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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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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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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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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澄】我的怪物爱人

Summary:

苍月卫人的爱人,是个怪物。

Notes:

现代pa的苍澄,苍月卫人视角。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苍月,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我再一次梦到了那天的场景。 

  在我们临近毕业的时候,我的同学兼好友澄野拓海向我表白。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几年的相处我们逐渐从陌生走到互相打招呼的程度,最后发展成形影不离的挚友。成为伴侣不过水到渠成,差异可能只取决于我们谁先组织好坦露心意的关键语句。

  总之,在即将告别学生时代,走向社会的第一个岔路口前,我们也顺理成章确定了彼此的关系。

  两个月后的毕业典礼,我收到了来自他的礼物,一枚装在口袋里的戒指。没有多余装饰的素戒,小巧简约,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内部刻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Eito & Takumi 

  我收下了。

  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很久的工资才买下的,早隐约猜出其中意图,却没料到他仍专心致志地准备惊喜,并暗自期待我的反应。拓海同学总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实则像白纸上涂鸦,什么图案都一清二楚。

  见我收下礼物,他脸上的喜悦分明比我还要强烈几分。我回想起他从上个学期开始断断续续的兼职之旅,以及我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下班时,他瞥向我那意味深长的得意。通常不出几秒,他便会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掏出个饭团或者饮料,故作慷慨地说是店长送给他的,现在他要送给我,作为夜宵,也作为等待许久的奖励。

  拓海同学的动作像一只外出散步的小狗,兴高采烈地把战利品举到我的面前。

   他向我递出戒指时的场景,无论过了多久仍在我脑海里历历在目。不管是动作还是眼神,都和夜晚便利店的他如出一辙。而那绽放在他脸上,灿烂到连夕阳都自愧不如的笑容,也一定是把整个学期的量都累积到了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声音因难以掩饰的激动而轻微颤抖。

  他说:

   “苍月,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刚从学生身份摆脱的我们,就如此自不量力地许下了终身之约。

 

  02

  清晨的光透过窗户,留下一道引人联想的恍惚感,不动声色唤醒人的神经。床上的我醒了已有一会儿,此刻也只是盯着天花板流连忘返。梦的余温尚有少许留在大脑皮层,而我正企图用这种毫无道理的方式延缓他冷却的进度。

  梦中的另一位主角——拓海同学,正躺在我的旁边。他仍在安静睡着,蜷着身子,把被子鼓出个滑稽的弧形。 

  等到闹钟开始喋喋不休地响铃,我才依依不舍地挪出棉被,起身下床。

  早上的准备工作并不复杂,我预留了充足的时间,以供消化不得不与爱人短暂分离的寂寞。

  我亲吻了仍在熟睡的拓海同学,而后穿衣、洗漱、做好早饭,有条不紊,不紧不慢。在仔细而认真地洗完早饭所用的餐具后,我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总算准备好出门上班。 

  “拓海同学,我出门了,要乖乖等我回来哦。”

  我站在玄关,冲着卧室的方向喊道,直等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作为回应,才心满意足地开门离去。

  尽管同居多年,我们对彼此的称呼依旧停留在学生时期。他叫我不曾使用名字“卫人”,而我也未舍弃称呼后面的敬语。虽对此有过激烈讨论,但几番尝试均改变无果,我们也就将错就错。

  正好,就当做重温我们青涩时光的道具。 

 

  我们的同居生活分工明确,由我出去打工,而拓海同学负责打理家务。 

  两年前他生了很严重的病,此后外出变成了不可估量的风险。我让他呆在家里,向他保证我会料理好外面的一切,而他什么都不用担心。

  即便如此,打扫房间对大病初愈后的拓海同学来说还是有些困难,虽有想过他在学校里就是笨手笨脚的代名词,然而结果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刚开始场面真的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地板拖完后变成了水彩画,盘子也三番五次地不翼而飞,只能在垃圾桶瞥见碎片的一角。 

  我并没有就此厌弃他。

  拓海同学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此前的生命和从今往后的人生中都无可替代的特别之物。

  实不相瞒,我也有不便明说的隐疾。

  实际上全体人类在我眼里都是形状不明的肉块,腐烂的躯体流着脓,眼球突出,嘴巴和四肢乱七八糟地摆放着。

  连拓海同学也是如此。

  但他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就像他的丑陋只有我一人看在眼里,拓海同学那独一无二的温柔和执着,也只有我最心知肚明。看似和其他学生一般普通的拓海同学,存在着鲜有人真正察觉的美好内在。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从避之不及到习以为常,从满脸厌恶到对他的拜访心生期待,再到暗含欢喜。

  每每想起最初我对他的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地球另一边,就忍不住怀念得哑然失笑。

  拓海同学有着将不可思议化为现实的神奇力量。本以为不会被任何人接纳,要远离人群,戴着面具孤独终老的我,轻而易举地被他接受了。

  我回想起向他坦白病症时的那天,本已做好了他会落荒而逃的打算。结果他听完我的所有讲述,也只是稍许惊讶,接着局促又害羞地搓了搓手指,说着:

  “苍月,那我是不是不牵你的手比较好?” 

  所以,我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他心生嫌隙呢? 

  如果他做得不好,我就来教他,和他一起去做;如果他感到困难,我就和他一起解决。不管是课本上的微积分公式,还是无法预测的未来生活,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永远在一起。

  更何况,他可不是常人认知里的碌碌之辈。不出我所料,拓海同学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笨拙的坚持与认真,以及依靠永不言弃而取得的可观收获。他的技巧肉眼可见地熟练起来。打碎的餐具越来越少,地面和玻璃也不再有填涂痕迹,家里每隔几天就会比之前更加焕然一新。 

  即使毕业这么多年,他也从未改变。我想这可能就是藏在灵魂里的优点吧,与生俱来的天赋,坚毅与执着。从不畏惧重头来过,是不太聪明却无与伦比的拓海同学面对生活的独特魔法。 

  五年前我们从学校毕业,两年前搬到这所新的城市。新的住所,新的生活。虽然拓海同学生了大病,没来得及多看看周围的风景,便要拘泥于家中,每日和家具结伴,但为了让他不会太无聊,我也每天坚持早早回家。

  工作依旧一如既往,毫无新意。

  即使规避了交流为主的工作,日常的沟通也免除不了。好在学生时期的班级经历,让我在业务对接方面称得上得心应手,面对同事们习惯性的搭话,也总能做到坦然处之。唯有每月的部门团建,实在让人连应付的精力都提不起来。

  我以伴侣需要照顾的名义委婉推拒了不少次无意义的聚餐与饭局,对于我毫无例外的缺席,领导颇有微词,但工作能力摆在面前,他也不好过多干预。多亏了我平日里三句不离的念叨以及细心维系的人际关系,往往这时自有同事为我作解,把无伤大雅的调侃变成助我溜之大吉的东风。 

  “老大,你就放过苍月吧!人家可和咱们不同,家里是有人苦苦等待的!”

  “是啊,再不快点回去,他的‘拓海同学’可能会寂寞到哭哦?” 

  即使被这样打趣,我也当做若无其事。顺带礼貌地点点头,接下这下行的台阶。

  毕竟,他们并没有说错不是吗? 

  只是有一点他们还没完全猜对,想要快些回去,除了拓海同学,还是因为我一秒都无法和丑陋又恶臭的他们待在一起,啊啊……真想快点回去见到拓海同学,想他抱着我,对我说辛苦你了,想他身上水果发酵一般的气息围绕我,像圣女果成熟过头便生出的腐烂甜香,想用它彻底覆盖掉那些团聚肉块特有的汗臭与酸潮的味道。 

  在外面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拓海同学。 

  但如果就这样坦白说明,你一定会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你在上学时就这样了。一遇到难堪或者接不上话的情况,就会下意识曲起手指抠抠自己的脸颊,吞吞吐吐地感慨:“是,是这样吗?”。

  拓海同学你知道吗?就连你这幅样子,我也喜欢得不得了。

  我一边想着,一边步履生风地朝家赶去。 

 

  03

  “我回来了!” 

  打开门后,拓海同学果然立刻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小步跑来,手里拿着拖把,于是我猜想他是否又在练习如何打扫。虽然我提出过家里只有两个人,无需每天进行清洁,但他似乎总也听不进去。

  没办法,倔强也是他的底色,有时强硬到令人无可奈何。考虑到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无聊,我便不再多言。说不定这正是拓海同学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呢?把繁琐的家务当做日课,就值得反复钻研了。 

  他来到门口迎接我。走得急,没顾上拖把里的污物,一不小心,地面又被画出一道显而易见的深痕。 

  “这样可不行哦,拓海同学,要注意脚下。” 

  我故作无奈地叹息道。

  拓海同学挠了挠头,有些歉意又有些窘迫。尽管在我眼中,那只是一根突出的肉条碰了碰另一处较为柔软的肉块,顺带着身上的眼球也怪异地转了两圈。但我还是觉得可爱无比。我忍不住轻笑,接过他手中的拖把,在地上转个圈,轻而易举便卷走了那块脏污。 

  “就先这样好了,拓海同学饿了吗?我们来一起做饭吧。” 

  晚饭后我们照理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

  食物坠在胃袋里,连脑细胞都像要消化掉,让人直想闭上眼睛。拓海同学总说吃过东西便又想睡觉了,思考能力都变成了瞌睡,一个字也看不下去。每当这时我就会伸出手指,猝不及防地弹下他的脑门,在他的痛呼中苦口婆心地劝慰“这都是为了不让拓海同学变成笨蛋”。

  说来好笑,有一段时间,竟意外促成了他的某种条件反射,一到饭后便要离我老远。

  于是我们商量着(或是说互相埋怨着),把精神力唤醒的过程改为了聊天。

  我惯例抱着他,和他埋怨公司里听不懂人话的领导和脑残客户,再说一些从四面八方听来的趣事。我说起自己,在回家路上买菜遇到了邻居的老人,她热情地推荐了商店的打折菜品,碍于情面我买了一些,这才有了我们今晚的咖喱。 

  她的孙子被我指导过功课,所以对我格外有好感,免不了多问几句家长里短。我没能摆脱她的结伴,只得回家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问起拓海同学的情况,说真希望快点儿好起来,能和我这样优秀的人结成伴侣,也一定是温柔又好心的孩子。 

  这是当然。 

  我不可否认这句话对我来说很是受用,听到后忍不住心情愉快。

  看吧,即使没见过的人都能感受到你的好,拓海同学还真是狡猾啊。 

  我一边说着“我可真是不幸,”“不会让拓海同学被抢走的!”这之类的话,一边把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身体,摇着头撒娇。怀里的人奋力地摆动四肢,挣扎的力量却被我紧紧箍住,到最后只好泄气一般彻底放松,任由我越发过分的行径。我从头到尾见证完这份反应,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即使我的病症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医治,即使拓海同学一辈子都无法走出家门,我也会依旧爱你。 

  我小小的,笨拙的,丑陋的,怪物一般的爱人。 

  拓海同学。

  拓海。

  Ta—ku—mi—

  我永远爱你。

  往后余生的每个夜晚,我们都要相拥而眠。

  

  04

  今天工作稍微有些苦恼。

  走出公司时,我才发现比平常时间晚了20分钟。

  但比延迟还要更为糟糕的,是不知不觉间堆积在天边的乌云。厚重的云毫不留情地压下来,已经盖过一半天空。雾灰吞没了原本的晴朗,远处的高楼墙壁仍映着金辉,几步之遥的地面却已陷入阴影。风雨欲来,然而早上的天气预报并没汇报这件事。 

  我不由得心下烦躁。

  本来今天我预订了蛋糕屋的新品。那是拓海同学从学生起就爱吃的牌子,半个月前终于在这座城市开了分店。我想着可以给他个惊喜,提前几天打去通话,不想却成了此刻回去见他的阻碍。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当即投入思考。几番纠结,终于还是感性占了上风。回顾了下他当初吃掉蛋糕时惊喜的反应,确实足够弥补这缺失的几十分钟的失落,值得一场冒险。

  最终,我看了看天气预报预计的落雨时间,还是叹了口气,决定拿完东西就立刻回去。 

  店员的准备工作比我想象得要充足,刚报完预留的电话及名字,蛋糕就如愿递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心情微不可察地松弛少许。提起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正打算转身离开,然而几乎是同时,我的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苍月……同学?” 

  被叫到名字的我下意识转头,看到了我们曾经的校友。

  那是叫雾藤希的女生。 

  我们在毕业后就没见过了。

  她的声音依旧有种温润的亲和力,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加入了略微的成熟,更显知性,此刻流露出少许惊讶,又有些难以掩盖的欣喜。 

  “真的是你!苍月卫人同学吗?” 

  老实说我不想见到她。她的声音传进我耳中,也只会被自动划进噪声的一种。

  因为,拓海同学提到过她很像自己儿时的玩伴,一位记忆中恍惚存在过的初恋。尽管他就那段美好时光的印象只停留在了“像做梦一样,完全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真的了”,也反复辩驳过“雾藤同学”与“嘉琉亚”的截然不同,但我还是不免对这个尚且无辜的女生产生了莫名的敌意。可能是出于嫉妒,也可能是对未能和拓海同学度过更多时间的不甘,恨屋及乌,我对她并没有很好的印象。 

  此刻的相遇,除了烦躁与觉得她不合时宜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情。

  

  也许这是我唯一想要感谢工作与烦人客户的场合了。

  感谢他们日复一日对我的磋磨,把这张面具雕琢得完美无瑕。现在的我,纵使心底万千烦躁和厌恶,仍能够心平气和地迎接她的问候。 

  那些无趣繁琐的寒暄,其实根本没经过我的大脑,所谓回答,也只是嘴巴出于惯性而自动输出的,最简单的,类似“原来是这样”“嗯嗯”“真辛苦呢”的敷衍用词。 

  怎么还不结束?明明我现在的首要大事是回到拓海同学身边。 

  天色完全暗了,乌云遮蔽了最后一丝亮光。我想我的表情也随之阴沉下来,晦暗不明。 

  眼前的人毫无察觉般继续说着。怀念与好奇在话语间交织跳跃,她问了许多,有关昔日与近况,我滴水不漏地一一作答。再一次欲言又止后,希同学总算艰难地步入正题。

  她缓缓开口,露出了令人不快的担忧,和,近似怜悯的神情。

  难以遏制的反胃感涌上我的喉咙。 

  恶心,好恶心。 

  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但我仍站在原地,她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希同学的声音化作无数波点忙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说起来,自从澄野同学……出了那件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 

  “我也没想到出差到这里,会刚好碰到!” 

  “其实一直想要问的,但无论怎么都联系不上,今天能遇见实在是太好了。” 

  “就是……”

  “苍月同学,你还好吗?” 

  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天边炸开,把她的话截在半空中。

  雨下起来了,比想象中大得多,像子弹,几乎瞬间就把店门前的地面染上均匀的深色,打湿成同一片残败的灰。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不然为什么她会睁大眼睛,无所适从地楞在当场。

  还是说猝不及防的雷声吓到她了?想不到我们记忆中坚韧温柔的希同学,竟也存有如此少女情怀的缺陷,会因常见的自然现象惊惧不已。

  那我可一定要说给你听了。

  拓海同学。我果然还是讨厌这里的一切,讨厌她犹豫不决地叫着你的名字。她所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匪夷所思,难以理解,莫名其妙。

  所以啊,要尽快回到你身边才行。

  “真是抱歉,” 

  “我必须要回去了,拓海同学还在家里等我呢。” 

  我假装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不等她回答,便若无其事地推门走进雨幕。 

 

  05

  往日这段距离,我都选择步行回家,将一整天的代办事项在脑中逐个标记,顺带从半路的综合超市买一些晚饭用品。今晚我却叫了车。和丑陋恶臭的人类共处同个狭小闭塞的空间,只是坐着,都需要忍受翻江倒海的呕吐欲。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这一切,只为了快点见到他。 

  越是烦躁不安,越是事与愿违。

  暴雨和第二批晚高峰不出所料把我堵在半路,车辆的行进速度几乎可以用龟速形容。 

  我甩给司机全途车费,没让他找零,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提着蛋糕冲出去。 

  我在雨里竭尽所能地狂奔。

  雨滴在镜片上炸开,把景象模糊成闪烁的点,朦胧地亮着光,连带着眼前的一切都摇曳不清。我索性摘下眼镜,丢进口袋,好让奔跑变得专心致志。衣服全都湿了,坠下多余的分量,随每个动作冰冷而密不透风地黏在身上,又越来越沉。水砸进眼睛,让我疼痛不已。但路晃得厉害,我不敢闭眼,也不敢停下脚步。

  带给你的蛋糕还好吗?这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出现在脑中。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想见他——拓海同学。我丑陋的,又无比美丽的爱人。现在就想见他,一分钟,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拓海同学!!” 

  然而门是开着的,家里没有他的身影。 

  “拓海同学?”

  “拓海同学!” 

  “拓海!”

  “澄野拓海!” 

  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四处张望,疯狂而无措地寻找他的身影。

  “苍……月,” 

  正在我焦头烂额时,另一侧楼梯的拐角,响起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被碾压过的金属般刺耳又空洞。 

  他在这里,我找到他了。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身体,那应该是手臂的位置吧,我不知道。我只是使劲地攥着它,把他拖进家中,再用力关上门。 

  “不是说让你在家等我吗!” 

  蛋糕在我们的拉扯间早从手里掉落,摔在地上,又被不小心踩上边缘。现在它被隔在门外,变成一滩混着奶油的烂泥,无人理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那些都无所谓了。 

  雨声也好,世界也罢,关上房门,所有一些都被隔绝在外。外界变成远在天边的一场梦,水汽氤氲,模糊不清。

  这里终于又只剩我们两个了。 

  “为什么要出去!不是让你等我,让你等我……明明告诉过你了……” 

  我用力抱着他,力度大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手指却在不住颤抖。指尖的触感依旧粘腻,像在摸奶油,险些陷进去。有肉从拓海同学身上掉下来,只一小块,混着血,砸在地板上,和着我滴下的雨水,在白洁的瓷砖留下滩难以忽视的脏污。 

  他看上去害怕极了,只是颤抖着,惊慌失措,一遍又一遍叫着我的名字,像祈祷般重复念着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苍……月,对……唔,qi!” 

  他在哭。

  有液体从拓海同学眼睛里不住地往外流,砸在我的身上。

  我没去看那是眼泪还是脓水。 

  他的声音仍旧断断续续的,艰涩难听,词不连句 。

  我知道啊,是后遗症。毕竟据工作人员所说,你的脖子都断了,脑袋也只通过一层皮肉险险连着身体。

 

  06

  五年前,在我们毕业后不久,那个尚且能称为半个暑假的夏天里,我的爱人澄野拓海,遭遇了车祸,当场丧命。

  笨蛋一样善良的拓海同学,为了保护一只在车流间彷徨无措的小狗,被失控又超载的货车所撞倒,几乎粉身碎骨。 

  那时候,距离我们毕业还不到两个月。 

  我沉默地去见了拓海同学最后一面。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浅浅分清他的脑袋,他的眼睛,以及他四肢的位置。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其实我一直都在观察,默默记下他的一言一行,每个动作所代表的含义。因为我想到以后我们仍会牵手,说不定还会拥抱,会亲吻;等到那时,我想主动凑近他,亲自给他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但我突然又分不清了。拓海同学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拓海同学,你怎么变得越来越丑了呢……”我苦笑着。

  在重要之人的遗体旁说这种话,任谁都会把我当做神经病。也许正因为我是不正常的人,才没办法和爱人度过正常的一生呢?

  旁边的工作人员用怪异的眼神看我,我也毫无反应。在他们的讲解下,我知道了拓海同学现在的样子。经过一定程度的整理与化妆,据他们所说,已是尽最大能力还原了他原本的模样。

  在告别仪式上,隔着透明窗,我抚摸那些横七竖八的缝合线,想象在抚摸他。 

  回去后我断掉了所有联系,浑浑噩噩,不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接触,没有必要就不走出房门。幸好拓海同学因体谅我的缘故,从没有邀请朋友上门过,托他的福,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新租住的这间公寓房屋。 

  我想我为什么还活着呢?但连思考死亡和如何死亡的精力都没有了。大脑像是失去了运转的动力,一夕之间枯萎下来。

  人真是无比脆弱的生物,因另一个人的离去,便可以失魂落魄。那些认识他前独自行走的日子,显得那么不可思议。 

  但人类又是何等神奇的生物,只要吃饭,喝水,能睡着,便可以活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又度过了多少个不分昼夜的荒芜日子。终于,在某个再不摄入食物就会死掉的夜晚,我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趋于身体本能,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两瓶水。 

  然后,嚼着饭团回家的我,见到了我的怪物爱人。

 

  07

  拓海同学站在房子的正中间,有些无措,有些迷茫。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暴雨将至,自己是要出门给我送伞,一睁眼又回到了家里。

  他自然也不知道,距离那场车祸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年。 

  他的形状不一样了,身上遍布若隐若现的缝合痕迹,味道在番茄成熟过头的腐烂香味里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息,像受潮生锈的铁,阴冷而苦涩。我们钻进浴室,很努力地为他的身体做了清洁,擦掉皮肤表面的血污;但过不了多久,翻涌的血水和脓水又会逐渐浮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红痕。 

  他的声音也不一样了。

  说话变得尤其困难,吐字断断续续,夹杂喑哑的气声。像早已损坏的破风箱吹出的风,粗糙又刺耳。 

  我的思考能力随着拓海同学的出现而复苏,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疑问。

  现在的“拓海同学”,还是人类吗?

  太久没动脑子,连你也变成笨蛋了吗?我这样回答自己。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没有人能死而复生。

  对的,没有人死后还能复活,这不是时空倒流,也不是什么热血动画,这不符合现实,毫无科学道理。

  那么,此刻在我面前,被我所拥抱着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他真正的模样,又是哪般?

  既然所有人类在我眼中都是怪物,奇形怪状,腐烂流脓,四肢错乱。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拓海同学,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就是拓海同学。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过了多久,我都绝对不会认错。他的笨拙,他的善良,他的温柔,他的胆怯。

  他从来不曾改变的灵魂。

  没有任何一项理论可以说清发生了什么,但拓海同学回来了,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我比他想象中的,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我们搬了家,远离这个见证了我们相遇,又让我们分离太久的地方。 

  其他人似乎看不到拓海同学。 

  就算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做了伪装。我将拓海同学放进行李箱,带着他长途跋涉,之后像展示惊喜那样啪地打开箱子,向他介绍了我们的新家。 

  我找了工作,正常上班,家里则交给拓海同学。一切都像回到了正规。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但我会为每个人解说我们的故事。

  在我的讲述里,我有位足不出户的爱人。在我的讲述里,他温柔,善良,有些无可救药的天真,却也坚强而努力。 

  尽管命运给我们开了个大玩笑,让本来身体健康的他患上突如其来的大病,但我们都从未想过放弃彼此。 

 

  00

  “拓海同学,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听我的……要是你又消失了该怎么办!”

  我抱着他,责备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表情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狰狞。

  “……苍,月……” 

  “xing……hu。” 

  “……幸,” 

  “我……一定,会,r……,ni。幸……福。” 

  在他扭曲的肢体里,一直紧紧攥着另一种质感的颜色。 

  那是我的雨伞。

  “淋,湿……可,不好……” 

  “cang,……月,要,幸福。” 

  拓海同学一边哭泣,一边说着支离破碎的对不起,然后又像播放失灵的收音机,不知疲惫地念叨着“幸福”。

  我紧紧抱着他,像在抓一块湿润的即将消解的海绵。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即使身体早已残破不堪,却仍在努力行动的动机。 

  人是无法死而复生的。

  如果不惜变成物怪也要现世,那只可能是拥有无法忘怀的执念,以致心不能平,夜不能寐,不甘就此轮回转生。

  出现在此处的拓海同学,到底是因为怎样愚蠢的愿望而回来的啊?

  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了。因为拓海同学是隐瞒与说谎的白痴,什么心思都一清二楚。 

  那实现了这个愿望的他,又将去往何方呢? 

  我的力量倏然松懈下来,温柔又小心地抚摸着拓海同学脑袋的地方。感受到身下明显的怔愣,我拍拍他的背,将他重新拥进怀抱,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慰。 

  我说:

  “抱歉拓海同学……已经没事了,刚才吓到你了吧?是我不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是为了给我送伞才出门的?我知道了,但是下次不可以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因为时间过了很久,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拓海同学,现在的世界早变得截然不同,凭你一个人什么都无法做到。” 

  “所以,你听我的话就好了。让我来教你,我来带领你。让我们一起面对,你只要听我的就好了,哪里都不用去,乖乖在这里等我。” 

  他窝在我怀中,隔着衣服的布料与我肌肤相贴。胸口的热潮仍未褪去,眼泪的湖泊尚在,但我能明显感受到他逐渐安静下来。破破烂烂的拓海同学不再挣扎,也止住了哭泣。 

  “对的,只要这样做就够了。”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变得幸福。” 

  我们拥抱着。我轻轻摩挲他的后背,像在理顺一只悲伤的猫。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却不再狂乱。无星无月,无风无澜,房间里的我们湿漉漉抱成一团,像两颗即将相融的水滴。房间外雨声连绵,细密轻柔,也像是一首围绕我们而奏的摇篮曲。 

  不知过了多久,拓海同学睡着了。

  我抱着他,与他相拥而眠。

 

  然后我想——

  [我永远都不会幸福的。]

 

— end —

Notes:

入坑没两天的时候写的,最喜欢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