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冬天刚开始的时候,学校里就在传奕莎贝拉有厌食症。
理由也很简单,她总是不吃饭。
午休时间,大家会抱着餐盘挤在食堂最里面那几张靠窗的位置,一边聊天一边抢炸鸡和布丁。
只有奕莎贝拉永远坐得格格不入。她会买饭,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慢慢搅着盘子里的东西,机械地送入几口,神情如同在完成某种乏味的苦修。
有一次芊芊偷偷和我说:“她是不是根本尝不出味道啊?”
我当时被她逗笑了。
“怎么可能。”
“真的啊。”芊芊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她看起来就像那种……快饿死的小吸血鬼吗?脸色惨白,锁骨突出...”
我下意识抬头。
奕莎贝拉坐在窗边,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今天穿了件奶油色毛衣,袖口长长的,垂下来一点,显得整个人越发单薄。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忽然抬起头,对我们笑了一下。
芊芊立刻噤声。
“……好吧。” 她小声说,“她笑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我没说话。
其实我并不觉得吓人。
当然不止是因为我暗恋她,才为她‘开脱’。奕莎贝拉漂亮,大方,温柔,我几乎是在和她成为同学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她。
后来我想,人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比爱意更早苏醒。
她就坐在我的前面。
有时候我会盯着她的后颈发呆,那里很白,头发扎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小截;有时候看她的珍珠发卡,在灯下会有一点点反光。
我知道这样看人不太礼貌,但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
偶尔会有外班的人来问: “诶,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女孩叫奕莎贝拉?”
我总会有些诡异的自豪,连带着一点装腔作势的轻慢,轻飘飘地说:
“是啊,是我们班的。”
在众人感叹、羡慕的时候,我会有一瞬间的满足,好像她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又会心虚地把视线移开,说实话,我自觉对她的喜欢浅薄的很,这份喜欢又有多能拿的出手呢?我觉得很多人都喜欢她,但又会传她的闲话,比如:家长会时从来没有见过谁来,是不是真的有厌食症,是不是在催吐,连糖果、冰淇淋、蛋糕这样的小零食都毫无兴趣。
我第一次和奕莎贝拉说话,其实是在体育课之后。
那时候刚开学,秋天已经快结束了,但学校的体育课还是坚持在室外上。天空高高的,而且很蓝,风吹过操场边那排树的时候,会卷下来一点干掉的叶子。太阳看起来明明很好,真正站到风里却还是冷嗖嗖的,尤其是跑完步以后,汗一被吹干,整个人都会忍不住发抖。
体育老师难得大发慈悲,说今天自由活动。
胜在秋高气爽,操场一下热闹起来。有人去打篮球,有人坐在看台上聊天,远处足球场的哨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我和芊芊抱着羽毛球拍去了最边上的那块场地,打了快半节课。
最后一个球我没有接稳,羽毛球擦着球拍边缘飞出去,我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球拍直接砸在了手背上,整个人也重心不稳地摔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粗糙的塑胶地面蹭得人生疼。
我“嘶”了一声,下意识蜷起手,低头的时候,才发现手背和膝盖都擦破了一点皮,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冷风里显得特别红。
不等反应过来,大家已经纷纷围了过来。这时突然有人拨开人群,快速地冲了进来。
是奕莎贝拉。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我甚至愣了一下。
“没事吧?”
她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却十分冰凉。
周围也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要不要去医务室,我正想摆摆手说不用,却忽然发现奕莎贝拉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在看我的手。
准确地说,是在看那道很小很小的伤口。鲜红的血珠慢慢冒出来,挂在皮肤边缘。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莫名开始不自在。
“……奕莎贝拉?” 我喊她。
她像忽然回过神一样,猛地松开手。
“啊,抱歉。”
她低声说,可她的视线还是停在那片血渍上。
风吹过来,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疼,大概是秋天太干燥了,那道伤口比我想象中裂得深一点。
奕莎贝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忽然轻轻问:
“疼吗?”
我怔了一下,“还好啦。”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住了我的手,虚虚地拢着我的手指。
然后她低下头。
我甚至还没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她已经伸出舌尖,很轻地舔掉了那些血珠。
……
周围一下安静了。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的嘴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柔软的舌头碰到皮肤,又立刻逃走,连温度都没来得及留下,我甚至怀疑‘柔软’会是我脑补出来的触觉吗?
她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忽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我。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她脸色白得厉害。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下一秒,她转身跑掉了。
……
周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下炸开。
“我靠,她刚刚干嘛了?”
“她是不是舔你血了?!”
“真的假的啊,好怪……”
“不是,她有病吧?”
芊芊蹲在我旁边,一边检查我膝盖上的伤一边皱眉:“疼不疼?能站起来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风吹过来,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手背发烫。刚才被她舔过的地方明明已经没有血了,可那一小块皮肤还是麻麻的,像有电流停在那里。
体育老师终于从另一边走过来,皱着眉问发生了什么事。旁边几个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开始解释:
“老师,她摔倒了!”
“奕莎贝拉刚刚特别奇怪……”
“她突然冲过来——”
我下意识打断:“没事。”
大家都愣了一下,整齐地朝我投来视线,连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老师看了看我的膝盖,还是挥挥手:“还是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不要感染了。”
芊芊把我送到医务室后,就继续回去上体育课了。
我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伤口很浅,其实根本不严重。
但被漂亮女生舔了一下,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子莫须有的虚荣。我总会不断在脑海中回放奕莎贝拉刚才低头的样子,她看着那滴血的样子,又伸出舌头舔掉它的样子,但并非我主动想要想起,而是神经质般的不断闪回,侵入着我的大脑。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恰是有人越过了相处的边界,让人同时感到恐惧和不可抗拒的吸引。
医务室里很安静,我疼得缩了一下,是校医老师在帮我消毒。
“现在知道疼啦?” 她笑我,“刚才在操场上不是还挺逞强的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碘伏凉凉地擦过膝盖,空气里全是酒精和药水的味道。窗外操场上的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让人有点犯困。
“好了。” 老师拍拍我,“躺那边休息会儿吧。”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秋天的风清清爽爽,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一点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后的味道。远处还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下传过来……
刚躺下没多久,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我抬头。
是奕莎贝拉。她站在门口,轻轻喘着气,头发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色还是惨白,嘴唇却异样地发红。
她怀里抱着一瓶草莓牛奶。
校医老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来看同学啊?”
奕莎贝拉点了点头。
但她根本没看老师,从进门开始,她的视线就一直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包扎好的膝盖上。
我有点紧张,紧张到忽略了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 我先开口,“刚才……”
“对不起。”
她立刻说。
太快了,像已经在心里重复过很多遍。
她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收紧,把那瓶草莓牛奶捏得微微变形。
“我吓到你了吗?”
我愣了一下,其实我应该说“有一点”,可看见她这个样子,我忽然又说不出口。她看起来难过又紧张,乖乖巧巧的样子让我觉得刚才在操场上那种非人的异样感不过是错觉。
于是我摇了摇头。
“……没有。”
奕莎贝拉安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过来,把那瓶草莓牛奶放到我旁边。
“给你的。”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却像触电般,极其夸张地把手猛烈缩了回去。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我们面面相觑,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诡异的事情。
她低着头,睫毛颤了一下,很久才重新把牛奶递给我。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碰到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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