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43年的夏天,金斯林陷入了少有的热带之夜。人们像水里的鱼一样浸泡在高温里,湿热的风从窗户里吹出来。
你不适合在这个季节爱上任何人,可对于George Russell而言。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高温一样,他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爱情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那一年的疗养院迎来了一位年轻的空军上尉,他长相英俊,卷曲的长睫毛下有一双钴蓝色的眼睛。然而,这双眼睛却是涣散的,他陷入了暂时性的失明——在一次缅甸的迫降中,爆炸的闪光烧坏了他的眼角膜,不得不回到后方修养。
感性的护士们曾经偷偷为这位年轻的绅士哭泣,“多么不幸啊!”她们说“他心肠这样好!”
“不,女士们”年轻的战斗英雄镇定地对着眼前的虚无微笑“我们的座舱是敌人入侵英国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我们不尽全力,他们就会淹没我们的国家,为了光荣的不列颠。”
于是她们红着眼睛掩上了门,万物静谧了下来,窗外那棵橡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凉爽的风从大片的农田和草甸上吹拂而来,远处的大海在涨潮。
George数着海浪,他感到时间宛如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身躯。风里传来鸟的叫声,他知道那是红胸鸲,胸口有一撮红,像被谁用手指蘸了朱砂点上去的。很久以前他指给一个人看过,那个人说,英国人起名字真没意思。他这样放肆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记得那个男孩,他有着黝黑的肤色,细而高。他是在六月的某一天突然出现在金斯林的。英国的雨季来临之前,金斯林的孩子们从午后玩到黄昏,不知时间之骤逝。
金斯林靠海,退潮时泥滩裸露,成千上万个蛤蜊洞在太阳底下蒸着,冒出一股咸腥而温热的气味,像什么巨大的活物伏在滩涂上缓慢呼吸。
像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一样,George蹲在码头边,用树枝戳一个洞,拔出来时带出一截湿泥。lando在几个月之前已经搬去了萨默塞特郡,那里有亚瑟王长眠的阿瓦隆岛。他给George写信来,说那里遍地都是神秘学店铺和草药店,还开玩笑地说要帮George占卜一下爱情运势。
看起来他很快乐,George为自己唯一的玩伴感到高兴。虽然在lando走后他总是感到寂寞,哥哥和姐姐都比他大,已经会谈论女孩和男孩,穿流行的衣裳。而那时他只是一个孩子,渴望有一个人从天而降,对他说我们一起玩吧。
“你在干什么?”
George回过头。就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一个男孩站在他身后,逆着光,脸落在阴影里。黑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了一只旧箱子。
他的玩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遥远的远东降临了。那时泰国还被叫暹罗,alexander albon就是那个英国和暹罗的混血儿,来金斯林的姑妈家渡过他的暑假。
George那时有些迷恋他,alex比他大两岁,在伦敦上学。他知道的东西很多,他会喝度数高一点的啤酒,知道怎么泡穿短裙的漂亮女孩。但他肯一起和George骑山地车,和他兴致勃勃地在泥地里挖蛤蜊。他们赤脚踩进湿泥里,脚趾缝间挤出一团团灰褐色的泥浆。
那个男孩蹲在他旁边,把手指戳进蛤蜊洞里,拔出来,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alex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只要George一偏头嘴唇就会触碰到他的脸颊。
对于五年后的George William Russell而言,他会庆幸自己没有吻那个男孩。对于他而言,他的梦想是驾驶飞机飞跃大西洋,服役于拥有光荣历史的英国皇家空军。
《空军法》将同性恋行为视为“不雅可耻行为”纳入军法惩处,他亲眼见到队友们如何以不屑的语气说“那边抓了两个同性恋”,又接着啐了一口说晦气,转而谈论女招待的身材。
可对于二十年后的George Russell而言,他会后悔没有吻那个男孩。那时他站在金斯林的海边,战争已经结束,孩子们不愿回忆起过去,而披头士比上帝更流行。四十五岁的George转过头去,他的面前除了海浪再无一物。
他有一张什么样的脸?George对着眼前的黑暗思索。爆炸的闪光不止烧坏了他的眼角膜。它把一些东西也从他的记忆烧去——童年金斯林的夏天,码头边的泥滩,干草堆里的堡垒,田野里的云。它们还在那里,但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洇开,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雾。
医生说他有轻微的脑震荡,导致了部分记忆遗失。可George觉得荒谬,他明明记得自己父母的种子生意,记得Benjy和Cara,记得如何驾驶飞机——
为什么他唯独忘记了那个男孩的脸?
医生谨慎地暗示,也许是他的某种心理原因,让他不愿记起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我想问一个冒昧的问题,George Russell先生。”医生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他“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童年的朋友。”George沉默了一会。医生没有多问,只是体贴地告诉他,明天有一位从伦敦来的新志愿者将来到这座疗养院,给疗养的士兵读报纸。他是个风趣的年轻人,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今天的志愿者是一个摩纳哥人,他有着浓重的法语口音。他为George读报时,不无忧郁地提到摩纳哥已经被意大利占领,他的兄长jules因为帮助犹太音乐家被捕,他也因此出逃,除了一箱子的乐谱什么都没带。
George后来从护士的闲聊中得知,他的外貌很美——在战争到来前,Leclerc先生曾经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在George的要求下,Charles给他在空气中弹奏了一首乐曲。
他评价“为一个看不见的人弹奏无声的乐曲!god,你们英国人真是比我想的更浪漫。”
“这首曲子叫什么?”
“Mélancolie。”Charles轻轻一哂,“惆怅。法国人起名字比你们英国人好一点。它的作曲家Poulenc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和他保持过十年恋爱关系的军官Raymond正在战场上生死未卜。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
“wow”George配合地说“那么伟大的钢琴家可以再弹奏一首曲子吗?”
Charles似乎摇了摇手指,“伟大的钢琴家Charles leclerc需要高昂的出场费,不过——”他开始打开手提箱,把那些普朗克,拉威尔,德彪西和拉赫玛尼诺夫倒了出来“明天我不来了,志愿期到了。我再给你弹一首当做离别的礼物吧。”
他把拉赫玛尼诺夫的乐谱翻开,放在谱架上。病房里只有海风吹动窗帘的声音。窗帘是浅蓝色的,鼓成一个弧,又落下去。Charles的手指虚虚摁在桌面上,George听到他在轻轻哼唱。
“这首曲子没有词。”Charles抬起头,病床上的年轻人眼睛缠着绷带,脸朝向他的方向,“拉赫玛尼诺夫写的练声曲。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元音。有人说是写给所有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George微微一愣。
“所以啊,George”Charles慢悠悠地说“如果你遇到什么放不下的姑娘,就要告诉她你是我唯一的爱,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不要留下遗憾。”
“听起来像是法国人会干的事。”George不置可否,反唇相讥。
他听到年轻的音乐家笑了起来,风吹过他的乐谱,像儿时的风吹过金斯林的麦田。
George今天早早的睡着了,他不知道Charles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后来他听说那个年轻人动身前往了葡萄牙的里斯本,登上了前往新大陆的船。
可彼时的George还处于疼痛和黑暗中难得的美梦里,他梦见了过去的事,梦见了金斯林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
1934年夏天,他们在干草堆里搭了一个堡垒。
金斯林镇外的干草堆是收割之后剩下的,堆在田边,被太阳晒得金黄。凑近了闻有股甜丝丝的霉味。他们在干草堆侧面掏了一个洞,掏到里面,掏出一个可以坐两个人的空间。干草茬子扎着他们的手臂和脖子,扎出一片一片的红印子。
洞里很暗。光从入口漏进来,只够照亮他们半张脸。alex的左脸在光里看不清楚,颧骨上有一道被干草划出来的红痕,细细的,从眼角斜到耳根。右脸在暗处,只剩一个轮廓。
“你的脸划伤了。”
“哪里?”
George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道红痕。他的皮肤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那道红痕微微凸起,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粗糙一点。
“疼吗?”
“好痒。”alex笑起来。
而George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红痕往下滑,滑过颧骨和脸颊,滑到下颌的边缘。alex的喉结动了一下,从皮肤底下滚过去,像蛤蜊在泥滩下面呼吸,把壳微微张开一点,又合上。
干草堆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的呼吸。他们彼此对视着,alex的眼睛在黑头发下面亮得惊人。George咽了一口口水,忽然意识到自己面红耳赤。
那天晚上,George躺在床上,拼命忽略身体里像涨潮一样的感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股热意还是不肯散去,他脑子里全是alex把头靠在干草上,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在金斯林,没有人在谈论两个男孩之间的事,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但George从大人们的沉默中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禁止,因为它们根本不存在。两个男孩之间不会有“爱情”这种东西。爱情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这是世界的规则,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潮水按时涨落。
可是他胸口像即将破笼而出的小鸟一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他开始躲着alex走,一边拒绝alex的邀请,一边偷偷倒数着alex暑假剩下的时间。他钴蓝色的眼睛气鼓鼓地盯着alex技巧熟练的向漂亮姑娘搭讪,他真的很容易逗人开心,很快就有一位漂亮姑娘请他喝酒。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alex变得忙碌,再也没有空和George骑山地车——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上次和George骑车的时候摔断了锁骨。总之,alex恋爱了,忙着和那个蓝眼睛姑娘约会。
他们去码头边散步,姑娘的裙子被海风吹起来,alex伸手帮她按住。他们去镇上的冰淇淋店,两个人头碰头地吃一个杯子里的草莓味冰激凌。他们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聊天,聊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起来,飞蛾扑向昏黄的光圈。
George假装不在意,大声吹着口哨路过,然而alex叫住了他。
“你在躲着我,George,come on,我们是朋友,你不能像看见稻草人的鸟一样飞走。”
George想咽唾沫,可喉咙里干得要命。他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玩?”
“我不喜欢冰淇淋。”
Alex笑了:“你不喜欢冰淇淋?你去年夏天一天吃了三个。”
“我今年不喜欢了。”
“George——我是认真的,你到底喜欢什么?”
alex看到他年少的同伴忽然很专注地看了自己一眼,他美丽的眼睛蓝得像海。George的视线越过Alex的肩膀,看到了远处那个蓝眼睛的姑娘。她正用一根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嘴唇娇艳,像一朵即将开放的花。
“你去跟她玩吧。”George说,声音低了下去,“暑假快结束了。”
“听着,George”alex皱起眉头,“你是我在金斯林最好的朋友——我想和你一起玩!老天,你没有看出来吗?”George呆呆地看着他,像是面前的人突然宣布要他成为英国首相。
金斯林的夏日午后不算长,但足够两个男孩做很多事。
他们追着潮水跑,一直跑到海水没过膝盖。他们溜进镇上的图书馆,翻阅军事书籍,畅想着自己参军的未来,alex教George怎么用拇指按住蚂蚁窝,等它们慌张地涌出来;怎么能够绕过年龄限制买到酒;怎么在午后看云,分辨哪一朵像狗、哪一朵像马。
他们在镇外的田野里躺着看云。草扎着他们的后颈和手臂。蚂蚁从草茎上爬过去,爬过George的手腕,alex转过头来看他。
草叶在alex的脸侧弯下去,露出他的耳朵。耳垂很小,耳廓很薄,逆着光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像树叶背面的脉络。
“我和Sally分手了。”alex开口“她约我去镇上看电影,我没有答应,她觉得没有面子。”Sally是alex的女朋友,George勉力维持着自己不要快乐地大笑出来“太可惜了,mate,你为什么要拒绝她?”
“因为我要和你出来啊。”alex重新把目光投回了天上,闲闲道。
George感觉胸腔里塞满了甜蜜的气球,他想要叫喊出来,不然他的胸膛会炸裂开来,验尸的人会发现他的胸腔开满鲜花。
那一天他步伐轻盈地跑回了家,姐姐手里挥舞着一封信,是lando从遥远的萨默塞特郡寄来的。George拆开信,艰难地阅读lando漏洞百出的语法和拼写。lando在信里得意洋洋地说,他已经委托一位神秘学大师替George抽了塔罗,牌面是命运之轮和恋人。
“这代表着你的正缘很快要匠临了”lando喜气洋洋地写道“共喜你啊,George”
George把这封信放在心口,露出了幸福的傻笑。他一会儿想着alex,一会儿想着未来的事情,在George Russell青春期的开端,他坚定地认为这个世界会像alex一样,向自己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