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季的白昼总要占据一天的更多时间,连黄昏也被无限拉长。灰蓝色的天空辽阔无际,高远到仿佛只是一抹投影,超然物外,似乎并不属于这个物质的世界。单薄到堪比舞女面纱的云彩被太阳的余晖染成耀眼的橘金色,蜷缩着,一朵朵,一片片朝着风吹过的方向拂动,犹如含苞待放的春黄菊。
眼下这个时节的草原最漂亮,鲜绿的草叶根根挺拔,形似箭尖,在直射的阳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长势繁盛,足以没过孩童的小腿。当风走过时,它们又偏偏会变得无比柔软,彼此压靠着倾倒,起起伏伏,像无声的乐章,更是一片深绿色的海浪。
身处这种过于宽阔的场景时,感官也会被无限放大。长久居住在城镇的城市民恐怕会因无法适应这份源于自然的慷慨而变得战战兢兢,哪怕只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好似见到了洪水猛兽般,惶惶不安。但古利斯不同,他天生属于这里。天上翱翔的鹰是他的眼睛,原野上奔跑的马儿是他的双腿,绿洲的清泉滋养了他的血液,草叶下的泥土孕育了他的身体,呼啸的风里寄存有他的声音,就连夜半时刻的虫鸣也与他的心跳同频,奏响自由之歌。古利斯策马独行,追着暮色的尾巴,一路狂奔至月亮隐隐显露身形。他抬起头,凝视着日月同行。忽然有一束光突破云层,如离弦箭矢般直射入他眼中。古利斯皱眉,忽然嗅到了一股新鲜的血味。
落日前的最后一束光,从他的眼瞳移动到了圆月的灰影下。几头鬣狗四散开,耷拉着尾巴弓起嶙峋的脊背,黏腻的涎水顺着它们黑亮的嘴唇垂落进草尖里。鬣狗们朝着同一个目标缓慢前行,眼瞳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古利斯一眼就看出了被这群畜生包围的活物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动物。不过,他并不打算多管闲事。生死有命!在草原上就是这个道理。若那人连几条平时只敢偷袭落单老弱的畜生都抵御不了,那么即便被救下,未来也不过还是死路一条。他正准备沉默着绕路远行,却见那濒死的人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多么绚烂的一道光。
古利斯眯起眼睛,若非黑暗如潮水般降临,转瞬覆盖了大片天空,也吞没了烈阳最后的骄傲,他大概会错过了那张脸,错过了那个让他全身的血液重新凝聚起温度的表情。
阿尔图。舌尖轻蹭上颚,在结束第二个音节后有时会碰到齿列,有时会擦过嘴唇。古利斯原本不熟悉这个名字,事实上,只要是与那片土地有关的一切,包括语言,他全都不屑一顾。城市民的歌谣流入他的耳孔时就像噪音,即便买下他的那个女人会从鲜红的嘴唇中吐出香气,在他看来也是一湾泥泽,甚至不如一群鸭子在湖里吱哇乱叫。后来,他逐渐熟悉了这个读音,甚至学会了如何书写。很少有人配得上在他心里留下痕迹,如果他会选择不再远行,可能正是因为嘴巴里含入了这样一个名字。
黑夜如倾覆之河,在月的指引下很快驱散光明。阿尔图就站在那群鬣狗中央,鬓发凌乱,浑身是伤。他还穿着从城中离去时的那套衣服,只是能够抵御龙息的盔甲已不复存在。阿尔图的身上满是脏污,洁白的内衬被血浸成了红色,又因沾染尘埃变得漆黑。他的上半身佝偻着,一条左臂如泡了水的馕饼般软趴趴垂着,关节处似乎因错位的缘故,在视觉上有些古怪的扭曲。古利斯等待着他的反击,可阿尔图却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那两条正同时为他的脆弱与鲜活泌出满口涎液的鬣狗,一动不动。野兽的进攻总是毫无征兆,试探已经结束,一条鬣狗警惕,一条鬣狗踏地飞跃,用身体在半空绘出一条精瘦的圆弧。阿尔图受到了惊吓,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在他身后,另一条鬣狗同样虎视眈眈。散发出腐败臭气的热息擦着他的发顶拂过,似犬似狼的怪物露出獠牙,只需阿尔图再朝后倾倒半寸,就会立即咬断他的喉咙。
他已无处可逃。
恐惧,是源自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剧烈的负面情绪侵占了阿尔图空洞的心。他无法接受即将降临的伤害,双眼紧闭,一摊散发出热气的、腥臭鲜红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当他睁开眼时,一切已归于平静。鬣狗一拥而散,黏腻的血浆挂在他的眉毛与鼻梁上,两具畜生的尸体就堆砌在他身后——古利斯搭起弓箭,借着黄昏结束前的最后一缕亮光,一箭射穿了两条鬣狗的脑袋。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啸便已断气,两只野兽颅骨相贴仿若亲昵的爱侣,血液从一条鬣狗的眼眶中流出,淌到了另一条鬣狗的脸上,蜿蜒似峭壁上的小溪,更像一张由纤细根须构成的网。最终,全部渗进了草叶下方的潮湿土壤里。
鲜血模糊了阿尔图的视线,使其感到眼球酸胀。他无声地流下眼泪,清透的体液与野兽的血交融,顺着他的颧骨滑落,擦过伤口时,诱发的刺痛激得他忍不住战栗。他看到了一只手,一张脸,却辨别不出此人的面容。他的记忆混沌且躁乱,但好在听觉尚未受损,于是最终还是听清楚了从那人唇瓣间吐出的音节所表达的含义。
“跟我走。”
阿尔图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古利斯的手。
数日前。
一场非公开的宫廷谈话。
苏丹之位空悬,只放着一顶黄金王冠,沉重,足以把填满了鸭绒的软垫压出一圈极深的凹痕,但同时又很轻,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像是一道幻影,实际上什么也不存在。奈费勒大维齐尔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距离空王座只有一步之遥。当他背过身时,便会与一双沉淀着死意的黄金色眼瞳相对。龙首就挂在那里。
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龙的头颅不再继续流血,也永远不会腐烂。橘金色的烛火撩开影子,轻柔慢缓地过渡到那层冰冷的鳞片上,折射出比名贵宝石更绚烂的光辉。龙的獠牙锋利,宫侍在清理时也必须借助工具,不然一定会被割破皮肤。龙张着嘴,却无法呼出热气,更不能吐出龙息。龙的瞬膜早已失去弹性,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珠比镜面更加剔透,任谁在与之对视时都会暴露灵魂的颜色。即便是这个国家最无私无畏的圣人,在身处于龙的注视之下时,也会窥见自己深埋在心底的、最不耻也最不为人知的欲望。
奈费勒刚开始还在思考,等到阿尔图回来了,要提醒他不要将如此邪祟的凶物堂而皇之地摆出来,但直到现在,距离这龙首出现在王城中已过整整六个月,阿尔图也仍杳无音讯。他的想法暂时搁置了,为了维系这个新生的王朝,为了稳定那位不知所踪的、屠龙苏丹的统治,他必须把龙首拿出来,而且还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场谈话的参与者不多,都是在朝野上有一定背景与话语权的人。除了古利斯。一位前奴隶,一位游牧民,即便已经回归自由身,甚至在改朝换代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晋升,以他的身份,也依然不配站在这里。但是奈费勒需要。他需要一个能够代表阿尔图的人出席这次谈话,而且,这个人必须是自愿的。
静谧如瘟疫般迅速且无声无息地在大殿内蔓延,奈费勒沉默着饮下一整杯兔血色的红茶,然后向在场的众人宣告了苏丹陛下——阿尔图的死亡。即便他深知这或许只是一个谎言。
“梅姬夫……哈塞基苏丹知道这件事吗?”
即便距离晋升已经过去半年,古利斯也还是不适应这强加在他身上的贵族身份。从日常起居,到某些必须记下的措辞,他并不愚钝,只是心不在焉。若非不愿让人借由他,从而误解了阿尔图的品行,古利斯必然不会浪费时间与心力去学习这些东西。
“我与她已私下商讨过。”
面对古利斯的质疑不卑不亢,奈费勒微微仰首,下颌与脖颈间绷出一条收紧的弧线,但他的眼睫却是低垂的,眼珠也瞄向阶梯之下,并未落在任何一人的脸上。他放下杯子,通常总是持着玉石短杖的那只手搭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被宽大袖摆半掩住的掌背上已经因无意识地过于用力,攀上了数根狰狞如虬枝盘绕的青筋。
“但是她并未同意,不是吗?”古利斯冷笑一声,在奈费勒抬起眼皮时上前半步。他的眼瞳中凝着一束火苗,只需一点热度,或者是一阵风,便会掀起燎原之势,将所看见的一切焚烧殆尽:“不然应该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她了。”
奈费勒没有做出回应。
“我竟不知游牧民也能听懂朝政?”一位贵族站了出来,前朝苏丹对他的家族多有压制,改朝换代后,他现在也算如日中天,“贱种即便穿上金衣也仍上不了台面,你以为你是阿尔图苏丹的谁?呵,不过是他的……床伴之一。他死了,你换个帐篷便是——”他眯起眼睛,像打量商品一样扫视过古利斯全身,轻蔑的笑意攀上眼角,使篆刻在上面的皱纹也加深了几分。
砰。
迅猛转身,古利斯飞起一脚,用力踹在身后摆满了各种兵器的立架上。长刀,短刃,冷冽沉重的金属制品翻倒在地,羊毛地毯再厚也吸不尽所有声音,还是制造出了巨大声响。那贵族被吓得一愣,禁不住向后撤了几步。古利斯不理会,脚尖勾住一柄长杆,向上轻提,握住铁戟,侧身用力朝前一推,锋利的冷刃贴着贵族的衣领划过,差点捅穿了他的脑袋。
“够了!”
奈费勒出言喝止,情绪裹挟住他的心。即便如此,他也仍努力维持着身为宰相的体面,端坐着,腰杆挺得笔直,未有丝毫动摇。
铁戟直指咽喉,贵族半张着口,连类似于吞咽这样的小动作也不敢做。旁观的其他官员纷纷退后,侍卫们一言未发,全副武装,似乎只待宰相一声令下,便会立即冲出,取下这游牧民的人头。
如此僵局持续了许久。
贵族全身僵软,两眼发黑,膝盖更是抖得好似伫立在河道上的枯草,被风一吹就会原地粉碎。古利斯死死盯着他,就像猛兽望着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他不语,直到贵族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才转移视线,收起了那把长戟。一步,两步,古利斯甚至未回头多看奈费勒——这个国家此刻手握实权最多之人一眼,拎着兵器便朝门外走去。侍卫们手持长刀,两柄利刃交叠相扣,将出口处挡得严实。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奈费勒说。
古利斯停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你也不是苏丹,你没有权力命令我,我也不必听从你的指示做事。”他站在大殿门口,影子已经穿过侍卫与兵刃,赤条条躺在了地上。此刻,他与朝阳只剩一步之隔:“你无法从我这张嘴巴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你可以让这些人摘掉我的脑袋。”
奈费勒阖上眼皮:“放他走吧。”
游牧民再一次呼吸到了自由。
城市繁华,却太过狭隘,房屋堆叠构成了缺乏温度的丛林,再宽阔的道路也容不下几辆马车并肩而行。古利斯从不属于这里,未曾选择离开,也只为报答某人的恩情。若有人直言阿尔图已经死亡,那么他也不再有继续停留的理由。
这是一场无言的远行。他从黑街的方向离开,准备顺路采购一些必需的补给。古利斯披着斗篷,走入一间酒馆,打算在这里寻来些甘凉的醇液填满水袋。
酒馆面积不小,但围聚在此地的人太多,上下二层拥挤得水泄不通,昏暗的空气里弥漫着香料,酒气、人类体味与餐食热息交融的古怪气味。古利斯摘下兜帽,独自走向前台,当他屈起两指轻叩桌面时,作出回应的却并非店家,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响声来自头顶,古利斯下意识握住佩在腰间的短刀。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二楼飞了出来。他不是主动跳下来的,而是被人一脚踹出来的。那人的后背撞碎了酒馆本就因年久失修早已摇摇欲坠的围栏,咣当一声坠在地上,又撞断了一张摆满了手抓羊肉与羊奶酒的方桌。能坐在二楼喝酒的人即便不是贵族,多半也是穿金戴银的有钱老爷,古利斯注意到那人穿着名贵的丝绸外褂,不过戴在胸前的宝石挂带却被从其口中喷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半秒不到,便已移开。古利斯走出阴影,借着一束从天窗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楚了另一个踩踏在二楼围栏断垣处之人的脸孔。
“有种把你那泡狗屎屁话在老子面前再讲一遍!你这种货色,连给阿尔图——屠龙苏丹舔鞋子都不配!”
希尔希纳握紧拳头,一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阳光从斜上方直射在他的脸上,使他一边的眼瞳半透,连深色的发顶也被晕染上一层贵气到略显违和的蓝紫色。竖着贯穿他身体的巨大伤疤形似一条蚰蜒,恰到好处地将暗影在他的皮肤上分割成两半。希尔希纳从二楼一跃而下。他刚拔出刀,分散在酒馆一楼的、受雇于贵族的打手们便纷纷冒出脑袋,从四面八方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扑来。左右调转视线扫视全场,希尔希纳一言未发,双手持刀,眨眼间便与这群人缠斗到一起。
刀剑相撞,碰出刺耳的响声。人们唾骂着,尖叫,酒馆里爆发出骨头断裂与肢体脱臼的声音,血腥味很快取代了所有气息,红色也成了这里最浓郁的颜色。
希尔希纳是个不错的剑客,围攻他的打手们也同样绝非乌合之众。他足够拼命,但毕竟不过肉体凡胎,会渴,会累,手会抽筋,他的兵器也会卷刃。贵族的打手们有人通风报信,还有更多的支援涌入酒馆。希尔希纳用刀锋宣泄愤怒,但在一对多的围殴下最终还是落入了下风。鲜红的血流淌在他的脸上,他弓起背,如陷入困斗的金钱豹,双眼猩红,面目狰狞,但仍不服输,还在龇着牙喘出热气。
一把巨大的砍刀劈头挥下,希尔希纳高举佩刀格挡,激出咣当一声钝响。顺着眉骨淌下的血遮挡住视线,使他只听到了锐物飞掠而过的破空声,却没有看见一支箭正飞驰射来。
有人死了,喧嚣如晨雾般散尽,整座酒馆转瞬陷入死寂。
察觉到眼前的敌人怔住,希尔希纳看准时机,推刀起身,一脚将其踹飞了出去。他转过身,这才发现那个被摔得奄奄一息的贵族已经彻底没了心跳。他仰倒在两个打手的臂弯里,死不瞑目,胸前还插着一支箭。回忆了一下刚才在耳边一闪而过的声响,希尔希纳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位沉默着,手握长弓的游牧民。
他认识古利斯,尽管并未同其聊上过几次,但出于人在遇见“同类”时的某种独特的直觉,他有预感,自己会与这个人很合得来。若是阿尔图还在的话,说不定他们三个会在皇家狩猎场里策马奔驰,比赛谁杀死的猎物更凶猛。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恢复冷静,希尔希纳望着那群因头狼已死而四散逃离的打手们,一眼扫过贵族的尸体,双眉蹙起,如同看到一块不堪的污渍。
“你杀了他。他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官。”他的语气有些得意,似乎断了气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畜生,一个猎物。
“是我杀了他。”
冷静且镇定地收起长弓,古利斯重新戴上兜帽。
“就这么告诉所有人吧。”他说,从柜台上拾起灌满了酒的羊皮水袋,走出了酒馆。
草原的夜比沙漠的更温和些,但也完全称不上温暖,风中积累着某种潮湿的苦味,来自草叶,也来自泥土。
古利斯支起帐篷,并在河边生起篝火。他扶着阿尔图在涓涓细流下驻足,剥下那层早已不能被称为“衣服”的布料,以手为勺,用冰凉的水液替他清理身体。阿尔图出身帕夏,从小习武,不同于多数娇生惯养的贵族老爷,空有一身油腻的细皮嫩肉。他身形强壮,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且满布刀茧——独属于战士的痕迹。古利斯还记得先前同他狩猎时的场景,他灵巧,狡黠,意气风发。阿尔图比他稍矮一些,但并不妨碍他们身量相当。而现在,时隔数月未见,这位本该雄姿英发的年轻人却如同被吸骨蚀髓了一般,瘦得皮包骨头,连那健康的蜜褐色皮肤也在月辉的照耀下,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灰。阿尔图实在太过枯槁了。他的腹肌因脂肪的流逝被剜成了平滑的低谷,肋骨根根分明,清晰可见,当弓起脊背时,凸出的骨节几乎刺破皮肉,使人只看一眼便禁不住心惊胆战。
“再忍忍。”
冰凉的河水浇灌在阿尔图身上,顺着那些嶙峋的骨头与撕裂的伤口淌落,洗涤了落在上面的灰尘,也激得他一抖一抖地瑟缩,不停打着哆嗦。古利斯用手掌替他抹净残留在皮肤上的血污,他抚摸着这具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躯体,感受着阿尔图的体温,试图从上面捕捉到哪怕一丁点熟悉的气味。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阿尔图垂着眼,像是一只因桀骜不驯被主人恶狠狠殴打过的名贵猎犬,骄傲不复存在,唯有恐惧铭记于心。他蹲坐在河岸的石头上,颤抖,蜷缩,即便又冷又疼,连嘴唇和牙齿都禁不住打颤,也不会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就像是如果他敢表露出一点抵抗,等待他的便是又一场拳脚相加一样。古利斯从后面抱住了他。在他的记忆里,阿尔图在面对他时总是腰杆挺直的,而且时常半弯眼眸,微微抬起下巴,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得意扬扬、被滋养得油光水滑的鬃狼。而现在,他却是那么虚弱,那么憔悴。古利斯在抱着阿尔图时稍稍用了些力气,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个人不光身量较他更低,连骨架也要比他更窄,更轻得多。
胸膛紧贴后背,残留在阿尔图皮肤上的水液被古利斯的体温捂热。直到对方不再剧烈地发抖,他才缓缓松了手,借着火光与月亮,继续专心为其处理伤口。古利斯的手掌很宽,也很大,他从小学习弓箭,也善于操持缰绳,与大多数的游牧民一样,他的手指比阿尔图的更粗糙,也更温暖。阿尔图僵硬的身体在他粗中有细的抚摸下逐渐放松,古利斯的手掌也从其赤裸干瘦的背部,落在了他的大腿上。那里还稍微留着点肉,掐起来有些手感,会使他忍不住回想起一些来自过去的事。
他是阿尔图的部下,追随者,也是他的情人。情人的名声不好,但当阿尔图老爷的情人却没什么不好的。因为阿尔图英俊,勇敢,富有,而且权势滔天。作为城市民,他很优秀,即便放到草原上,也是会让姑娘们倾心,勇士们自愿托付忠诚的存在。古利斯曾想过成为最让他拿得出手的那位情人。他看着这位陨落的战士,受尽了苦难与折磨的人,倾听着他的喘息,感受着他的战栗……他爱怜且依恋地摩挲着掌下的那块肌肤,回想起阿尔图先前还教过他识字。那时,阿尔图会脱下裤装,骑跨在他身上。他牵起古利斯的手,手把手教育这位游牧民如何用精油在自己的大腿上写字。那一晚他们写了好多好多,从“阿尔图”,到“云”、到“海”、到“情人”、到“性交”,到“爱”,最后描了一个“游牧民”,一个“古利斯”,然后他们相拥,接吻,双腿如交媾的蛇一般纠缠,彼此绞紧,滚进柔软光滑的幔帐里,做到大汗淋漓。
“……”
唇瓣轻碰,却未制造出任何声音,古利斯轻轻捧起阿尔图的脸,看到了一双湿润的眼睛,也看到印在上面的,自己的脸孔。哭泣,是弱者的证明,但阿尔图的眼泪,却反而宣告出他的失格与软弱。古利斯无法知晓,他的主人正因何落泪。
阿尔图无声哭泣,试探地把脑袋倚靠在古利斯的肩膀上。即便在被迫进行苏丹的游戏时,他也从未如此刻般无助且无力。古利斯也不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分开阿尔图的腿,本意是想检查一下是否还有别的外伤,却在干涸的深红中,瞥见了一抹浊白。
愤怒,被瞬间点燃了。
“呃嗯……!”
古利斯一时没控制好力气,握住阿尔图膝盖的手劲稍微大了些,后者痛得全身发软,惊叫一声就跌倒在了河岸上。被血污浸得打结的卷发掉进了冰凉的溪流里,阿尔图似乎不清楚古利斯在恼火什么,只是本能地恐惧着那种眼神,他干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
月光下,他的下体一览无余。阿尔图同时拥有完善的男性和女性器官。他的女穴因突如其来的刺激——灌入了冷空气,而微微收缩着往外吐水,阳具却沉寂着,软趴趴地堆在下腹上,好似一坨熟烂的蜜桃。但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都留有明显的、被使用过,甚至是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
“对,对不起。”小声抽泣着,阿尔图犹豫了好久,不知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屏住呼吸,一直到脸颊憋得通红,古利斯才终于抬起了头。阿尔图以为这是他的道歉,或者说讨好起了效果,正努力调动起头脑,试图琢磨出更加有用的措辞,古利斯便已经合上了他的双腿,缓慢上前,俯下身同他额头相抵。
他已经完全把我忘了。
古利斯阖目,拭去了从阿尔图眼角新溢出的一滴清泪:“古利斯。我的名字。”
尚未留神已过半月,古利斯带着阿尔图出走很远,但距离他最初规划的目的地仍有一段距离。
若只有他一人,大约早已回归部落,同故乡的人们在原野上驰骋。而现在,他还要顾及阿尔图,一位伤员,一个暂时失去了记忆,心智退行到与十一二岁的孩童没什么差别的可怜人。这耽误了他的行程,但不要紧,因为他是自愿的。
今日清早才下过雨,风中裹挟的沙尘少了不少,呼吸时也能嗅到一股罕见的潮闷味。已过晌午,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刻,天上仍蒙有一层驱不散的乌云,太阳的身影消隐其中,只剩下些许朦胧的光。
古利斯在之前路过的城镇寻了一辆板车,他骑着马走在前面,阿尔图就裹着毯子坐在后面。苦旅漫长,阿尔图总是坐立难安,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古利斯还从一个满脸奸相的商人那儿买下了一只会讲下流话的鹦鹉。那鸟儿通体碧绿,只在脸颊和尾羽处沾着点红。阿尔图很喜欢这只鹦鹉,还给他起名叫“小葡萄”,古利斯原本没想出这鸟儿和葡萄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后来阿尔图不小心吃到了一串很酸的野葡萄,便立刻“呸呸”了两声,捧着鹦鹉说:“不叫你小葡萄了,小葡萄一点也不好吃!你要叫小蜜饯,小羊肉,小无花果!”但不管是小葡萄,小蜜饯,小羊肉,还是小无花果,总之,这只鹦鹉后来飞走了。
这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阿尔图为此足足哭了一整个下午,伤心难过了快有三天,不过,却并不是因为鹦鹉的离开,而是他发现绑在它脚踝上的绳子也跟着不见了。阿尔图一直在担惊受怕:要是小玫瑰(当时古利斯喂给他吃了甜味的玫瑰花饼)在飞的时候被绳子绊倒了,然后被老鹰吃掉了怎么办呀?古利斯没有告诉他,即使脚腕上不挂着一根绳子,那只鸟也绝对飞不出这片荒原。
入夜,比寻常要更冷一些。
古利斯支起篝火,并搭好了帐篷,阿尔图就端坐在一旁,很乖,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他还记得阿尔图昨日和他嚷嚷着要吃烤羊腿,正准备从行囊里翻找出干粮与调料,在走近对方身边时,才看清他此刻的脸色有多么的差。
兔子很擅长忍痛。作为饲主自然也要更贴心些。
“你哪里不舒服?”古利斯蹲下来,单膝跪地,因为此刻的身位比坐在老树桩上的阿尔图更低些,便抬起了头,“告诉我。”
阿尔图看向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被古利斯一眼不眨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才终于把一直捂住左边腮帮的手拿了下来,微微朝前倾身,张开了嘴巴。
夜晚的光线太暗,口腔又是一个自带遮挡的凹槽,古利斯看不见,便遵循本能把手指放了进去。他用一手托起阿尔图的下颌,一手挤入人口腔,拇指指腹擦着柔嫩湿润的黏膜刮过,带出少许细微黏腻的水音。阿尔图难耐皱眉,仍在忍耐着。直到古利斯摸到了位于下牙床,最靠后的一颗磨牙,他才疼得直哼哼,没一会儿就湿了眼睛。
“痛,痛……”
像个牙牙学语的幼童一般,重复着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感受,阿尔图耷拉着眉毛,泫然泪下。
古利斯的手指还插在他的嘴巴里。敏锐的游牧民只是轻轻碰了碰,便意识到这疼痛来自哪里。阿尔图在半日前因乱吃东西磕坏了牙,他当时没克制住语气重了些,阿尔图不理他,因为忙于赶路,对方又一声不吭,一时就忘了掰开他的嘴做一次彻头彻尾的检查。阿尔图的牙齿被硬物磕掉了一个小齿,露出一点尖尖,影响了齿列在闭合时的着力点,牵动着牙龈内最脆弱敏感的神经,才会要人命似疼个不停。
“别乱动。”古利斯探首伏在阿尔图耳边低语,缓慢地抽出手指,在前襟上抹净了牵连出的剔透水丝,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磨砂质感的皮革。这种料子是他常常用来打磨武器,或者修理马蹄的,不过现在却有了别的用处。手里的这块还是崭新的,比使过几次的更硬一些,古利斯再次拨开阿尔图的嘴巴,把拇指和这块料子一起塞了进去。
“别害怕。”他的嗓音比风更轻,略微有些闷哑,像是浸泡过烧干的砂砾,“很快就好。”
粗糙的料子很快磨平了牙齿上突出的锐处,阿尔图疼得止不住地打哆嗦,明明在流泪,却依然温顺地张大嘴巴,直直注视着眼前的人,几乎一动不动。古利斯专心致志地为他磨牙,手法娴熟且温和。他的目光尽数落在阿尔图的嘴唇上,看着那条无处可放的小舌无助得左右乱晃,任由涎水顺着掌纹流淌到手腕上,也仍旧无动于衷。
风在耳边不断吹拂,此夜甚静,在相互靠近时,能够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多么寒凉的夜,却有一种别样的热度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中滋生。
“好了。”古利斯用拇指按了按齿列,见阿尔图不再发抖,才抽出那块被浸得湿透的料子。他先是听到一声“谢谢”,随后一怔,再次抬眼时,便撞上了一双透亮的黑眸。毫无杂质,干净得不可思议,纯粹到使人心惊。
古利斯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
“谢谢。”阿尔图又重复了一遍,微微仰身,同时朝他张开了两条大腿。
古利斯的脑袋“嗡”地空白了一瞬。
他甚至没有办法理解伤痛,却如此了解何为性爱与欢愉。
古利斯沉默,一拳用力砸在了地上。他的手指流血了,阿尔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吓了一跳。
“……古利斯,生气了?”他的声音小得还不如蚊虫,合拢两条长腿蜷缩回木桩上,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我没有。”古利斯摇了摇头,别过脸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再次发声,“我们不去我家了,可以吗?”
“好,好呀。”阿尔图顺着他说话,倒不是真的对此感到好奇,“那我们去哪里呀?”
“去你家。”
古利斯重新抬起头,眼中凝着压制的愤怒与转瞬即逝的哀伤:“我们一起。”
“好。”阿尔图笑着应声,古利斯把他紧紧拥入怀里。
比起独占你,我更希望你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