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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恩·雪诺是个十五岁男孩,他杀害了他的哥哥。
这肯定会成为他犯罪访谈报道的第一句,琼恩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鸣着笛的警车包围了史塔克宅邸,他被从自己的床上抓出来,父亲就站在警察中间,他肯定用失望又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琼恩想象不出来父亲具体的表情,所以就假装自己当时不敢看,凯特琳夫人肯定会扑上来要他偿命,咒骂他果然是个灾星,但是被警察拦住了,周围想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连带着闪烁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所有电视台和报纸都迫不及待地报道这个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的少年犯……
但是这个时刻还没来,还有一段时间不会来,目前还没有人发现他杀人,在这之前他还必须假装一切正常。他起床穿好衣服,准备去上学,比之前要早一个小时。
琼恩最近因为早起一直睡眠不足,走在路上甚至头脑一片空白。父亲还在家的时候,是胡伦负责送他们上学的。而今天早上琼恩出门的时候,弟妹们甚至还没起床,他们中的某一个早晚会发现埋在花园的尸体,琼恩有些缺乏面对他们指责的勇气,干脆盼望着在他幻想的那幕之前的一切戏份都能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演完。
教室还没有开门,琼恩只能去社团活动室打发时间。一拉开门,就有明显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的尖锐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室内的同学坐在桌边,手机扣在桌子上,现在正手忙脚乱地调整音量,看到琼恩进门,又停下了。经过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到了同学手机屏幕上白花花的肉体,同学正拖着进度条,男女演员的演技都差得要命,台词听起来还没有同学读课文有感情。琼恩忍不住想既然观众直接跳过前面的剧情,那色情片封面上的标签到底有什么意义。同学还在拉进度条,然后从手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哥哥——”
琼恩感觉自己胃里翻江倒海,打开门冲了出去。
他没吃早饭,昨天的晚饭也是12个小时前吃的,所以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精神恍惚地走出和厕所隔间的时候,看到另一个男孩在洗手池旁边。
有一个需要在采访中出现的角色出现了,是时候谈谈受害者了。琼恩想象着男孩忧愁地看着镜头,然后开始介绍:罗柏·史塔克一直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孩,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他。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同姓?因为凶手是个卑鄙的私生子,他肯定嫉妒他优秀的哥哥!
“嘿,琼恩,”男孩隔着两个水龙头的距离打招呼,“最近罗柏都不来晨练,他没事吧?”
琼恩愣住了,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他……也许最近有点累吧,春天的时候总是很忙,你知道的,我们家现在没有大人。”
“好吧,应该没什么事吧。”男孩随意地回答。
他的作案背景并没有漫长的起源,一切混乱的开始只是因为三个月前父亲去了首都工作,夫人也和他一起去。调令来的很急,从大家接到消息到父亲离开前后才不到一个月。因为之前要留在那里两三年,父亲带走了很多原本在宅邸里工作的人,多亏了现代科技,他还是能继续管理着这个家。但地理上的距离还是让父亲不能照顾到所有细节,大家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把每一件事都上报,于是那些零碎的小事就成了孩子们学做大人的第一课。罗柏是长子,很主动地承担起这份责任,实际经手这些才发现原来维护这个舒适的家原来需要这么多工作。琼恩想帮上忙,但他不确定自己该做多少,他可以多照顾更小的孩子们,尽可能避开对宅邸的部分指手画脚,毕竟这座城堡一样的庄园未来属于罗柏,不属于他。
琼恩又回到活动室,同学手机上的色情片又换了一部,看来刚才那部难看到他连五分钟都忍受不了。琼恩走到窗户边向下张望,平时罗柏会在下面训练,有几个女孩经常会在旁边热情地赞美他,今天她们关注的是另一个男孩。他早想告诉罗柏,你认真回应她们的样子很傻,因为她们只是觉得如果能和学校里最有名的男孩交往很有面子,而不是她们真的有多喜欢你。诸神啊,他现在终于可以随便说了,如果他真的试图跟罗柏说实话,别人只会说他眼红罗柏的人气。在活动室看黄片的男生,和为了炫耀才和人交往的女生,琼恩很难觉得不受他们欢迎是一种损失。
快上课前他离开了活动室,在走廊另一侧的储物柜那边远远看到了罗柏。尽管他们的距离远到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他还是知道罗柏在看着自己。这也不奇怪,他对自己说,鬼魂肯定会纠缠着凶手嘛。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人群里,确信古灵精怪是没办法在最热闹的地方找人索命的。
午饭是琼恩一个人躲在图书馆楼的安全通道解决的,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除了灰尘多一点之外几乎没有缺点。他这些日子完全不吃早饭,晚饭也只提前自己对付一口然后躲进自己房间,所以他现在午饭的食量变成了以前的两倍。他不敢和朋友们坐在一起,他怕他们看出自己的异常,尽管他知道这样东躲西藏看起来更可疑。从前是盖吉帮他们准备便当,由于父亲在挑食这个方面非常严格,所以他和罗柏的便当总是一样的。他们会坐在学校里两个距离最远的角落,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朋友在一起,吃同样的午餐。
虽然他不打算感到后悔,但现在他确实怀念过去罗柏还在的日子。我有罪,琼恩把吃完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在杀死罗柏前,我就有罪,我……
楼梯最下方的门被推开,发出“吱——”的刺耳声音,琼恩本能地紧张起来,女孩们讲鬼故事总说学校是在墓地上建成的,他的幼儿园到高中每一所学校都是,这对于总在地窖里扮鬼的琼恩曾经没什么威慑力,但现在是另一回事。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午饭浪费掉,他努力想象警察,像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十几个警察前前后后地准备包围他。现实又一次让他失望了,进门的脚步声大概只有两个人,然后他们开始低声说话,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由于走廊的回声琼恩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听到不一会他们就咯咯笑起来。
这让琼恩火冒三丈,有这么值得高兴吗,他想,如果我直接从楼梯下去走到你们面前你们还能笑出来吗。但他只是往二楼走去,从通道口出去,尽量不让门发出声音。
琼恩到家的时候,其他家人还都没回来。如果他的故事要被改编成电影的话,肯定要拍这一幕:在杀人之后的某天放学后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平静地穿过主宅去了花园,那个案发现场——他记得有凶手大多会回去检查现场的说法,若无其事地打开灌溉设备,给大部分已经发苞的植株浇水。他看着角落里那片姬小菊,想象着罗柏的尸体就埋在它们浅浅的根系下面。
花园实际上是个玻璃温室,每年父亲都请人来好好打理,一年四季花园里总有鲜花。但从秋末到整个冬天都因为这搓手不及的变化手忙脚乱,尽管家里不缺钱也不缺人,却缺少一个决策,已经开残的花枝来不及修剪,大部分花就那样枯死了。过完新年罗柏好像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他不知道是从哪培养出了对园艺的兴趣,还是一定要向弟妹们证明他是个合格的小家长,他说要自己修整花园。虽然琼恩从一开始就在给罗柏帮忙,但他根本不相信这事能持续一周,没想到罗柏就那样做下去了,他每天社团活动回来后居然还能有精力花几个小时挖土栽花,不过期间他们也没少往对方身上扔泥巴。
琼恩发现有几根枝条长到了过道上,从储物间里拿出了园艺剪——这个不是凶器,那边的铁锹也不是。大多数的花很快就要开了,而这花园的规划有多糟糕简直一目了然。外层的飞燕草长得太高挡住了内层的矮牵牛,铁线莲和百日菊的颜色不能更不搭配,不过能看得出罗柏为了照顾不同植物的习性已经费了不少功夫,至于美观方面琼恩也很难说同样毫无经验的自己能拿出什么更好的方案,但是姬小菊……
那片姬小菊是琼恩强行要求种下的,在花园快要完工的时候,琼恩对罗柏说在鸢尾旁边种姬小菊而不是毛地黄,这明明是个真诚的建议,罗柏却表现得像是琼恩在故意和他做对一样坚决反对,琼恩一怒之下推倒了罗柏,然后事情就那样发生了。这就是他的作案动机,没有任何人期待的精彩剧情冲突,仅仅是因为毛地黄和姬小菊。
想到这里连琼恩自己都觉得失望了,更别说那些未来要读他报道的人。只是在那个瞬间,某种命运般的冲动给了他一种麻木的勇气,他必须在罗柏的花园里留下自己的花。可是现在,他明明觉得有些造景简直是一种视觉上的灾难,他也能毫无怨言地接受这花园的一切,每天来浇水和修剪花草几乎让他感到安慰,当然是在其他人回家前。如果他被抓走了,还有人像这样照顾罗柏的花园吗?又或者会有人在听说了他的故事后凑热闹地跑过来,抱着猎奇的心理在他们手里留下花园的照片。
他在浴室洗掉了身上的泥土和汗水,回卧室的路上,看到了罗柏站在正对花园的门廊边。他徘徊在这……对吧?琼恩想自己应该掉头逃开,从另一边的侧门出去再从屋外绕进卧室,就算罗柏要追他他也不怕,反正家里的房子够大,总有办法甩掉他,说不定还会发现什么暗道。
琼恩自己也说不清他们的宅邸到底有多少年头,反正它会在本地的旅游景点介绍上,琼恩小时候还玩过这些地标的涂色书,他特意跑到房子外观察了半天,最后终于选出了一种和外墙最接近的灰色。但是罗柏把它涂成了彩色,琼恩想告诉他他弄错了。他还特意问了鲁温老师,老师告诉他从有可靠的记载起,他们的房子就是灰色的,琼恩心里偷偷感到得意,他把罗柏拉来一起听,好证明自己更聪明。但罗柏根本就不在意,等爸爸把它给了我,我就把它刷成彩色的,他说。
罗柏已经发现他了,蓝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琼恩想这样不对,你应该充满愤怒,怨恨又鄙夷地看着我。虽然说恐怖片里的鬼总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但他觉得现在比较好,罗柏更像原本的罗柏。琼恩忽然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勇敢,如果罗柏真要他的命,那就随便拿去好了,他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没什么不敢承担的,他挺直脊背看着罗柏。
但罗柏只是低声叫了他的名字,甚至没有说出后半句话,琼恩就飞快地逃回了房间。
他关上门,还不放心地从内侧把它锁上,心怦怦直跳地同时他去摸游戏机的开关。他打开正在玩的游戏的存档栏,小心地选择第二个。第一个是他和罗柏一起玩的,因为罗柏还是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外面,角色的培养方向和琼恩自己的存档完全不同,所以他们经常会因为不熟悉技能在一些并不困难的地方卡住。琼恩想再也不用担心误用第一个存档了,他猜罗柏大概不会再玩这个,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至少在这个游戏里。
突然想起了敲门声,他吓了一跳。
“琼恩,你在吗?”艾莉亚的声音,“你干嘛一直躲在房间里?”
他松了口气,打开门让小妹进来。艾莉亚进来之后一言不发,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看着他,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他猜她又闯祸了。
“你说……如果爸爸妈妈知道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他们会很生气吗?”她听起来有点心虚,“很生气,对我很失望……然后就不想再回家看我们了……”
怎么可能呢,琼恩忍住笑。“你到底做了什么?”再说,和他比起来,她的错误可能算不上是错误。
琼恩再三保证自己不会生气也不会说出去之后,艾莉亚总算交代了自己在学校和同学发生冲突的全部经过。据她所说,老师把他们分开然后一起到教室后面罚站,所以琼恩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但艾莉亚似乎还是忧虑,让琼恩答应她如果老师继续追究,他会作为家长出面。
“如果我做了比这个更过分的事,你也会原谅我吗?”在彻底放心之前,艾莉亚最后一次问。琼恩点点头,他不确定自己的原谅是否能真的帮到小妹什么,但至少艾莉亚看起来很高兴,跑着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琼恩不得不重新面对自己。如果艾莉亚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能原谅他吗?他想不会的,他终于对自己承认,他犯下的错误是不可饶恕的。
不知道玩了多久后他觉得有些疲惫,躺回床上继续玩,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睡着了,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醒着。
琼恩的身体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电视屏幕的光亮却睁不开眼睛,回忆像游戏里的怪物一样缠住了他。
“……我觉得还是种矮一点的花更好,比如姬小菊。”那天他是这么说的。
“我还是打算用毛地黄。”罗柏一点也不让步。
琼恩应该有更多可以说的,比如植株差不多高的植物会互相争夺阳光,颜色反差太大会不够美观,但那个瞬间他只是烦躁,看着花园临近完工让他烦躁。
“姬小菊绝对比毛地黄合适。”琼恩这次没有退缩,他明知道罗柏有无数个理由反驳他。
“我从一开始就决定。”
“这花园有一半的工作是我帮你干的,难道我连这点意见都不能提?”
“你帮我只是因为你想和我待在一起。”
琼恩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只是个误会。但罗柏努力直视着他——他就是那个意思。
哦,当然,他那时有更多更好的办法,他可以假装罗柏在说胡话然后无视他,或者更直白地嘲笑他自我意识过盛,再说承认了又能怎样呢?和自己的哥哥待在一起又不是犯罪。但他在那个瞬间顺从了自己的狂怒,他把罗柏推到空着的地面上,让这高贵的小少爷浑身都沾满泥土,然后毫不留情地压住他,一拳一拳地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这是罗柏的错,就算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归咎于琼恩,只有这个绝对是罗柏的错,他不该,绝对不该说那句话。无论我有多罪恶,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然后,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杀意从琼恩心中浮现,同时从噩梦中拯救了他。他坐起来,感觉饥饿,他关掉游戏机,打算趁没人去厨房找点吃的。
正在冰箱里翻找冷藏的布丁的时候,琼恩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罗柏就站在餐厅的门口看着他。餐厅没有开灯,只有冰箱内的照明光从背后打过来,在黑暗中琼恩毫无恐惧:“你为什么在这?”
罗柏没回答,反问他:“你在做什么?”
“吃夜宵。”琼恩保持着镇定,继续在冰箱里探索。
“我也要吃。”罗柏这么说。琼恩犹豫了一下,最终从最里面拿出了两个。他想罗柏大概希望他能亲手递过去,但他不打算那样做,将另一个布丁贴着桌面滑倒了餐桌的另一端。
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进食,即使如此琼恩也感到一种安全。有罗柏的陪伴就是会有这种感觉,虽然他知道现在的平静只是一种幻觉。他杀了他,将这种资格永远地断绝了,要是还能和罗柏一起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就好了,但他绝对不会后悔。
琼恩加快速度,两三口吃完了剩下的布丁,把玻璃罐子放进水槽,打算假装无事发生地回房间。经过罗柏身边的时候,他听到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停下了脚步,又听见罗柏继续说:“这样你满意了吗……?”他拼命地掩饰着声音的颤抖。琼恩几乎就要回过头去,像从前一样安慰罗柏,告诉他没关系或者肯定会有办法,直到他再次露出笑容。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离开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弟弟该做的,而我不是,他想,即使让一切变成混乱的错误并不是我的愿望。
琼恩比昨天醒得更早了一些,噩梦和餐厅发生的事都让他心烦意乱。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走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正在哼昨天游戏的战斗音乐。游戏主角和琼恩一样的年纪,故事从他帮村民送信开始,最后他会参加拯救星球的大战,而琼恩自己的生活像个粗制滥造的经营游戏,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最后的结果是自己的人生离幸福越来越远。但他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松,他再也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再也不用保证自己的存在不是他家人的威胁,现在他如此自由,自由到他可以承认那件事——
他曾经对一个错误的人抱有错误的感情。
琼恩觉得那不能算是自己的责任,他并不希望这样,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前,他甚至没有想过。又或者他过于习惯罗柏的存在,自动地将一些好的坏的情绪全都投射给他,这也许只是彻头彻尾的一场误会。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去细究他的起源,但他可以保证的是,在那天下午之前他从来没有因此伤害过罗柏,谁也别想凭这一点审判他。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琼恩这才想起来今天早上要在礼堂举行典礼,至于是校庆还是其他节日他记不清了,原本罗柏是要在典礼上讲话的,他还准备了好几天的稿子,他在桌子旁边写字,琼恩就靠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随便看本书等他,就在案发那天前不久,如果一切都能持续下去有什么不好,罗柏为什么非要用那个问题破坏它呢?琼恩觉得罗柏一直都很笨,如果没有自己提前帮他在后台拦住了心怀不轨的人,罗柏在运动会时的致辞说不定就被毁了。事后他居然还对琼恩说不要在学校和同学动手,当时琼恩只觉得罗柏不理解实情所以没有怪他,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在心里偷偷嘲笑吧?
琼恩看到罗柏走上台,他甚至还瞟了琼恩一眼,琼恩毫无恐惧地注视回去,你已经死了,你再也无法威胁到我,他想。但让罗柏出现在视野里还是让他觉得沉重得难以承受,于是他又开始想象自己被抓捕的场景:警察突然推开礼堂的门闯进来,在同学们惊恐的议论中抓住坐在中间最拥挤的地方的琼恩,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将他带走,而受害人的幽灵之所以返生还要坚持演讲,就是为了控诉这个杀人凶手。
但什么都没有,门没有被打开,演讲也平稳地结束了,大家都鼓起掌,尽管琼恩知道大部分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没听。可是他又觉得,罗柏本来就值得这些,即使他的幸福是那么唾手可得他也本应获得这一切,琼恩曾经会尽全力保障这一点。他知道罗柏其实并不笨,真正的笨蛋是不可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的,但他有时候希望如此,这样罗柏永远也不会去猜测琼恩为什么要这样做。
早上的大会似乎用光了琼恩的力气,在学校的一整天他都感觉非常疲惫,到了放学的时候,理论上他应该为了能回家休息感到安心,但现在家反而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他到家后又惯例收拾了花园,发现他种下去的姬小菊已经长到了六七厘米,这种花大概只能过两三年,即使它能活得更长,等父亲回家恐怕也不会留下它们,罗柏的花园为了避免损失过大没有选太多名贵的品种,而父亲的花园总是会种着全国最稀有的品种,到哪个时候,姬小菊和毛地黄就不再有区别。
琼恩想着自己也许幸运地不用面对那个时刻,他转回自己的房间,锁好门,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他忽然觉得他此刻很希望罗柏能在这里,这不包含任何低俗的感情,只是一个兄弟的愿望,但他能做到的只有怀念。他想着他们很久之前曾经像艾莉亚和布兰一样在院子里打闹,又想起他们第一天上中学并排走进教室,还有那天之前的某个下午,他在花园里帮罗柏吹掉眼睛里的沙子,罗柏抬起头,因为劳作满脸通红。他希望事情能永远如此简单,又真心享受着罗柏消失后的轻盈。
就这样他待到了天黑,他想着他的真实想法写进采访里肯定会很引人注目,那之后被改变的可能不只是悬疑片还有伦理片,但他不会说,反正罗柏已经被埋进了土里,他的感情也一样。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坐起来,罗柏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怎么进来的?”他忍不住问。
“我有所有房间的钥匙,”罗柏抬手晃了晃手里的一串钥匙,“你拦不住我。”
琼恩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罗柏每往屋里走一步,他就感觉自己虚弱了一分,只好盯住罗柏,勉强地问:“你来做什么?”
“就……只是谈谈,可以吗?”罗柏低声说着,他的样子看起来太软弱了,不像是父亲的儿子该有的样子。琼恩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因为心虚而屈服,所以他翻过身去,背对着罗柏:“我没什么好谈的……你想告诉父亲,还是告诉警察,都随便,我不会逃跑。”
罗柏有一会没答话,然后传来脚步声,琼恩以为他受挫离开了,但一瞬间之后,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衣服后领,用狂暴的力气把他拖下床。琼恩还没从跌落的疼痛中反应过来,后背就被狠狠踢了一脚。
琼恩用手护住脸,并没有还手,随便罗柏在他身上发泄愤怒,就像罗柏那天做的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琼恩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疼痛。直到琼恩觉得背部的痛觉都变得得麻木了,罗柏又坐到他身上,大概是踢累了,换用拳头打他。
“你凭什么这么这么对我,琼恩·雪诺?”他大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么大的声音会引起注意的,琼恩绝望地想着,就像本能地像制止罗柏一样,他说:“对不起……”
罗柏停手了:“你为了什么道歉?”
“我不该打你……”话还没说完,罗柏又给了琼恩一拳。
琼恩不得不下定决心,我必须承担我的错误:“我不该……侵犯你……”
结果是更重的一拳,诸神啊,我已经认罪了,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不是这个!”罗柏听起来更愤怒了,但很快就泄气了,“不是这样的……”
这次是琼恩被惹火了,什么叫“不是这样的”?如果那不是我的罪行,那你就是个——总之是个难听的词,就算到了现在他也不太想用在罗柏身上。花园里的那个下午,琼恩失控地打了罗柏,在理智稍微回笼的片刻,他察觉到罗柏的状态有些怪异,他不反击也不躲避。琼恩拽开他遮住脸的手臂,惊讶地发现罗柏的头向后仰,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以琼恩对他的熟悉程度那绝对不是因为疼痛。他有点被吓到了,直起身想要离开,然后感觉到自己在罗柏身上坐着的地方,抵着他的坚硬触感并不来自骨骼。就在他犹豫的这会,罗柏用一只手缠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扯着琼恩的裤腰。
你是——那个难听的词——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片刻前的愤怒和搏斗带来的亢奋,还有他面对现在罗柏产生的那种轻蔑感,以及某种他现在也不想承认的冲动,他就那样顺从了罗柏的引导。他原本只想看看罗柏脸和头发都沾满泥土被殴打的狼狈样子,他没想到罗柏想要的甚至更多、更过分。醒悟在他将他的一部分留在哥哥体内之后才到来,他穿好衣服落荒而逃。
罗柏似乎对琼恩的沉默感到不满,继续开始挥拳。很疼,琼恩想,太疼了,他差不多忍到极限了,他想让罗柏停下,但是用语言表达听起来太像求饶了,所以他用手扣住罗柏的肩膀,顺便从后方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上半身贴在自己身上。罗柏挣扎着,但琼恩知道他实际上没怎么用力,于是他用两条胳膊固定住罗柏的背,就算这看起来像个拥抱他也不打算争辩什么了。过了一会,他听到罗柏在自己的肩上发出了小声的啜泣,他的身体还在做最后的象征性抵抗,但琼恩已经可以闻到他的气味又开始变得暧昧。
警察、记者、采访改编的电影都从琼恩的脑海里消失了,他并没有杀死罗柏,而真相比杀人要肮脏、渺小、低俗得多,无聊得连弟弟妹妹们都没兴趣多看一眼。而从后果的方面来说,琼恩又很难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父亲会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到底是一个不够幸运的讽刺喜剧,还是某本充满猎奇情节的地摊小说?
琼恩想象着自己要如何对几分钟后推门进来的那个孩子解释两个哥哥的状态,但他房间的昏暗灯光让他的头脑也变得黑暗。即使几分钟后他就要被迫松开手,他还是抱紧了罗柏,这让他感到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