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聚光灯闪烁。
一下,两下,照着像是洗的有些发白的幕布,灰蒙蒙的笼罩着台上的一众人。舞台铺张开来,一个身穿大衣身形笔挺的男人站在正中间被簇拥着,头发抓了三七分,俊挺利落,眉眼低垂,鼻梁高挺,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带着得体温和的微笑。他身后横挂着一条长长的横幅,摇摇晃晃的几个白字,《X计划北京首映礼》,此情此景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电影的首映礼,就发生在这小小的一方影厅里,人群中间便是这部电影的主角。
“您继续说。”舞台中心的主角说。他的声音圆浑,嗓子似乎有些哑,却依旧很温和。“关于这部电影,或者我的角色,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张弛老师,我是您的粉丝,我很喜欢您塑造的角色,包括之前的我全部都很喜欢…”女孩颤颤巍巍的说。“我喜欢您好几年了…”
“谢谢你的喜欢。”张弛开口,垂下眼帘,神情淡淡的。“有你们喜欢是我的荣幸,也是因为一直有你们的支持,我才有拍更多戏的动力。”
台下爆发了小范围的尖叫,似乎是又有粉丝被苏到了,隐隐传来星星散散的哥哥老公,又带来几团哄笑,台上的主创跟着笑了几声,慢慢的,这笑声也就停下来了,像是干巴巴的罐头笑声,可惜这里不是一年一度喜剧大赛。
很明显,现在似乎是应对粉丝提问的环节,作为影帝,张弛业务能力优秀,长相周正,实绩在手,粉丝更是只多不少,更何况这是他与王建华导演的第一次合作,出演了《X计划》中的男主Tom,一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唯唯诺诺的飞贼,撞破了黑帮的隐藏的秘密,在一座封闭的酒馆里进行了一场尔虞我诈的大逃杀,最后杀掉了所有人,独自生存下去的故事,一经上线,便有不少好评,首映礼更是挤满了媒体和期待的观众,绝大部分都是张弛的粉丝。
王建华和同为主演的松天硕和李治良刘旸等等,一行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在台上闹腾,讲些拍摄过程中的趣事,再讲些Tom和Jerry的羁绊,什么一见如故的挚友,什么最后为了保护对方而死,又能博得全场的尖叫,整个场子也算是活络,提问的时候,一只只手臂便明晃晃地举起来,像是未曾夭折的藕段,摇摇晃晃,让人应接不暇。
“现场的观众们真是太热情了,但是时间现在也差不多了,我们就最后再提问一位观众吧,顺便送出我们今天最后一份伴手礼。”主持人说,那只红彤彤的抽奖桶便又端了上来,一台人还剩松天硕没抽过,自然就递到了他身边。
“就3排22号吧。”松天硕还穿着他那套新中式套装,眯着眼睛乐,像只小松鼠。他随意抽了张纸条出来,遥遥一看,是位全身黑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我想要提问张弛老师。”女孩说。他的头埋得很低,笼罩在宽鸭舌帽和黑口罩下,基本看不清表情。
合理。这场儿里百分之八十都冲着张弛来的。松天硕想。他落落大方的把话筒塞进张弛手里,又站在一旁,就靠人身边儿,乐呵呵的盯着张弛。不知为何,松天硕觉得这人今天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他心思细腻,对周围事儿也敏锐,张弛向来是那种很会营业的人,抛梗接梗样样不落,哪怕累得半死也能笑着把场子撑起来,这场连抛的梗也不接了,节目效果也不做了,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整场,在放空时格外明显,但是依旧尽职尽责的微笑着,混沌的展示出体恤一般的温和,面色淡淡的站在那里,寡言少语。他后退一步,扯了扯旁边儿的宇文秋实,努了努嘴,用手捂着嘴巴说悄悄话:“咋回事儿啊这?”
宇文秋实好像才回过神儿来,魂儿从前苏联飘回来了,却也没回彻底:“啥玩意儿咋回事儿,咱这一会儿吃铜锅去吧?想这口了。”
得,和这人儿说了也白说。松天硕默默翻了个白眼,又转头过去看舞台了。
此时舞台中央的张弛已经接过话筒,他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台下,正等待着提问,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他的背挺得很直,今天穿的是一套长款深灰色大衣,袖子撸到肘关节处,漏出一截劲练的手臂,神情很专注。
“张弛老师,您今天刷微博了吗?”女孩儿却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我还没看,一直在准备着和大家见面。”张弛回答道,他推了推眼镜,还是那副很温和的模样,轻声问道。“怎么了吗?”
“哦。”女孩儿说,她应该是微笑了起来,卧蚕鼓起来了圆润的鼓包,干瘪瘪的微笑着,声音很轻。“我还以为您看到了呢,今天上午刚爆出来的。”
“就蒋龙导演被指控片场霸凌虐待演员那个爆料啊。”她笑着说。
坏事儿了。松天硕在那一瞬想。剧场安静的鸦雀无声,他慢慢转头向张弛看过去,一道模糊的幻影站在昏白的灯光下,张弛的黑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依旧拿着话筒,沉闷的呼吸着,如同一座被精心雕琢出来的雕像。
张弛很久都没说话,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和蒋龙导演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说。“我们聊点和电影相关的话题吧。”
“你刚才那个问题回答的啥玩意儿啊?”
台后的工作室外,一位身穿着休闲西装的女士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伴随着疾驰着如同飞驰人生一般的急促步伐,紧跟在同样快步向前的男人身后。蒋诗萌穿着一身西装,踩着高跟鞋,夹着个大手提包,急匆匆的,操着一口浓厚的东北口音普通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张弛啊张弛,你那么多年娱乐圈白混了啊?人问就说不知道就行了,你倒好,说什么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这下谁不都得踩你两句落井下石还忘本啊?”
张弛没说话,板着脸低头往前走。
“还有,你那台上拉拉脸我都看出来了,祖宗啊,你要上天啊?”蒋诗萌终于跑不动了,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嗓门大的不行。“张弛!”
张弛这才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来,一张透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颓丧的下垂,似乎连笑都不想笑了,透露出一种做表情就困难的疲乏,缓慢的眨了眨眼睛,睫毛轻垂着,很钝滞的开口道:“诗萌姐,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我不想撒谎。”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沉沉叹了一口气,像是头疼的厉害,声音却还是很平静:“而且在那种情形下,我说什么都是错的,不是吗?”
蒋诗萌愣了下,终于还是没多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再骂。她只是拍了拍张弛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又嘱咐身旁的经纪人回去好好准备公关对策,什么控评什么撤热搜,一行人便叽里咕噜地商量起对策来,只跟在身后,没有人再在意张弛在干啥。张弛也没再说话,沉默无言地穿行过电梯,下到地库,聚光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像是窥探他的眼睛,门一推开,北京带着湿气的空气便涌了上来,时处初秋,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连带着土都泛着潮腥味。
“不好意思,今天不收信了,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家...”声音遥遥地,是经纪人在外面疏散粉丝。保姆车就安安静静停在那里,司机替他拉开车门,张弛钻进去,车门砰的一关,车窗上升,世界安静下来,隔绝了他和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一双双充斥着好奇与爱的眼睛,终于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他的后背靠在软皮椅上,打开手机,熟稔的点进了微博,映入眼帘的第一条便是红黑色的爆,明晃晃的一条TAG,#知名导演蒋龙被指控片场霸凌演员#。
关联第一条便是营销号发布的一个视频,似乎是偷拍视角,镜头摇摇晃晃的,声音也带着呲呲啦啦的摩擦声,很快,镜头便正了起来,对准了脸。一位穿着红色T恤戴着贝雷帽的男子站在监视器后,戴着小圆眼镜,一脸倦容,手上拿着台本,那便是蒋龙。片场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座高楼之上,威亚机器挂的高高的,一名年轻演员站在高楼跟前瑟缩着,身上绑着全套的安全措施,高高挂在楼外,脚下便是百米高空,腿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咽咽。
“你跳不跳?”在一片死寂中,蒋龙终于是忍不住了。他极浓的眉一挑,眉心紧蹙,凤眼利的要飞起来,脸色很差。”不跳换人,别搁这儿耽误整个剧组的时间。“
演员哭得更厉害了。蒋龙直接冷着脸把剧本往旁边一摔,快步从监视器后冲出,少有的展示出了些怒意:“不是,你当演员就这么当的啊?又死不了人,你矫情啥呢?给谁看啊?”
哭声更大了,一片混乱的颠三倒四中,镜头颠倒,掉在地上,随着蒋龙冲出去的身影,视频戛然而止。
评论区大多数是那个演员的粉丝在维权,偶尔有路人在议论纷纷,什么疯子导演,什么早就听说过他虐待演员终于爆出来了真是大快人心,什么张弛居然能忍这么多年。看着这些评论,张弛无动于衷一般退了出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层朦胧的白光,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刻薄的冷意,又重新点进下一个热搜。下一条便是他自己的热搜,#张弛否认与蒋龙联系#,放的是他采访时的视频和照片,他本人全程面无表情,连笑都没笑一下。这条的实时广场里更是鱼龙混杂,有他的粉丝控评说和劣质导演割席的,有蒋龙粉丝骂他忘本的,也有路人心碎的,一处乱腾腾的大戏。
不过任谁来看,张弛似乎都挺忘本的。毕竟以蒋龙和他的关系而言,在这种情况下插人一刀,属实是有些薄情寡恩了。
蒋龙是谁呢?放到几年前看,搞影视圈的可能没人认识张弛,但是估计没人不认识蒋龙。北电本硕导演系毕业,知名喜剧导演,刚出道就拍了部讲述小演员如何闯荡娱乐圈的喜剧片《逐梦演艺圈》,一半人被雷的外焦里嫩,一半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也算是打开了自己的名气。他连着拍了不少部喜剧电影,成绩还都不错,而真正让他爆火的,就是在几年前同张弛拍的第一部电影,《这个杀手不大冷》,这是部小成本电影,结果却不错,也是第一次将张弛推向了大众的舞台。紧接着,他们接连合作了《悟空》,《最后一课》,短剧《女友来了》,直到《台下十年功》,这部蒋龙为他量身定制的剧本,真正的让所有人见识到了十余年浸淫于京剧的张弛,特别是那一首叫小番,追梦过程中的拳拳赤子心,引得无数人流泪,也是凭借着这部片子,张弛拿到了那年的影帝,彻底红遍了大江南北。
可以说没有蒋龙,就没有今天的张弛。无论怎么说,蒋龙都是张弛的贵人,影帝身后的操盘手,张弛也是名副其实的龙男郎,所谓知恩图报,再怎么样,他也不该当众说些什么。
更何况,蒋龙还不是他一般的贵人。
是他爬到床上之后亲手捧红他的贵人。
手机屏光芒黯淡,张弛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去老地方吧。”
司机点了点头,车内又重新安静下来。张弛注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用发胶打理齐整的发丝低垂着,他漫不经心盘着自己的戒指,安静的沉默着,一个灰黑色金属圆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烙下了肉粉色的圆痕。国贸高楼鼎立,北京城的夜景就是如此这般,一个个光点都是不同的人。他很久未曾走过这条路了,这一路的风景日新月异,心境却已然截然不同。
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和蒋龙闹成这样的呢?张弛想。雨水拍在车窗上,一点点往下滑,淅淅沥沥的,像是一道道泪痕。
这场雨下的太过瓢泼,像许多年前他刚遇到蒋龙那天一样大。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影帝,更不是什么让人鞠躬哈腰的张弛老师,不是粉丝口中演什么像什么的天选演员,被老天眷顾的孩子,也没有那么多剧本流水一样往工作室递。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刚出道没多久的小演员,名片上印着模糊的艺术照,打着领带,笑得又土又傻,简历上写满了些没人听过的小网剧和群演经历,刚刚因为演戏带发套剃了光头,堪堪刚长出一层毛茬来,看着却也不像什么好人。能接触到最好的资源也是求爷爷告奶奶才面上的S级古装大男主剧的一个出场没有五分钟的小配角,还带着面具,全程只有两句台词,一句我们来,一句我们走。
蒋龙改变了他的一生,不止是事业,是一切。那些过往抽丝剥茧一般困住了他,像一张细密而潮湿的网,从许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开始,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脚踝、喉咙,最后勒进骨头里,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保姆车慢慢转弯,最终下了地库,雨也渐渐停歇下来。
五年前。
张弛急匆匆的从自行车上翻下来,呲牙咧嘴的,车座子硌了他屁股一路,终于也算是解脱了。他停好车,踢了两下脚蹬子,抬头看向这栋不算高的楼,楼上明晃晃的挂了个招牌,歪歪扭扭几个大字,彗星娱乐公司。
如你所见,故事的男主角,张弛,小演员一枚,彗星娱乐旗下的三十八线小艺人,就是没什么活儿找他那种,更别提人脉了,平时一般都在演龙套,自从他演完话剧被相中了,莫名其妙的进入娱乐圈之后,就一直在剧组串场跑龙套,跑的他都习惯了,还能蹭顿剧场盒饭,三个大馒头,管饱。杀了青自然也是没有什么人给他送花,就一溜烟骑自行车回小公司,这附近都快荒的出北京了,也不知道是五环还是六环,离张弛家倒是近,导致他没事儿就骑车来公司晃,想要混个脸熟,天天上班打卡似的,结果半年下来了,在公司还像是个透明人。
而今天却不一样,他经纪人临时喊他回公司约见,说是有大活儿给他介绍,在电话里吹的天花乱坠,说是堪比张艺谋导演的名牌导演看上他了,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啊张弛,你这小子有福气的啊,蒋龙,蒋导你知道吧?”他经纪人赵哥一边对着他喷吐沫星子,一边跟电话那头打电话,语气热络的压低声音应承着,一边又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看块儿大肥肉。“蒋导让你今晚去试戏。”
张弛就坐他对面,坐了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一直坐立难安。他喏喏诶了一声,低眉顺眼的,明晃晃的把拘谨写脸上了。他很少来赵哥办公室,一般来到这个办公室的都是他那些长相千娇百媚的同事,却也已经习惯了被这么打量着,因为赵哥这人对待男女一视同仁,也不只看张弛是块大肥肉,看谁都色迷迷的。他被看得有点儿发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但因为腿实在是长,一不小心膝盖就磕桌子腿上了,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儿又掉凳了。
赵哥看他这副没出息样儿,啧了一声:“你躲啥啊?我还能吃了你?”
“没躲,我躲您干哈啊?”张弛赶紧摆手,傻呵呵地笑。“就是有点儿紧张。”
“紧张啥?”
“蒋导啊,您不是说蒋导让我去试戏吗?”张弛说,声调拔了起来,说到这个,他的眼睛终于亮了,有些跃跃欲试的欢悦。“我之前看过他那个电影,剧情和笑点安排的特别好,最后那个反转也绝了,老厉害了。”
赵哥哼笑一声:“你还挺懂。”
“我不懂。”张弛立刻老实了,马上又挂上一副笑脸儿,学着别人那样开始讨好顶头上司。“那肯定没赵哥您懂啊,哈哈...”
他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实在是不会恭维,怕自己说错话,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赵哥,那蒋导找我,是不是因为之前看过我戏啊?”
赵哥低头回消息,头也不抬:“差不多吧。”
“那我一会儿要不要准备一段自我介绍?我是不是得说我学过京剧?我、我是中国戏曲毕业的,我会唱老生,武生也行,实在不行唱旦也行,会一点儿武打,吊威亚也能上,吃苦肯定没问题的,我、我...”张弛低着头碎碎念中,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抬头,发现赵哥直勾勾盯着他呢,被看得更局促了,背都坐直了点儿,结结巴巴的接口道。“不行的话,不介绍也行...”
赵哥盯着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行啊,挺能介绍自己啊。”
张弛有些不好意思:“机会难得嘛。”
“知道机会难得就行。”赵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体往前倾了点儿,压低声音。“张弛,我跟你说,这圈子里机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也知道,没背景没粉丝,公司怎么捧你啊?演个小配角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现在人蒋导愿意见你,那是你走运。”
“我知道。”张弛连忙说。“所以我肯定好好表现。”
“怎么表现?”赵哥问。
“好好演戏,报答赵哥对我的提拔,报答蒋龙导演对我的栽培,谢谢粉丝,谢谢...”张弛说,想了想继续说。“还要谢谢我妈。”
真是个木头。赵哥嘴角抽抽了几下,也懒得再绕弯子,又觉得话说太明白了反而麻烦,毕竟这人看着实在一副缺心眼儿样,万一真吓跑了,自己还得重新找人。他咳了一声,重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缓了点儿:“反正你记住,去了别多问,别犯轴,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蒋导那人脾气急,但有本事,也惜才,你要是真能让他看上了,以后就不用愁了,到时候别说你那个破小配角,男二男三都不是梦。”
“真的啊?”张弛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一双下垂的圆眼睛真诚善良得很。
“我骗你干啥?”赵哥说。“你赵哥还能害你?”
张弛立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嘟囔道:“不能不能。”
“那我要不要带点儿资料啥的?”机会难得,张弛也顾不得什么这些那些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着真皮垫子,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抠破了点皮,立马又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有点儿讨好,又有点兴奋。“赵哥,我这、我这啥都不懂啊,你还得指导指导我...蒋导喜欢我哪部戏啊?我准备点儿啥啊?”
“你洗干净点儿吧。”赵哥说,也没再看他,只摆弄着手机。
哦。原来蒋导喜欢洗干净的,可我这身上也不脏啊。张弛愣愣的想。他下意识低下头,高挺的鼻尖拱在衣领前认真嗅了嗅,是有点儿味,身上的旧西装衬衫还带着点奔波的汗渍,确实算不上体面,回家是得再好好洗洗,别给人蒋导熏着了,这可是大导演!
他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导演呢,特别是蒋龙前两天刚有部电影上了,票房过了亿,要是能从他那儿面上个角色,以后肯定大有作为,他妈都能在大影院看见他了。
妈妈,我爱电影,我爱工作!
这傻帽,被人卖了都得给人数钱。赵哥斜睨了一眼张弛,冷笑一声想。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嗡一声震鸣,他低头一看,对面儿的人又发来了条消息,说只要男的,别画蛇添足别找事儿,蒋龙那脾气风风火火的,找个皮实点儿的,高点儿壮点儿的。
哎,行,知道了哥,我明天就把人送过去。赵哥回复,又抬头,张弛还在那儿对着手机镜头摸自己头发茬呢,一直东摸西摸的,手就没停过。
“赵哥,那我这头发没事儿吧?”张弛有点不安的问。“我这不是刚剃完没多久吗,会不会影响形象啊?要不我戴个帽子?”
“你以为你去相亲啊?”赵哥没好气开口。
张弛被骂了也不恼,张嘴露出八颗白牙就开始笑,嘴巴笑成了颗心型,倒也有些傻乎乎的可爱。他这人就是这样,别人说什么都不发火,像团被捶打劲道的肉丸,挨骂了也不生气,只是摸着脖子嘿嘿笑一下,好像怕自己多说一句就惹人生厌似的,像是转头就能把这事儿忘了。
不过这样也好,太聪明的反而不好送,这行里喜欢啥样的都有,见过的人也多,太主动太骚的反而俗气。赵哥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张弛的肩膀,放软了声音道:“到时候我找人开车带你,你啥都别管了。”
“哎!”张弛响亮的答道,弯腰深深鞠了个90度的躬,干拔道。“谢谢赵哥!”
赵哥嘴角抽动了几下,也懒得管了,摆摆手就让他滚了。
张弛一路骑着自行车回家,雨还没下起来,天却已经阴了,灰蒙蒙的,北京一如既往地是阴沉天,乌云阴沉的挂在正南方,像是饱满突出的灰黑色眼球,他骑得飞快,朝着乌云奔跑着,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他刚长出来的头发茬都直愣愣地往后倒,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一茬青苗,风凉呼呼的,倒是有些飞驰一般的痛快,痛快的他几乎想要喊出来。
从公司出发骑个两三公里左右就是他的家了,同样是郊区,在郊区住着张弛都得合租,是那种一个大户型分成三户独立的串串房,他运气不错,租的早,还划了个厨房给他,平时还能下厨做些三明治之类的减脂餐,他不爱健身,想维持体型只能靠节食了。和他同居的另外两户一户是情侣,一户是个女孩,作息都颇为一般。情侣固定每周吵架一次,吵完架就开始做爱,嗯嗯啊啊的透过隔音不太良好的墙传过来,几乎都成了他的助眠曲。女孩倒是还好,就是经常失恋,半夜便在阳台上抽抽噎噎的哭,黑发白衣凌晨阳台,也不失是一桩妙谈。
这就是张弛在北京的生活,聒噪,简单,没啥起色。他八九岁就来北京了,学京剧吃过不知道多少苦,到最后也只是过的这样平凡的日子,平凡也有平凡的快乐,因为他知足。知足其实是一个很珍贵很难得的品质,最起码张弛是这么认为的,他似乎没有对什么东西特别在意过,淡淡的就会顺顺的,任由一切从手掌心溜走,接纳自己,接纳一切,就这么平凡的生活着,作为最普通北漂的一员,有戏的时候就跑跑龙套,没戏的时候唱唱歌弹弹琴,这样普通的日子从来都是他向往的。
而今天却不一样了。张弛洗完澡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翻来覆去看着他自己的脸,一张青涩又板正的脸,浓重的眉尾下垂,眼睛温和圆钝,颧骨却高耸,鼻梁也高挺锋利,不笑的时候也勉强能算个帅哥,混上个陈道明于和伟之子的称号当当。笑起来就不行了,一露露八颗牙,傻气就顺着他的五官往外冒。他有点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觉得蒋导要是不喜欢这发型也是真没办法,毕竟头发这东西也不是他想让它长它就能一夜之间蹿出来三厘米。但是他刚才认认真真按要求从头到脚搓了两遍,连耳朵后面都搓红了,毕竟赵哥说了,导演喜欢洗干净的,那就得洗干净点儿,万一大导演对演员卫生要求高呢。
洗完澡之后,张弛又把之前做的PPT简历翻出来,认真地盯着重新看了一遍,又塞进包里,再把U盘检查了一下。那些资料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他演过的戏也寒酸得要命,可张弛还是像宝贝一样装好,生怕漏掉了哪张剧照,哪怕那张剧照里他的脸只有半个巴掌大,脸上涂了黑粉,傻乎乎的露着牙,在照片的最右下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人牙膏广告呢。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蒋龙到底看上了他啥呢?张弛想。他侧卧在床上,脑袋里开始翻来覆去回忆之前的拍戏的镜头,有脸的没脸的,死的早的死的晚的,竟然真的能有人在茫茫人群之中看到他,看到他的表演。这种欢喜雀跃的情绪充斥在他的脑袋里,像是旋转的金粉,细碎的,却亮莹莹的,这份喜悦大概也是金黄色的。张弛长叹一声,几乎要大叫出来,如果不大叫出来,那份喜悦仿若要撑破他的身体了。如果类比的话,他大概就像等待南瓜车降临的灰姑娘一样,只是前方不是真爱,而是真正欣赏他表演的人,某种程度上说,对于他而言,这比灰姑娘遇上王子还要珍贵。情绪高昂时,他甚至坐了起来,有模有样的模仿起了见到蒋龙的情形,绘声绘色的鞠了个躬,说你好,又跳到另一旁压抑声音来,说张弛啊张弛,我欣赏你很久了,你很有天赋啊!像一场荒唐的游戏,他却乐此不疲,幼稚得紧。
傍晚的时候,赵哥找的人也如约到来,一辆低调的普通黑色轿车,这配置也算不错了,到底还有人接。张弛抱着包缩在后排,紧张得都感觉要晕过去了,只觉得一直在出冷汗,鬓角都要洇湿了,心里还在一遍一遍背自我介绍。蒋导您好,我是张弛。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我虽然没什么电影拍摄经验,还是个新人,但是我特别能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默默背了好几遍,低着头,一磕一磕的,碎碎念念,像是在念什么莫名其妙咒语,司机从后视镜里淡淡撇了他一眼,像看见了什么被逼疯了的神经病。
窗外的雨终于降了下来。淋淋漓漓的顺着窗沿流下,将窗外的灯火模糊成一个一个小小的光晕,雨滴或许是天空的眼泪。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哪年的情歌,女声黏黏糊糊,咿咿呀呀。
与一路上的安静不同,轿车把他送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灯火通明,电动旋转门一圈一圈转着,像是永不休止的陀螺,可以催眠三个莱昂纳多。门童穿着制服站在檐下,西装笔挺,一脸严谨,像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张弛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还特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他今天穿了最贵的一双皮鞋,鞋边沾了点泥,赶紧在门口地垫上蹭了蹭,有些局促的走到了前台,报了赵哥刚刚给他说过的房号。
谁家试角色来酒店试啊?张弛小小的脑子也也曾浮现过几个泡泡问号,但很快又被戳破了,自己安慰自己道导演嘛,总归有点怪癖也正常,只要不要用他的自我蹂躏演员就好。
前台小姐把房卡递了过来,给他指了电梯的方向,笑容标准化一。张弛诶了一声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认真又拘谨的弯了弯腰,像收到了什么名牌晚宴的入场券,很有礼貌。他一向是这么面对生活中的所有人,所以他妈从小也都夸他是个乖孩子,对谁都是这样,用散发着傻气的善良微笑照耀着世界,上天总会眷顾这样善良的孩子。
电梯就在大堂右侧,金灿灿的门,照得人脸都有些发黄,到达十五层,开了门便是一条铺了软地毯的长廊。
与以往试镜的人声嘈杂不同,这里安静的像是独属于他一人的舞台。张弛以前也不是没试过镜,哪怕再小的组,门口也总该有个工作人员,有人拿表格,有人叫号,有人坐在椅子上背台词,运气差点儿还能看见几个比他帅比他高比他头发多的男演员,大家互相假笑,其实根本不认识对方,只是竞争对手而已,说不定背地里想着怎么把对方暗杀了,好名正言顺的拿到这个角色。他有些惴惴不安的来到房门前,盯着那扇红黑色的门和门牌号看了好一会儿,头一次萌生了些退意,喉结滚动了下,艰难的给自己定了定神,终究还是刷开了房门,第一眼便是好大一张床。张弛很迟钝的看着那张床,感觉至少有两米,两个人在上面怎么滚都行。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似乎有人正在里面洗澡,隐隐约约透出个瘠薄的身影来,被水晕侵染着,身形不高,腰胯也纤细。就算再怎么迟钝,张弛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他脑子一瞬便像是坏掉了,左半部分还在循环播放自我介绍,絮絮叨叨的念蒋导您好我是张弛身高185体重70KG三围是...右半部分则是尖锐的惨叫中,说快跑啊张弛,有诈啊,小时候没学过京剧选段鸿门宴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啦!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浴室门开合,里面的人影已经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很多年之后,张弛都还记得他见蒋龙的这第一眼。水声滴答,从浴室赤脚走出来一个身形不高的男人,随意的擦着那头奔放的卷毛,没戴眼镜,似乎有些近视,眯着眼睛看向张弛时极浓密的眉便蹙了起来,这让他的神色显得有些不耐,也看起来更有攻击性。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浴袍,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腰间一片蜜一般的小麦色皮肤,还有淡淡的马甲线。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电影采访镜头里更瘦,没有那么活跃跳脱,脸上有些疲惫浮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蒋龙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又重新皱起来:“你谁?”
我谁?!张弛怔愣了下,似乎听到了他自己的玻璃心啪一下碎掉的声音,他幻想中的场景一概没有发生,还以为蒋龙会让他坐下,或者说介绍一下自己,再不济也该说一句你就是张弛吧,结果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这种出乎他意料的情形一下子就让他迷茫起来,在这片空白的迷茫中忽然又诡异地混进了一点委屈,原来人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还在床上躺了那么久,眼巴巴想着蒋龙到底看上了他哪部戏。但出于他微薄的可怜的社会化经验,张弛还是赶紧低头鞠躬,包差点儿从肩上滑下来,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扶住。
“蒋、蒋导您好,我是张弛。”他磕磕绊绊开口。“赵哥让我来的,他说您这边有个角色,想让我过来试试。”
蒋龙没说话,也没看张弛,只是光着脚湿哒哒的走了出来,留下一串脚印,又把毛巾随手扔到沙发背上,走过去拿了烟盒。他的头发还湿淋淋的,却也不在意,摸了半天才找到打火机,盘起腿来舒展地躺在沙发上,想要抽根烟。很明显,在蒋导的世界里,他似乎不在意什么赵哥,也不在意什么张弛,王弛李弛他都不在乎。
张弛站在原地,只觉得越来越难堪,他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包,又看看那张床。他本就长得白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更显得苍白干瘪,耳朵根却涨红得如同血滴下来一般。
“我不知道是这样。”他终于小声说,好像要掉下泪来,像是喃喃自语。“我以为真是试戏,我还带了资料,我、我现在走也行,我回去跟赵哥说清楚,不是故意打扰您的,我就是…”
蒋龙翘着脚躺在沙发上,看着张弛那副快哭不哭被糟蹋了的丧眉搭眼表情,只觉得这一切荒诞的纯属冤枉。他本来就累的要死,最近在准备新项目,马上就要开机,连着几天改本子改到凌晨,今天好不容易能睡个囫囵觉,又被人硬塞了个不明所以的小演员进来,不知道谁知道他和之前那个伴儿刚分开几个月,就送来个新的,动作倒是挺利索。偏偏这演员可能刚入圈,还傻,一看就是被人卖来这儿做人情的,自己却不知道。
他走到床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火苗幽幽的亮了起来,蒋龙又掀起眼皮来看向张弛,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终究是认下了。
“脱了吧。”他抬抬下颌,指了指床的方向,意思是让张弛上床。
半响过去,却没什么动静。蒋龙抬起眼,发现张弛没有动。蒋龙做了这么多年导演,对于演员的表情了如指掌,在那一瞬间,他在张弛的脸上精准捕捉到了茫然,委屈,难堪,胡乱搅在一起,最后化作眼角一滴泪滚了下来,又被囫囵擦掉了。只是停滞了几秒,张弛便弯下身子来,他轻轻的把包放到了地上,像是在保护什么珍重的物件,又开始解衬衫的纽扣,一双堪堪被衬衫纽扣束缚住的胸肌便弹了出来,鼓鼓囊囊的,连乳晕都是未经人事一般的褐粉色,受到空气的刺激便挺立了起来。他人长得白皙,长手长脚,脱完衬衫又开始解皮带,露出挺直的腿来,裤子也顺势滑到了地上。蒋龙坐在一片明晃晃的灯光下饶有兴味地观赏着,视线停留在天赋异禀般隆起的胸肌上,还有兴致评价一句:“你脱的倒挺痛快。”
张弛咬着嘴唇没说话,他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了赵哥的意思,还有让他洗干净点的原因。
张弛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像是条刚从水里抓出来的白鱼,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躺在床上,裸露的阴茎蛰伏在浓密的阴毛当中,躺了不短时间了,蒋龙却一直在阳台坐着,还在阳台上抽烟,一颗火星子明明暗暗地漂浮在空中,一边抽烟一边回工作微信。他实在忍不住,又偷偷抬起头来,用一线视野小心翼翼的看过去,只看到了蒋龙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时不时啧一声,似乎还在处理工作,啧的张弛心惊胆战,又小心脏咚咚直跳的缩回去继续躺着了。
“你给自个儿扩张吧,润滑油搁床头呢。”蒋龙终于是处理完了工作,摁灭了烟头,想起他床上还塞了个不知道哪来的娇物,有点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床前。可是谁也比不上张弛更无奈了,他有些茫然的睁大眼睛,视线追随着蒋导的身影晃来晃去,顿了一会儿才问道:“什么扩张?”
“没和男人睡过?”蒋龙问。
张弛摇了摇头,说没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补充道,蒋导,我现在没有对象。
“你这,这和你有没有对象有啥关系啊?”蒋龙倒是咧开嘴笑了,觉得这人儿真有意思,老是说些不着调的话。他爬上床来,浴袍顺着腰身勾勒出一个暧昧的弧线,腰身纤细,臀肉却丰满,然后四仰八叉的躺下来了,霸占了两个枕头,还拿着手机,眼神儿也没给张弛一个。“那你先给我口一发吧。”
给男人口一发似乎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张弛想,很自觉很有服务意识的爬到蒋龙的两腿中间。蒋龙的阴茎属于正常分量,已经硬了,和肤色差不多颜色,没什么异味。张弛俯下身子,像只大狗一般嗅闻了一下,浅褐色肉柱直挺挺的蹭着他白皙脸颊,戳出一个小窝来。他的舌尖舔过肉柱上怒发勃起的青筋,微厚的唇肉吮过肉褐色的龟头,近乎天赋异禀一般收紧拉长口腔,宛如吃棒棒糖一般将阴茎吞进去了,再抬起眼睛用上目线看过去,试图用讨好的姿态奉迎一下,结果反倒适得其反,夹的蒋龙轻啧一声,终于从工作当中找回了点儿注意力,不自觉的挺了下腰,想要操弄张弛的喉咙。
被操嘴的感觉并不好受,这对于一个这辈子目前为止可能最多吃一下逼的直男还是太超出认知范围了。龟头近乎插进喉口,一个劲儿顶弄着咽喉软肉,连呼吸的空隙都要被剥夺,唾液混杂着腺液从张弛的唇角流下,他被呛的几乎呕出来,双手推拒一般抵着蒋龙窄窄的胯,被操的脑子都要飞出去了,没有获得一星半点的爽感。蒋龙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有些强硬,低垂着眼,五指插进他刚长出毛茬的短发里,近乎粗暴地把他的脑袋摁向肉茎,腰腹收紧绷着,力道稳定地往上送。张弛被迫仰着脸,没有想到蒋龙这么小的骨架身形力气却不小,高挺的鼻梁埋进浓密的阴毛里,唇舌酸麻,他的眼睛被呛得湿漉漉的,视线模糊地往上飘,飘到浅麦色肉感的小腹,飘到喉结,看到瘦削的锁骨,再往上,却是手机屏幕悠悠的白光。
都这样了蒋龙还能看手机,是他做错什么了吗?张弛骤然间萌生些惶恐,他习惯性讨好别人节制自己了,甚至有些畏手畏脚,于是更努力地收紧喉口,把上颚往下压,唇肉裹得用力,将那根肉柱尽数吞进,插入拔出时发出一些黏糊糊的水声,摩擦的发红的唇肉和深色的柱身连拉出暧昧的银丝,黏黏糊糊的挂在他的嘴唇上。蒋龙的注意力终于从手机上离开,视线聚焦在张弛圆乎乎的发旋上,按在后脑勺上的手指猛然收紧,张弛只觉得头皮一疼,整个脸被更重地按在了那截紧窄的胯上,龟头深深擦过硬腭卡进喉咙口,全然被蒋龙掌控,腥咸的前列腺液混杂着唾液糊了他满口。
张弛大概是比飞机杯好用的,不然蒋龙也不至于这么快射了出来。深喉太过超过了,张弛皱着脸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青筋隆起,喉口痉挛把茎身绞得更紧,蒋龙便闷哼了一声,腰眼一松,深喘一声退了出来,又喘着气深深撸动了几下龟头,最后才顶弄着张弛肉乎乎的颧骨,慢慢射了人一脸。他倚靠着床头,眯着眼睛看着张弛那张被射得一塌糊涂的脸。张弛显然还没有做好被颜射的准备,脸颊发红,眼神失焦,神色却怯怯的,唇肉上还挂了些粘稠的精液,睫毛和眼窝上全是被颜射了浓精,滴滴答答的向下淌,挂在鼓胀丰盈的胸肌上,还一脸单纯善良的无辜样,被玩儿死了估计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蒋龙伸手从床头柜上扯了两张纸巾,还算不敷衍地往张弛脸上一抹,顺势向下擦了精液,纸巾抹过脖颈锁骨,滑到胸肌,又顺手捏了两把张弛的胸肉,再向下看,这才注意到张弛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软塌塌的,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没硬?”他挑了下眉开口。
张弛直愣愣的低下头,他的老伙计老老实实缩在浓密的毛发中间,萎靡不振中,完全是休眠状态。他张了张嘴,唇边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精痕,像是被操坏喉咙了,声音没出来先哽了一下,耳朵又红了。蒋龙没理会他的沉默,他把擦过脸的纸巾随手团了往垃圾桶一丢,往后靠在床头,翘起腿,用一种猫看缸中之鱼的悠闲姿态注视着张弛:“你对男的硬不起来?”
张弛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今天之前,他连这间酒店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说思考自己对着男人能不能起反应。而现在,他经历了当众被潜规则,又被男人操嘴,颜射,脑子更是被操成一团浆糊了,连性取向这个问题都够他回家思考好久,操过男人之后还算是直男吗?他应该不会被蒋龙操,因为蒋龙看着小小一个,腰胯也窄,他一只手就能掐住蒋龙的腰,甚至还矮他大半个头,气场却强势,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但是蒋龙腰细腿细,塌下腰时屁股也翘,看起来手感很好。如果他硬起来了,他马上要在这张床上操弄蒋龙吗?这位荧幕上的大导演也会向他打开双腿,被操到受不了一般哭着推攘他,前面后面一起潮喷翻白眼吗?
“我没试过。”他的魂魄回归了肉体,像是只是出神了片刻,老老实实回答。
“你现在来。”蒋龙抬了抬下巴,很无所谓的指了指他还软塌塌的下半身。“撸吧。对着我撸,硬不了你就走吧。”
张弛安静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终还是攥住了阴茎,在喘息的空白时刻中又重新陷入了和刚才脱衣服到赤身裸体般同样的窘境里。他的手很大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节泛着粉,指腹略带薄茧,是他练了十几年的功留在身上的烙印,鸡巴却更是尺寸惊人,粉白粗壮一条,虽未勃起也已经沉甸甸的,配得上他的骨架和身形。他摊开掌心,用虎口抵着龟头往下撸,反反复复的上下运动,笨拙的刺激着最敏感的龟头,却没有丝毫的起色。套弄了几下,性器反而更萎靡了一点,歪歪扭扭的耷拉在虎口一侧。张弛有些出汗了,他紧咬着牙,一滴汗从额边滚落,手心更是滑的抓不住乱甩的阴茎,手也越动越快,越来越粗暴,马眼肿胀发红,几乎像是在惩罚自己。
“你撸管都撸不好?”蒋龙这下真是有些惊诧了。张弛没接话,还是低着头,很认真的进行着这场沉浸式自慰秀,手上的动作也更用力了些。蒋龙歪着头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坐起来,干脆利落推了一把张弛的肩膀,把他彻底推得往后倒下去,仰面躺在床上。张弛还没来得及反应,蒋龙已经猫一般轻捷的翻坐到他小腹上,双腿压在身侧,两个人瞬间上下对调。
“蒋导?”张弛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别动。”蒋龙皱着眉,把张弛无助乱抓的手腕按在身体两侧,胯骨正好卡在张弛大腿的位置,就坐在那根长屌跟前。他身形不重,屁股肉却丰满,一屁股坐下去却也能让张弛动弹不得。“我说啥你跟着干啥,听懂了没?”
张弛缩着脑袋点了点头,又怕蒋龙看不见,大声嗯了一下。他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后脑勺陷进云朵一般的枕头中间,忽然有些飘飘欲仙。蒋龙的身形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笼罩着他所有的视线,遥遥却有声音传来。
“一个演员首先要了解自己的身体,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怎么去表演?”蒋龙把张弛的手拽上来,摁着重新放到锁骨的位置,由他的手带着慢慢顺着身体的起伏向下滑,又到了胸口。张弛点了点头,仿若听到了什么言传身教般笃定,像是稚嫩的学生,如果拍摄经验和学历可以通过性传播,如果这就是演技提升的道理,他大概愿意被蒋导嫖不知道多少次,嫖到他的鸡巴见到蒋龙就不自觉的勃起流水,哪怕是在片场也不例外。张弛的手指被带着摸到自己的胸肉,按进那片鼓胀的软肉里,指腹下是光滑紧致的皮肤,这也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这么认真抚摸自己的乳头。他紧闭着眼睛,感觉手下的那颗硬粒缓慢突起,在一片黑暗中全身心集中的抚摸自己的乳头,微弱的快感像是过电一般滑进四肢百骸里。蒋龙的声音从黑暗中慢悠悠的传过来,他似乎对于张弛的身体很满意,饶有兴味的开口。“你这胸比好些女演员的都大,怎么练的?”
“天生的。”张弛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没练过。”
“摸自己胸摸着舒服吗?”
“有点、有点奇怪,蒋导…”
“那就多摸摸。”蒋龙云淡风轻地打断了他的话,又顺手又在张弛的乳尖儿掐了一把,像揉面团似的。“又不是那种天生没感觉的,你这属于没开发好。”
他的手却向下,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磨上了囊袋根部,大腿皮肉敏感,只一下便让张弛过电似的打了个寒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摸他这种私密地方。蒋龙似乎不是一个在情事上温柔细腻的人,揉弄动作甚至有些粗粝,但是快感却来的猛烈,揉的张弛的两腿猛地夹紧,把蒋龙困在了两腿中间,粗长一根阴茎却晃晃悠悠的起立了,就这么立在蒋导面前,像是在对他打招呼say hello。
“你这不是对男人硬得起来吗?”蒋龙拿眼睛横了他一眼,眼中带点儿莫名的笑意,不知是挑衅还是调笑。“自己握好。”
张弛呆呆地哦了一声,握住了勃起的鸡巴。他的手指很长,包着自己的性器还余出一截指节,就那么傻愣愣攥着,又仰起头来看着蒋龙,眼角挂着点儿泪光,不知是爽的还是忍的,更显得眼角红彤彤的。有几分可怜。
“咋着,又不会握了,你和它不熟是吧,今天刚认识还是咋的?”蒋龙啧了一声。
“熟、熟。”张弛赶紧接话。“那我俩肯定挺熟,这刚出生就认识了。”
蒋龙差点被逗笑出来,他再一次觉得张弛这人真是挺有意思的,说不定拍的东西也能挺有意思。他猫一般的唇抿了起来,终于是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那笑意逐渐淡下来之后,又矜持的继续发布命令。“熟就撸。别使那么大劲儿,你要给自己撸破皮啊?”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太好了。张弛在如温水般上升的快感中想。他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粉白肉柱涨得发红,青筋隆起,深红龟头湿润地泛着水光,铃口渗出的腺液顺着茎身往下淌,他就撸的越发起劲,咕啾咕啾的全当润滑了。蒋龙让他扣弄铃口他就扣弄铃口,让他抚弄囊袋他就抚弄囊袋,听话且顺从的获得快感。不仅如此,蒋龙还跨坐在他小腹上,用大腿内侧夹着他的腰,臀缝正好卡在他囊袋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袍,那片地方湿热得像含了一汪水,烫的张弛简直想挺腰,不自觉地往上送腰,阴茎在他自己的手里热腾腾的跳动,茎身上全是前液,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抬起眼睛看蒋龙,上目线湿漉漉的,嘴唇被他咬得发红,脸上还挂着那道早就干透的精痕,发丝也湿漉漉的,被汗浸透了,一副可怜的狗样,心里却野到不知多远了。就这么操弄大腿根儿也是好的,哪怕不操进穴里,只是就着嫩滑的腿根,他也能射满蒋龙的蜜一般的臀缝,在蒋导大腿臀肉上用精液写正字。这么想着,他几乎都要射出来了,腰身抽动几下,小腹酸的几乎发麻,精关松动,就想要蹭出来,却被蒋龙一巴掌扇了回去,抽在硬挺涨红的龟头上,只是冷冷的让他停下,不准射。
“不行,真的不行了蒋导…”张弛几乎要掉眼泪了,他身体都在发抖,阴茎硬得发痛,龟头涨成紫红色,马眼翕动着往外吐水,整根茎身都在跳动。他迷茫地望向蒋龙,嘴唇颤抖了一下,嗫嚅一般的喊着蒋龙的名字,试图寻找到一些怜爱和慰藉。而他寻求慰藉的人则慢慢俯下身,双手撑在张弛胸口两侧,浴袍从肩头彻底滑下去,堆在腰间,露出整片小麦色的皮肤,肩膀、锁骨、胸口、再到深色的乳头,腰侧的肋骨线条一路收窄往下,没进松松垮垮堆积在腰间的浴袍里。蒋龙轻巧地抬起身体来,以双腿作为支撑,身形如猫科动物般伸展,拨弄起张弛那根怒发勃起的肉棍,似乎对对方的表现颇为满意,又低低笑了下。
张弛茫然地注视着空气,一片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空白,忍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在这片空白中,似乎有什么湿热东西贴在了粘滑的龟头上,他被蒋龙带着扶住了那节细腰,一切都像是一场慢动作,缓慢而又粘腻的色情电影,身体却下了线,完全失去了大脑支配,只能眼睁睁看着蒋龙将他的肉棒吞进穴口,紧接着一坐而下,胯骨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这一下的快感太超过了,穴道湿热,还未完全扩张好,于是紧紧的夹弄着龟头,卡在穴口,像口会自己按摩的含水肉套子。张弛呜咽般长长呻吟了一声,只一瞬被夹的射了出来。大股大股的浓白精液爆在穴口,射了蒋龙一屁股,由于没有插的很深,随着肉棍变软,一拔出来便有白乎乎的精团顺着穴口流出,像条缓缓流淌的小河,这下也真是成功给蒋导配上了。他还在快感的余韵中打转呢,胸膛起伏喘着气,却感受到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张弛哆嗦了一下,这才发现蒋龙还骑在他身上呢,眼睛眯了起来,用一种神态莫测般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看得张弛如同被盯上的大型动物般炸了毛,又心虚似的低下头,不敢直视蒋龙的眼睛。
坏事儿了,第一次和金主做爱就秒射怎么办啊?
但是事实证明,和蒋龙做爱不需要担心这个,因为蒋导能成为蒋导,不仅是他拥有极高的拍摄天赋,专业严谨的态度,同样也是因为他拥有极为旺盛的精力。在张弛射完软下来之后,蒋龙对他采用了残忍的催熟技艺,对龟头进行了惨绝人寰的虐待和玩弄,成功逼的张弛的兄弟在不适期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可怜巴巴的吐着清液,最后再被蒋导美美享用。他们一共做了三次,第一次便是骑乘,蒋导的行事作风实在是颇为奔放,在张弛身上骑的虎虎生风,那节拉丁舞技艺在身极为会扭的腰胯像是不要命般的往下坐,次次那根长鸡巴都能操到他的结肠口,皮肤相撞发出啪啪的粘腻声响,水声粘腻,蒋龙越骑越爽利兴奋,几乎要把张弛胯骨坐断了。而张弛被夹的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呜呜咽咽的让蒋龙慢一点,轻一点,不行了...却半分没被珍重对待。他们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沙发上,张弛一次再没射过,在操之前他被蒋龙似是调情似是威胁的恐吓了,说再射一次就让他光着滚出去,衣服都不准穿,于是更不敢再射,畏畏缩缩的操弄着后穴,结束的时候甚至连射都射不出来了,憋得从脸红到胸膛,委委屈屈的让蒋龙顺着龟头和茎身撸动,才把一缕缕精液捋出来。
这简直是一场心灵和身体上的双重强奸。张弛低着头想,意识已经有点朦胧了,又掀起眼皮来狗狗祟祟的瞟蒋龙,被对视线和镜头都十分敏锐的蒋龙很快发现了。蒋导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张弛这种透明的像是水一样可以一眼看穿的人更是好懂,他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又掐了一下张弛的龟头,痛的张弛弓起身子,射的小腹都抽痛起来,才开口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在强奸你吧?”
张弛终于有点委屈了,他抽了下鼻子:“不是吗?”
“我刚才让你走你走了吗?”蒋龙说,他甚至用脚踢了下适才掉在地上的裤子,又掀起薄薄的眼皮直视着张弛发红的脸,神色淡淡。“我给了你几次机会你自己数数,这衣服不是你脱的,是自己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既然做了就别矫情了,别让人看不起你。”他垂下眼说,翻身又把张弛压回床上,张弛沉默的咬了咬嘴唇,也没反抗,不如说他从来就没反抗过,还是那般任人捶打的模样。两处交叠的身影很快如同肉虫一般黏连在一起,房间里再度清晰的传来了肉体交叠撞击的淫荡水声和喘气呻吟声。
到最后,反而是张弛先晕过去的,被榨的人鬼不分,呜呜咽咽的掉眼泪,又被蒋龙轻轻扇了下脸,让他不准哭。他这人向来节制,在性事上更是温吞,和右手相伴都是少有的事,从未有过这么放纵的性爱,晕过去都不知道怎么晕过去的,白眼一翻就开始做梦。梦里似乎挺美好的,他经常做这样梦幻的梦,天真悠扬又恬静,一个人漫步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似乎还有一座小木屋,他就是生活在其中的森林公主。但就是这么普通的一天,张弛提着果篮再回家时,他的家里却被一只小猫霸占了,小猫不仅耀武扬威,还会说人话,声音竟然是蒋龙的声音,舔着后腿毛就冷酷的宣布到:“张弛,你以后就不是直男了,知道了吗?”
其实还是挺恐怖的,一秒变成恐怖人外片。张弛哆嗦了一下,很艰难的从梦中醒了过来,陷入到全然的迷茫之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却已经感受到了全身酸痛。时钟缓慢的滴答滴答,才过去了两个小时,灯光昏暗,雨似乎已经停了,暗淡的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灰蒙蒙的,像层没洗干净的旧胶片。蒋龙盘腿坐在床头,似乎是又洗过了澡,衣服也已经穿整齐,是件纯红色的巴黎世家短袖,没穿裤子,大咧咧的露出两条毛腿来,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眉心微蹙,神情很认真的看着什么。张弛迷迷糊糊眯起眼睛,脑子还没清醒,好半天才意识到,蒋龙手里拿着的居然是他塞包里整理好的简历,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了,似乎是为了他的睡眠,连灯光都调暗了,幽幽的照在蒋龙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卧槽。张弛一下子清醒了,立马缩回被子里,双眼紧闭,试图逃避这迟早要面对的尴尬现实。蒋龙却和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眼皮都没抬,依旧翻着张弛的简历,随口问道:“醒了?”
“...醒了,我一会儿就走,蒋导。”张弛吞咽了下口水,终究还是结结巴巴的开口了。“我那没啥好看的,你别...”
“那接着睡。”蒋龙不容置喙的打断了他的话,又翻了一页。
这下终于像是正规面试了,张弛立马坐立难安起来,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蛄蛹,蛄蛹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又从被窝里悄悄探出头来,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向蒋龙。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奇妙,很梦幻,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与蒋龙还不认识,还是两条根本不会有任何交织的平行线,结果现在却赤条条睡在一张床上,像是一场梦一般,难道这一切其实是他的梦境?就像一些烂俗的电影一般,搞一个梦结局,醒来的时候他还在他的小出租屋里,合租的舍友女孩依旧在哭,那一对情侣依旧在做爱,天花板上的甲壳虫缓缓在爬行,窗外的旭日一如既往的升起,他坐在窗前,面对着朝阳,抱着那把木吉他,灵魂是七彩透明的,放声在歌唱,和煦的风吹拂着他的碎发,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份简历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寒酸得要命的小角色,模糊不清的剧照,有些照片里连脸都看不清,一桩桩一件件,不过是一个小演员的摸爬滚打。但是他仍然郑重的放入了他的一切,这短短一本打印的A4纸便是张弛的一生,吸入鼻腔是沉重的油墨味,吐出来是最后一张他孩童时期唱戏的照片,十来岁的光景,身上被刀坯子抽的七零八落的红痕,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圆而黑的眼睛,坦然且明亮,手里握着一把狭长的宝剑,盔头缀满了珍珠绒球,背后插着四面飞扬的金丝靠旗,脚踩高方靴,身着石青靠,站在戏台之上,深红幕布飞扬,同样高声唱着。
“张弛。”蒋龙突然开了口,打断了张弛的胡思乱想,也是今天自他们相遇开始第一次喊张弛的名字。被叫到了名字,张弛有些怯怯的探出头来,像是接受审判一般,遥遥的看了过去,发现蒋龙在看那一本简历中最后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张弛这才发现,蒋龙笑起来的时候有个梨涡,眼睛会眯起来,随着八字纹的提升露出八颗牙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好演员的。”他笃定的说。
张弛坐在车上,神色莫变的注视着窗外,从短暂的回忆片刻中回过神来。保姆车安安稳稳的驶入地库,缓缓停了下来,车窗外的一切都让他万分熟悉,曾经,他在这里和蒋龙度过了两年的时光,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窗外的一切他都是那么熟悉,哪怕已经有许久未曾回来,他的大脑也可以支配着躯体走向那条唯一的道路,像是受到指引的孤魂野鬼,刷卡,上电梯,最后站到蒋龙家门前。他连那张电梯卡都未曾扔掉,一直夹在钱包中间,晦涩的证明着一切都并不是他的幻想,这一切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不用等我了。”他垂下眼淡淡开口,整理了下大衣,拉开车门,走入了那片沉静的夜色中。
电梯爬升,一层,两层,最后稳稳停在了三十一层上,也是这栋公寓的最顶层。张弛站在那扇许久未曾打开的门前,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熄灭,仅仅只有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亮着,光怪陆离。他没有动,手里那张电梯卡被攥得温热,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呼吸仿若重的要坠入地表。地库里带出来的潮气还黏在他的衣领上,北京的秋雨停了,但他身上还是湿的,裹挟着深色的大衣,带来浓重的露水。这一场雨仿若从首映礼的后台一路淋到车里,再淋到门前,跟着他下了整整五年。
张弛抬起手,没有敲门,只是输入了记忆中那个密码,叮咚一声,门锁解开。他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什么诧然,反倒是笑了,这种古怪的微笑存在了很久,在他那张过于真诚良善的脸上反而更显得异样。
他伸臂,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