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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任之(又:小心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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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看命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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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之任之(又称:小心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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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NO与伊格纳斯,两个人,个体,生物,在一个令人难为情的、狭窄的、紧缩的年龄区间中,曾共同生活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表面上来看,是一个孤儿院,或者什么未成年失孤儿童救济所,然而就像许许多多文艺作品中揣测的那样,实际上则是一个不择手段、野心十足的人建立的研究所,美称青少年培训基地,背地里专门搜罗像ta们这样在某一方面,又或者各种方面都存在一些尖锐、可憎的天才的小孩,并不断地折磨、抚养、虐待、纵容、无视、关怀ta们,致力于将这些小型人类打造成一些世界级癌症,世界级道具,或其他什么可以从别的方面使用的东西。里面的研究人员来自许多地方,彼此不熟悉,也不愿意熟悉(毕竟从人道角度来说,这些实验都非常邪恶、激进,且充满着《mo*ster》一般不详的预兆——此外,ta们许多还有另一份正职。),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面的高级研究员都戴口罩上班,用经过特殊处理的、可以自动检测并遮住脸的软件远程授课,用发声面板交流,通过简讯联络。但ta们毋庸置疑的也是另一群天才,因此对待这些… …更小的,愚蠢而年幼的东西时,往往具有一些智识和残忍上的优点,使得实验能够进行得更效率、有用,这点当然也被纳入了财务考虑。

因此,ta们就在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情况,或者说,这样的监控下成长。TNO在一众受训者中因为其无可挑剔的卓越才能与无懈可击的残忍本性饱受青睐,即使他有些时候显得狂躁异常,并且,做出一些不可控的行为(有时候是暴力行为,有时候则不是),研究人员仍然给予他宽容,就像给不同菌种投入不同基物,并在玻璃外饕足、和蔼地观看着长势情况。某一次TNO在早课(根据不同情况,ta们在不同的时段被分配给不同的教授、导师,进行一些智识上的填充,但是早课往往是集中进行的语言课)上因为一些事后被忽略、忘记的原因,用精装书打烂了一个孩子的眼珠。那个孩子就坐在伊格纳斯旁边,曾传纸条问他喝不喝苹果汁,ta多买了一罐。安保人员很快走进来把那个尖叫的小东西拖出去,TNO无动于衷,且索然无味地看着ta们擦干净地上的血迹和组织液,过了一会和离他座位最近的安保人员礼貌地说了什么,于是那个人走过来递给伊格纳斯一张纸,让他擦擦脸上溅到的血。

事情发生五分钟后早课继续进行,给ta们授课的教授下发一份500字的翻译文本作业。认识这门语言的人在世界范围内不超过200个,因此从实用意义上来说,约等于无包装塑料水瓶的瓶盖,但是从象征意义上来说,则非常符合此研究所的发展主旨:它衰落的主要原因有二,其中一个是语言本身的错乱、冗杂、和复杂地区神话间的牵连不休,另外一个则是它的起源地区、祭祀区域、主要使用地区在19世纪末遭到了持续138天的屠杀,现在留下来用于研究的文字材料大部分来自尸体表皮的纹身。

 

半个小时后ta们下课,鱼贯地去各自课表上的下一个教室,期间有半个小时休息时间。TNO和伊格纳斯在两周前被分配在同一个大教室,进行一些生物学细分学科的学习。那个教室里有七个学生,上节课他们被分在一组。当日的作业主题是:肌肉结缔组织的构成与分解。TNO没有同他讲话,也几乎不关注任何人,他只是进行实验、填写表单、清洗双手,随意地把焚烧生物废料的烂差事扔给伊格纳斯,然后就这么走了。他们的结果拿了当堂第一,并且,有人传言说,在此之后他因早退受罚,不过没有实证,所以不知道真假。

那一次合作让伊格纳斯觉得非常流畅、沉默、并愉快,仿佛一种在很久之前就离他远去的东西,一种他仍然恐惧*知道*的错觉:作为一个虽然出色,但是只在某一(些)方面尖锐,并且痴傻、呆笨的天才(我们当然知道,这其实是出于一些不可避免的、精神多样性的发展均衡问题,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会关心一卡车香蕉上的某一根到底长了几个黑斑吗?),在有意受限的知识面前,他既鲜少被折辱,也鲜少被原谅,而这种平静对于一个这样的大脑,往往是最残忍的虐待。有几个比他更大一点的孩子因此发疯,撞墙,自残,并且在晚上发出凄惨的、好像失灵刹车的声音。一般在一天或者更久后才有人来处理,不是研究员,和善而尊重地将孩子们聚集起来,说明缘由,然后就把那些人带走。ta们中有些回来了,有些则没有。因此,伊格纳斯在一定程度上喜爱,并尊敬TNO,即使他实际无法区分这二者和困惑、畏惧之间的区别。

那天的课程上他们仍然被分到一组。在课堂实验时大部分授课教授都并不时刻盯着,也不怎么在意ta们是否交谈,又是否谈论课题相关的问题,也就是:不管讲小话。伊格纳斯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是作为一个身体基本正常,大脑狂热,精力充沛的少(幼)年,偶尔也会产生一些忧愁的冲动,想要和同年龄段的人群聊天、谈话。就像啃指甲,有时候也并不出于焦虑和紧张,而是因为撇开边边后发现里面还长了一层。

总之,伊格纳斯抱着教材和实验用具走到被分配的实验台旁边,TNO正坐在那里给手表紧发条。这是ta们被配发的标准器械之一,像其他不相干的东西一样有最大程度的选择自由。伊格纳斯的那个是防水电子表,圆表盘,除了闹钟和倒计时外没有其他功能,双摁一下可以亮夜光。

TNO完全、彻底地忽视他,然后说:你好。

伊格纳斯于是也说:你好。

后来TNO告诉他:你那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吓疯的毛绒玩具。他们坐在伊格纳斯宿舍的地板上猜大小,因为已经玩够了国际象棋、象棋、双陆、纸牌、宝石商人、大富翁,或者其他任何两个人能玩的实体棋牌类、益智类游戏。那时研究所里已经开始有不安的气氛蔓延,因此没有人管TNO在晚上探访ta人宿舍的违规行为,也没有人管他从职员休息室里偷走低度数酒精饮料和骰子。

他们不记得骰了多少次,好像浑然不觉又乐此不疲,最后伊格纳斯因过量饮酒而晕眩,迟钝,大发雷霆一样大哭,产生幻觉,问TNO:毛绒玩具是什么?

TNO把杯盖盖上,又骰了一次,他说:大。

杯盖揭开。TNO低头,凝视着那两个骰子,半晌后慢慢地伸手拨弄了一下,两下… …并在他们认识后头一次地,由衷地露出一种近似于微笑的表情。伊格纳斯听见外面走廊传来隐约的奔走声音,又被那种奇妙的、好像一个人注视铡刀时会露出的神情迷惑住,憋气到胸腔疼痛,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哭。

TNO抬起头看着他,非常柔和、低声地说:我刚才想,如果我猜对了,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不过,现在已经快到睡觉时间了。

伊格纳斯盯着地上的纸牌J,听见TNO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小心踢翻两个易拉罐,咕哝着向他道歉,并把酒罐和其他垃圾捡进塑料袋,慢悠悠地拎起来,就这样刷开门走了。

 

总之,在那天的生物课之后他们认识,没有交换姓名,TNO借他的表对了一下时间,精确到秒。那堂课的结果仍然是他们第一,TNO一直在用脚不耐烦地踹伊格纳斯的椅子。下课后他们一起去吃饭,并且(伊格纳斯)发现彼此的寝室相隔只有两个房间,因此将这个行为延续了下去。

期间伊格纳斯因为好奇,忍不住问他:你之前… …生物课,为什么提前走了?

TNO心不在焉地用餐具戳碗里的菜——为了养育这么一些如果不加以照拂,就会轻易被自己的大脑虐待的东西,ta们的餐食大部分都是定制,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助:今天的必备底菜是蔊菜、烤牛肋眼和橙子——说:我忘了。

伊格纳斯说:ta们真的因为早退惩罚你了吗?

TNO把餐具慢慢、妥帖地放到桌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语调平稳地说:我吃完了。

他们走回寝室睡午觉,路上路过自动售货机,伊格纳斯买了两罐苹果汁。TNO没喝。

 

其实按照惯例来说,研究所会严密监控、注视、分化一些亲近关系,就像用玻璃板把猴子隔开,并友善地往管道里投放不定量的坚果、水果、知识资源,不定期地撤换单向/双向镜,让这种社交上被孤立的、缠绵的痛苦变得非常普遍,因此更适合学习、研究、刺激出一些理想情况下的变异和精神疾病。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需要,他们并没有被分隔开,反而在一些不容易察觉的地方被允许便利。TNO一贯如常,伊格纳斯则对此毫无知觉,因为TNO不耐烦地扔给他自己权限下可以借阅的书籍额度,并平淡、冷酷地用一个难以启齿的称呼侮辱他。他为此伤怀,有时甚至感到恐惧,深夜时发抖,难以入睡。不过,书中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远比一种痛苦更轻盈、美丽,而且TNO也并不轻易伤害他的身体,因此这种痛苦也变得亲密到可以忍受。

在上文所述的晚间时光后第二天,TNO再次迟到,早退,没有再露面。第二天伊格纳斯在处理数据时弄错一个参数,留堂到深夜,回寝室路上听见有研究员模糊地谈论、争吵一些事。他去敲TNO的寝室门,没有人应声。

第四天时TNO若无其事地出现,并在走廊上等他,和他一起去食堂吃午饭。那一天的定食是清炒生菜、烤鱼排和苹果,TNO很快吃干净,又去拿了些别的。他兴致颇高,吃完后斯文地擦嘴,说:有人死了。

伊格纳斯还在和生菜作斗争,呆了一下,说:谁?

TNO说:不知道。哪个教授吧,还是助教?我不认识。

伊格纳斯说:那怎么办?

TNO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什么怎么办?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伊格纳斯说:你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TNO装没听见,和隔壁桌的一个女孩打招呼,伊格纳斯不认识她,她叫戴娜拉。

 

七天之后,研究所被查封了。ta们在深夜被集中起来,一个个从寝室里像一群羊一样赶着走,穿着统一的睡衣,有的来得及穿鞋,有的则没有。ta们被领出去的时候研究所里还有研究员在争执、大叫、搏斗,那刚好是一场大会的前夕,有一些需要线下交流的文件、数据,因此人来得很齐。这一点是伊格纳斯在很久之后查阅资料才知道的。研究所里有些地方见了血,孩子们纷纷绕开,有的不小心踩到,就在散落在地的资料纸上把脚擦干净。

在ta们快走到研究所门闸的时候,负责护送的安保人员说收到通知,让ta们尽快集中撤离。有几个孩子问发生什么了,伊格纳斯精神紧张,但是昏昏欲睡,听见那个女人说:里面着火了。

他没有再见过TNO。

 

那之后ta们被统一安置、登记,能够联系到双亲的就先在当地精神健康所备案,再联系接送,不能的就分散送到不同的有资质孤儿院去。伊格纳斯不记得当时的奔波,等他再次安顿下来时已经被送进一个遥远的、沿海的福利院,并且获许入学。按照他当时的大概年龄去读了七年级,并很快跳级,逐渐忘记这些事。

很多年后他受推荐进入一个研究所,正规渠道,正规实验,正规立项,正规职称,他在那里干了很久,和他之前做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正因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显得尤其冗长,好像他的人生从那场大火后就被剪切,并且至今没有再挨过刀。偶尔他去参加全部门会议,在开会前夕失眠,于是爬起来投骰子,在一种困苦的体感中隐秘希望,不过,往往什么也不会发生。

后来他去查阅了相关的公开资料。新闻报道和维基百科说:这是一个反人类的,可怕的事件!据涉事嫌疑人交代,当时的研究所里一共有27个孩子,最后救出25个,还有两个因为档案被烧下落不明。伊格纳斯仔细回忆,只能想起每天的餐食还不错,以及那个质量很好的电子表:不知道是实验后遗症还是心理原因,经常地,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自己的年龄,自己的从前,偶尔是自己的姓名。但是他过得非常好,再也没有更好的了。

 

某一天伊格纳斯下班回宿舍,路上突然想起有个同事嘱托他帮忙看一下的仪器没有关,于是又转头回去,刷卡进门,在消毒后进入实验室。发现柜台前站着一个人。他眨了眨眼,那种遥远的、痉挛般的哀伤、恐惧再一次,并再一次地,火一样回到他身边。伊格纳斯于是毫不摇晃地往前走了几步,莫名其妙,并十分绝望且亢奋地,就那样跪下了。膝盖磕到实验室地板,发出咚的一声。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垂着眼,慢慢地,由衷地露出一种古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伸出手,拨弄他的脸颊、耳廓、脖颈、心。

TNO说:你带水了吗?我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