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因为美不过是
我们几乎无法承受的恐怖的开端;
我们惊赞不已,
只因它淡漠得不屑于毁灭我们。
每个天使都是可怖的。
一
阿格莱雅,她的名字在这个时代是无人不晓的。人们记住她,绝非因她是什么伟大的传奇英雄式人物,而是她名字里所蕴含纯粹的华美意象与她本人所展现出的相反气质。
我没有父母,无意探究太久以前的事件,在我能追溯到的最早的朦胧记忆里,她似乎是个冷酷强硬的政客。并非在说她的残暴,实际上,她可以称得上优柔寡断。阿格莱雅出身于一个显赫的贵族之家,她年少时沉迷于诗歌,绘画,雕塑以及一切的艺术。人们都说她是位标准的淑女。她的母亲欧律挪缪拥有着富饶的领地,传言说她的宝库里有着国王都没有的珍品。疫病流行期间,大批的流民闯入我们这座城市,他们抢劫、杀戮、纵火。
阿格莱雅当时恰巧被送往郊外的亲戚家探亲,当她回到这里,奢靡的府邸早已化为一片废墟。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贵族自身难保,对她不闻不问。好在城里小商铺的老板都很可怜这个孤女,愿意收留她,不至于无处可去。就在人们以为这个柔顺而不幸的姑娘会开一家裁缝铺,安稳地把日子过下去时,她竟然成为了政客。她得罪与她出身同阶级的人,但同时又颁布残忍的济贫法——是的,残忍。有这样一件事:一个母亲在本教区做苦役,她的孩子被分配到隔壁教区当学徒,她想要去找她的孩子,然而她刚闯入别的教区就被抓住,生生鞭打死了。显而易见的,阿格莱雅痛恨底层的市民,她与他们之间存在着仇恨。她颁布的法律不许流浪,不许乞讨,不许施舍,穷人们在所谓的救济院出卖年轻的生命,接受非人的管控,一旦逃跑就会被惩罚至死。
几年后,流民起义了。她又做了一些帮助起义党的事。起义军抓住政权后,她的贵族身份无疑成了民众愤怒的污点。没有人,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她像宝石碎成两半后掉落出来的一小颗的碎屑,变成了一个可笑的人。
她被关在牢里两年。两年后,起义党的首领,现在应该尊称为凯撒,想放出阿格莱雅。她拒绝了,只做了一个要求:让她在夜晚恬静地被处决。这又是一件奇特的事,阿格莱雅的一生充满着不可捉摸的时刻。她并不是非死不可,她本人也拥有着强烈的求生意志。那么,她究竟为什么非要承担着必死的命运呢?
二
怀着这样强烈的、不快的疑惑,我来到刑场。一片空旷寂寥的山崖,河流撞击着山,又不断的破碎,流入河中,循环往复,永无止息。
我见到了阿格莱雅。她确实是个美人,或许此生我不会见到比她更美丽的存在了。然而,也就仅此而已。她并没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异能,或者使人不可直视的威压。相反,此刻她展现出一种淡白的,不近人情的柔和。据流言传闻,自她年轻时就一直保持这样美丽庄严的形象。也许是便于随时死去吧。
死刑犯向我提出一个请求。关于这个请求本身,早已被我忘却了,但她那慢条斯理而具有挑逗性的讲述不眠不休地缠绕着我:
“多年前,我也立于此处,立于这座悬崖边。彼时我曾思忖,是否坠入河中并不会带来真正的痛楚,不过如往常的沐浴一般。然而我清楚,我还有未尽的使命。如今,我被推迟太久的终幕到来了…抱歉,这般自说自话实在是有失体面。囹圄中的岁月太过漫长,我已经忘记如何与一位充盈着生命活力的年轻人交流了。您瞧,我只顾着自己絮叨。啊,我听见你的呼吸有些急促——莫非对于我,对于这一切,你仍有未解之处吗?”
“我理解了。出于切实的考量,我有一件不得不恳求你代为完成的事。那么,便容我为你驱散这些疑云罢,权当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酬劳。我冗长的一生,委实算不上一首浪漫的诗篇——它甚至称不上一出浪漫的悲剧。这番笨拙的剖白不会破坏什么,此处本来就不曾存在过任何可供损毁之物。就从我年轻的时候开始讲述吧,人至暮年就爱回忆那些美好的年华。我的第一位教导者,芙提尼,我目不能视的侍女。她会握着我的手,教我裁制衣物,亦教会我最初关于美的认知。衣装绝不仅是蔽体的死物,它往往能代表更多东西。一件衣裳的剪裁,一处刺绣的位置,它们永远在向观者诉说。孩子,你的裁缝显然就不甚高明,最好换一家。”
她了无生机的目光掠过我的肩头,嘴角荡漾着自负的微笑。
“但这样可爱的错误对年轻人而言是无关紧要的。那灿烂的少年时代呵,便是天真到以为世界都属于我。可是,疫病爆发之后一切都开始了,再不曾有片刻的停息。我看见了世间的苦难,于是再也无法闭上眼睛。我踏入了政坛。我知晓,彼时定有许多人暗中讥笑于我,一个只会吟诗作画的贵族小姐,竟妄想治理城邦?此事再显而易见不过。当时的市长令我怒火中烧,我认定是他一手摧毁了这座美丽的城邦。那些秽物堆积的街道,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于是我竭力奔走,最终继任了他的职位。到了那时,旁人的臧否,我已浑不在意了,但他们犯下了一个可笑的谬误——我从未思虑过权力这回事情。我所追寻的,自始至终,唯有美。”
“我有一事相求,把我的遗言带给缇里西庇俄丝长老,告诉她,我的办公室有把钥匙…我亲爱的老师,她会明白的,她总是比我自己还要明白我的心绪。但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归根结底,她仍保有孩童般的心性。只是,临到终了,我竟还在给她添加多余的义务啊。关于那个法案,我至今也怀着无法解开的愧疚。然则,我亦有那不得不如此施行的缘由。——你的神情告诉我,你产生了一些误解,孩子。
我陈述这些,绝非是在乞求你们的宽宥。那样的祈求,无论对你们,抑或对我自身,都是一种不可宽恕的亵渎。宁和的五月夜晚,一个年轻的姑娘临时借宿我的宅邸。她说她无处可去,我便收留了她。她的真实意图,乃是取我性命。芙提尼……那时她的病症已深入膏肓了,连行走都已艰难,却骤然迸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力,挡在了我的身前。那孩子是受人指使,她自己也早已食不果腹了。她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我的哀恸远远超出了芙提尼之死本身所引发的哀恸。因为这一切的根源,皆可归咎于我的无能。那孩子本不该成为刺客,芙提尼本不该为我而死,这座城里本不该有那么多饥饿的人。于是我着手起草法案。”
“过程并不顺利。市议会那些先生们——其中不少是我父亲旧日的同僚——起初以一种近乎慈爱的宽容看待我的提案。‘可怜的阿格莱雅,’他们说,‘她被吓坏了,她需要一个丈夫来替她操心这些事。’我没有丈夫,也不需要。我只是将一摞又一摞的统计数字摆在他们面前:疫病以来的人口流失、各教区的死亡登记、街头弃尸的数量、孤儿与流民的比例……我要让每个人皆可果腹。健壮的不再乞讨、不再流浪,年老的可以进救济院领取食物。法案在议会中经历了三轮辩论。旧贵族们认为救济贫民会助长懒惰,会‘败坏城邦的道德风尚’。说这话的人,自己的庄园里豢养着上百个几乎不付酬劳的佃农。
而新兴的商人阶层则担忧税收,他们宁可把金币花在进口东方丝绸上。我在辩论中没有输过。请原谅这听起来像是自夸——但我确实没有。那之后的一段时日,我几乎无法入眠。芙提尼留下一件血浸透了的衣裳,正是我多年前亲手为她裁制的第一件成品。我将那件衣裳保留了许久,最终在一个夜晚不得不将它焚毁。它已经什么都不能证明了。就在第二天,法案通过了。这只是一个开始,它当然会备受争议,有的人指责我的残暴,指责我剥夺他们的自由,我有一百种方法辩论过他们,但我什么也不会说。这群可怜的孩子们,他们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们不知道自由的代价是什么。”
“几年后我被调离到邻省。再次回到这里,是国王派我镇压起义军。看见她们的领袖时,我知道,这座城邦迎来了她真正的主人。女儿总是很清楚母亲。我生于斯,在最美的时光里于此起舞。她给予我诗歌、音乐、画作、华服与美梦。现在,作为她最忠诚也最罪孽深重的女儿,我将为她献上最后一吻,把自己还给大地和河流。
刻律德菈……那个孩子会是一位杰出的市长。她冷静,果决,是天生的领袖。她比我更为适合这个位置。倘若她能早些来到这世间,她甚至足以成为我的导师。我是真心实意地这样想。其后的事,便是顺理成章的了。我说过,我并无什么宏大的理想。唯一的愿望,便是令这座城恢复她至为美丽的姿容,回到那个已然逝去的、黄金般的时代。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罢了。
……对于这座城市,对于她的子民,对于我所深爱的一切,我做得足够吗?不论如何,这就是所有了,以上就是阿格莱雅的一生。上帝保佑。”
我想起来了。我生命里所有的伤害与苦难,又或是曾经一点点飘渺的温情,竟然都是由于她。今天,我将了结她的生命了——她向我发出了命令。我的嘴唇翕动不止,但我无法说出一句话,因为我是个哑巴。数年前在救济院做苦工时,我就被割去了舌头。
女人静立崖边,夜风吹拂她的金色卷发,她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单薄,仿佛随时能被吹动,飘向不知何处的天空。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恳求您。不要看我的遗体,我希望,能以静美的姿态死去。”
愿上帝之爱缠绕汝身。
我扣动扳机,流下泪来——这究竟是出于仇恨,还是某种令人不安的理解?
三
水面破开的声音在山崖间回荡,又最终散去。良久,士兵颤抖着上前几步,他看见山下碧波间凝出一团血色,遥遥地望着他。
……夜晚将要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