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舟车劳顿,马不停蹄的九月。
纵使对经纬线上跳惯了格子的朔间零而言,这也是一个奔忙得过头的早秋。红眼连轴,头等舱的厢房寝具之于身体的费耗补给也不过杯水车薪。
然则有胜于无。梦之咲的车马报批麻利得前所未有——与其说是良心发现、行她方便,倒更像是怕她撂挑子推差,先拆了台阶,又好言好语哄人上路。如此一来,饶是明着觉出蹊跷,也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了。有人这般看得起她,特意开这一路绿灯要支她离开此地。只就其结果而言,却也不能违心地说这居心不轨的谋划,没有隐匿又刚好地暗遂她的意。
倘若不曾有一张机票拦腰斩断假期、庞大的客机引擎轰鸣着载她飞离这片陆地,对于这十八年的人生里经历过的最畅快无忧的一个夏季,她都快要生出一种无法再忍受下去的厌烦。而落地异土操起异国的语言,同二三十张堆笑藏刀的面孔推杯换盏、合纵连横,倒激得肾上腺素飙升,一时间甚而飘飘然觉得:也许谈判桌才是最适合她长袖善舞、恣意征伐的「舞台」。
比镜头前、聚光灯下更适合,比少人问津的Bar和Livehouse更适合,比一夜情人们的床更适合。
因为无需顾忌。
反常态的激进作风过快地摆平了骚动的事端,一连安静了数日,鲜有来电烦扰。遮光帘终日紧闭的套房暗如一枚黑匣,她在黑匣里闷头暴睡两天,谈判场带来的兴奋劲早如火柴一般一次性烧到了头,灭了便再燃不起来了。也许对方未曾料到这样迅猛的反应,后手筹措不及;也许只是单纯地将她晾着,本就不急着落子,无论如何,她想,对方已经赢了,因为胜利和世界总是属于好耐性的一方,而她的耐性已经变得不可理喻地差了,从——
甚至无法追溯是从何时起。
如若说对「准备舞台」失去耐心姑且还算一桩可谈之事:无非是难以再安定地投入以月计数的准备周期,难以忍受三头六面地与多方合作对象一遍遍会面交接磋商,难以再面对长枪短炮的镜头翻来覆去地回答陈词滥调的提问……于是便有了那样一段时日,她只想抱着吉他跳上台就开唱,耐心条短到堪堪够撸个妆面、调个琴弦、扫一段Verse,便要进高潮。刚好Livehouse里也无人在意编曲结构,无人在意舞台完成度,所有人攒聚在浑浊的黑盒,只为着几十秒的生命暴动。非常好的游乐场,直到有人破门而入,把游乐场变成德育政教大操场,「舞台」这根火柴算是烧到尽头。
新划一根火柴,是性爱。
只要通晓门路,合适安分、不会生事的次抛约会对象并不难寻。都市男女,露水情缘,各取所需。她所需做的唯二准备,一是换下校服,戴上口罩,二是备好安全套,事后按时服药。
寻欢作乐的时日严格来说并不久长,风险可控的安全约会与无后果的逃课一般,一时新鲜刺激,再而衰,三而竭。她在某个寻常正午、白日事后的恹恹中拐进街边的喫茶店,点了餐,歪了身子倚着柜台等餐。餐食齐备,店员压上大杯番茄汁,抽走单,她端了托盘转身。
隔着墨镜,日日树涉在角落窗边的卡座向她招手。
二
日日树涉像一只鸟,翩翩然栖进她的生活。
有阵时她常恍恍生出种错觉:是否只要她勾勾手指,吹个口哨,甚或只是心底里一个闪念,日日树涉就会大变活鸟一般,「嘭」地一下刷新在她跟前。怎么做到的?魔术师的存在方式实在令人费解,诚如其那群鸽子朋友们一样:明明横看竖看决计无有从属关系,也并不分分秒秒如胶似漆,任凭哪个时刻念及,似乎都应天高地远地在绝非此地的某处飞着,却一眨眼、一挥手,偏偏就在眼前了。
怎么想都是异次元生物吧?鸽子也是,人也是。
「魔王大人今天是要回学校呢,去酒店呢,还是——来、我、家♡?」人形信天翁亲亲热热搂上她,压上来的体温体重让她脑内一阵摇晃,下意识闭了眼,手攀上涉的背。柔顺剂的香味似乎是被她从校服布料里攥出来的,熟悉的,清淡的,像一泓羽毛,抚过空荡胃袋里翻涌的不适——现在换成她把体重压在涉身上了。这不对。
这不对。她闭着眼想。好像切断视觉讯号,这样躲进无边的黑暗之中就能中断时间的流逝;活泼大鸟也贴心地变成一株静树,凭她挂靠,无所动作。只有心跳声背叛她。
涉温热的肉身、怀抱如柔软的泥沼。数过五声心跳,她把自己拔出来。
「都不去。」
紫眼睛投来单纯的问询。
「我需要你陪我去下医院,涉。现在。」
三
发现的时候,已近三个月。
落地欧陆第四日,空腹两天,赴宴酒会,喜提胃炎。
坐在诊室外,等抽血化验单。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臭氧气味,她已经受够了这类似淡淡鱼腥的味道,诚如她也受够了诊所的白光、白墙、白瓷砖,但她的胃仿佛不知疲倦般,一遍又一遍地被同样的气味攥紧拧绞,才坐定三分钟,又是一阵难以遏制的恶心,扶着墙闪进盥洗室对着台盆干呕。
吐是早就没什么可吐的了,食物本就没吃几口。在酒店抱着马桶吐酒时,胃绞痛极,肉身如泥般挂着骨直往下淌,魂向上升,只冷冷从半空俯瞰,想的是从喝下第一口酒时就已预见到这番结果。严格来说,按国籍归依,离合法沾酒还差了两年。在天上飞十二个小时就能把两年之期甩去身后,比骑摩托车更有效挣脱时空,却又因太过轻易而失去意义。酒液一支一支灌下,并无太多实感,唯一可察的是:她清醒地知道她在加码,并不是这才开始的;而直到某个质变发生前,她都不会停下。
化验单一摞陈在桌上,正对她,医生拿圆珠笔圈出一处。
「我暂时还不能为你开别的药物,我们先静脉注射葡萄糖生理盐水,补充盐分,防止脱水。」
「化验显示并不是病毒感染,只是空腹饮酒过量引起的急性胃炎,虽然不用药,只要输液的时候好好放松休息,一般过半日不适症状就能显著缓解。」
「时间日程方便的话,最好可以留下观察半天,因为血检结果显示——」医生的笔尖又在原地加上一圈,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个恶心,医生看着她,放缓了语速,「hCG水平很高,你怀孕了,孕周推测在十二周左右。建议症状缓解之后转诊产科,做一下产检,建立产科档案。」
四
她平展在检查床上。
房间光照温暖柔和,灯带镶进包墙的软垫边缘,映亮米色的天花板。
新洗好、吹干的头发蓬松地垫在头颅下,发卷簇着脸颊,洁净、柔淡的洗发水香味氲着,是并不熟悉的奶檀木调。
涉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在她的指缝间。冰凉的耦合剂抹上柔软的腹,她瑟缩了一下,然后是探头,贴着溜滑的黏液,轻缓确凿地压上来,余光里瞥得见那方黑色的屏幕实时闪出一道白色的影,在她来得及看得更清之前,熟悉的玫瑰香顺着一袭帘子般滑落下来的长发,笼盖了她的眼。
「零,」少女年轻清亮的声音唤她,一瞬间她像长梦将尽般忆起自己原也同样年轻。涉在她脸颊上轻轻附上一吻,一双眼晶晶亮,望住她:「放轻松,呼吸。」
月白的「帘幕」撤开,她第一次与在她身体里寓居了四个月的……生命,打上照面。
子宫像一枚蚕豆形的玻璃碗,盛着一团云样的白影,嵌在盆骨与腹腔的中央。实心的肉身在屏幕上的显影像是一片蚕丝被的被芯,她感到一阵迷茫。
腹上滑动的探头停顿下来,画面变得稳定。医师指着云影较大、较圆润的一端给她们看:
「这边是胎儿的头部,仔细看,眼睛、耳朵的位置形状都已经出来了。」
探头挪移一寸,屏幕画面伴随呼吸收缩,舒张。她徒然地望着,听医生讲,这是胎儿的胳膊,这是胎儿的腿。语言将模棱抽象的影勾勒成具体确凿的形,她试着将那些名称应有的形状叠上那团棉絮般的白影,叠出一个似是而非、过于奇诡的人样。
「……身长目测在13厘米左右,大约是一颗芒果的大小。」医师拿手比划了一下,很小,怪不得她没察觉,怪不得没有人察觉。然而在屏幕上,它看起来很大,几乎如一个成体那样大,仿佛即将就要以这样的形态托生。
她感到一种恐怖。
五
「结合B超结果与你……三周前的血检化验来看,我们推测现在孕周在16周左右。可以看到胎盘和脐带都已成形,胎儿与母体间的联系越来越密切,接下来胎儿会生长得很快,手脚都能自由活动。」
医师陈述着她业已自行检索、了解过的内容,没有什么出入,便意味着没有什么意外或特殊情况发生,这让她找回一些安心。
「目前为止有没有感觉到过胎动?」
医师的发问在一个瞬间激怒了她:倘若她能察觉得到身体这样细微的感受,又何至于到今天才坐在这里。只是常规询问。只是激素。她提醒自己。现在,过往几个月里那些无名鬼火暴蹿的时刻都有了一个合法的解释,因为孕酮水平过低。
「可能很微弱,类似于肠道蠕动,或者某种蓬松的感觉,像有小鱼吹了个泡泡,蝴蝶扑了一下翅膀。」话语继续流淌。医师看她茫然的眼,稍作引导补充。形象的描述使她索引到类似的知觉记忆,却并不发生在子宫,而发生在胃里。前一刻冲顶的情绪能量此刻已尽然涣散,她只感到迷茫:如果她能够察觉这样的微变,在……某个人靠近身来的那些时刻,那缘何察觉不到自己的肚子里着落了一颗种子,一天天地变大?
太多脑内音嚣,因而只是沉默。朔间零鲜少鲜少放任沉默填充对话空间,近于某种身体本能。她现在又希望日日树涉在场了,尽管刚才拒绝了涉在场的人也是她。她已经察觉到涉的在场会令她变得软弱,那双什么都能接纳其中的紫眼睛会令她变得软弱。她需要执行决断,一个早已作出的、无有转圜的决断。然而现在,涉的不在场也令她软弱。
「好吧,看起来是还没有。」医师流露出安抚性的微笑,「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胎儿还没有快速成长起来,引产总是越早越好的。」
六
「零,我听到了哦,『她』的胎心。——扑通,扑通。」
「涉怎么就知道是『她』呢?魔术师有顺风耳就罢了,难道说还有透视眼吗,那也太犯规了。」
「回避了重点哦,零?」少女泠泠的话音似是自腹下传导而来,声波顺着空腔、液体——羊水、骨骼,攀进她的脑中。涉的脸颊仍亲呢软热地贴在她随呼吸起伏的腹上,一动不动,只在话语的间歇又盖上来一只手。「只是辨别性别的程度,从B超照片上就可以看出来呢。」
是这样吗?她在黑暗中兀自散漫地想白天,医师指着每一处轮廓向她指认的时候,她都无法准确地对上,为什么日日树涉只凭看几眼B超单就能辨出性别呢?
好在魔术师总是无时无刻保持专业素养,决不透密。她并不真的希望涉解释下去,翻身起来打开台灯,翻开报告告诉她:从这里和这里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孩。
她并不想,「它」的面貌变得清晰。
医师的措辞很谨慎——「胎儿」,不是「孩子」,不是「宝宝」,只是「胎儿」——让白天的一切交流得以平滑顺遂地进行、完成。
然而夜晚,她从翻来覆去的浅眠中终于醒来,像抱着浪载浮载沉一夜,被清晨滩边的浅浪轻轻拍醒。
睁开眼。良好的夜视使她从宁静的黑暗中辨出涉的脸庞,涉的眼睛,涉的轮廓,像一只守在窝边的小鸟,伏在床沿,歪着头,眼睛忽闪忽闪地望她。是在等她醒来?仿佛料定她会醒来?
无言的沉默,对视,然后涉轻轻地爬上她的床,轻轻地掀起薄被的一角,将身体蜷起来、缩在她的腿边,最后把头颅轻轻枕上她的腹。
夜晚是如此的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涉的呼吸,心跳,心跳,心跳。
当「她」(かのじょ)的音节从涉的嘴里释出的时候,奇异地,她感到一阵平静和轻松;而直到这阵轻松到来之时,她才察觉到一种紧绷已经存在了太久太久。
她感受着涉的掌心,温暖而柔缓地,抚摸她的小腹。
「你知道,如果她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和零一起把她带大。」
「零这样渊博,一定什么都会教得很好。我也可以教她变魔术!」
「这听起来,涉不是完全没什么大用吗?」
「这样说?这样说?恶语伤涉心……会变魔术的小女孩多可爱呀。」
「嗯嗯。」
「我们可以乘着热气球四处旅居,不过如果她像零一样其实只是喜欢宅在家里的话,还是要找个好地方定居才行。」
「是呢。」
「零有什么心仪已久的地方吗?」
「这样说来倒是有一个。」
「诶?是哪里呢?」
涉抬起头来,她抚摸她发丝的手因之停顿。她抬起另一只手,招了招,涉便靠过来。
她双手环上日日树涉的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像考拉找到了最合意的树杈子那样,陷进了暖烘烘的、玫瑰味的怀抱。
「晚安。」放自己睡去之前,她说。
七
长针穿刺入腹腔,将引产药物注射进羊水,没有什么特别的痛感。
等待。
胎动非常厉害,四个月来第一次,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真正落有另一个生命。是胎儿的求生反应,医师在术前流程里已经告知。不是小鱼吐一口泡泡,不是蝴蝶扑一下翅膀,而是腹中包裹住了一只鸽子。很难想象此前的三个月里她是那样缄默,简直像在避免任何被发现的可能。
她从每一下胎动里了解自己的残忍。
等待宫缩发动的一整天,涉一直在她身边。
次日下午三点左右,开始了规律的宫缩。在那之前,下腹的坠胀感逐渐变强,是睽违已久的、接近痛经的感受。她不太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经期变得毫无规律可言而又易痛,只是最初并不是如此的。
最痛的时候,脑海中一片茫茫惨白的光,嘶气的声音都变得渺如游丝,整个人湿透了,腰酸得快要断掉。隐隐约约听见涉唤她,又呼来医师,做了一次内检,被从病房推去产房。
孕十六周引产,需开十指,与足月无异。
术前她与医师沟通,不做无痛。
开到三指,医师又问,确定不做吗?仍虚弱地摇头。朦胧看见涉的眼,也许是因为她的视野一片迷濛,那双紫色的眼睛也湿润得像雨天起雾的窗。一时间巨大的茫然涌现,淹没她,甚至淹没痛——她值得惩罚,但涉呢?为什么涉也要经历这样的惩罚?
八
从身体里脱出的那一刻,她只记得扣着涉的手,是凉的。
据说后续一切顺利,没有什么不该残留的东西留在宫内。
她没有看一眼。也许涉看到了,在娩出的那一刻,但涉从未告诉她。
她得到一个玫瑰味的、干燥的拥抱,一个湿漉漉的、盐味的颊吻,和一纸火化单。
休息了两日,她飞回欧陆。此后便是金星杯的讯息传来,革命,离散。
来年三月,重又走进梦之咲的校门,起了一阵风,兜头兜脸吹来漫天樱花雨。
她第一次想:如果她顺利诞生,应当正是在三月,像春樱一样来到这个世界。
可是你怎么能不在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