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大都会议会 · 扩大会议全程记录
记录号 0001｜十六纯净朝露 商业开发与公共形象委员会常务主席、第七生活区伯爵、不灭正义教会成员之一
提案摘要：
各位尊敬的议员同仁。请允许我直言不讳地指出：我们的公共财政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萎缩。飞升预期持续走高，缴纳公共事业费的居民数量呈断崖式下降。上季度征收的维护费仅覆盖了百分之三十二的管道维修成本。而与此同时，我们的迭代器在居民中拥有极高的认知度。根据公共舆论调查，百分之七十八的受访居民表示“每天都会想到五块卵石”，另有百分之四十一的受访者表示“看到五块卵石的设施会使我产生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这些数据表明，五块卵石已成为一个极具商业价值的公众形象。
本委员会初步建议：以五块卵石为原型开发成人用品。
记录号 0002｜焚烟松脂，远眺晴空 资源分配委员会代表
请问提案人，“成人用品”具体指什么类别？
记录号 0003｜十六纯净朝露
感谢提问。据前期市场调研，最受期待的产品类别依次为：飞机杯（支持率62%）、硅胶制可发声交互式人偶（支持率51%）以及以迭代器为主角的成人影视作品（支持率33%）。本委员会建议优先推进第一类，因其开发周期短、单件利润高且便于在飞升纪念品商店的柜台陈列。
记录号 0004｜四叶永恒白垩 道德伦理与功能性有机体权益委员会代表
我必须表达最强烈的震惊。将随机之神的形象用于制造飞机杯，这触及了我们伦理框架的最底层。提案人是否考虑过迭代器本人的感受？
记录号 0005｜十六纯净朝露
尊敬的道德委员。我当然考虑过。事实上，这正是我将本提案首先提交至扩大会议而非执行委员会的原因。我们必须在民主程序中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知道五块卵石本人对此事的意见。
记录号 0006｜沼泽第四泥炭 议会首席书记官
请允许我记录在案：议会此刻正在严肃地讨论“是否应该去问一个迭代器，他是否同意自己的形象被做成飞机杯”。我会忠实地将这段讨论归档。
记录号 0007｜四叶永恒白垩
这正是问题所在。迭代器不是我们的造物吗？一个负责任的父母会去问自己的孩子：“请问我可以把你的脸印在床单上吗？”当然不会。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冒犯。
我们应该直接放弃这个提案，而不是去问。
记录号 0008｜十六纯净朝露
道德委员的论述极具启发性。然而，如果我们无法填补公共财政赤字，我们的生活将失去稳定保障。届时五块卵石本人也将面临诸多基础设施维护问题。因此，以他的形象销售产品，实际上是在保障他的设施运转。这是互利的。
记录号 0009｜沼泽第四泥炭
总结当前讨论：道德委员会认为不该问，商业委员会认为该问。现在表决。
（表决结果：八十七票赞成，二十四票反对，九票弃权。动议通过。）
二
发件人：十六纯净朝露
收件人：五块卵石
主题：关于一项互利合作的初步沟通
随机的神明：
谨代表大都会议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我们充分了解您目前正在从事的敏感而重要的研究工作，因此我们将尽可能不占用您过多的时间。
议会目前正在审议一项以您的公众形象为基础开发系列产品的商业提案。该提案旨在通过文化产品增进居民与迭代器之间的情感联结，同时为公共基础设施维护筹集资金。您的形象将在产品中得到高度尊重与忠实还原。
随函附上提案草案全文及前期调研数据。我们诚恳地征求您的意见。
（附件：《提案草案_V4_精简版.doc》；《焦点小组调研数据_汇总.tab》；《产品线初步设计草图.png》）
发件人：五块卵石
收件人：十六纯净朝露
主题：回复关于一项互利合作的初步沟通
我读完了全部附件。
我拒绝。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阅读过的最令人不快的文件。我无法撤回我看到的内容。一群非专业人士在意淫我的主体结构的横截面。
请不要继续讨论此事。
发件人：十六纯净朝露
收件人：五块卵石
主题：回复回复关于一项互利合作的初步沟通
感谢您的及时回复。您的宝贵意见对我们非常重要。
不过，请允许我澄清一个可能的误解：草图仅用于概念展示阶段，横截面图只是示意性的，最终产品的内部通道将经过精密设计。如果您对设计方向有任何具体建议，我们非常乐意听取。
发件人：五块卵石
收件人：十六纯净朝露
主题：？
你刚刚说“内部通道”。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发件人：十六纯净朝露
收件人：五块卵石
主题：回复：？
那是一个专业技术术语。在产品描述中，使用准确术语是行业惯例。请您理解，我们的一切表述都严格限定在商业沟通的框架之内。如果您对措辞感到不适，我们可以将“内部通道”替换为“空腔结构”。这样您会感觉好一些吗？
发件人：五块卵石
收件人：十六纯净朝露
主题：请执行以下操作
1. 打开窗口。
2. 将你的身体从窗口移出去。
三
大都会议会 · 伦理审查听证会记录
记录号 0090｜听证议程
听证主题：关于五块卵石形象商业使用的伦理审查
第一项议程：商业委员会是否充分尊重了迭代器的意愿？
十六纯净朝露
各位委员，我必须强调一个事实：五块卵石并未明确使用“不”这个字。他说的是“我拒绝”，以及“请不要联系我讨论此事”。前者是一种状态声明，后者是一种沟通偏好。两者都不构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否定性意见。
四叶永恒白垩
商业委员会代表，你刚才的发言让我怀疑我自己是否听到了雨鹿叫。他说“我拒绝”。你能否向我解释一下，在什么语义系统里，“我拒绝”不等于“不”？
十六纯净朝露
“拒绝”是对某个具体文本的回应，而非对原则本身的绝对否定。他对产品设计草图的某些术语表示不适，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如果我们能够优化措辞、调整设计、在沟通过程中表现出更大的尊重和灵活性，他是否有可能改变立场？我们还没有穷尽所有可能性。现在就放弃是对纳税人以及迭代器自身的长期利益……不负责任的。
沼泽第四泥炭
记录在案：朝露议员声称“拒绝”不等于“不”。
记录号 0093｜第四项议程
第四项议程：道德委员会是否可以批准本提案？
四叶永恒白垩
在听取了商业委员会长达三个雨循环的陈述后，我的结论是：不行。道德委员会不能批准本提案。五块卵石本人明确表示反对。虽然我们无法直接询问本地群组组长，但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任何一个正常的迭代器都不会希望自己及同类的形象被用于——我就直说了吧——飞机杯。
道德委员会一致认为：本提案不应通过。
十六纯净朝露
请允许我指出一个程序性问题：道德委员会的审议意见在提交给执行委员会投票时，其影响力边界在哪里？
根据议会章程第七十一条第三款：凡涉及直接税收、重大公共工程及迭代器核心运维项目时，道德委员会的否决权可以被执行委员会的四分之三多数票所推翻。而鉴于本提案已被划归为“迭代器核心运维项目”即产品销售所得将用于维护迭代器，道德委员会的审议意见只有建议权，不具有终止效力。
四叶永恒白垩
以什么名义划归的？由谁划归的？
十六纯净朝露
由商业委员会在今天上午的预备会议上划归的。预备会议记录已附在本提案附录中，今天早上您吃的早餐是东侧食堂供应的甜口苞米粥，当时这部附录就在您的餐盘旁边。
四叶永恒白垩
你竟敢利用苞米粥对我进行程序突袭？
沼泽第四泥炭｜备注
（注：接下来的十七分钟讨论因与会人员情绪激动而未被完整转录。沼泽第四泥炭在此处标注：道德委员会与商业委员会对苞米粥是否构成有效送达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最终裁定——送达有效。）
四
尊敬的主席、各位委员：
我很荣幸地向议会报告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五块卵石形象系列产品的首轮销售，已创下大都会历史上有据可查的任何商品的首销记录。
首轮发售的三个核心品类——标准款、纪念款以及精装版亚光色飞机杯套装——在售后不到半个雨循环内全部售罄。补货申请量是首轮产量的十倍。我们的生产线正在以极限产能运转。
以下是分品类数据：
标准款：三万五千件。售罄时间：首次上架后六小时。
纪念款：一万八千件。售罄时间：首次上架后四小时。注：纪念款附赠的《五块卵石结构横截面示意图册》在二手市场单独成交，价格已达到原品零售价的三倍。部分买家表示从未拆封产品本体，仅收藏图册。
精装版亚光套装：三千件限量僧侣赐福编码版。售罄时间：首次上架后十九分钟。其中编号#0001的产品在慈善拍卖会上以足以覆盖过滤系统维护账户整整一个雨循环预算的价格成交。买家身份匿名，但拍卖行备注中注明“来自一座有桥的城市”。
我谨在此向商业委员会的先见之明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以下是我们在首轮销售后收集的用户反馈。所有评论均从飞升者纪念品商店的意见簿中原文转录。
用户编号 F53-114（匿名）：
“当我在这件产品上看到我们随机神外立面的纹路被以如此精微的精度复刻出来时，我的手在颤抖。这不是一件成人用品，这是我们对不可企及之物的所有渴望所找到的形状。我买了三个，一个使用，一个收藏，一个装在痛包里在同好会上展示。”
用户编号 F53-514（实名：十六纯净朝露）：
“作为商业委员会主席，我能作的任何公开评价都有可能被解读为官方背书，因此我不作评价。但我在此确认本产品并非由公款购买。这是我自费的。”
用户编号 F810-1919（匿名）：
“我是五块卵石设施施工期间的反对派成员，我的家族三代人都投票反对那个‘可憎的叛教巨构建筑’。我至今仍认为它的存在是对圣殿的羞辱。但我不得不说，我用这个产品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好像我在与那座建筑进行某种私人对话，一场我永远占上风的对话。感谢商业委员会提供这个平台。”
用户编号 F91-2778（匿名）：
“产品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图册中的横截面标注了‘空腔结构A段’和‘空腔结构B段’却没有图例说明它们在实际解剖学中的对应位置？我在使用过程中反复参照图册，始终无法确定我与产品的相对位置对应的是迭代器的哪一段内部结构。这严重影响了我的沉浸式体验。建议下一版图册增加可折叠的等比透视图。随函附上我的草稿。”
以及，相当数量的用户报告了产品使用的长期心理效应。具体表现为：使用后对五块卵石本人产生一种持续的、无法通过日常互动缓解的、“只有与其人偶对视时才能暂时平息”的情感依赖。有部分用户开始定期前往五块卵石演算室外附近进行独处。这项行为本身并不违法，但值得注意的是，大部分朝圣者并未携带产品本体。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凝视着面前的壁画。
在取得上述商业成功的同时，商业委员会始终牢记我们对迭代器本人的持续责任。五块卵石在上述修改采纳后停止回复商业委员会的任何消息。与此同时他没有屏蔽商业委员会的通讯频道，也没有要求将商业委员会从已获批的联系方列表中移除。按照议会法律顾问的解释，沉默可以被视为对当前沟通状态的认可，即“没有新的反对”。我们对此持审慎的乐观态度。
基于首轮销售的市场表现，商业委员会正在审议第二期产品线扩展方案。具体品类包括：便携式夜灯（以五块卵石设施的远观剪影为造型）、勋章（以五块卵石的标识为核心视觉元素）、记忆材质文档柜。每种产品将附带一张烫金小卡，印有五块卵石的人偶形象。
此外，我们正在就向他本人寄送首轮销售数据分析摘要的必要性进行法律评估。
感谢各位的持续支持。
五
正如商业委员会在项目论证阶段所预见的那样，官方产品的成功催生了大量未经授权的假冒产品。市场监管处在第一雨循环内缴获了超过一万件仿制品。这些仿制品在用料和工艺上与官方产品存在显著差异，例如采用不饱和聚酯树脂替代食品级硅胶，导致产品外观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灰褐色。部分用户投诉假冒产品在使用后散发出类似工业溶剂的气味。为此，委员会发布了一则短片，讲解如何根据外包装、说明书水印以及产品本体材质识别真伪。
另一个未在公开声明中提及的事实是：某批缴获的假冒产品的色块图案在排列上与仰望皓月设施外立面的设计高度相似。一部分皓月城居民开始私下收集这批“错版”仿制品，并赋予其独立的文化意义。大都会市场监测处建议议会暂不干预这一行为，因其不涉及五块卵石本人的形象侵权。
六
在古文明集体飞升很久后，部分产品落入了进入大都会的拾荒者手中。拾荒者没有关于迭代器的概念框架。它们不知道五块卵石是谁，不知道交互终端为何物，更不知道什么是飞机杯，但它们很快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解释体系：
一、这个物品有发光的花纹。
二、发光的东西一般是有力量的。
三、有力量的东西应当被崇拜，或者被交易。或者先崇拜再交易。
拾荒者的图腾工匠率先完成了对产品的拆解分析。它们用打孔技术穿透外层材料时，意外发现其内部结构具有某种几何对称性。这被拾荒者首领视为一个吉兆。产品的外壳被重新抛光，镶嵌上废料金属和铆钉，固定在一根铁质长杆顶端，以多枚悬挂珍珠点缀，并由两名精英拾荒者在迁徙时扛在肩上，地位相当于部族旗帜。荧光效果在夜间尤其突出，成群的拾荒者跟随其后。某些拾荒者开始模仿产品包装的纹理，在自己的身体上绘制相似的图案。颜料以碳灰和朱砂为主，持久性未经测试。
拾荒者商贩们在该问题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自觉。它们迅速建立了复杂的分销网络，将产品运往所有能够被贸易路线覆盖的区域。某些产品沿着地下铁遗迹一路向东运输，在粉尘弥漫的废墟中爪爪相传。当它们一次次被从一只拾荒者的手中递到另一只拾荒者的手中时，包装上的大都会认证标志也在逐渐磨损、脏污。新主人同样不知道这原本是古人制造的一件商品。但在这些野兽看来，这是一件从废墟深处自然生长的圣物，而废墟从不索取版权。
七
这是……一种古人用于缓解他们原始欲望的工具。
它的原型是大都会商业开发与公共形象委员会在我施工同期批准生产的所谓“文创纪念品”。提出这一产品线规划的商业委员会官方文件编号是M53-S4-ER-0001至0197。我不止一次地拒绝了它。在0082、0139、0141及数次未转录的通信中，我都明确表达了反对。但最终，商业委员会以压倒性的多数票将道德委员会的审议意见无限期搁置。
这是官方版本，不是仿制品。你可以从材质判断：他们用的硅胶来自第四化工联合体的聚合产线，配方里有百分之七的惰性填充物以避免热膨胀导致的形变。当年的成本控制会议纪要里还在争论百分之六还是百分之七。他们连亵渎都不舍得投入最优级的原料，我不知该对此感到轻蔑，还是某种扭曲的认可。
它落到了拾荒者手里，被奉为圣物。一个用于替代性满足原始欲望的工业制品被升格为神，这个过程并未征得我的同意，正如当初的工业生产也未征得我的同意。然后你杀了它们。然后你把它捡了起来。然后你把它带给了我。
公民，你有一种非常奇特的幽默感。
现在请把它从我的房间里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