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李文彬感到头疼,他孤坐在桌前,怔怔地看着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地铁慌乱的人群仍在他脑海中拥挤践踏,爆炸隔着屏幕也依然带来了耳鸣,行动完全失败,李家俊消失了。警局的羁押既是审判也是庇护,而他的儿子轻易挣脱,又回到了危险遍布的纷乱之中。
如果排除其他因素单纯评价这场脱逃,李文彬几乎要为其精当的谋划叫好,可这也显出其背后势力的深不可测,让他更加忧心忡忡。
他在过去的记忆中苦苦追寻,企图从中找出一点关于儿子可能去向的线索,而结果也一如之前的许多夜晚——他毫无收获,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李家俊忽视太久。
他的儿子青年才俊,向来十分出色,李文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却常感欣慰。可李家俊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而其作为最亲近的人、作为经验老道的警察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实在是让人心生挫败。
他悲哀地想:无论是作为差人还是作为父亲自己都是完全失职的。
而他这些年来故意忽视李家俊,是因为……李文彬眉头紧锁,想起阿俊热切地叫他Dad,年轻人的眼睛漆黑明亮得像黑曜石,里面却满溢着不该出现的迷恋与欲望。
杯子与桌面轻触的声响打断了他不堪的回忆,李文彬抬起头,看见正萦绕于思绪中的那张脸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一切只是一个幻觉,但那不同于印象中的冰冷眼神将他拉回了现实。
身体已经先于理性行动——他拿起手机拨出了电话。他要将李家俊送回牢里去,那里是他该去的赎罪之处,也是最为安全的地方,远离所有的阴谋与伤害。
与此同时,他的思维也在快速转动:这个通缉犯,为什么敢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自己面前——
“文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极寻常的一声招呼,听在他耳边却不啻于雷霆,如坠冰窟点凉意窜上后颈,让他近乎毛骨悚然。这声音他已许久没有听过,但它早已钻心剜骨,李文彬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切困惑都有了答案。他心底幽深的某处诡异地感到一种骤然松快的踏实,好像潜意识早已知道和李家俊相关的人事本来便是如此。
在自己面前坐下的男人头发霜白,眼角的纹路如同刀刻,似乎是有些怕冷,肩上还披着浅色的羊毛织物。年月褪去了对方曾经锋芒锐利的英俊与野心,但这一切并没有消失,而是沉淀成了更为内敛的魅力与危险,让李文彬心中警铃大作。
“家俊,一直在帮我做事。”蔡元祺开场便轻飘飘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疼痛从左侧太阳穴放射更甚,李文彬用了些自制力才克制住不表现出来——在这个老狐狸面前流露的任何软弱都会被敏锐发现并趁机撕下一大块血肉。曾经他拼命想要逃离,带着李家俊逃离,但从过去而来的阴影还是抓住了他们,对面那张从少时起便熟悉的脸在他眼中模糊,旧日阴霾沉沉压过来,让他感到晕眩与窒息。
而蔡元祺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我从来没看错过人,你儿子性格和你一模一样。”
一股愤怒冲上头顶,让李文彬想要破口大骂,他想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不放过他们。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O记初出茅庐的热血警员了,久居高位的心性将这点意气轻易压了下去,这位DCP-Ops的大脑冷静而精密地运转开来,迅速接受了自己早已被盯上的现实。
蔡元祺想利用他,像他还对他忠心赤诚时一样,像他在看穿他虚伪的面目之后一样。而现在李家俊被他握在手上,这台不停歇的权力机器和他背后的庞大势力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遍布警署甚至遍布整个香港。这个怪物不是刘杰辉——甚至不是他身后那个保安局局长能搞定的。
李文彬在心里迅速做出了抉择。
*
高级套房里只有两人,灯光被调到暧昧的昏黄,这是阴谋潜长的场所,是秘密滋生的温暖暗房。
“阿俊知道了吗?”身下的真皮沙发十分柔软,引人陷入,但李文彬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很聪明,你将他教得很好,”蔡元祺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却没有直接回答,“而且他比你看得更远。”他的目光扫向李文彬手中那副价值不菲的新眼镜。
李文彬用手将镜盒覆住,状似不经意地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在外面时蔡元祺曾说李家俊的性格像李文彬,但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文彬都有点困扰于这个孩子并不像他。
那段时光中李家俊逐渐褪去了幼儿的温软圆润,少年人凌厉俊美的线条逐渐显露而出,人人见到都要说一声“靓仔”。他们对他说这孩子的母亲一定十分漂亮,而李文彬只能报之以尴尬礼貌的一笑。他心情复杂,甚至从儿子的眉眼中捕捉到那丝熟悉时心里会闪过微小的恐惧,像是看着一桩尘封的秘密无可避免地浮于人前。
阿俊不该受那些陈年旧事的影响,他是废墟上开出的新生命,是属于李家的血脉,是他的独生爱子,他会庇护他,让他有纯白而光明的未来。
而现在这个可悲的愿景轻易破灭了。
前不久他们还在刑讯室争吵,儿子的一意孤行让他有冲动想行使作为父亲的权柄来管教他——他绝不会让他为所欲为。自年幼的李家俊说自己也想当警察后,李文彬欣喜之中便常常将自己的理念与经验教给他听,可长大后的儿子顶着一脸血与他针锋相对,软硬不吃,显然已将那些多年前深夜中的父子共话都抛之脑后了。
他挡住了外来的一切,但也许有些东西是来自内部深处的滋长。
刚刚那两个男人坐在他对面,他们的面目英俊得相似,只是蔡元祺一派气定神闲,岁月为其增添了成熟的稳重和上位者的威势——这是年轻的李家独子尚未拥有的。他看到李家俊为蔡元祺剪茄帽,将点好的雪茄递过去,动作恭顺而熟练,任谁路过都会觉得这是一副父慈子孝的美好场景。
而李家俊已经许多年没有对他这般敬重了。
从少年步入青春期开始他便有所察觉——李家俊不愿意听他的话了。表面上依然学业优秀、对他礼貌得当,但李文彬作为警察能敏锐感受到细节处已完全不同。
那是故意的,好像儿子不想再将他当作父亲。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春叛逆,他们想挣脱父辈的权威真正主宰自己。他有些头痛却也很乐意引导这个过程,盼望儿子成为独立自主的男子汉,却从没想过这可能是出于其他荒唐的原因。
“在你冷待他这些年里,我陪伴他很多。”蔡元祺将雪茄置于烟灰缸边缘任其熄灭,他盯着李文彬,眼里闪动着不加掩饰的戏谑,“毕竟是你故意隐瞒,我这样也不算太过失职吧。”
李文彬冷眼看他刻意而做作的表演,但被人当面提醒自己是个多么失败的父亲,他的心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刺痛了。
当年发现李家俊对他抱有异样的情感时李文彬极为震惊,只觉得简直是魔鬼在和他开玩笑。他把儿子教训了一顿,父子就此陷入冷战。他实在不理解这莫名其妙的一切怎么会发生,犯罪心理学知识并没有教他如何处理这样的事——他甚至跑去将头发几乎剃光,短短的发茬下透出头皮的青色,但得到的回应是第二天李家俊顶着同样的发型去上学了。
那时李家俊耀眼得就像正流行的偶像剧中走出的男主角,他俊美非凡,家世神秘,在同龄人眼里真如王子一般,收到的情书能塞满整个柜子。一石激起千层浪,校草的变化轰动了整个校园,同学纷纷猜测他是不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同老豆整亲子头啦”。
消息甚至传到了有孩子同校的同事耳中,资历颇深的女警在交接文件时当面对他调侃:“你们父子怎么了,不做差人要去当兵?”李文彬一时语塞。“不过呢,”对方把纸袋塞进他手中,“这个新发型确实显得李sir更威严了。”
日复一日,李家俊对他的好言劝诫油盐不进,李文彬气结,但也对此毫无办法。他觉得是自己经营单亲家庭的方式出了一点岔子,给儿子造成了二人世界的错觉,只得寄希望于时间过去、李家俊上警察学院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后一切便会复归正常。他不再对儿子有明面的关切,甚至有意减少了在家的时间,一切亲昵的行为都没有了,父子间只剩最基础的必要沟通。虽然他还在暗中关注着阿俊的生活,但或许这毕竟比不上直观的靠近与交流。
是他故意忽视了李家俊,如果他再敏锐一点,一切会不会——
他不由攥紧了手中眼镜盒,感到心脏在绞紧,不,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他听见蔡元祺说,那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文彬,我和儿子都在期待你的决定。”
男人的手不容拒绝地带他起身,揽着他走向卧房正中那张大床。那只手在他腰际暧昧地摩挲,细小的电流窜上脊椎,让李文彬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蔡元祺身上的味道一如从前,蒙特雪茄的气味在刺激之下像醇厚的木香混着可可,再度填塞了他的感官。那些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事物越过漫长的时间又来到他面前,李文彬悲哀地发现过了这么久了他对这一切仍未感到陌生。他想到一切之后酝酿着的阴谋与权力的风暴,想到李家俊那双被阴郁与狂热覆盖的眼睛,克制住了一瞬涌上喉头的恶心。
他没有反抗,他也不能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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