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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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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Words:
13,0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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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

【纶东】黄昏启示录

Summary:

十年前的吴庚霖在十年后再一次跳出来,把培根夹到他的便当盒里。

Notes:

感觉写的还是很烂,算了算了完成比完美更重要😭希望我把故事讲明白了,感谢阅读。

Work Text:

医院的被褥浆得发硬,呼吸中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肺部,天花板和墙壁和自己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天没什么两样,又白又亮,刺得眼睛要流泪。

“你醒了?”

门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面带微笑向床上的病人问好。

“医生…”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不好意思,我…”

“你别着急,你现在还很虚弱,先好好躺着。”医生快步走到病床边,按住他的肩,制止他起身的动作,另一只胳膊下夹本蓝色的病历夹。

“汪东城,是吧。”那本病历夹仍然夹在他胳膊下,“你昏倒在路边,是路人打急救电话送你过来的,我们考虑是长期营养不足引起的缺铁性贫血导致的。”

汪东城露出的那两颗兔牙紧紧咬住下唇,细瘦的手指攥住床单:“医生…抱歉,我…我没钱…”

为什么要说抱歉呢,哥哥?

手背一阵微凉的细腻触感,汪东城讶然抬头,那是医生的手,比他的还要小一些,指节粗粗的。

“你…”汪东城试着抽开手,却又被按住。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汪东城的视线下滑,刚才他们离得太远,工牌上的字糊得像一粒芝麻,他皱起眉头,调节自己的晶状体,努力辨认那上面的字迹,终于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

住院医师 吴庚霖

他认识什么姓吴的医生吗?体力活做多了,现在让他动脑反而有些费劲。他唯一认识的姓吴的医生,就是当年治疗他父亲的医生。

可是……吴医生和他父亲年纪相差无几,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吴医生也同他父亲一样,早有了白发皱纹。汪东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眼前的吴医生俨然一副学生样,两侧浓黑的鬓发乖顺地帖在颊边,自带一副“纯洁的小羊羔”气质,但眉眼的样貌确确实实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难道,他这几年返老还童了?

自己该不会把父亲的救命恩人给忘了吧,汪东城尴尬地开口:“我想起来了,吴医生,您…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哈哈。”

听到他干瘪的笑声,吴庚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把我认成我爸了?我还没这么老吧。”

汪东城挠挠头,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嗯”又“哦”又“啊”地挤出来一句:“抱歉啊,吴医生,你看起来很年轻。”

“没事,大东哥,你承认你忘了我也没关系。”

说是这样说,但汪东城怎么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的。

“不是的,我记得你,你是阿布。”汪东城把手从吴庚霖手下抽开,抚摸他一侧的鬓角,“我只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快,跟哥哥印象里的你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雀跃,“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呢?”

看着吴庚霖一下变得亮晶晶的双眼,汪东城不由有些哑然,眼前的面容和旧日的影子重合起来。他没骗吴庚霖,他真的记得他,只不过多年来独自撑起一个家的疲惫和失去父亲的苦痛让他从来不敢回想那段时间,但吴庚霖这样说,他愿意探身去看那口深不可测的井。

汪东城微笑起来:“你现在更高更帅了。”

“你可不能骗我。”

“是真的。”

十年前的吴庚霖要比现在更黑更瘦一些,可能由于才十四五岁的缘故,身高不高,五官也没有现在锐利,他念的中学离汪东城父亲住的医院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于是中午放学时,他总会拎着他的那份盒饭过来一起和汪东城吃。

阿布母亲给他做的便当很大一份,肉堆得满当当,汪东城的便当里则都是青菜和米饭,吃饭的时候,他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往吴庚霖那里瞟,光是看一眼,他都有一种吃了阿布肉的罪恶感。

但善良的阿布说:“大东哥,老师在课上说,吃饭要荤素搭配,不吃素会拉不出大便,我妈不懂这个,只会煮肉,我跟你交换一些好不好?”

就算愚笨如汪东城,也看得出来那是阿布拙劣的施舍。他应该拒绝的,他已经欠了一千万新台币,不能再欠更多,而且,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能还给阿布了。

可是,便当盒里传来的脂肪的香气黏在他鼻粘膜上,他控制住大口呼吸的冲动,却没发现自己忍不住咽口唾沫。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块培根是怎样从包装袋拆出来,放在烧热的锅子里,油脂从肉的纤维里渗出,作为连接的介质,把肉煎得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泛白的生肉褪成诱人的焦黄。咬进嘴里时,先感受到的是溢出的油,接着是肉表面那一层焦脆的薄膜,再是加了太多盐腌制的肉咸味…他已经在脑海里吃完了阿布的便当。

那块培根被夹到他的便当盒里。

“大东哥,你不要跟我客气。”阿布作了个鬼脸,夹走了汪东城便当盒里的一棵青菜,“我就不跟你客气咯。”

如今再见长大后的吴庚霖,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汪东城的唾液开始不自觉地分泌,口中漫起那块培根淡淡的咸味。

“大东哥,你不用担心医药费的事情,我会帮你的。”

十年前的吴庚霖在十年后再一次跳出来,把培根夹到他的便当盒里。

汪东城想要拒绝,他不想再欠谁,那种时刻惦记着要归还什么的紧张感已经将他炙烤了至少十年,像一截两端被封死的胶皮水管,水仍然源源流进来,却没有出口。他尤其不想再欠吴庚霖,那些堆得小山一样的培根还没还完,怎么好意思再厚脸皮地欠下去?可“不”字一开口,就被吴庚霖截住话头。

“别拒绝我,哥哥。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生病,更何况,你是我的哥哥啊,弟弟扶持哥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道我不是你的弟弟了吗?大东哥,你不记得我就算了,你还要否认我吗……”

停停停,这孩子绕到哪里去?

汪东城一个鲤鱼打挺:“打住!”他想再说什么辩驳吴庚霖,但被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我……好吧,我答应你。”

吴庚霖差点就要跃到天花板上去了,他努力压住上翘的嘴巴,手指不断地敲病历夹:“哥哥,你在这好好休息,我要先去工作,中午我会带吃的过来,我们一起吃。”

他匆匆地走向门口,开门时犹豫了一会,回头,语气认真地说:“不要再让我找你不到了。”

听到这句话,汪东城心抽搐一下,愧疚感潮水般涌来,应了一声,待吴庚霖离开,偏过头去看窗外的秃枝。

父亲去世的那年正经历一场严冬,街上人人都在谈论着寒流的来袭,麻雀作为台北常见的留鸟,本应一年四季都在窗外叽叽喳喳地跳,但父亲走的那天格外冷,冷到连麻雀都不见踪影,父亲的生气连同树上的绿叶一并被寒流卷走。不知怎么,当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时,他反而松了口气,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汪东城心里对自己一阵嫌恶——怎么可以为父亲的死感到轻松呢?那可是他的亲人。

处理父亲的身后事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母亲简单地将父亲的遗物收进被揉得皱巴巴的塑料袋里,他前往收费处摊开干瘪的钱包缴费,两条腿张开、走路、停下,嘴巴打开、声带振动、闭上,一切顺利却又麻木地像敲好的程序。

完成这一切后,时针逐渐走向十二点,阿布马上要过来找他了,他想在离开之前,最后再和阿布吃一顿饭,不是为了他便当盒里的肉,单纯是想和阿布好好道个别,要他好好学习,不要像他一样,只能在工地做工赚钱,要他多多吃肉,因为阿布总是只夹青菜吃……

犹豫再三,他开口道:“妈,我想……”

母亲口袋里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来,为了不错过电话,母亲总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担心打扰到病房里的其他人,她迅速掏出手机:“你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母亲接过电话,快步走到病房外去接听。汪东城靠在墙上,低头一边玩指甲,一边想待会要和阿布说些什么,他会给阿布他的电话号码,告诉他想哥哥了就发信息,或者打电话,不过有时候他在做工,可能接不到电话,所以发信息是最好啦,他只要一下工,就会回复……

他想着想着,母亲走了回来,两眼泛红地说:“东东,我们的房子被拿去抵债了。”

我们要赶快回家收拾东西,不然都会被丢掉,要赶快找新的房子住,不然今晚只能睡桥洞……母亲说了一大堆话,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房子被抵掉了?我们现在就要走吗?那阿布呢,我甚至还没和他说再见。

“妈,你等一下。”

阿布是吴医生的儿子,他想至少跟吴医生留个阿布的电话号码,以便日后联系。汪东城这样想着,一路小跑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关好,虚掩着露一道门缝,他透过门缝,看到吴医生好像在和谁通话。汪东城发誓他不是一个爱听墙角的人,但当时他的脚好像被黏在地上,吴医生的话断断续续地飘到他耳朵里。

“庚霖转学的手续都办好了?……嗯好……美国那边的住家也都找好了对吧……他不管怎样都得给我出国去念书……好……谢谢,再见……”

阿布要去美国念书?汪东城的心咯噔一下,五味杂陈,既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布而感到伤心难过,又为阿布能去更好的地方求学而觉得高兴。

他早看清这点,但和阿布的相处太过幸福,让他选择性忽视了这个事实,他和阿布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阿布家的家产至少千万新台币,他只有千万新台币的债务,阿布能去美国留学,他只能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阿布可以自由地在冰店点超大份芒果牛奶冰,他只会在柜台前对比临期打折的饭团哪个最便宜。

“东城,你在这里?”吴医生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汪东城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和阿布之间的距离不是单纯能用计算器数清的,两个差距太大的朋友,最后的结局唯有分道扬镳。想要继续和阿布做朋友、保持联系,是件不可能的事。日后,阿布可能还会为有过他这样一个底层朋友而感到羞耻。

“噢我来是想……”

而且,跨国通讯真的很贵。

“是想和您道谢。”汪东城深深地鞠躬,“很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东城,”吴医生扶起他,“你的孝顺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以后你一个人撑起家会有更难的地方,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有遇到任何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吴医生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他的眼泪盈在眼眶里,视线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出手心里被塞进一张硬质卡片,应该是吴医生的名片。

“吴医生,我一会可能就要走了,能不能帮我跟阿布说一声再见?”

“好,我会替你传达给他。”吴医生拍了拍他的肩。

那之后,他和母亲一并离开了医院,回到家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出必须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只占两个行李箱,离开时,他对着满墙的漫画书,告别了自己的童年。不幸中的万幸是,母亲联系上她的好友,那个阿姨同意他们暂住在她家,直到找到合适的租房为止。

汪东城也彻底不上学了,每天起早贪黑去做工,和母亲租下了一房一厅的出租屋,母亲睡在屋里,他不需要太多睡眠,醒的时间要用来打工,就将就睡在沙发上。然而,打工的薪水并不足以偿还债务和提供日常生活支出,他无数次想拉开抽屉,翻出最深处藏着的那张名片,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去,哭着拜托吴医生帮帮他们。

但吴医生已经帮他们很多了,他怎么好意思问别人:“吴医生,我不会赚钱,你能教教我怎么赚钱吗?”先不说这句话有质疑吴医生存在灰色收入之嫌,就算吴医生是个顶顶好心的商人,也不会天真地把自己赚钱的方法传授给一个不熟识的小毛头。

又或者他只想听听阿布的声音,问他过得好不好,有妈妈和阿布,好像就更有勇气支撑下去,他能为了妈妈和阿布做任何事情。名片被反复取出又藏起,手指握得左下角出现浅浅的半圆痕,名片表面刻印的黑色字体都逐渐模糊,但始终没有拨出过哪怕一次,他不应该去打扰吴家人平静而美好的生活。

还好他坚持到了现在,从事着一份收入菲薄的工作,现在债务也还得差不多,虽然还是累到进医院,但生活从不完美,他也得以和阿布再次相遇。

吴庚霖强行要求他留院,工作上的事看来只能暂停了。汪东城翻开手机,先给妈妈问好。不想让妈妈担心,他没有提及自己住院的事情,和母亲简单寒暄两句后,去给追求的女孩子发了个“早”的兔子表情,再在推上发了一条推文。

「大家好,最近生病了,需要停播一段時間,影片的更新也要暫停,歸期不定。」

下面的评论都是一片哭嚎,有让他好好恢复、保重身体的,但更多的是向他开黄腔的,他挑了几个眼熟的ID回复评论,保持粉丝粘性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事实上,他并不是很介意在网络上被人意淫,毕竟键盘翘得再火热,网线一拔,谁也找不到谁,被别人说两句草死你,他们既草不到,汪东城也不会真的死。更何况,他就是靠贩卖别人对自己的性幻想来赚钱的,对他来说,这些粉丝无异于他的衣食父母。

他甚至有时会对这些混杂着性欲和恶意的信息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哪怕被人当作A片里的女主角,一盘用于释放欲望的碟片,但至少,他在被需要着。在这场社会身份的扮演中,他获得了钱财和心理上的满足,他的观众获得了射出一泡泡精液的快感,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但最近出了些岔子。

汪东城打开信息收件箱,一个陌生号码传来一则彩信。彩信里的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拍摄点离他的病床不远,他对比了一下拍摄的角度,应该是在病房门口拍的。

这不是他收到的第一条跟踪信息,发来信息的号码被他拉黑了一个又一个,幕后黑手仍在锲而不舍地给他发信息,气得汪东城破口大骂:“他到底哪来那么多电话号!”

他不是没报过警,但警察给他做了笔录立案后,看了看他的肌肉,说:“你是男的诶,肌肉又大块,无论是谁都能把他打趴下吧。”随后便再没下文。

一群吃干饭的,没屁用!

「我已經抱警了,請你不要再繼續騷擾我。」

把那条彩信删掉后,他将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恹恹地倚在床上滑手机,虽然生病没法录影片或直播,但至少不能虚度时间,于是登陆上社交平台,检索了最近新发布的情趣玩具,看看可有哪些适合用在自己身上的。

忽然,手中一空。汪东城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他还没锁屏!

来人正是吴庚霖,这名罪魁祸首手里握着他的手机,笑盈盈地说:“哥哥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他怎么能说是因为他在思考把棒子塞进尿道里的可行性啊!不知道最近是老了还是玩得过火了,射精的频数增多,要是这样下去,他担心哪天就精尽人亡了,为了更健康地工作挣钱,他必须得想点对策。

汪东城着急地扑过去:“你先还给我。”

哪知吴庚霖这么灵活,一手提着累赘的盒饭都能躲过,他抢手机好几次不成功。

吴庚霖满脸笑意定格在看清手机屏幕里显示的内容的一刻,他向汪东城摇摇手机:“哥哥,这是你跟你女朋友玩的吗?”

轰地一下,汪东城觉得他脑子里可能被扔了个炸弹,脸炸得通红,脑袋上冒出一朵蘑菇云,结结巴巴地否认道:“不……不是……”

“这……这是我的工作……”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你做什么工作呢。”吴庚霖自然而然地把汪东城的手机揣进兜里,招呼汪东城架起桌上的小桌,“不过你放心,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我不会看不起任何一个认真工作生活的人,尤其是你。”

吴庚霖一边拆盒饭,一边继续说:“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如果你愿意跟我分享你的生活和工作,我很愿意听。”

筷子的外包装被用力捋开,吴庚霖交叉筷尖,匆匆地互相搓两下,递给汪东城,再摆弄自己的筷子。盒饭是医院食堂买来的,说不上好吃,但胜在营养健康。吴庚霖还很体贴地带了两盒水果,一盒是洗过的草莓,另一盒是切开剥好的橙子,说是出院的患者送的。

他本想再找个理由,粉饰自己在见不得光的职业,但听到吴庚霖的话后,舌尖的草莓由甜转酸,酸得他眼泪几乎溢出。

“阿布,我向你坦白,但你不要觉得我下贱,也不要擅自觉得我很惨。”

可能由于汪东城提前打了警告,吴庚霖对这件事似乎接受良好。那不过又是一个生活逼良为娼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作为医生,他见过的荒唐事只会更多、更荒谬。何况汪东城并没有表现出为职业所困的样子,擅自跨越界限去表达同情反而冒犯。

“那你现在还和令堂住一起么?”

“另糖是什么?”

吴庚霖只好换个词:“你现在还和你妈妈住一起吗?”

“当然不。”汪东城一副“你是不是傻”的样子,“我可是要直播的欸,这样会被妈发现的。”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咯?”

“对。”

“房租一个月多少?”

“……两万。”谈及金钱,汪东城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扭曲起来。

“你要不要过来跟我合租。”

“什么?”

见汪东城筷子明显一顿,他立刻快嘴补充道:“我刚出来工作,房租太贵了,想找个人一起分摊,但你知道我的,我不太习惯跟别人住一个屋檐下,别人也忍不了我的性格习惯。跟其他人比起来,我更愿意和你一起住。”

那边吴庚霖还在滔滔不绝地数着和他合租的好处,这厢汪东城陷入了沉思,他又想到那条躺在黑名单里的彩信。如果是两个人住一起的话,说不定更安全一些,他就不信,他和吴庚霖两个人还会有打不过的对手。

“……而且我经常要在医院值夜班,我还清楚你的工作性质,不会打扰你直播和录影片,我房子的地段还很好,楼下就是便利商店……”

“多少钱?”汪东城在他吸气的档口插嘴道。

“什么?”这回轮到吴庚霖没反应过来。

“多少钱一个月?”

“一万二,一万二一个月!”吴庚霖在心里小小地“哦呼!”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把自己便当盒里的小炒牛肉夹出来给汪东城,“你出院的时候搬进来吧。”

出院的时间转眼就到。这段在医院的时间快把汪东城熬到头上长草,天天是醒了睡睡了吃,被吴庚霖养得跟猪一样,最开始还是清淡的食堂病号餐,随着身体一天天康复,花样也跟着多起来。汪东城摸摸肚子上的八块腹肌,逐渐有了软成一坨的趋势,决心一出院就恢复锻炼。

吴庚霖特地和同事换了班,调成汪东城出院那天早上下夜,方便接送。医院和家里的行李都不多,拢共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纸箱,纸箱被封得死死的,被汪东城护在怀里,连碰都不让别人碰。

开在去往吴庚霖家的路上,天气愈发晴朗,天空更蓝,云也少了。汪东城摇下几公分车窗,车速不快,风柔和地拂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放松地瘫在汽车座椅上,享受着冬日温暖的阳光。

和吴庚霖一起合租很惬意,他总会像满载而归的猎人带回许多好吃的小食宵夜,吃过晚饭后会拉着汪东城下楼去公园散步。汪东城呆在家的时间比吴庚霖多,打扫卫生的任务就交给了他。一个月前的汪东城肯定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和旧日好友重见,还能过上平淡又美好的生活,他感激吴庚霖做出的一切,心里祈祷着一起边吃糖醋里脊边聊天说笑的时刻能定格成永恒。

就在吴庚霖带着他去海边看夕阳的时候,看着太阳融进海水中,消逝成橙黄的波浪,那种幸福陡然变成巨大的不安。那种放松警惕的时候、以为没什么事的时候、享受某种事的时候,会担心不好的事再次发生的不安。

果不其然,手机在他口袋里振动三下,那是调了静音后显示来讯的信息。

海风吹得他们两个的头发东倒西歪,汪东城余光里看见吴庚霖抻起两臂放松身体,从兜里掏出手机。

「請按照我的要求拍攝影片。還記得你在巷子裡被玩得像條狗一樣的影片嗎?如果不照我說的做,我將傳給你的母親。」

 

情趣玩具被一色排列在桌上,吴庚霖轻轻扫过那些涂成淫靡颜色的用具,最后定在汪东城窘迫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你被威胁了?”

喉结上下滚动,张口时甚至能感觉到唾沫像胶水一样黏着在他上下两唇间:“……是,他……手里有我的影片。”

他隐约听到四周好像有谁发出一声嗤笑声,环顾一圈,却只有吴庚霖那张凝重的面色。

“会上网的人不都有你的影片吗?”

“那条不一样……”汪东城捂住脑袋,五官皱在一起,看上去好像很痛苦,“抱歉,阿布,我暂时不想提起这件事。”

吴庚霖上前两步,两手拥住汪东城半屈的身体:“没关系,如果这让你感到痛苦,可以不告诉我的,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奇怪,很奇怪,汪东城心里窜起一朵昏暗的火苗,阿布是不是有点体贴过头了?是因为长大了所以变成熟了吗?明明他才是哥哥,一直让弟弟安慰是怎么回事?他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什么忙都要阿布帮。

“阿布……我想了想,还是不用了……”他倚在吴庚霖的肩头,双眼紧闭。

“……你说什么?”

汪东城感到搭在肩上的手指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胛骨,拥抱着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如坠冰窖。

“你要去哪里找愿意操你的野男人?”吴庚霖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耳边的冷笑更是刺得汪东城发抖,“你要到大街上随便勾勾手找个男人吗?是个男人就能上你吗?你怎么这么下贱啊?”

汪东城愕然地抬头,想要为自己辩解,他当然不可能是个人就能上,他还要查对方有没有病的,他以后还想娶老婆生孩子……

“娶老婆?生孩子?”吴庚霖一把推开他,面目狰狞得像只恶鬼,汪东城跌坐在沙发上,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睁睁地看着吴庚霖摆弄他的拍摄设备,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自己,“是这样开吧。”

他再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两个蓝色的医用口罩,一个丢在汪东城身上,一个自己打开戴好。汪东城手忙脚乱地拆开塑料外包装,边戴边说:“现在吗?”

他的身子被翻过去,吴庚霖期间没有说话,闭口不言地动作,剥掉他的裤子。汪东城说话得不到回应,心里不自在,他宁愿阿布像刚才那样骂他才好呢,他这样算不算毁掉了阿布的人生?强迫阿布和他——一个男人发生关系。

那烧红的如烙铁一般的棍子抵在他身后。

阿布是医生,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沐浴在病愈患者的感激和尊重中,应该有漂亮的妻子,下班后为他捧上一碗温热的羹汤,应该有可爱乖巧的孩子,在他回家后扑到他的腿上喊爸爸,而不应该在这里操一个靠出卖色相为生的男人,一个无用的、不值得依靠的男人。

没有前戏,没有润滑。吴庚霖的孽根像布满倒刺的木棍捅进他身体里。

汪东城卧趴在沙发上,止不住的难过,眼睛贴住眼皮,紧紧地压在手臂上,泪水从睫毛间的缝隙间漏出,沾湿了他的手臂。他很想叫吴庚霖停下,那个人说要把玩具全都玩一遍再上本垒,他这趟没按要求来,不算数,干完这趟还得再重录。

但吴庚霖干得又气又急,动作像刚开荤的毛头小子,毫无章法可言,两手掐住汪东城稍微比他大一圈的腰,使劲地往自己根上撞。脆弱的肠壁被摩擦出血,阴茎抽出时,茎身上挂着鲜红的血丝,龟头不时擦过前列腺,像一簇电流从尾椎释放,向大脑逃窜,叫汪东城又痛又爽。

他趴在那里挨操,像条刚死不久、不时发出气声的尸体,直到吴庚霖射精,那股微凉的精液打在他肠壁上时,他不由得抖了抖。

这小子,怎么不带套……汪东城抹去眼角湿润的泪痕,抽了两张桌上的抽纸,塞在屁股里,正襟危坐打算教育一下这个毫无性安全观念的弟弟,吴庚霖却先一步扑进他怀里,抽噎着开口说:“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太冲动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让他怎么办?

汪东城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吐出去。算了,就当被根大便操了。他回拥住吴庚霖,一手抚摸他的发根:“没事,但是你和别人做的话,要记得带保险套。”

“不过你刚刚确实冲动了,”汪东城可惜地看了一眼摄像机,“没有按照他说的要求录上,又要重录了……”

“哥哥,没事,这次没拍好,还可以再拍下一次,我们还有很多次机会。”

要怎么解释他并不是很想拍很多遍?而且……

“阿布,我不想毁掉你的人生,”他扶正吴庚霖的肩,让他们可以面对面地说话,“你和我拍这种视频,以后被人发现怎么办?你以后是要娶老婆的,要是被……”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他看见吴庚霖挑起单边眉毛,嘴角扯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混合着嘲笑、痛快、怨恨、痛苦……一种大仇得报的表情——他的心为那隐藏的情绪感到阵阵刺痛。

“我是gay啊,从国二就是,或者说,从我出生就是。”

吴庚霖的嘴仍不饶人。

“哥哥,你被真的同性恋操了哦,不害怕吗?”他看上去笑得很开心,露出八颗白亮的牙齿,汪东城却觉得这个笑容并不真心。

“……如果是你的话,我没什么可感到害怕的。”

事情已经发生,水泼落地,口中再次泛起来源不明的咸味,吴庚霖讶异的神情更让他确定自己的内心,是的,他并不害怕阿布,和阿布发生关系也是他能容忍的事。

但当吴庚霖不发一言地跪坐在那盯着他时,他第一次在阿布面前产生退缩的情绪,那是一种动物遭遇天敌时天然想要逃跑的冲动。汪东城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屁股。

哥哥,你说不害怕我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你是骗我的吗?为什么当年要不告而别?哥哥,那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你还这么好?你越是好,我越是讨厌你,你越是好,不就显得我越卑鄙么?

吴庚霖歪头,冷静道:“不是说不害怕我?”

“不……我屁股痛,换个位置……”

“既然你不怕我,那我们把没做的继续做下去吧。”吴庚霖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开始挑选起接下来要用的情趣玩具,这些都是从汪东城那个死守着的纸箱子里掏出来的,他选了一根上面都是凸起的紫色假阳具,刽子手般向汪东城道:“开始吧。”

汪东城被他玩得筋疲力尽,口罩松松垮垮地挂在脸上,拔出堵精棒后立马射了一发,靠在吴庚霖怀里,半梦半醒间听见吴庚霖的声音说:“大东哥,我当年很喜欢你。”

他咕哝着回了一句:“那现在呢?”

现在也喜欢。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翌日早晨,汪东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擦洗干净丢到床上了。昨天被阿布那小子没轻没重地玩了一遍,导致他现在屁股还痛着。他扶着屁股,脚步僵硬地挪去洗漱。出乎他意料,厨房里居然站着一个人,炒鸡蛋的香味穿过走廊和客厅,飘进他鼻子里。

“阿布,你不用上班吗?”

吴庚霖闻言抬头,眼睛一亮,嘴角带笑:“你醒了?我想你今天一定很难受,就向主任请假了。”

今天这个娃娃一样可爱的阿布和昨天脸色阴沉的阿布简直是两个人啊……汪东城内心感叹道。

“啊对了,影片都录上了吧?”

吴庚霖点点头,把炒好的鸡蛋倒在叮得发焦的吐司上:“我剪辑好了,顺带帮你把影片发给那个人了。你要配咖啡还是牛奶?”

“牛奶吧,谢谢。”

“不客气。”

在汪东城转身要去洗手间时,吴庚霖叫住了他。

“哥,”在汪东城看不见的背后,吴庚霖两手紧张地搅在一起,“你昨天是不是说不害怕我?”

“对。”

“那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那我们可不可以试一试?”

“如果你可以别把我的屁股弄得那么痛的话,我就答应你。”

“真的?”

“真的。”

背后传来哒哒哒的拖鞋声,汪东城背上一沉,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双手双脚缠在他身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吴庚霖胸膛里心脏的振动。

“哎哟,”汪东城扶住墙,开玩笑道:“快把我腰压断了。”

“那我就叫脊柱外科最好的医生来给你做手术。”吴庚霖只有一米七七,远没有汪东城高,他微仰起头,亲了亲他的后脖颈。

他捞起吴庚霖的膝盖,一把背上他,往洗手间走去,汪东城看向镜子里的两人,吴庚霖笑意满盈地将两手环在他脖子两侧,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爱意,他感到心里暖暖胀胀的,忍不住要咧开嘴释放那些满溢的舒适。

阴冷的蛇再一次攀附上他的腿,他必须要向阿布坦白一些事情,必须要斩断所有会阻碍他们幸福的人。

“阿布,你还记得我昨天说过,那个人手里有我的影片……”

那并不是多遥远的事情,大约是半年前,在一个湿淋淋的闷热夏夜。汪东城难得没有工作,便打算去酒吧喝一杯。吧台前一个男人穿着古怪,戴着压低的鸭舌帽,前发被压在帽里,露出额头,一副黑色口罩,还有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桌上放一杯还没喝过的教父。

戴口罩来酒吧喝酒?脑子有病吧。

动物的第六感告诉汪东城,得离这个人远远的,但吧台只剩下那个男人旁边的空位。-好久不喝酒,嘴巴馋得很,他只好不动声色地把凳子挪远些。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想甩自己两巴掌,让自己别喝了,赶紧回家。

他要了一杯尼格罗尼,便打开了手机里下载的消消乐乐呵呵地玩,等到酒端上来后,他才把手机收进兜里,装作老练地背手提起尼格罗尼,啄饮一口,把自己苦一激灵,他咂咂嘴,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美女的身影,最好是胸大腰细的……

木质酒架放在吧台面上的声音略有沉闷,汪东城疑惑地回头,调酒师把一列shot往他那一推。

“我没点这个呀。”

“隔壁那位先生请你的。”

汪东城顺着调酒师的手势转过头,是刚刚他说奇怪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微微颔首向他示意,压低了声音说话:“我看你好像不太喝的惯尼格罗尼,可以尝一下这个。”汪东城不好意思地向他道谢,自己刚刚心里还有点鄙视人家,别人现在却很大度地给他送了一个set。汪东城啊汪东城,你是不是有点以貌取人了?

他话音落下,调酒师拿起点火器,逐一对着酒面点火,拇指大的shot杯窜起磷火般幽幽的蓝光。汪东城拿起刚才一并递过来的玻璃吸管,狐疑地插进杯子里,吸了一口。

首先冲进嘴里的是酒的冷冽,再是咖啡的香气和百利甜的甜味,最后是伏特加的火热,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层次都很丰富。汪东城眼睛一亮,果然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把shot向那个陌生人推过去:“谢谢你,很好喝,你也尝尝?”

那个人摆摆手,声音低沉:“不用,我在这喝过很多回,这是他们家的招牌,你好好尝一下吧。”

这时候汪东城才第一次看见那个人露出的手,对比他少年般瘦削的身材,他的手指指节要略粗一些。说罢,口罩人就自顾自地离席,走进舞池的人海里。

走了也好。汪东城心想,那个人确实有点怪怪的,他送酒给自己是很感谢,但他不怎么想和他搭话。

他把吸管插进下一个酒杯里,一口将酒液吸进喉咙里,一杯、两杯、三杯,他忽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道视线,让他如坐针毡。汪东城回过头,却只见沉迷蹦迪的人们。可能是搞错了,他继续饮下剩余的两小杯,眼前的调酒师已经从一个变成两个了。然而他的那杯尼格罗尼还有一大半没喝。秉着节俭不浪费的原则,汪东城皱着眉一口闷了下去,杜松子独特的香气像泰森打了他一拳,脑袋半是糊涂半是清醒。

醉成这样,得回家了,还没泡到妞呢……汪东城撑住吧台站起来,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突然,手臂一紧,他被拉得向后倒,一个人扶住了他。

“我扶你出去吧。”

刻意压低的声音让他一下就回想起那个坐在旁边的男人,汪东城摆摆手想拒绝,但他确实晕得难受,没人扶都走不出一条直线。

“谢谢,到马路边就好了,我能自己打车。”

那人不说话,默默拉着他穿过路口,待汪东城意识到不对时,他们已经走进一条人迹罕至的深巷,他使劲想挣脱口罩男的钳制,但面对一个没喝酒的清醒男人,他的动作显然徒劳无功。

他看着口罩男像小叮当一样从兜里套出一条绳,轻松地将他两手捆住,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架起手机录像。漆黑的摄像头对准了他的脸,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摄像头后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这让他恐惧的同时也让他兴奋。

“别,不要……”汪东城逼出哭腔,希望自己的哀求能够管用。

虽然他的工作是录色情影片,不是什么清高人士,是最下贱最卑微的人类,但这次单方面的拍摄行为并不是他默许的,他应该有权阻止。说来也奇怪,大家都有性欲,他们在私下发泄,但却看不起为他们提供发泄途径的人,这不是很奇怪吗?欲望也有分高低贵贱,是食欲就高尚,是性欲就卑贱么?

可口罩男充耳不闻,他只静静扯下裤头,衣着端庄,只有汪东城的裤子被褪至脚腕,他无力的身体成为了帮凶,只能担惊受怕地看着巷口,怕有人来看到他的丑态,他早没有尊严可言,但至少别让假面碎裂得这样难看。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忘得差不多了。第二天他带着一身伤痕去警局报警,只得到了“没有男性强奸罪”的说法。他也没有像其他遭受性侵害的受害者一样去看心理医生,费用太高,他支付不起。只好拖着破碎的心灵和身体,什么都无所谓地活下去。

汪东城把这一切说出口时,觉得身体骤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朵云飘到了天花板上,看着吴庚霖紧紧地抱着自己,说对不起,说我爱你,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好啦,”他听见自己的身体说,“刷完牙我们去吃早饭吧。”

吴庚霖固执地拿过他的牙刷,给他涂上牙膏,又黏黏糊糊地要帮他刷牙,两个人像唱双簧似的,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牙膏掉到睡衣上都咯咯地笑。

确定关系后,吴庚霖便要求他停止拍摄影片,但怎么说,那好歹也是汪东城的事业,他不愿意做伸手要钱围绕着丈夫生活的全职主妇,吴庚霖便闹着说那他也要参演,他掰着手指数:他可以做来讨债的下属,可以做上门的水管工,可以做儿子的同学……

靠,汪东城笑着敲他头,你是看了多少片子啊!

看的都你的啦!

“对了,”吴庚霖从背后环抱住在做饭的汪东城,“我让我爸去查了那个侵犯和威胁你的人……你别担心,我没跟我爸说你的事,我只告诉他是这个人骚扰我,我爸已经把他处理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阿布……”他轻握住吴庚霖的手腕,转过身,吻了吴庚霖一下,“谢谢你。”

“就这样吗?”

“等做完菜再好好谢谢你,不然一会糊锅了,我们就都没得吃了。”

“好。”吴庚霖又在原地蹦了几下,猛亲汪东城的后颈。

要是日子真能这样幸福下去倒也好。

汪东城像平常一样,把饭菜码好放进保温饭盒里,开车往吴庚霖的医院去。他来送饭送很久了,去血液科跟回家一样轻车熟路,科里的护士也认熟了,眼睛大大长得像学生妹的那个叫小云,个子比较高喜欢在头上别卡子的叫阿慧,最不能得罪的护士长叫雪姐……

吴庚霖这会不在办公室里,位置空着,要么是去看病人了,要么就是会诊去了,汪东城坐在他的位置上,见雪姐来了,便顺嘴问道:“雪姐,阿布去哪了?”

“他啊,上午院里好像有个会议,马上就回来了,你等一下吧。”雪姐同他聊了两句,又转头忙去了。

汪东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吴庚霖的办公桌,电脑架上摆着一个小丸子摆件,旁边是叠成一摞的病历夹和一株刚喷过水的绿植,架子上还摆着一个皮都皱了的苹果。他打开抽屉,想找找有什么零食,阿布有一次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很好吃的凤梨酥给他,然而抽屉里没有凤梨酥,只静静躺着一个手机。

“怎么这么丢三落四的,连手机都忘了拿。”他还从没看过吴庚霖的手机,网上不都说没有一个人能笑着走出男朋友的手机吗,汪东城摁亮了手机,试着输入吴庚霖的生日。

错误。

输入他自己的生日。

正确。

壁纸放的是汪东城熟睡时的照片,光是看着这张照片都能感受到拍照者充满爱意的目光。

手机荧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汪东城皱起眉头,点开吴庚霖的社交软件,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都怪这条信息来得太巧,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那个来讯的男孩给吴庚霖发了很多可爱的猫猫贴图,他往上翻他们的聊天记录,吴庚霖默许别人对他示好追求的态度让他心里发堵。汪东城点进对方的主页,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少年,留着现下潮流的微分碎盖头,看起来很乖巧,主页的介绍里放着一个彩虹旗的emoji,汪东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吴庚霖给他进行过一轮同性恋知识大补课。他退到聊天列表的界面,从上往下一滑,甚至滑不到底,每一个聊天框点进去,吴庚霖都和对方聊得有来有回的,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现在的心情,竟然有一种荒谬的“这样受欢迎的人是我男友”的并为此感到骄傲的不可理喻的想法。

汪东城的脑子里分成两个天使恶魔,天使拿着权杖疯狂敲他的头,大叫:“汪东城!阿布是个花心的坏男人,你要离开他!他和你确定关系都还继续和别人撩骚,他根本不喜欢你!”

恶魔则叉着腰哈哈大笑:“阿布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给你垫医药费,每天都缠着你要亲亲,怎么可能不喜欢你?而且,阿布虽然有和他们聊天,但根本没出去开房,就算和再多人聊又怎样,他最喜欢的不还是你!”

“别吵了!”汪东城甩甩头,身体里的冲动叫嚣着要他点开短信,与其说那是一种冲动,倒不如说是一种预感,一种乌云笼罩时、蜻蜓低飞时、蚂蚁搬家时的预感,天要下雨了。

前几条是话费提醒、工资到账、银行卡余额的信息……已经没有了,别再往下滑,汪东城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继续移动着,好像为了印证异常天气即将来临时的征兆,一串熟悉的号码跳进汪东城的视线,一串他倒背如流的数字,一串喝了三碗孟婆汤也忘不掉的数字,那是他的号码。

别再看了。

他的手点开信息栏。

「請按照我的要求拍攝影片。還記得你在巷子裡被玩得像條狗一樣的影片嗎?如果不照我說的做,我將傳給你的母親。」

汪东城不由得吃吃笑起来。

天使看着他莫名笑出来,被吓坏了,以为汪东城要疯了,抱着他大哭道:“大东,大东,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呀!”

他手捂着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整个人猫在椅子里,笑得眼泪都溢出来。

“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熟悉的声音从办公室的门口传来,汪东城知道那是谁,可他没有抬头,仍然在自顾自地笑。吴庚霖看清他手上抓着的手机,脸僵住了。

“你看我手机了?”

窝在椅子里的那个人抬起头,泪花挂在眼角那颗痣上,向吴庚霖微笑点头:“是。”

吴庚霖紧张地向前一步,逼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汪东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淡淡地敲了敲自己的眼角,提示道:“你忘记摘眼镜了。”

砰地一下,吴庚霖感觉自己心上像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他慌乱地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收进胸口的口袋里,又意识到自己今天开会要上台演讲,特意胶了个背头,于是胡乱抓自己的前发,叫它像平时那样乖顺地搭在自己额头上。

汪东城摇摇头,觉得连开口都很累,把手机放回到办公桌上,转身要走。

他早就意识到了,从在病房里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那不仅仅是与吴医生酷似的面容,还有那副与侵犯他的人无二的眉眼,还有他有时说话刻意拔高的音调,他父亲真的权势滔天能几天解决一个犯罪者吗,还是说他本人就是那个犯罪者,所以才说停止就能够停止,一切的答案都在不言中,但汪东城不愿意去细想,他沉浸在吴庚霖为他编织的七彩泡沫里,享受在名为被爱的易碎幻梦里。

吴庚霖冲上去从背后抱住汪东城,想要阻止他的离开,只要他在这里停留一秒都好,慌不择言道:“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不要离开我,哥,大东哥,哥哥,别离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才……我才……对不起,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别离开我,求你。”

如果没有那些男孩的私讯,他或许也想骗骗自己信了,这些都是阿布为了挽留他的手段,阿布还是爱他的,那些行为不成熟,阿布年纪不大,是他的弟弟,那是可以理解的,可以包容的,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联系那些男孩!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要点开阿布的手机。如果不点开,继续装傻,现在会不会好过一些。

“阿布,”他的灵魂再次飘到半空中,这次他不再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人,盯着办公桌上摆着的那盆绿植,听自己的声音开口讲话,“如果你答应我,不再和别的男人聊的话。”

吴庚霖又哭又笑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空旷得像在教堂内的回音,唱诗班的儿童排成一列,十字架上闪着刺眼的白光,那是神的旨意。

……

“阿布。”

吴庚霖一听到他的声音,从工位上飞奔向他,夹着嗓子求他帮他解软件锁,好去给同事的新婚博文点赞。汪东城看着自己言笑晏晏地同吴庚霖的其他同事打招呼,又接过吴庚霖的手机熟练地解开软件锁,像个体贴的哥哥或者妻子一样,在阿布滑手机的同时,把便当布置好。

他的人生早是一场只有他一人死亡的车祸,车被撞得支离破碎,虽然车漆剥脱,表面的铁皮凹陷,但至少发动机还能够转动,带着另外一具半路上车的活尸和车架向前行驶,即使他的灵魂从那一天后就再没从天花板上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