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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月海关系性实验报告
Stats:
Published:
2026-05-11
Words:
6,310
Chapters:
1/1
Comment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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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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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311

【苍澄】美杜莎之筏

Summary:

东京某大学登山协会成员苍月卫人及澄野拓海山难纪实
*可能含有令人不适的内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是掉进冰裂缝的第三天。

澄野睁开双眼,熹微的光线穿过头顶的一线缝隙,落到面前苍白的雪地上。手表在滑坠发生后便已不翼而飞,因此他无法确定自己刚刚昏睡了多久。

不,与其称之为睡眠,倒不如说是单纯失去了意识。肋腔内的疼痛仍然像鼓点一样,伴随着每次膈肌的舒张,重重地擂在胸口。万幸的是,和前两天相比,伤势的减轻让他终于可以合眼休息了。

“早上好,拓海同学。虽然准确来说已经是下午了呢。”苍月虚弱的嗓音从另一侧的洞壁传来,轻细得快要在抵达前就彻底逸散。那副标志性的墨镜此刻正以一种扭曲而滑稽的姿态攀住他的鼻梁,镜片上布满蛛网似的裂纹,离彻底损坏仅差一步之遥。

“我睡着了多久……”澄野艰难地张开嘴,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词句。当第一个字跃上舌尖的时候,异常嘶哑的声音让他猛然怔了半秒。

这是……我的声音?他的大脑下意识地发出拒绝的讯号,但片刻后便重新恢复了理智,如同用豁口的锯条磨木头那般,缓缓完成了整个句子。

“大概三四个小时吧,还在安全阈值之下,没有一睡不醒的风险。真羡慕拓海同学,我们都遇险了也能睡得着觉。”

“喂,苍月你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不惜耗费额外的精力也要调侃我吗?”澄野干呕了两声,没好气地说道。

“保持乐观的心态对求生可是很有帮助的,拓海同学真是个不懂幽默的人。”苍月故作委屈地说,“放心好了,你要是真有生命危险的话,我就是靠爬也会赶到你的身边。”

他并不是无缘无故这么说的。即便两人作为登山爱好者算得上身经百战,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暴也毫无办法。零下三十度的低温让对讲机的电池很快消耗殆尽,在临时挖出的雪洞里勉强熬过一个晚上后,他们便马不停蹄地继续下撤。剧烈的天气变化把冰川撕开一道隐秘的伤口,纵使万般小心,两人终究还是被暗藏的沟壑所吞没。为了护住物资,苍月伤得更重。除了肋骨骨折之外,他的腿已经无法支撑他站起来了。

雪山就在那里,只是呼吸着就足以把人吹散。

“你的腿伤好点了吗?可恶,要是我的背包还在的话——”

“只是有点痛而已,没到不能忍受的程度。比起我,拓海同学那边更紧急不是吗?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吧。”

胃部的痉挛像是被苍月的话激活,顿时开始发了疯似的撞击着澄野的肚子。他在饥饿与溃疡的双重折磨下蜷缩起身子,五官拧作一团。吞食积雪解渴的后果终归还是来了,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内外翻面,五脏六腑都被陈列出来,生生风干成盐渍的肉块。

“我的背包里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你要是能移动过来的话,多少吃点补充下体力。”苍月轻声说。

澄野尝试着把重量压在双脚上,然后慢慢将腿伸直,以此牵引上半截身体的移动。他用尽浑身解数才成功站立,但刚在雪层上拓印下几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就一头栽进了大地的怀抱。

“加油,拓海同学,你一定可以的!”苍月远远地为澄野加油打气着。

经过一番狼狈的努力,澄野终于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苍月的身侧。他的防寒服上裹了厚厚一层雪粒,像是线香燃尽后的灰烬。苍月的唇畔浮起勉强的笑容,平日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是蒙上一层病态的颜色,仿佛被积雪掩埋了整个冬天之久。顾不上翻找充饥的食物,澄野立即俯下身查看苍月的伤势。他的脚腕肿胀发黑,几乎要从雪靴里挤出来。

“这怎么看也不只是有点痛的程度吧?你先别动,我找东西简单给你包扎一下。”澄野对苍月的背包进行了彻头彻尾的发掘,然而一无所获。眼见没有可用的急救用品,他抽出折刀,便要割断防寒服的一角。

苍月抬手按住他,正色道:“别白费功夫了,拓海同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救援才会来,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维持体温比什么都重要。”

“真的不要紧吗?如果不好好处理,你的脚可能会废掉的。”

“反正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说完,苍月从背包中摸出一小块压缩饼干,塞进澄野的手里。

“苍月,你不吃吗?”澄野看着他。

“趁拓海同学睡觉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吃过了。”他的眉眼微微弯起,隔着碎裂的墨镜镜片看上去并不真切。

澄野撕开包装,在舌面蓄了一小洼唾液,上下门牙共同发力切断纽扣大小的饼干,喉口奋力上顶,将这块干涩的浓缩能量吞咽下去。

“接下来,我们每天的食物得定量分配才行。因为你伤得更重,我会把更多的那份留给你。”腹中的灼烧感略微减轻,澄野的大脑也清明了些许。

“没有那种必要哦,拓海同学。”苍月说,“保存好体力,我们获救可全靠你了呢。”

澄野担忧地瞥了他一眼,将饼干的包装袋重新卷好放回背包里,然后贴着苍月身旁坐下,驱赶走漂浮在他们中间的寒冷。

 

根据苍月的说法,自澄野能起身活动起,时间又过去了两天。澄野却觉得仿佛是几个星期后了。他们已经在山上被困了五天,依然没有出现任何救援来临的征兆。为了取暖,两个人始终紧紧靠在一起,照看着彼此的生命体征。他们轮流进入睡眠,如果有一方睡了太久,另一方便会拍打他的身体将其唤醒。异常的低温让澄野反复不自觉地昏迷过去,每次醒来时,苍月总是垂眸望向他,脸上的神情沉郁得像化不开的泥淖。然而当澄野开口冲他搭话,他却又换上惯常的微笑,全然不似深陷绝境的模样。

澄野当然看得出他是在硬撑,但也明白倘若挑破这一点,绝望就会像顽疾一样缠上他们。总得假装心怀希望,为了生存努力挣扎总比在痛苦中等待死亡要强。

头顶十米之上便是生机所在,冰川的裂隙间镶嵌着狭窄的蓝天,如同希望一样遥不可及。

时针已然划过四格,如果它还准的话,已经到了苍月所说的需要唤醒他的时候。厚重的防寒服之下,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澄野急忙凑过去探向他的人中,几缕飘忽的鼻息吹向食指,证明苍月的生命尚未远去。

按照之前的流程,澄野扳住苍月的肩头,开始前后摇晃,直到两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苍月花了很久才成功抬起眼皮,哆嗦着发灰的嘴唇缓缓吐出话语:“好了,我已经醒了,拓海同学不用再摇啦……”

今天山上是难得的好天气,不再有狂风呼啸的刺耳声音,只听得到兀鹫穿破长空的唳鸣。两人分食着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并非出于分享信息或是拉近关系的目的,而是为了保持神志清醒。

“苍月,你有没有想过获救之后要做什么?我的话,大概是先洗个热水澡,然后在家里陪妈妈一段时间吧。听到我们失踪的事,她肯定担心死了。”澄野眯起眼睛,思绪已经飞到千里之外。他仿佛能够看见浴缸蒸腾出的水汽了。

“要是能获救的话,我要和喜欢的人告白,和那个人去喜欢的餐厅吃饭,去旧书店淘有意思的二手书,还有……一起去尼泊尔爬珠穆朗玛峰。”沉吟片刻后,苍月语调轻快地说。

“欸?你喜欢的人也是户外爱好者?是社团里的女生吗?”澄野露出惊讶的表情,转过头打量起和自己并肩而坐的友人。他没有料到苍月会如此回答。印象中,苍月总是喜欢独处,要么就是呆在他身边看书打发时光。明明共同度过了许多日子,对于苍月喜欢的女生可能是何种模样,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我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澄野止不住忖度。我们只不过是关系稍微好点的朋友而已,有些话他不愿意和我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墨镜后面的堇紫色目光忽然闪动起来,一瞬间亮得像飞溅的火星子。苍月吸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拓海同学,你愿意和我一起在世界之巅俯瞰群山吗?”

澄野愣住了。首先袭上心头的是困惑,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在谈论想要和喜欢的人做的事之后,苍月竟忽然向他发出邀约。紧接着,当他注意到苍月郑重的神色,那份不解转而变成巨大的不可置信。

“啊?苍月,等、等一下……你是在向我告白?不对,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吧!”薄红爬上澄野的颊边,他慌乱地反问,眼神从苍月的面庞滑到面前的积雪,又滑过手里的饼干,最后才重新与苍月对上。苍月直勾勾地盯着他,从始至终没有移开半分。

“拓海同学,我百分之百是认真的哦。”

“再怎么说,这也太突然了,我可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何况,我们都是男生吧!”

“看来拓海同学是拒绝我了?”苍月轻抿嘴唇,心情低落地说。

每次苍月摆出这副神态,澄野总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拒绝的话。他从来就不擅长拒绝别人。

然而,即便在这样饥寒交迫的境地中,他依然还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胡乱答应就可以糊弄过去的事情。于是过往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现,腻在一起无所事事的日子和悬置在远去时光里的情绪再度变得鲜活。他努力思考自己对苍月的感情,而它太过幽微晦暗,纵然抓在手心,也让人看不出真容。苍月所说的那些事,他都愿意以朋友的身份去陪他做,因为那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他不清楚这是否符合喜欢的定义,只是单纯无法想象会有另一个人陪苍月经历这一切,分享他不在场时的点点滴滴,替代他们在彼此生活中的位置。

闷痛漫过胸口,狠狠攫住体内砰砰搏动的心脏。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度,缺氧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陪你爬珠峰我当然愿意了,但是其余的部分我还得再考虑一下。”澄野局促地回答,“我是说,告白的部分。”

“果然拓海同学不喜欢我吧,没想到人生第一次表白就以失败结束了呢。”

“我没有不喜欢你,应该说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过不是普通的朋友……”

说完,澄野立即抱紧膝盖,把烧透了的脸颊关进臂弯里面。苍月挂在嘴角的淡淡笑意又浓了几分,在惨白的面孔上显得格格不入。

 

第七天的时候,仅剩的食物彻底消耗殆尽了。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失温澄野时而昏死过去,醒来后又开始胡言乱语,在幻觉中挥舞四肢,挣扎着想要脱光衣物。苍月清楚他迫切地需要食物来稳定状态,然而就算翻遍了背包,应急的罐头汤依旧无处可寻。

梦魇反复拖拽着澄野,令他的意识在真实与妄想间被撕扯。半梦半醒间,一小口腥甜中掺杂着冷冽的块状物被送入他的口中,异样的味道使大脑本能地抗拒将其吞进体内,却又忍不住调动齿舌与之厮磨。那东西吃起来很韧,几乎没办法嚼碎,囫囵咽下去后,有股半生不熟的油腻哽在喉咙里挥之不去。

“这是什么?”澄野茫然地询问。

“只是肉而已,我掺了点雪水稍微加热了一下。”苍月拎起便携锅,不由分说地往澄野嘴里又塞上一块。

“为什么会有肉……我们的食物不是已经吃完了吗?”澄野彻底闭紧了嘴巴。那块蛋白质与脂肪的团块吃起来像牛肉和纯种猪肉的混合,不像以前尝过的任何一种肉类。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不想再进食了。

苍月叹了口气,对于澄野刨根问底的态度,他不由得感到恼火。

“拓海同学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有另一个倒霉蛋掉了进来。很不幸的是,他直接摔断了脖子。所以,我从他的大腿上借来了一点肉。”

澄野拼命摇晃脑袋,理智的短暂回笼让他的心底生出强烈的抵触。在这命悬一线的绝地中,某条为人的界限已经不知不觉间崩毁,徒留下恐惧的余音回荡着。

“看着我。拓海同学,看着我!”苍月双手捧起澄野凹陷下去的脸颊,缺少血色的十指在手套里由于用力而刷白,“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你必须爬出这个冰裂缝,然后下撤到大本营去和登山队的其他人汇合。只有这样才有获救的可能,继续坐以待毙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可是,你要怎么办?我怎么能抛下你一个人去寻找救援!”澄野瞪大虚焦的眼睛,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连近在咫尺的苍月的五官都分辨不清。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直到你带着救援回来。我相信,拓海同学绝对不会狠心抛弃我呢。”

浅淡的咸味顺着嘴角溜进澄野的口腔里,透过迷蒙的泪光,苍月的脸庞显得飘渺虚幻,好似逐渐消融的冰盖。

“把它吃掉,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好吗?”

 

当天光再一次亮起,澄野竟奇迹般地摆脱了失温的纠缠。他终于恢复了少许气力,甚至感觉可以自由地走动。他想法设法爬了起来,正好与一脸疲惫的苍月四目相对。

苍月的嘴唇白得可怕,墨镜并没有挂在脸上,似乎是在睡梦中遗失了。

“你的墨镜去哪儿了?”澄野感到有些疑惑。

“醒过来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呢。虽然很麻烦,但只能接受这件事了。”苍月说。

“没有墨镜的话,你的雪盲症要怎么办?”澄野说着,正欲起身帮他寻找,却被苍月打断。

“听我说,拓海同学。把工具和物资带上,然后下山去寻找救援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获救的。早去早回。”苍月态度坚决地说。

澄野踌躇着,低下头沉默不语。苍月的提议是眼下最合理的,但他并不想把苍月一个人留在这洞穴之底。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他将其中一部卫星电话留给了苍月,另一部则带在了自己身上。

清脆的冰镐声嵌进冰壁里,澄野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苍月,然后独自踏上返回大本营的道路。苍月笑着冲他摆摆手,继续闭目养神了。

久违的一整片天空在澄野的面前铺开,目之所及晴朗无云,像用山泉濯过,一只漆黑的巨鸟长啸一声,振翅往更高远的方向飞去了。他探出头大口喘着粗气,仿佛重获新生。光是爬出冰裂缝就已经令他几乎精疲力尽,他在断层的边缘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准备联络苍月。

没有人接听。四下里除了自己的靴子踩进雪中的声音,唯有一片骇人的死寂。稀薄而寒冷的空气包围了澄野,尽管忧心忡忡,但他明白自己绝不能停止下撤的脚步。他有时爬行,有时退着走,一团团霜雪包覆全身,使他俨然成为了一具冰人。

炫目的阳光令澄野的视野一片模糊,他栽倒在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卫星电话里仍然没有丝毫声音传来,甚至连微弱的杂乱电流都不存在。干渴猛烈拷打着紧绷的神经,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处于篝火中心,蓝色的火舌焚烧着躯体。

绝望将他的理智片片蚕食,每呼吸一下,他都感觉有一把锉刀在胸腔里拉提琴。澄野疯狂撕扯着御寒的衣物,试图把自己埋进冰冷的雪层之中。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不愿再继续前进了。

精神濒临崩毁之际,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如同流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蓦然想起,这一刻,他的性命不只属于他自己。他想到冰裂缝之下的苍月,想到那道紫罗兰色的视线。它们总是钻进字里行间停留良久,然后抬起来默默注视着他的面庞。当他们眼神交汇时,苍月的唇角便会浮出笑意。他只想再看一次那种笑容。

恍惚中,澄野似乎看见苍月向他伸出手,一把将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他挣扎着掸掉脸上和衣服上的冰雪,几个水泡因为他的动作而破裂,一时之间疼痛难忍。

只有我活下来,苍月才有获救的希望。澄野的心中只剩下这唯一的想法,驱使着他本能的反应。

澄野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蹒跚前行,每走一步都有血花开在身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觉得脚下雪层渐薄,呼吸也开始变得顺畅,不再时刻伴着钻心的剧痛。

远远地,他看到了几顶帐篷,鲜艳的颜色连成一片,像是彩虹的剪影。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球,那群帆布做成的庇护所仍然竖立在原地。

这一次,眼中所见终于不再是幻觉。

“救救我们!苍月还在山上!他还活着!”

他用尽全力振臂高呼。一声。两声。三声。然后,他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迎面倒了下去。

此时,距离坠入冰裂缝已经过了十天。

 

救援队伍上山搜索第四次时,重伤初愈的澄野也自告奋勇加入了进来。所有人都强烈反对他拖着尚未恢复到巅峰的身体再次攀登,可是没有人拗得过一意孤行的他。何况作为幸存者,他是唯一一个知晓那道冰裂缝的准确所在的人。

澄野清楚,经过这么多天,苍月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十分渺茫,但同时也衷心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毕竟,尽管登山队的其他成员早早认定他已经死在了山上,他仍然凭求生的本能觅得了一线生机。

他笃信着苍月的意志,笃信命运的眷顾将会降临在挚友的身上。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对苍月说,他想郑重地回应那场告白,想告诉苍月自己如约找到救援来带他回家。

趁着风速减缓的机会,一行六人踏上了向上攀登的路程。沉默的氛围充斥在队伍间,每个人都专心于脚下的路,用小腿犁开快要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步朝山峦的心脏进发。部分原因是源于山势陡峭,行进途中必须慎之又慎,另一方面则是降低雪崩的风险,所以需要减少不必要的交流。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大家都感觉心情格外沉重。除了澄野,他依旧心怀幻想,眼里有光。

凭借模糊的印象,澄野指引着救援队来到了事故发生的冰裂缝前。他和三个救援队成员穿上冰爪,沿着峭壁缓慢下降。在断层的底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快要被完全掩埋的身影。苍月静静地端坐在原地,倚靠着冰壁,显然已死去多时。他的脸庞覆盖着厚重的冰霜,像是一尊石膏雕塑。那副墨镜仍然架在鼻梁上,也顶着满头雪白,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澄野怔怔地凝视着他魂牵梦萦的对象,瞳孔骤缩,呼吸像是被收紧的绞索扼住,胸脯徒劳抽动却无法喘上气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当它最终变为确切的、不可逆转的现实,他依旧无法接受。

雷击般的轰鸣声在脑中炸响,澄野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脚下终年的积雪与矗立的山岩在须臾间崩毁,他掉进了一片空无,连自己的存在也化成飞灰。

是不是不应该丢下苍月,自己去寻找救援?如果当初好好回应他的告白就好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他我的心意?为什么我那时会选择逃避呢?是不是……我害死了他?澄野被钉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反复地诘问着无数问题,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两名救援队成员掏出冰镐一点点将冻在遗体周身的坚冰敲击成碎块,然后将苍月抬到空地处。

噗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怀中落进了积雪里。

那件东西约一拃长,手感沉甸甸的,澄野立刻便认出它是自己的折刀。大片干涸的棕黑斑块黏在上面,使得刃口的银光都不再锋利。苍月大腿处铺满同样颜色的痕迹,防寒服的一角被割断,草草包裹住液体涌出的源头。这算不上什么急救措施,只是为了减轻伤口暴露在外的疼痛进行的处理。

澄野想起那锅沾着血水味道的肉汤,由于受热不均尝起来又腥又潮。他捂住嘴巴,试图把即将喷薄而出的作呕冲动封死。

裹尸袋被完全平摊开来,它敞开怀抱,拥住苍月的身体。银发青年神情安详而满足,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橘色的牛津布缓慢合拢时,澄野拓海忽然悲哀而清晰地意识到,苍月卫人的一部分已经彻底留在他的体内,在今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他未竟的生命将会被召唤、被牵引,永远朝向那人沉眠的地方。他紧闭双眼,任由神山的腹地沉默地吞吃二人交缠在一起的灵魂。

云雾翻卷着涌向阿尼玛卿的山脊,暴风雪又要来了。

Notes:

讣告

我校登山协会成员、文学部XXXX级学生苍月卫人,于202X年X月X日在中国青海阿尼玛卿雪山登山活动中,因遭遇意外滑坠事故,经救援确认不幸遇难。

苍月卫人同学长期参与协会训练及登山活动,认真负责,沉稳坚毅,深受协会成员信赖与喜爱。

我们对苍月卫人的不幸离世深表沉痛哀悼,并向其家属致以诚挚慰问。

特此讣告。

XX大学登山协会
202X年X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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