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虽说已经九月,照现在的气温看距离入秋大概是还有好一阵子,窗外阳光明媚的,酷暑倒是已经过去,如今的天气称一句风和日丽也不为过。
“阿——嚏!”但张佳乐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这天你能感冒啊?”方锐乐了,“咋身体单薄了。”
张佳乐捏了捏鼻梁,皱眉,“没感冒,我看多半是某人又咒我。”
“某人?”方锐嬉皮笑脸,“怎么不是想你?”
“别了吧。”把“某人”和“想你”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张佳乐猛搓鸡皮疙瘩,“你还是积点口德。”
“哟。”他们刚走进教室,好巧不巧某人也从后门懒懒散散地溜了进来,叶修打招呼:“踩点到呢?”
“……”张佳乐望天。
方锐应道:“早来一分钟都算我被老师占了便宜。这么好学啊老叶,我记得这节不是你的课吧?”
“是吧。蹭听嘛,不学白不学呀,少听一节都算我被学校占了便宜。”叶修转头用他的话回道。
“跟你们好学生没法比。”方锐抱拳,用胳膊肘杵张佳乐,“你咋不说话了?”
张佳乐瓮声瓮气嫌弃道,“我感冒,嗓子疼。”
叶修拍方锐肩膀,“你俩不室友吗,多照顾同学知道没?”
“是是是是是。”方锐浮夸地连连点头,“叶修大大英明,我这就天天盯着室友多喝热水。”
张佳乐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俩一眼,而后言简意赅道:“猫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潘金莲给武大郎喂药,你比较喜欢哪个比喻?”
“哪个都不喜欢。”叶修把话茬接过来,“我看你挺好的啊,真感冒了?”
“没有。”张佳乐回绝,“听你的课吧,老师都进教室了。”
叶修不置可否,直到下课,他冲俩人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下节课在4号楼,先走了啊。方锐才搭着张佳乐的肩膀问:“你俩闹啥矛盾呢?”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俩闹矛盾呢?”
“嘿——”方锐稀奇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你俩氛围怪怪的,这还没闹矛盾?你要没跟他闹矛盾他追这么勤过来干什么,我说你们小情侣之间呢,也别整天摆个嫌弃脸嘛是不是……”
“谁跟他小情侣了?!”
方锐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佳乐立刻就炸了,他反手一个擒拿用臂弯卡住了方锐的咽喉,方锐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立刻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恭敬道歉道:好哥哥我错了,你俩没谈行了吧。
“……”张佳乐勉为其难地接受,但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怪的。
“不过我是真心问你,咋了啊?”
张佳乐却先转移话题,“叶修只是来给苏沐橙代课的,她上次实训受了点小伤在静养,你也知道。”
“知道啊。可是沐橙的笔记在我这里啊?”方锐真心实意地疑惑道,“弹药课本来就是我们仨的选修共课,什么时候轮到叶修来代了。”
张佳乐被噎了一下,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发尾,“算了,随便他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乐啊,方锐好心好意地劝说道,这不也是怕你拉不下面子才给你说来帮沐橙代课的嘛,虽然说沐橙确实也说了总觉得我不靠谱吧,拜托叶修倒是也有可能……不过他主要还是想看看你态度呢,是吧?你俩真就因为……呃,那点事还在闹别扭?
那点事?
张佳乐皱起了眉,怎么就那点事了,这难道不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2.
“你这是活该吧。”苏沐橙坐在病床上乐呵呵地吃叶修刚削好的苹果,其实完全没削干净,歪七扭八的,苹果皮也断成一截一截,要是换张佳乐在这儿,肯定鄙视叶修的水平。
他别的不说,除了远程弹药控制的专长以外,为了弥补自己近战格斗的短板,专程练了短距离武器的使用,现在一手匕首玩得出神入化,真要论敏捷来论,近身格斗也不吃亏了。
苏沐橙是叶修的养妹,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学校里关系近的人都知道,她本来有个双胞胎哥哥,因为意外身亡,叶家人心善,就收养了她。她和叶修俩人年纪相仿,情同兄妹,又恰好都被检测出向导天赋,于是一同入学,关系也算融洽——就像现在看到的这样,苏沐橙还会嘻嘻哈哈地跟叶修落井下石。
“那时候哪知道啊。”饶是叶修也无奈地摊了摊手。
“所以说你就不应该瞒他的啦。”苏沐橙又啃了一口苹果,语调有些含混不清,“你明明知道张佳乐是什么性格,现在很不好受吧?”
叶修在床边拖了个陪护的塑料凳子一屁股坐下,叹气道:“学校的哨向搭档分配机制你也清楚。这东西自选性很高,随机性也很高,入学半年再实行搭档训练模式已经很是友善。这种情况下,张佳乐是否有心仪的向导搭档那栏填了无所谓,我写了张佳乐,选中他当然不是意外……”
他也有些无奈的时候,这种模样的叶修让苏沐橙觉得很新奇,毕竟跟他相处这么久,这个哥哥总是一副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尽在掌握的样子,如今被张佳乐逼出有些头疼的状态来,她倒是乐得八卦,看戏的心情很愉快。
“好啦。”苏沐橙笑道,“我知道你是想说本来只是想逗他一下才骗他说你也填了随机,这都是缘分。哪想到张佳乐这个幸运e还真是有些信这点玄乎的东西,也不能怪你。虽然他那个时候就有些看你不顺眼,但你期中测毕竟是年级第一,所以跟你一组搭档其实还挺爽的,他也没意见,对吧?”
嗯哼,叶修耸肩。
那么现在是?
叶修干笑,眼角抽搐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种懊恼在他脸上表现得十分隐约,苏沐橙跟他足够熟悉才勉强捕捉到,于是她听到坐在塑料凳但是歪在墙上没个正形的叶修慢吞吞地说道:“玩脱了。”
苏沐橙实在没忍住笑,偏过头去假装得好辛苦,叶修扫了她一眼,装没看到,这时候脸皮又回来了,不耻下问:“不然你……给我支个招?”
你都没有办法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苏沐橙乐呵呵,不然你给我说说为什么玩脱了呗。
“。”叶修回忆了一下,“这个就有点,说来话长。”
他企图找到一个言简意赅的形容,最后说,“在张佳乐身边就很容易被他的跳脱和出格煽动。”
3.
刚开学还没分流的那会儿,张佳乐让学生会的学长抓了壮丁,被派去干吃力不讨好的审查活。这事儿说来其实不太厚道,毕竟是让新生去做了点容易得罪人的工作,没个正行还尤其能躲则躲形式主义的叶修就这样让张佳乐逮个正着。说实话,张佳乐本来也是个不怎么守规矩的人,只不过是心善又受人之托,当然想把事情做好,虽说没有得罪人的意思,哪想到逮到的第一个嫌犯叶修就十分不配合工作,还把嘲讽属性拉满了——张佳乐可不是个会把这口气往下咽的主,一来二去两人结下了个小小的梁子,回头又在实训课卯上了。
叶修当时倒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人较真还挺有意思的,毕竟会记得第二名的一定是跟第二打得最激烈的第一名,很难不把关注落到他身上。
他本身不是太好面子的人,对输赢胜负这件事其实没什么自觉,当然——能做常胜将军也没有人会愿意品尝失败。所以他不过是习以为常地看着张佳乐时而跳脚,然后愈挫愈勇。虽然两人的比试多半是自己赢得多些,但偶尔棋差一招,又能看到张佳乐耀武扬威的姿态。
第一回大获全胜的时候张佳乐叉着腰对他做鬼脸,凑到他面前说怎么样,我很不错吧,你服不服输?
叶修撑着下巴抬眼看他,说不服啊。
张佳乐倒也不在意,只是又笑起来,享受这种在叶修面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他弯下一点腰压近,意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势:“那你等着吧,以后有的是你输的时候!”
叶修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又奇怪地在这其中品尝到了一些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对对手的欣赏——“以后”是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汇,可张佳乐轻而易举地用出,又理所当然地要求叶修等着。叶修不做肯定与否的答复,只是半年后鬼使神差地在那张征集期望搭档哨兵的表格中,写下了张佳乐的名字。
但显然当时的意图和如今的结果出现了很大的偏颇,搭档结果公示的那天,布告板前人满为患,张佳乐对这个结果并未有多么强烈的执念,倒是方锐兴奋得不行,拽着他像老鼠一样一溜烟钻到人群的最前头。身边的人吵吵嚷嚷,在这个拥挤又密不透风的环境中,几乎一抬手就会打到别人。不太清楚这份公示名单的排列顺序究竟是什么,方锐看起来很快就在前几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后是大呼小叫的欢呼:“yes!乐啊!我搭到女神了!芜乎——!”
张佳乐没有听见他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只是睁着眼睛,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笔画间如同坐云霄飞车一般快速滑过,从这一列的头看到尾,再从那一列的尾看到头,方锐见他不作声,也开始帮他找。边上有高年级来凑热闹的经过,大声喊了一句,“别浪费时间,是哨兵名字的首字母排序——”
这话一落,人群在宽大的布告板前蠕动起来,不少人照着自己的字母位置去估测大概可能所在的方位。张佳乐回神,被后面的人潮推动,方锐跟他越隔越远,只好在攒动的人头间伸出一只胳膊招呼他:我先挤出去啦,你去板子末尾看看吧——
就像是探索秘林的勇者那样,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打开的下一个宝箱究竟是陷阱还是机遇,这种神秘的未知让他也兴奋起来,隐约加快了向末尾挤的脚步。直到视线再一次将要快速地从名单上扫过,那种刚刚萌生出来的雀跃的火苗忽然凝固,布告板的最后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向导:叶修
目光再向上移一行,哨兵:张佳乐
他简直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了三遍自己没有看错,全年的新生那么多,跨专业搭档组合,这得是多小的概率——怎么会偏偏——偏偏就选中你。
也许在那一刻张佳乐为这种堪称天方夜谭一般的结果萌生出过一丝怀疑:难道是叶修那边主动填了自己?
随即又立刻否认,怎么可能呢?
他们俩回回见面回回闹,明争暗斗,显然是水火不容的。
怎么不可能呢。
叶修靠在十米外的一棵树干上,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发现首字母的排序比张佳乐快,所以先他一步看到了结果,也更早撤出。如今隔着人群远远望着那颗在布告板前石化了的棕色脑袋,不禁觉得有一丝好笑。
向导没有哨兵那样敏锐的五感,但精神力的感知让他们能更清晰地了解到别人的状态。叶修的精神域覆盖更是个中翘楚,他擅长避重就轻,不动声色地就探查到他想要的东西。可如今站在十米开外,他未动用一丝一毫精神力,偏偏觉得张佳乐头顶被人群挤歪又惨遭春风蹂躏而翘起的发梢都带有疑问的弧度。
他在心里暗暗预估张佳乐反应过来现实的时间,然后准备好在对方回过头来的一瞬间——
“你也看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微惊讶,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已经接受了的表情,叶修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口型,但用了一点精神力送过去,像敲门一样在张佳乐的精神域轻轻扣了扣。
俩人之间还隔着几米的人群,在这样一个哨兵向导密布的环境中,他居然能这样精巧地将这个意思轻飘飘地送到张佳乐耳边,可见此人对精神力的控制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张佳乐一回头就看见他,无端有些烦躁,并非因为挤不出人群,也并非因为这个搭档的结果。而是因为,很显然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和状态完全尽收叶修眼底,所以他才会这么时机恰好地递出一句话头,无知无觉在被注视的感觉像钩子一样牵拉着他。可叶修脸上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和微小的意外感又毫无破绽,身为哨兵的张佳乐隔着十米依然能清晰地看清楚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却无法辨别这其中的真假。
他当真也同自己一样毫不知情吗?
靠在树干上的叶修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忍不住笑起来,嘴里叼着的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破草因为嘴角弯起的弧度向上一歪,继续扮演他的无辜,“结果也不算太坏吧?至少我们还算熟?”
张佳乐没做声。
于是叶修选择把那根草摘下来,从没骨头似的倚在树干上的姿势站直,又向前走了两步,这回他没再用精神力和口型传达句子,朝张佳乐看似随性地摊开了左手,“那换个表述。至少我们还算认可对方的能力?”
张佳乐敏锐的听觉可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对方说在风里的这句话,这次他三步并作两步从人群里钻出,一眨眼就跃至叶修面前。叶修注意到他飞起的发梢依旧没有下落回来,于是站在日光里的张佳乐看起来额头饱满明亮,毫无遮掩的眉毛随着他神采飞扬的表情被架高在一个志得意满的位置。叶修被这种轻快所感染,松散地将手插回了兜里,只是看着明显要向他强调什么的张佳乐笑。
张佳乐话还没开口,才刚摆起认真的姿态,就被叶修莫名其妙地把气势笑散了,那点烦躁又一次侵扰他,让他皱起眉对着叶修说:“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叶修偏开一点眼神,把目光的落点放到张佳乐身后与他动作同步的活泼影子上,“现在是需要我向新搭档保证绝不拖你后腿吗?”
“对。”张佳乐听了这话也没忍住笑了,顺着杆爬,“最好呢你再签个协议,如果表现得不好我将随时辞退你。”
“霸王条款啊。”叶修吐槽,那根草被随手藏进口袋,“我有选择的权利吗?听起来跟休书似的。”
张佳乐被这个随口一提的比喻弄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没轻没重地在叶修胳膊上抽了一下,“都什么,哨向搭档又不是让你签卖身契!”
“差不多吧,”叶修耸肩,“我们可是做无偿精神疏导啊。碰上你这种脾气爆的还是我吃亏呢。”
“我靠。”张佳乐被他的不要脸惊呆了,思前想后都难以企及这句话的无耻程度,于是铿锵有力地给出一个字的回敬,“滚!”
4.
组合名单公示的时候学年才刚过半,前半学年用来熟悉不同的课程、同学,和选定自己更感兴趣的专业方向。后半学年则开始接触哨兵向导合作的相关课程,这类课程多半都是年级大课,上课的学生人数众多,翘课的自然也就不在少数。起初叶修和张佳乐还听得很专注,后来发现这门课程讲述的内容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倾向入门级的基础,基本可以称得上一句水课,于是就开始索然无味了起来。
讲课的老师是个年纪有些大了的老古板,阅读课本的时候总要从皮包里掏出一副厚厚的镜片眼镜戴上,翻页的时候会伸出舌头舔一下中指。他看得速度太慢,台下的学生难免有不耐心的,趁着空档要窃窃私语,这会儿这副厚厚的老花镜就会滑到他扁扁的鼻梁下面,他低着头从镜片上方看人,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有的太闹的学生被他抓住,当场罚站,课堂看起来又会认真些,虽说是装装样子。
张佳乐不怎么喜欢这个老师,觉得他太死板,还有些迂腐,对哨向关系的叙述也太公式化,有些观点听起来像是被灌了蜡封存了几个世纪木乃伊,可这老师偏偏又特爱点名,于是只能味同嚼蜡一般品尝这僵化的课程内容。他大多时候并不会跟自己的向导坐在一起,叶修喜欢踩点到,常常是有个什么位置就随便坐下了,而自己的室友方锐则致力于缩在角落搞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只要不听这老师说没人爱听的废话怎样都好。
临近学年末尾,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语调平直地念教材上的说明内容,向他们再三强调这些都是期末测验的重点,张佳乐掏遍口袋没找到一张能写的纸,于是征用了方锐用来装装样子的笔记本,翻开的时候还嫌弃了一下方锐的鬼画符。
“哇,哥哥,草稿本你也要吐槽啊。”方锐大惊小怪地嘀咕,“布雷点的设计本来每个人思路就都不一样,这玩意儿风格迥异可是很明显的,老师不也说了吗,每个人都可能创作出不一样的点位图。”
张佳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那是吐槽你点位抽象吗?你自己看看这涂改痕迹和神秘标识,真是除了你没人能看懂。”
“切。”方锐才不在意他的评价,“和你们这种直觉型设计的没话讲。”
“嗯嗯。”张佳乐随口点头,“难怪老师总说你的设计图鬼点子多呢。好了,哪个空白页能撕?”
“你这人真讲究。”方锐真诚地感叹道,“撕个手纸还要专程询问我。”
“……”
张佳乐不是很跟他继续这个讲究不讲究的话题,他牙齿轻轻咬了咬笔杆尾端,然后抬手写道:
下午的实训课的模拟演练地图昨天发下来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方锐坐他边上,瞄了一眼,然后就开始在教室里替张佳乐找寻起叶修的身影,找到了以后他再一次感慨道:“你打算怎么把这张用来伤害你的平级同学的破纸送到坐在第一排正中的叶修手里?”
“怎么伤害平级同学了?”张佳乐反问道,“有备无患。”
“我的期中排名就是跪在你们这种准备万全的人手里,我服。”方锐浮夸地拱手作揖,然后慢了半拍又一次问道,“不是吧?你打算就这么丢过去?”
张佳乐应道,不然惊动半个教室的同学帮你传纸条吗?
他把写好的纸团吧团吧,从座位的过道地板上滚了过去,在纸团即将到达的时候伸出精神触手戳了一下叶修。
叶修似有所感回头,然后捡起了脚边的纸团,这纸团现在简直有些烫手山芋的意思,叶修凝视它两秒钟,打开,然后看到张佳乐在上面写的那串随性的大字,有些叹为观止。
他有的时候不太能清楚张佳乐在想什么,比方说以他们的默契度和配合度,这种时候张佳乐完全大可以请求一个精神连接,然后他们的沟通就会变得无比简单又快捷。张佳乐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他似乎对精神连接有所顾忌,非必要的合作情况都不会启用,所以仍然采用这样古朴的方式——伸出精神触手戳了他一下,然后递来一个纸条。
在水课搞这些小动作的内容是询问他下午的实训课作战计划。叶修汗。
不过一想到张佳乐现在正在最后一排暗戳戳地等待自己给出回应,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他问边上的同学借了支笔,然后写到:
A4区是一片很适合隐蔽的掩体。准备作战物资的时候多准备一些闪光弹和烟雾弹,然后见机行事。
纸条被传回给张佳乐的时候,他的精神触手明显在叶修身上乱戳了一气,什么含义也没有,纯泄愤。但叶修知道那是张佳乐正在疯狂控诉自己如同废话一般毫无计划的计划。
张佳乐唰唰唰又在纸上写了点什么,再丢过去的时候张佳乐好整以暇等着叶修拆开纸条看。他知道叶修在看到那句话末尾的表情的时候一定会抬头看他,于是就准备好在他抬头的那一秒翻一个跟自己画上去的表情一模一样的白眼。
可他没想到的是叶修确实如他所料地回了头,也接收到了这个白眼,只是他没想到叶修笑出声了。老古板一下子盯上了叶修,让他站起来,问他手里的纸条是什么,叶修面不改色地说:下午实训课的作战计划。
老古板不信,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老花镜戴上,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胡子都气歪了,只见这皱成一团的纸上最新的一行赫然写着一串潇洒的大字:
你的脑袋上水课上坏了吗?说出来的话和这老师一样没有营养!(鬼脸)
张佳乐真是活见鬼了,这下叶修过失还得连坐他了。老古板大声地询问跟叶修传纸条的人是谁,张佳乐硬着头皮站起来,虽说他也在心里疯狂殴打叶修这个败事有余的家伙,但至少敢作敢当的勇气他还是有的。
老古板把他俩轰出教室去门外边罚站,张佳乐咬牙切齿地质问叶修,依然是那句话:你笑什么?
你写得太有意思了。
那你也不能笑出声吧?
抱歉,叶修又笑,看起来毫无愧疚之心。
张佳乐无语地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叶修倒抽了口气,“我说你也用不着下手这么狠吧。”
“你应得的。”张佳乐淡定地说道,“这是作为我俩今天大概率要被扣期末分的补偿。”
叶修停顿了片刻说,“你觉得他知道咱俩名字吗?”
张佳乐仔细思索了一下,好像还真是未必……他的心情又轻快起来,张佳乐这人就这点好,乐观,不是重要的伤心事儿全都忘性大,不愉快的经历一会儿抛在脑后。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既然都已经被轰出来了,不如干点有意义的。
张佳乐不忘初心地又问道:我是说认真的,你有作战计划吗?
叶修诚恳道:我也是认真的,随机应变就是我的作战计划。
张佳乐怒,不能这么随机!拿出点你好学生的样子来!
好学生现在在教室外面陪你罚站。叶修说。
张佳乐被噎住,好半晌才说,那总该有点什么思路和准备吧?
嗯……这个叶修倒是没否认,不过我倒是觉得不用事无巨细地向你解释说明?到了那会儿自然就会知道的。
张佳乐没忍住又想动手动脚,这家伙莫名其妙的自信真是让人特别想揍他,现在这种自信居然还蔓延到了他身上,真是不知道从哪来的。“不行!你这诡计多端的人总是吓我一大跳,现在就立刻给我说明!”
“也没见得你跟不上战斗节奏,我看你领悟得都挺到位不是吗。”叶修语气随便地说道,“不过看在你诚信求教的份上,我还是说一说吧,不过只有几个从地形衍生的作战思路。”
靠,你这不是有吗?
但是现在手边没有地图,说明有些困难。叶修迟疑了一下,叫他,“张佳乐。”
“干嘛?”
“你想不想跟我进行一个浅层精神连接?”他问出这话时看起来有些不太确定,这对以懒散随性形象示人的叶修来说是十分罕见的情况。非必要状态下,他其实也不那么喜欢建立精神连接,即使是浅层。
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建立精神连接本身是一种将私密坦诚的过程,这意味着你向对方展示你的全部状态,开放所有可观测的权限,甚至赋予对方窥探你想法的能力。他们都是个性强主见也强的成年人,并没有过多向他人暴露自己的意愿。可他们现在是搭档,精神连接是哨兵向导组合搭档之间很常见的合作行为,它足以在作战时省去大量的沟通与理解成本,有效地降低了语言表达上的误差,使人得以全身心地信赖对方,信赖自己的搭档能够完美地执行合作的目标计划。
张佳乐听完这话,也跟着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谨慎地问道:“要做什么?”
叶修说:我给你投射一个地图模型,方便我们讨论标注。他的语速依然是那样四平八稳,没什么变化。
张佳乐很快应道:可以。
没有犹豫。
其实他们从前在实战模拟的时候并非没有建立过精神连接,但这样正式地询问还是头一回。战斗场上节奏快,等到真的需要精神连接来辅助作战的时候,多半都是叶修的精神触手飞速送出一个请求,张佳乐立刻接起,而后对方脑袋里的情报和作战思路立刻飞一般涌现而来。在快节奏的作战中同时需要立刻处理好精神连接带来的一瞬间膨胀开的信息流,难度其实并不小。但他们双方对彼此的作战风格都适应良好,实训结束后也会立刻断开精神连接,与其他搭档组合不同,他们看起来关系亲近,却几乎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分寸。
从前张佳乐觉得这很寻常,是每一对搭档都会这样做的习惯。可后来听朋友说,某次下训的时候没有跟向导断开精神连接,反而因为这次闯进了排名前五的缘故跟搭档在精神域里热聊中午庆功去吃点什么,最终因为互相嫌弃品味的意见不合差点又是大打出手。精神体干了一架之后才勉强服从胜利者的想法,不过那顿午餐确实很好吃,于是俩人又勾肩搭背地继续好哥俩的搭档日子。
若是把这样的场景嫁接到他和叶修身上,张佳乐却会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于是猛然意识到搭档至今自己的精神体甚至未和叶修见过面,对方自然也是同样。叶修平常看似没个正形,其实各科成绩都相当漂亮,也从没掉过链子,不过是看起来性格散漫,才给人一种似乎他对什么都不上心的错觉。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一刻谨慎又迟疑地询问他是否可以进行一个精神连接,张佳乐忽然心念一动。叶修将连接邀请递送过来,他停顿了三秒才接受,对方记忆里的模拟地图投射到精神域里,在呈现出来的第一秒微微晃了一晃,随即立刻变清晰,与张佳乐昨日看到的准备材料如出一辙的内容浮现眼前。
叶修开始用精神力在地图上进行圈画解说。
我在课上给你写,A4区是一个很好的掩体,其一它前后通出,十分方便转移和撤离,其二这里有大集装箱和建筑,视角并不开阔,很适合进行战术布置。
你的特长是远程敏捷,学院给我们发配的战斗物资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个特点,我觉得视野遮挡性的辅助武器会有特殊的效果。你看从东南角到西北方向的这个开口。
叶修在建筑之间画了一条曲折的线路,保持六十度之内的转折方向,其实只有唯一的一条线路,如果我们能在敌方丢失视野而己方有明确路线的情况下进攻和前进,A4会是很好做文章的战术区域。
张佳乐听得专注,在叶修的笔记圈画和结束语中轻轻地笑起来,“啊你这家伙。是仗着向导的精神力和寻路天赋准备耍别人玩吧,因为你清楚那些向导的能力都不如你,所以你只要出手干预,我们在这里进行战术布置的成功概率就会高一倍。”
叶修不置可否,“胜利的手段而已。只是个想法,还要等到实地探索过才能确定是否真的能实施,毕竟这个方法的关键还是在视野控制,缺不了你的布置和能力,对哨兵的威胁控制在你。我本来想等到实地进去再跟你聊这个的,万一不可行,我们还得想别的方法。”
没问题。张佳乐抬了抬下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他用自己的精神力在叶修做过标记的路线上延伸出去一截画了个大圈。
你看这个进口,张佳乐说,你觉不觉得如果我们在A4区外环做点布置,可以把他们引导到我们想要的路线上来?
瓮中捉鳖啊。叶修讶异,你有办法?
张佳乐得意地说道,本来是没有的,但现在听你说完突然有一点了,我觉得可以这样……
叶修中肯地点点头,然后说道:如果这个思路可行,这次实训完恐怕我们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那又怎么样?张佳乐看起来很开心,咧着嘴露出了牙齿,“你想不想拉一波所有人的仇恨然后耀武扬威地拿下第一名扬长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叶修,几乎带有一丝兴奋地蛊惑。仿佛此刻他们在谈论的不是什么战术思路,而是某种离经叛道、肆意妄为的坏事,叶修即将成为这个图谋不轨的计划的共犯。
于是他回答:“何乐不为?”
张佳乐感到愉快,为即将到来的刺激感到愉快,他顺口就问道叶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这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可这不对并非因为叶修的态度,而是因为他想起朋友的话来。
叶修看起来只是有些意外,疑惑道:你被我连坐,现在还要跟我吃饭?你室友方锐呢?
张佳乐一时语塞,不想解释自己的嘴快,干脆搪塞过去,不吃拉倒。
叶修又善解人意地退一步道,吃什么你定。
5.
这场模拟以大逃杀的形式进行,站到最后的就是赢家,综合得分会按照击杀量计算,计划执行得天衣无缝,可别人也并非空手而来。斗争很激烈,甚至张佳乐在布置埋伏的时候恰好撞到了方锐,折损在A4区的学员格外多,可真的战斗起来依然充满了意外。模拟演习用的示意已击毙的红烟为他们干扰视觉的计划提供了助力,但也难免向他人警示这里正在发生斗争。动物闻到同伴的血腥味后会变得警惕,人当然更是如此。
叶修的精神力铺开干扰了向导对战局的审阅,而张佳乐的攻击方式眼花缭乱到让敌人不由自主地走入他们的陷阱。 实训结束的时候不少好友死于同一个陷阱,他们指着俩人的鼻子你们你们你们了半天,最后悔不当初地叹道:老奸巨猾!
张佳乐笑嘻嘻地给每个朋友道歉说不服的话下次来约竞技场呀,叶修说饶了我吧,按我们这回的树敌范围,你每个都接受一下挑战,我没跪在竞技场上也得累死了。
张佳乐认真地听取了叶修的意见,然后佯装肃正又遗憾地对这些手下败将们说道:抱歉啊,我的向导搭档太柔弱,只能接受三组pk,不然你们先打一圈,赢了的再来挑战我们呗?
叶修在他背后双手插兜笑了半天,心想张佳乐这人真有意思,这波仇恨算是拉稳了。他无视了那些人气得喷火的目光,只是突兀地想起赛前张佳乐那个兴奋又蛊惑的眼神,如今他站在张佳乐背后盯着他耀武扬威的后脑勺看,完全可以想象对方是怎样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
这事儿结束过了三天,有一场集体活动课,虽说这个名字很好听,事实上就是一场自行加练的大摸鱼课程,老师用三分钟的时间点名和叮嘱注意事项,剩下的时间解散自由活动。才刚上课没多久张佳乐就感觉气氛怪怪的,他用胳膊戳了戳叶修,“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几个人在偷偷看我们。”
叶修说:“你树敌太多,这下报复来了。”
张佳乐纠正他:“是我们树敌太多,报复追上来了。”
叶修微微点头,张佳乐急了,“别点头呀,你有什么办法没有?他们肯定有计划!”
叶修还是那句欠扁的话:“随机应变。”
张佳乐可不想等他随机应变,他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凑到叶修耳边说悄悄话,“保守估计有十个。”
叶修用同样的姿态转过头问他:“不是有精神力吗,为什么要说悄悄话?”
张佳乐怒道,这是重点吗?我们马上要被追杀了!
叶修依旧是点点头,波澜不惊、好整以暇地看着张佳乐着急。
张佳乐不管他了,数着老师点名的最后几秒,在宣布解散的一瞬间抄起叶修的胳膊就把人拽跑了。
“我靠!张佳乐你还敢跑!”不远处传来黄少天的一声大叫。黄头发的青年挤开攒动的人群飞速猛冲出来,在阳光下显得扎眼,跟在他后面半步的是他的向导喻文州。
这组本来也是冠军的有力竞争选手,奈何上次实训模拟实在欠缺了点运气,在最点背的时候遇到了叶修张佳乐,鏖战一番才惜败,要是当时没有地形塌方搅局,恐怕胜负难说。由是,黄少天在比赛结束后抓着喻文州碎碎念了半个小时,颇有忿忿不平之意,然后立刻发誓说要把这一笔讨回来!
这不,声讨就来了,而且是有备而来,黄少天和喻文州是多精的俩人啊,叶修被张佳乐拽着跑,居然还有闲心回头看了看。
他不无可惜地说道:“插翅难飞了,张佳乐。这可是老奸巨猾的喻文州布局。”
“闭嘴!”跑再前面的张佳乐头也不回地叫道,“再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我就把你丢给黄少天去喂鱼!”
行,叶修应道,那就靠你了张佳乐大侠,你一定要拯救被你连累的无辜百姓于水火啊。
“哪儿无辜了?”张佳乐一路飞奔,居然还有气儿大声问话。
“哪儿不无辜了,人可是你挑衅回来的!”叶修答道。
“英雄救美你也得是个美才行吧!”张佳乐回忆了一下中二时期看的武侠小说,无语地反驳道,“你这个至少也得分走一半责任的始作俑者能不能不要扮演受害者?”
叶修没回答他这句话,黄少天折了个小道,伸手在路障上一撑直接跃了过来,此刻已经追近了,“这边!”
俩人一个急停转弯,拐进设施楼。这幢建筑是学院出了名的迷宫,连廊四通八达,就连教室都可以通向别的房间。钻进这里,喻文州的计划先是折损了一半,但他看起来不算很着急的样子,想来也是预料到过这样的结果。
叶修问张佳乐,然后你打算怎么办?喻文州肯定还有后手。
张佳乐说:随机应变。
这话刚一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恼怒地瞪了叶修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叶修没忍住笑,开口的第一个字里还有气音,“嗯……随机应变。”
张佳乐懒得跟他斗嘴,拿出黄少天的语速飞一般地说道;“设施楼一共六个出口,两个在地面,两个连通别的教学楼,这两个口被围堵的概率比较小,但也不排除可能性。最后两个在地下,连通装甲车库和失重训练室。如果我们要彻底逃脱他们的抓捕,必须要想办法离开,不然被围堵在里面总会被抓到,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联通了多少人参与这场围剿……”
“保守估计三十六个。”叶修答道。
这么多?张佳乐吓,你怎么知道?
“刚刚你在跑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还放了点精神力出去,能探查到的向导至少有十八个,哨兵我不确定,你们的状态太活跃了,即使不在追剿行动里的,看戏也有巨大的精神波动,甚至可能只是路过一时兴起就也参与进来,没法快速辨别。你知道的,你的仇家……”他停顿了半秒,补充道:“还有我的仇家,应该都不在少数吧。”
是哦。这点张佳乐倒也同意,不过还是呛了他一句,“主要是你。”
叶修不再反驳,这会儿他们躲在一个隐蔽的教室隔间喘气稍作休息,又商量了几句计划。他随口问道,“你要不从了呢?这么逃多累啊。反正他们也不会真怎么样。”
“我靠。”张佳乐拿起身边的海绵教具邦邦邦猛敲叶修的头,这玩意儿打人不疼,声儿倒是挺响,张佳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然后收回手,“你能不能有点志气,我才不要认输呢。”
“呵呵。”叶修笑了笑,没有多言。
反倒是张佳乐在他的表情里走起神来。
刚认识叶修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没个正形,也没规没矩,不然也不会被他抓到,俩人结下梁子。但是叶修有时候太无所谓的态度总是莫名其妙让他觉得不爽,这种不爽蔓延成一种困惑,让张佳乐时不时在想,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
后来他才发现这是什么,是与他截然相反的性格的矛盾,张佳乐习惯争取,习惯于争胜,他热烈又活泼,出现在一切需要这样的色彩的地方,可叶修不是。
叶修是个随性散漫的人,但张佳乐知道他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执着,他看起来洒脱又漫不经心,实则是优哉游哉怡然自乐。
或许这也是一种心向往之。
他自知自己绝对无法做到像叶修这样松弛的无牵无挂,于是禁不住在他身上遗落了轻缓的嫉妒和好奇。有的时候感情是很自私的东西,当你被它所裹挟的时候,人很难分清楚仰慕和嫉妒的边界在哪里。张佳乐从来没有真的讨厌他,那些挑衅和口角有时从叶修开始发生,有时从他开始发生。可这样针锋相对的态度又在这半年的搭档时间中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化。
链式反应诱爆原理那门课是选修,张佳乐很喜欢并且擅长的一个专业方向,但是叶修没有选。虽然他没有选,却也好几次出现在那门课的重点课堂上,他第三回出现的时候张佳乐忍不住吐槽他,你已经够全才的了,还要来偷师啊。叶修就笑笑说,怎么了你在夸我吗?张佳乐说我才没有,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看你是仰慕我的诱爆课成绩专程来欣赏的吧?叶修微微一点头,非常自然地嗯了一声。张佳乐反倒僵在原地,不是他的错觉,是叶修最近对他的态度真的有点暧昧起来了。
从这个嘲讽拉满的脸t人嘴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好话,可他自然而然地承认了“仰慕”这个词时又有一种哄小孩的打趣感,说不出的怪异,张佳乐神色别扭地在他边上如坐针毡。叶修又说,干嘛呢,这教室椅子长钉子吗你怎么动来动去的。
张佳乐在心里直嘀咕,哪是这教室椅子长钉子,我看是你身上长钉子,扎得我浑身难受。但说出口的话只是一句:听你的课!盯着我做什么!
叶修说:我这不是来瞻仰优秀学员的吗,导员喊我做个排雷训练的实测地图,说可以找这门课的同学帮忙,我不盯着你盯着谁去?不然你再给我介绍一个专业成绩第一的人来?
那话倒确实也没错,张佳乐确实是会被哄到的那种小孩,听完这句就扬了扬眉毛,那没辙。这课专业成绩第一的就是我本人了。你就委屈委屈多看我两眼吧。
叶修莫名其妙笑起来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这些时候又大多有关于张佳乐。
或许张佳乐是被叶修那种随遇而安的松快浸染,搭档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好像叶修总是那种处变不惊的态度,他有时挂在嘴边,急也没用,总有办法。这话听着像最没营养的安慰,可叶修是真的总有办法,跟他搭档的日子让张佳乐感受到信赖。不仅仅是自己对叶修,也是叶修对自己的。
他被张佳乐那种蓬勃的朝气席卷而过,这种永不服输的拼劲太鲜活,叽叽喳喳地环绕在叶修周围。
针锋相对也不过是一种在意的表现形式。张佳乐最开始以为叶修是那种虚无主义的淡漠,后来发现恰恰相反,叶修只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格外执着而已。这是一种筛选,不为不重要的事情消耗精力,精简舍得,这是张佳乐永远也难具备的品质。他向往这份洒脱,向往之后却忽然发觉叶修并非他想象的那样洒脱。
实训赛前叶修跟他建立起精神连接投射地图时影像晃动的那一秒,其实是叶修的紧张与动摇。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模拟对战后永远那么快就断开精神连接,因为战斗的时候可以心无旁骛,可战斗结束后胜利的喜悦与飙升的肾上腺素一定会暴露某种心情。
精神连接太赤裸,哨兵本就敏锐,与对方共享一片精神域更是无所遁形。他身为一个向导,当然知晓张佳乐能观测与感知到的波动范围在哪里,叶修居然害怕向他暴露这一点。
他习惯了体面,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做张佳乐吵吵闹闹后的那个批注和标点符号。这是向导的隐秘的支配欲,他在每一次被张佳乐煽动的兴奋过后装作若无其事,装作自己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又是否在期待自己有哪一刻棋差一招被张佳乐看破?
原来这就是,被称作暗恋的心情。
张佳乐回神,为某种隐约发现的东西感到隐秘的窃喜。这种心理上博弈的乐趣是叶修送给他的,可事实上叶修只是喜欢看他骄傲又洋洋自得的样子,这是最适合张佳乐的样子。
他应该活泼、明丽,就这样热烈地向一切他想要到达的地方席卷而去。
可走廊远处似乎又传来追击的脚步声,叶修和张佳乐对视一眼,顿时起身向后门溜出。绕开追击的人群,张佳乐问他:“去哪?”
叶修跟在他身边跑,“你选!”
张佳乐喜欢这个答案,这意味着一个没有明确计划但是又象征着逃亡的答案,现在自己身边有一个共犯,就好像真的像古龙小说里亡命天涯的游侠那样,于是他突然理解了叶修爱说随机应变这句话的偏好。
不要去追求确定的结果,不要去询问既定的目标,不要问这条路通向何处,正因为我们奔逃时每一步都迈向未知,所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无限可能。
被煽动的究竟是叶修还是张佳乐?
这其实是一个彼此双方都难以承认的问题。
他们拐过数十个转角,有好几次在十字路口与追兵极限地擦肩而过,躲进过房间,也翻过窗户。
张佳乐的头发跑得一团乱,叶修也没有好到哪去,热汗浸湿他们的后背,迎面而来的风却很凉爽。最终这场逃亡以两人迎面撞上精心密谋的黄少天和喻文州高中。
叶修眼疾手快,反手将张佳乐拉进隔壁一个器械室的隔间,上锁。门外传来黄少天气急败坏的大叫:“叶修你不要脸啊!都被抓到了就乖乖认输!”
张佳乐在门内笑得前仰后合,发出了最嘲讽的声音:“有本事你进来呀!”
喻文州适时开口:“少天。”
黄少天哼哼:“我会向所有人宣扬你们被堵到屋子里不出来了!”
张佳乐看了一眼叶修,叶修说:“随便你。”
张佳乐笑道,“黄少天这下真是要成也那张嘴败也这张嘴了。”
“还得是黄少天说。”叶修莞尔,“这下真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听他絮絮叨叨的英勇事迹了。”
刚钻进来那会儿还没发觉,其实这个器械室的隔间非常拥挤,不少器具堆在不堪重负的柜子上,站下他们两人就已经是勉为其难,刚才张佳乐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叶修给他让了点空间,这会儿他喘过气来环顾周遭,一看才发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坐下歇会儿了——除非他们其中的谁愿意坐在另一个人身上。
但张佳乐不死心,他往里面挤了挤,还想探索一下里面是否有可以开发的空间余量,叶修也没管他。
这一没管就出了事,张佳乐本来只想挪动一下那个柜子,哪能想到它居然直接塌方,乱七八糟的杂物和器械堆积掉落下来,这会儿是真得把两个人挤在了一起。
“我靠……”张佳乐这话成了气音,显然是被年久失修的器械室惊呆了。叶修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还没开口说话,门外先砰砰砰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大概是被刚刚的动静吓到。门显然是黄少天敲的,开口的却成了喻文州,“你们没事吧?”
张佳乐干笑,“没事,捣鼓东西呢。”
黄少天又叫起来,“我劝你们快快束手就擒!现在就算你们在里面制造炸药也插翅难飞了!”
俩人没搭理黄少天的大呼小叫,因为知道这人嘴上一套手上做另一套,这会儿正一脸冷静地守在门口随时准备狙击他们呢。
想到这里,张佳乐干脆是摆烂,他想往器械上一歪,又担心体重引发更大的动静和塌方,叶修似乎是看穿他的顾虑,小幅度的挪动了一下,让出一个勉强能侧一下身的空间,他的小臂撑在柜体上,后背则挨到墙面。张佳乐又动了动,舒服是舒服点了,可现在这样靠在一起的姿态又太接近一个拥抱。
叶修忽然出声:“张佳乐。”
“干嘛?”他们俩身高太接近,谁都不会居高临下,叶修这会儿开口,吐息都挨到张佳乐脸上,他条件反射地一激灵,语气警觉。
“把你的信息素收一收。”叶修的话听起来却很云淡风轻。
可只有他们俩人知道不是这样的。空间狭窄又密闭,过度亢奋的哨兵外泄的信息素浓度极高,在这个距离里会让无处可逃的向导产生很复杂的心情和反应。
叶修的目光很轻缓地落下来,看起来没太受影响,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等着张佳乐把他的信息素收回去。可现在已经释放出来的浓度没那么快能消散,张佳乐看起来有些尴尬,尴尬之中又有一丝慌乱。他想要道歉,这会儿又有些难说出口,以他们这种哨兵和向导搭档的身份,这样小的一件事也根本用不上说抱歉,于是这话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直到这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被叶修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他的向导素全部包裹起来,就像卷进一个温厚的蛹里。“你太兴奋了。张佳乐。”叶修说道,“你没有发现吗,你的精神力现在过度活跃,几乎在透支。”
张佳乐躲不开这个目光,不禁后悔为什么前两天刚好把刘海简短,他在叶修的话语中忽然紧张起来,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你……”
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
叶修再一次无奈道,“我是向导。你的搭档向导。观察和调控你的状态是我的天职。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这个?”
叶修吐出一口气,很缓慢地接上自己的话,“张佳乐。我的精神域很早就对你完全开放。你闯进来难道自己没有感觉的吗。你的精神体是一只活泼好动甚至还爱拆东西的兔子,它胆子很大,喜欢到处乱逛。虽然你几乎从来不把精神体示人,我猜测你可能是觉得兔子不够威猛,不好意思拿出来。但你找方向的直觉向来很好,敏捷性和节奏变化也适应得很快。狡兔三窟,或许这是你的精神体带来的天赋。”
张佳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什么见鬼的话,可这并不是结束。他将意识沉到精神域里去,看到自己的兔子蹲在地上嗅闻,狐狸盘在它身边,那条毛绒大尾巴一下一下从他精神体的脑袋上扫过,兔子有时被那条尾巴拍打得闭上眼睛,但似乎也不是讨厌的态度,不然偌大一个精神域,它哪里不好去,怎么偏偏呆在根本没有起身的狐狸身边。
从精神域出来的时候张佳乐面色复杂地和叶修对视,叶修反倒自然而然地凑近了一点。
他不太自在地想要后仰躲开,但无处可退,叶修接下来这句话几乎贴在张佳乐鼻尖开口,却染上一丝笑音:
“张佳乐。那你现在又为什么在紧张?”
6.
追剿的结果事实上以活动课结束告终。他们俩始终没有出去,喻文州和黄少天也始终没有进来。事后张佳乐才了解到,喻文州早就算到,于是黄少天还去拜托了信息部那边的肖时钦帮忙。
肖时钦十分为难地同意了帮他们小小的“借用”一下监控的视角和数据计算系统,所以事实上他们的逃跑路径的几种可能喻文州都在实时安排人蹲守抓捕。
这事儿反倒给了张佳乐一些灵感。
这天,肖时钦接到张佳乐的联络,两眼一黑几乎想要挂断,想到不会是喻文州找他帮忙的事情败露了吧,良心最终还是迫使他接了起来。
“小肖啊!”明明大家都是同届的张佳乐语重心长说道,“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肖时钦心虚又理亏,没招似的应声,讲吧。
于是张佳乐高兴地说道,“我想要闯一下档案室,你有没有办法帮忙覆盖一下监控呀?”
肖时钦吓,连忙说,“这种事情不要用这么随便的语气讲出来也不要这么随便地就决定干了啊!”
“嗯嗯。不随便不随便。”张佳乐笑了,“其实我只是想看一眼当初哨向分组的意向征集表。”
“嗯?”肖时钦放下心来,“这个不是档案机密,在学校的资料室就可以去调取,只要有资料相关者的同意和调取权限就可以。”
张佳乐发出了长长的嗯——的一声,然后没说话。
于是肖时钦知道他就是想偷偷看眼别人的,而这个对象很有可能就是……
肖时钦汗,肖时钦大汗,试探地问:“你是要看叶修的吗?”
嗯!这下变成了短促有力的一声,张佳乐高兴地赞赏他的上道,肖时钦苦哈哈地说,“权限我应该有办法帮你……但是理论上来说是需要本人同意的,如果叶修知道了……”
张佳乐想了想说,“我一力承担。不会连坐你。”
“承担什么?”叶修神出鬼没,这会儿站在张佳乐背后忽然出声。
其实他在这儿有一会儿了,但是只听到张佳乐打电话,没有听到前半段具体内容。经过上次在器械室的那一回,现在叶修变得没有边界感多了,他把脑袋挨到张佳乐肩膀上贴着他的电话问,“对面是谁?”
肖时钦认命一般开口道:“是我。”
“咦,小肖?你给他打电话做什么,不是说好了不连坐算账的吗?”
原来本来真的打算找他的吗……肖时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告诉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喻文州吧。
“拜托他帮一个小忙而已。”张佳乐状似镇定地说。
于是叶修把电话拿过来,直接问肖时钦:“嗯嗯?张佳乐指使你做什么呢?把你的冤情说出来给我听听。”
肖时钦的没招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向张佳乐计划里的受害人打哈哈说:没什么,小忙而已。
叶修直觉这不能说的事儿肯定跟他有关才要瞒着,于是又给肖时钦亮免死金牌:“你告诉我的话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肖时钦动摇了,实话说,得罪张佳乐其实还是比得罪叶修听起来要好上许多。
他心一横,就在这个电车难题里他决定牺牲张佳乐的时候,张佳乐先开口了:“好了,你也别为难他,我告诉你就是了。是我找他帮忙想要去看当初哨向分组的意向征集表。”
他还挺讲义气。肖时钦这样想,长松一口气,电话那端却没声了。
叶修已经挂掉,这会儿心虚的反倒成了他。
张佳乐补充说明:“你的。”
叶修心里虽然早就有所预料,听到这话还是难免产生了些复杂的感受,“你真的想看?”
“真的。”
“一定要看?”
“一定要看。”
“那好吧。”叶修又叹了口气,“我带你去看就好了。也不麻烦小肖帮你做伪证,我们走正规流程调取。”
张佳乐有些意外叶修的爽快,但心底又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如果他当初没有骗自己……
如果他当初骗了自己。
虽然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叶修的态度也能说明什么,但这两个问题依然很难纠结出结果,张佳乐决定什么都不想,先去看了再说。
站在资料室里拿着写着叶修的那份表格,等到真的意向搭档的对象那栏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张佳乐还有些恍惚,像是某种垂悬已久的东西终于确凿落下。而这落下的是一个被戳穿的谎言,一个欺骗,一个冗长的圈套。
可也是……
他无法在这一刻向叶修发难的原因。
那些叶修有意无意向他暴露出来的蛛丝马迹,那些曾经动摇他们两人的心绪在这一刻好像得到了证据证明。他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没法抬头看叶修。
叶修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轻声说道:“你说要看。”
这已经是某种意味上剖白,即使他还没有说到那句最避无可避的话,可张佳乐当然明白,所以他才没法抬头。
可叶修会低头看他。
最终张佳乐把那张表格往叶修怀里一塞,表情有些愠怒地向叶修宣告,我要想一会儿!
看起来还颇有气势,叶修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乐观地想到。
实话说张佳乐知道真相会如何,他真的没法预测。如果他可以被预测,这就不是让叶修心生感情的张佳乐。
7.
“不过我看他也不是真的想跟你闹别扭吧。”苏沐橙的苹果终于快要吃完,这会儿在病床上向叶修伸手要湿纸巾。
叶修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包递给她,并不否认这个观点,“所以我觉得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我毕竟骗了他。”
“然后你又要假借帮我代课的名义去追他。”苏沐橙把擦完手的湿巾丢进垃圾桶,提醒道:“我还有三天就要出院了哦。你得抓紧了。”
“出院手续通知我来办,到时候我帮你把东西搬回去。”叶修说完,才接上张佳乐的话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你也没办法的时候挺有意思的。”苏沐橙笑嘻嘻,眨了眨眼睛,“不过连我都能看出来他不是真心要回避,你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这话有些犀利,像寻常人家的妹妹吐槽哥哥那样调侃道,“你害怕被拒绝?”
叶修停顿了一下,看向苏沐橙,半晌没有说话,不像承认也不像否认。苏沐橙在他脸上觉察到了一丝思考。
于是她想到,其实叶修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呢。
然后又乐道,“可是就连我也能看出来你的想法,难道张佳乐看不出来?”
叶修起身,忽然有了想要印证她这个观点的冲动。
正因为心底的声音明确说,苏沐橙是对的,所以想要知道答案的心情就变得迫切。
苏沐橙靠在病床上打开了电视机,远远地对叶修说:“祝你好运啊哥——”
叶修在背后挥了挥手,跑着去教学区找张佳乐。
最后在失重训练室找到。这个点回来这儿加训的人不多,叶修也是观察之后才发现的张佳乐的这个小习惯,他还是那副不怎么想搭理叶修的态度。刚从失重仪上下来的张佳乐鼻尖和额头都因为汗液看起来显得亮晶晶。
他抓起边上的外套披在身上,随口问道:“这会儿没有借口了,单独来找我什么事?”
叶修笑起来,“说话这么刺啊?”
“不然呢,”张佳乐撇嘴,“你这大骗子还指望我对你和颜悦色是吧!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
这样就对了。叶修弯起眼睛,佯装冷漠的张佳乐看起来实在太别扭,连带着他都有些不习惯的无措,咋咋呼呼这样才像张佳乐。
“很有。”叶修脸皮厚过城墙,“我这些天不是在真诚悔过吗?”
“没看出来。”张佳乐手上动作不停,还在复位训练一起,他说这话时还有些气喘吁吁。
刚训练完处在兴奋状态的身体和毫无防备姿态的精神域让叶修轻而易举就趁虚而入,这只是一个试探,张佳乐当然感觉到了,于是他张牙舞爪地控诉,“干嘛呢,把我精神域当什么,仗着自己精神力强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吧!”
狐狸站在精神域的外沿缓慢地绕着这个范围转圈,兔子不见踪影。叶修看着他趾高气扬指责自己的姿态,进行了第二段试探,他往深探查了一下张佳乐的情绪状态。
这已经是很冒犯的事,张佳乐感觉到了,然后安静下来,反倒没有尖锐的排斥。
叶修忽然产生了某种强烈的不确定感,复杂的心情开始拉扯他,那种豪赌的风险与它随之而来的诱惑变成一张巨大又狂热的引力网,促使他现在、立刻向张佳乐抛出。
叶修站在原地,轻描淡写地说:“张佳乐,你根本没有在生气。”
张佳乐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愉快地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走到叶修面前,用当初他在那个狭窄的器械室隔间里一样近的距离,凑到叶修的脸上反问他:“既然你知道我根本没有在生气,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来招惹我啊?”
他的鼻尖碰到叶修的,瞳孔在靠近的距离里放大,像是狙击时用来瞄准的准星。叶修看着张佳乐刻意靠近而放大的俊脸忽而产生一种汗毛倒竖的兴奋感。
张佳乐说完这话就提着自己的东西扬长而去。
叶修站在原地停顿了两分钟,没有追上去。
在张佳乐离开后,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搓了一下脸,心想,啊呀……被反将一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