满自己的衣服,摸到它温热的小身体,好像就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然而,小兔子只当了不到一个月的阿芙佳朵。
那天他出门前把笼子放在客厅窗边想让它晒晒太阳,回来时却看到笼子空了,他并不怎么想看到的几位队友倒是一个不落地坐在客厅里飞叶子。我的兔子到哪儿去了?桐谷谅立刻盘问他们,不知怎的,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啊,”鼓手如梦初醒般揉了揉眼睛,手往地下一指,“我把你的兔子从笼子里抱出来玩,结果一不小心把它压死了,啧啧,这么小一个小畜牲,叫的声音还挺响……”
桐谷谅顺着看过去,那里真真切切躺着一只浑身是血的兔子。
看到兔子的尸体,他突然失去了语言功能。
就在前一天,他才刚和马特奥约好要带兔子出去转转,如果一只小宠物的一生都没见过真正的蓝天白云和芳草鲜花,未免有点悲哀了。他们打电话聊了半天给兔子穿什么样的衣服、带什么样的玩具、兔子会不会在公园遇见其它兔子……曾经桐谷谅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说出“喜欢”二字了,现在他终于敢说他喜欢那只兔子,还有送来兔子的他的恋人。可是一切都被打碎了。
浑蛋,你们他妈的是故意的!桐谷谅疯了一般把拳头砸向他的太阳穴,其他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没见过桐谷谅这个样子。
不他妈就是只兔子吗!我赔你一卡车都可以……凶手吼叫着试图躲避。桐谷谅,你他妈搞个基把脑子都搞傻了吧,发什么神经呢?
此时桐谷谅已经占领优势把他压在了地上,冷冷地盯着他,“我不觉得会把白粉往屁眼里塞的人有资格瞧不起我跟男的上床。”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崩溃地抄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高高举起来欲刺下去,其他两人终于醒过神来不再当观众,跑上来拉开他们俩。明晃晃地拉偏架,他们只架住了桐谷谅却不管另一个人,任由他挨打。
装什么!操你妈的。鼓手总算找到了撒气的机会,连续几脚踹在桐谷谅肚子上,精得很,专门打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桐谷谅咬着牙一声都没吭,等到他们几个骂骂咧咧地走了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觉得浑身发冷,嘴角有什么东西湿湿黏黏的,用手抹了一把才发现是混着血丝的口水。
他跪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喘着气。明天马特奥就会来看兔子,他必须买到一只一样的。桐谷谅把兔子的尸体捧在手上,刚要出门又退缩了,他没脸带着一只内脏破裂、嘴角冒血的死兔子走进充满鲜活小生命的宠物店,店员会把他当成虐待动物的罪犯的,其他兔子也会误以为是他杀掉了它们的同类。他只好带着手机里拍下的兔子的照片,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走进宠物店。
可惜事与愿违,他跑遍了这里的每一家宠物店,黑兔子白兔子棕兔子都有,就是没有一模一样的小花兔子。先生你需要帮助吗?每一个店员都担忧地看着面前这个脸色惨白、看起来随时要倒下的男人;每一个店员都没得到回答,只能目送着他两眼空洞地离开。又搞砸了,全都搞砸了,桐谷谅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被逼疯到除了摔东西什么都不会做了,只能被锁在房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兔子有着独一无二的花色,失去了便再也找不到替代品,这点早该想到的。桐谷谅突然觉得胃里像被塞了秤砣一样坠得发痛,他跌跌撞撞拐进路边无人的小胡同,扶着墙剧烈地呕吐起来。我的盖可、特奥,也是世间难觅的颜色;是让人不忍多添一笔的纯白;是翻开无数遍的乐谱的颜色。因为你,我相信明天,也是因为你,我不愿明天被染上不漂亮的颜色。
*
桐谷谅和队友们的文斗首次演变为武斗后,气氛变得更加泾渭分明。队友对他的态度分外复杂,他们既痛恨他动辄威胁要报警送他们进警局,又不能失去这个台柱子级别的主唱。桐谷谅越来越不想回到那个不配被称为家的地方,愈发频繁地留在马特奥那里,好在他是一个人住,没有什么不方便。
“谅,兔子怎么样了?你好久没提起来了……”
马特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兔子的事情他想提就提。依旧认为兔子过着冰淇淋般甜蜜生活的男孩扑上来抱住桐谷谅,脸贴在他香气浮动的脖颈间,呼吸;手就那么明目张胆放在他腰际,嫌布料滑得腻人干脆就伸进衣服里,捏起他身上并不富余的肉,那上面有许多不显山露水的伤痕。有瘀血的地方按下去,钝钝的痛;尚且完好的地方按下去,充满情欲的痒。马特奥随手一按就会按到桐谷谅被打过的地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哪儿有伤,痛只在桐谷谅身上,他知道。
“你最近是怎么了?”他把下巴垫在桐谷谅胸口,困惑地问。你一点都不开心,我看得出来。你身上好像有股刚下过雨的味道,湿漉漉的。
“我会成为你的黑料的,”桐谷谅没有勇气宣布兔子的死讯,“未来的rap star竟然给人当过groupie。”
带你去吃点甜的吧,吃甜的就会开心起来。马特奥带他去了咖啡厅,点了大份的阿芙佳朵推到桐谷谅面前,espresso的香气氤氲开,他掰下两块白巧克力插在冰淇淋球上,“你看,像兔子吧?”
桐谷谅用指腹点点冰镇过的甜品杯,“兔子要被冻着了。”
那你快吃吧……吃掉嘛,吃完就会开心了。马特奥趴下来看着他。
可是这份冰淇淋桐谷谅还是没吃几口,多数进了马特奥的肚子。他一直没告诉马特奥其实他并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刚认识时他总是和蛋糕一起出现,导致了嗜甜的错误印象的产生。殊不知摄入糖分只是他快速补充能量的方式,他很讨厌甜腻腻的味道,但他太善于忍耐了,闭着眼睛也能硬往肚里咽。
今晚我们有演出,你记得早点来,我想和你说点事情。分别前桐谷谅抱住马特奥,贴着他的颈侧低声嘱咐。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了,马特奥每次向他提起兔子他都备受煎熬,他实在不想再忍受这种感觉。怀里的人乖乖答应下来,附赠一个冰淇淋味的脸颊吻。
马特奥望着桐谷谅离去的背影,满心想的都是好事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要跟我同居?不会是想跟我结婚吧,好期待啊。
*
当晚桐谷谅换好衣服走进后台,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外加一个咬了一半的潜水艇三明治。怎么这个时候了还在睡?桐谷谅皱着眉过去踹了他一脚,“喂,渡边,赶紧起来。再过一会儿就要上台了。”
那个人却一动不动,桐谷谅蹲下来查看,拨过他的脸,摸到了满脸的血。他的队友瞳孔涣散,嘴边全是吐出来的白沫,桐谷谅碰碰他的手,已经凉透了。
开场的时间近在咫尺,他的三位毒虫队友一个死两个不见踪影,原来他付诸整个青春的乐队早已被判了死刑,只是行刑的日期未曾通知过他,他没有想到会是在今天。
——不,不对,这一天我料到了。从兔子被杀死那天我就知道,那分明是血月的颜色。
桐谷谅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上的鲜血直往下滴。
谅?你在吗?我进来了哦。这时门外却传来马特奥试探的询问。等一下,先别进来!桐谷谅慌忙制止,于是马特奥刚按下门把手的的手又缩回去了。
他茫然无措,本想找几件衣服把尸体盖住,可是手上已经沾满了发黏的血,擦都擦不干净,马特奥见了一定会起疑。桐谷谅计无可施了,他只能用出最后的筹码。
“特奥,闭着眼睛进来,不许偷看。”
这世上别的事情他都不能做担保,唯有此刻他敢说马特奥一定会听自己的话。马特奥果真闭着眼推门走了进来,两条胳膊无助地乱挥着:谅!帮帮我,我不敢随便乱走,怕摔着……屋里什么味呀,怎么像血腥味?
别说话,嘘。别说话……
桐谷谅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引导着他往门外走。
谅,你有多大的惊喜要给我,搞得这么大费周章?马特奥欢快地问,把自己的视觉交给桐谷谅他很放心,他充满耐心的恋人像哄小孩一样教他怎么走,惹得他脑中浮现起美好的童年回忆来,爸爸妈妈也总是遮住他的眼睛给他一个惊喜,睁开眼就会看到小猫小狗或者想要了很久的玩具。这次睁开眼看到的会是什么呢?
迈步。好,走上去吧。
来到登上舞台的台阶前,桐谷谅叹了一口气。以前怎么没觉得从后台走到舞台的路这么短,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最好永远走不到头。
马特奥被引着走上台阶,怀里被塞进一把细长的东西,他下意识抱紧了。
睁眼吧,他听见桐谷谅说。
于是马特奥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灯光晃得他双目刺痛。他费力适应着光线,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舞台上,手里抱着的是桐谷谅的三味线。其他人呢?他环顾四周,偌大的舞台上除了自己和桐谷谅没有第三个人,就在他满头雾水的时候,桐谷谅扶着麦克风说话了。
“感谢大家的到来,”桐谷谅的语调平直得像比着尺子画出来的一条线,“今晚出于一些不可抗力,我的三位队友不能参加演出,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会为今晚的所有观众全额退票。”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角。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不满的怨言,桐谷谅清清嗓子,试着安抚众人:“为了不让大家白来,今晚我们临时做了决定,由我一个人唱完整场……只要大家不介意演出效果不够完美。”
观众们这才安静下来,大概很满意这个解决方案。
桐谷谅这才朝马特奥转过头来:随便弹吧,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弹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马特奥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没有乐谱,马特奥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旋律弹手里的琴,好在桐谷谅很会随机应变,完全是顺着他的节奏在唱,没出现任何抢拍错拍的纰漏。这样一个为唱歌而生的、夜莺一般的鬼才,为什么遭受这样的命运?他的夜莺被折磨得不会欢歌了,只懂得发出如泣如诉的悲啼。底下的观众并无减少的迹象,看来他们的兴趣丝毫没有因为人员的变动而减退,他们从始至终都只爱夜露一个人,只为他一个人来。夜露得到那么多人的爱,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能带他寻找救赎之道,他们懂什么?他们明明看得到桐谷谅手上的血,却只以为那是为了舞台效果抹上去的道具——他依稀猜到发生了什么,需要遮住一个人眼睛的,未必是好事情。
他渐渐拨不动琴弦了,桐谷谅纯粹的干声显得愈发孤零零,他知道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或许可以拿来充当鼓点,只是他无法把它剜出来与所有听众同享。十几年前马特奥盯着甜品杯联想起的那只兔子终于扑回来咬住了他的手,他想分辨说我没做错什么,又猛然发觉这下意识的申冤正是自己最大的罪责。是他有错,当时用小勺搅动了冰淇淋害兔子化在杯子里;是他不认路,那晚冒冒失失闯入桐谷谅的世界扯出一段爱恋;是他来得太晚,没能在一切变质前帮自己的恋人逃出生天。成片碎裂开的美利坚之梦化作舞台上的光斑落在地上,恍若要把桐谷谅身上的华服灼燃,一场看不见的大火正在舞台四周肆虐,一切恩仇都将在今夜燃烧殆尽。
马特奥终于彻底弹不下去了,琴声渐隐在空气中。
他们不会回来了,对吗?他失魂落魄地问道,罔顾自己还身处舞台。观众们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话,也跟着安静下来,仿佛在等一个判词。
就在一切归于寂静的那一刻,桐谷谅转过头来,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马特奥轻声回应。
没关系,没关系。换我站在你身边吧,直到天崩地裂,我永远爱你……
他本可以奏一曲挽歌的,但是没必要了,他看到有新生的爱如伤口增生般在不停攀爬,也就不必再去哀悼一些东西的死亡。总有那美丽的食腐动物帮他清理掉一切,在他的世界被撕开一道缺口的时候,夜之蝴蝶从中飞过来,就停在他心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