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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弥托利第一次见到死神,是在一次学级课题中受了致命伤。同伴的呼喊在耳边逐渐远去了,恍惚之间,他看见一个漆黑的人影。那个人指向一个阴暗的山洞,说,你的气运尽了,跟我去转生吧。帝弥托利无比不甘,又悔恨,心想,我明明还有没完成的事,怎么会在这里就死去?挣扎期间,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绿光。随着光芒亮起,死神“啪”地一下在他面前像泡泡破掉一样地消失了。他的视野恢复清晰,眼前正站着他的老师。再定睛一看,这正是他死前的战况。老师会把他调去东边对付那群术士,他会接连挨上几记多拉,然后就死了。
他张口想说话,但贝雷丝瞥了他一眼,面色如常,继续指挥战斗,将他分去了西边。西边是一群持枪骑士,很快就被他解决了。直到战斗结束,帝弥托利都有些恍惚:难道老师还能预知未来、驱赶死神?这想法十分荒诞,问出来难免被人怀疑精神有问题,更何况他跟这个新老师其实没那么熟悉。这件事于是被他压在心底。
几年之后,他躲在山林里清洗身上的伤口。他被人捅了几刀,杀了一些帝国兵,问出艾黛尔贾特最近不再亲自征战,而是呆在帝国首都处理政务了。亡灵们责备他,埋怨他没有早点抓住机会。像这样每天只杀小兵,要到何时才能报仇?帝弥托利非常愧疚,又很疲惫、饥饿、寒冷,难免心想:我根本不配活着。他其实并不能允许自己真的去死,但他还是感觉眼前一花,一个熟悉的黑色影子出现在面前。
死神说,你的气运还未尽。
帝弥托利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得哈哈大笑,说,我被自己的臣民判了死刑,属下和领土都被仇人占去了,算什么气运未尽?死神于是拿出一根点燃的蜡烛来,说,这就是你剩余的气运。帝弥托利一看,那根蜡烛还剩下一大截,烛火烧得正旺,心想,这样的人生竟还余下漫漫多年,岂不令人绝望!于是问,我将这蜡烛吹灭了会怎样?死神说,那当然就死了。帝弥托利说,那你把我仇人的蜡烛拿来,叫我吹灭好了。死神自然不肯,念叨着什么工作要求、管理规定的,帝弥托利不耐烦了,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出现在我面前有什么意义?几年前你就见过我,怎么不在那时就把我带走?死神支支吾吾不回答。帝弥托利几番逼问,死神只好说,是有人叫我看护你,告诉你人生还未到尽头呐。说完,就像不给他提问的机会似的,死神“啪”地一声,像之前一样消失了。
帝弥托利想了许久。在他过去二十年人生中,除了死者,尚还惦记他、又能和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沾边的人就只有一个。过了几年,帝弥托利竟然真的和这个人重逢了。他拿这件事问她。贝雷丝说,我也不清楚。她只说自己在谷底沉睡了五年;对于这些堪称奇迹的事实,则可恨地保持着一种近乎无辜的无知。
后来,被蚕食到只剩一小块领土的王国打败了庞大的帝国,如果那个死神现身的话,难不成会说是因为帝国的气运已尽吗?帝弥托利顺利地当了国王,过了几年忙碌但较为平静的生活。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些年,直到帝弥托利一病不起,躺在卧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时候,贝雷丝来了。她环视房间,在国王的枕边找到了漆黑的死神。死神掌上盛着一些正往下滴落的蜡油,蜡油的中央就立着帝弥托利莹莹颤动的烛火。帝弥托利听到他的老师要求死神给他换一根新的蜡烛。
死神回答,一根蜡烛就是一个人的气运,你说新的蜡烛,是想要一个新生儿的命吗?
过了一会儿,贝雷丝说,既然如此,那就将我的蜡烛给他。
死神说,办不到。你原本就没有蜡烛啊。
在那之后,帝弥托利感到贝雷丝做了些什么,他的病虽然没有恢复,但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些。窗外的太阳像布景似地切换成了一轮苍月。床边,死神掌上的蜡烛凝成了一小截。它说:无论如何,他的蜡烛就是这些了,反复时间有什么意义呢?
贝雷丝走到他面前。她说:我会再想办法……
帝弥托利说,我不要别人的命,更不要您的命。迄今为止,您不知有多少次像这样救过我了,已经足够了。老师,如果不是遇到您,我一定还过着浑浑噩噩的人生。如今我的气运就是这样了,我只希望您再帮我最后一次。
离他们在士官学校上学已过了很多年,贝雷丝看上去也不再像一个不问世事的佣兵了。她穿着大司教的制服,脸上是一种类似的悲悯。她说,好,你说吧。
三日之后,在旧友的注视下,在国王本人暂时不受病痛困扰、神智清明的间隙,贝雷丝走向死神,一口吹熄了它掌中那小小的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