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梅洛彼得堡生產區的核心機房內,空氣被高熱與紊亂的能量流扭曲得如同沸騰的水。
下層的大型始基發動機組發生了嚴重的突發能量紊亂。由於超過緊急程序的處理範疇,萊歐斯利收到報告後,在核心最不穩定的邊緣待了整整六個小時,他不斷催動神之眼,將極寒的冰元素力覆蓋在滾燙的機械外殼上,試圖以低溫強行穩定荒性與始基力的劇烈反應。
然而,冰與火的劇烈碰撞產生了恐怖的壓力反噬。當最後一絲紊亂的波形平息時,萊歐斯利那雙平時總能穩穩握住茶杯的手,正因為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
「公爵,您現在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塊剛從熔爐裡撈出來、強行用冰水冷卻後,卻還在冒著煙的廢鐵。」
希格雯推著醫療車走進醫務室。她看著癱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卻全身透著異常熱度的萊歐斯利,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萊歐斯利沙啞地笑了笑:「謝了,護士長……幫我倒杯水。還有,這件事沒必要讓那維萊特知道。他最近正為了能源轉移的工作忙得腳不沾地,這點『小感冒』沒必要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喔?小感冒呀。」希格雯乖巧地收起體溫計,眼神卻透出一種醫療人員特有的深沉,「我最守信用了。我絕對不會主動發訊息告訴那維萊特大人說您發燒到可以煮紅茶了,我保證。」
十五分鐘後,沫芒宮。
那維萊特正坐在辦公桌後,空氣中只有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
「那維萊特大人,這是梅洛彼得堡剛剛加急送來的『年度能源損耗暨生物能監測附件』。」秘書官賽德娜邁著小小的步子走過來,將一份報告放在桌上。
這個時間不應該送上這份報告,那維萊特有些疑惑的接過來端詳。
賽德娜有些好奇的觀察自家長官:「那維萊特大人,您為什麼一直在看那張折線圖呢?那條紅色的線下降得很快,是有什麼很嚴重的數據異常嗎?」
那維萊特沒有回答。
在那張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種名為「焦慮」的情緒,甚至連他握著筆的指尖都因為過於用力而有些泛白。
原本晴朗的午後,瞬間被厚重的積雨雲覆蓋。第一滴雨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某種斷裂的聲響。
「賽德娜,後面的公務行程全部推遲。」
那維萊特站起身,動作依然維持著最高審判官的優雅,但那種過於急促的步伐與周身縈繞的、幾乎要液化的水元素,讓整個辦公室的氣壓瞬間低得令人窒息。
他沒有解釋,只是推開側門走入風雨中。那一刻的暴雨竟繞開了他的身側,彷彿連天空都在為他的憤怒與驚惶讓路。
半個小時後,梅洛彼得堡。
公爵辦公室的大門被一種沉重的、帶著潮濕寒意的壓迫感直接推開。
萊歐斯利正在試圖忽略希格雯放在桌上的那杯特製營養奶昔,有些精神不濟地在想:不如今天就這樣翹班吧……卻在聽到腳步聲,抬頭的瞬間對上了一雙滿是風雨的眼睛。
那維萊特站在階梯口,下擺的邊緣還帶著未乾的濕痕。
「坐好。」那維萊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制力。
萊歐斯利挑起一邊眉毛,勉強提起精神,試圖奪回主動權:「喔?最高審判官大人親臨水下,無法起身迎接真是失禮了。是為了審理我這樁『拒絕休息罪』嗎?其實我正準備去睡覺,這下反而打亂了我的計畫……」
公爵本想用調侃來掩飾虛弱,卻沒想到最高審判官在聽到這句話後,眼底的冷意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顫抖的痛楚取代。
那維萊特上前一步,雙手直接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萊歐斯利困在自己的氣息與冷峻的陰影中。
「你的計畫,就是把自己當成一塊冰塊,丟進即將熔毀的發動機組裡嗎?」
那維萊特盯著他,聲音聽起來極其嚴厲,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萊歐斯利,根據《楓丹安全管理條例》,你隱瞞嚴重傷病、過度透支核心職守者體能,這已經構成了對這座監獄、以及對……對我的嚴重失職。你有什麼想申辯的?」
他逼得極近,公爵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因為情緒激動而帶來的微涼鼻息。
然而,就在萊歐斯利嘆了口氣,準備開口自嘲時,他發現那雙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層細碎的水霧。
「你是在……以這種方式,向我表達不滿嗎?」那維萊特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像是某種嚴密的公式被強行推翻。「因為我那些不請自來的干涉,讓你感到了冒犯……所以你才決定,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打算愛惜?」
萊歐斯利愣住了。他本來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樣效率最好,頂一頂就過去了」,卻沒想到在對方眼裡,這成了一種自我糟蹋。
「我……」萊歐斯利停頓了一下,原本找好的藉口在對上那雙微濕的眼眸時徹底煙消雲散。
他無奈地輕笑了一聲,拉過那維萊特冰涼的手掌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你誤會了,我真的只是單純就當時的情況做出最合理的決定。話說回來,最高審判官大人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完全不講法理的『過度解讀』了?」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驚人熱度,那維萊特的神色才因為這個貼臉動作稍微緩和,但又很快地蹙起了眉頭。他並沒有退開,反而伸手拿過桌上那杯藍綠色、泛著銀色波光的營養奶昔。
「把它喝完。」那維萊特的動作有些強硬,像是想彌補什麼,「希格雯說,這是你現在最需要的『維護劑』。」
萊歐斯利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那種絕對稱不上好喝的熟悉口感讓他微微皺眉。他看著那維萊特那副「盯著你喝下去」的嚴肅表情,心裡那個存放已久的疑慮終於找到了出口。
「話說回來,這口味……總讓我覺得這幾年我不是在喝奶昔,而是在接受某種系統更新。」萊歐斯利放下杯子,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大家都說我看起來跟剛上任時沒什麼兩樣,但我自己最清楚——這具身體的恢復力,實在好得太『不自然』了。如果只是營養補充,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穩定性。」
他看著那維萊特僵硬的神情,語氣放軟了一些,卻帶著看穿一切的通透:「那維萊特,你剛才那種反應,是因為覺得我發現了奶昔裡的祕密,所以在用這種方式抗議你的『越界』嗎?」
那維萊特看著他,原本平靜的目光在此刻閃躲了一下,聲音放得很低:「那並非鍊金術,也不是為了延長壽命。我只是在希格雯專案申請的每一份『公爵專用材料』中,注入了少許的本源力。」
那維萊特說得極其認真,彷彿在說服自己:「那僅僅是為了讓你的身體機能維持在健康狀態,提高自我修復的效率,並在透支時能快速恢復。至於外貌沒有變化,應該是能量維持機能運作時,產生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罷了。並沒有……干涉時間的意思。」
萊歐斯利聽著這番辯解,看著對方那一本正經說明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維萊特,你真的覺得這兩者有差別嗎?」
那維萊特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當一個人類的身體機能永遠維持在巔峰,不生病、不受傷、甚至不會衰老……」萊歐斯利放下杯子,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與溫柔,「這在另一種意義上,不就是永生嗎?」
那維萊特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那雙向來公平正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混亂,原本清晰的律法與邏輯在此刻全部停擺。
萊歐斯利看著對方僵住的樣子,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語氣變得像是在陳述一條法典:
「未經同意,長期介入他人的生命進程。最高審判官大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在法理上算什麼。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是任何一個普通人——你會怎麼判?」
空氣凝結了,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干預生命進程。」那維萊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在未經當事人知情的情況下。這是……對個體自由意志的侵犯。」
「那現在問題來了。」萊歐斯利笑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那雙蒙著水霧的眼睛,「……你打算怎麼判你自己?」
那維萊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聲都已遠去。最後,他像是做出了某種重大的裁決,緩緩開口:
「即刻起,停止單方面施加本源力。」
「未來所有的機能維護,需經當事人逐次同意。並且,判處施予者……承擔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
他說得極其鄭重,彷彿這不是在私下的辦公室,而是在歐庇克萊歌劇院的審判席上。
萊歐斯利看著他,像是在評估這份「判決書」的條款。
然後,他伸出手,拉過那維萊特冰涼的手掌,將臉埋進那帶著水汽的掌心中,輕聲打斷了那份嚴肅:
「同意,我接受這份判決。既然你都判得這麼徹底了,我本來就打算……為了你,稍微努力一下。」
感受到對方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公爵露出了微笑。
萊歐斯利低聲複述著那個曾經以玩笑語氣包裝的話,不同的是,這次更像是許下某種承諾:「因為只要活得夠久,就能聽比你活得更久的人說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對吧?我還在等著,聽你把那些目前還保留的小秘密,一點一點地告訴我。在那之前,我可沒打算隨便謝幕。」
感受到那維萊特那雙冰涼的手掌,因為他的承諾而微微收緊,最後溫柔地包裹住他的臉頰,公爵這才放鬆地閉上眼。
「不過,最高審判官大人,判決書裡應該再加一個附加條件——下次如果要加料,記得換個焦糖味什麼的。現在這種過於荒蕪的味道,我真的喝膩了。」
那維萊特看著這樣的他,眼中的水霧終於化作一抹真切的笑意。他低下頭,落下一個繾綣的吻。
「我會……轉告希格雯的。」
兩天後,醫務室。
「公爵,這是今天的『焦糖配方』。」希格雯將裝飾可愛的營養奶昔推到萊歐斯利面前。
萊歐斯利滿懷期待地喝了一大口,隨即僵住,眉頭皺得比之前還深:「……護士長,妳確定有加焦糖?」
「加了喔,而且是那維萊特大人親自送來的頂級濃縮漿。」希格雯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長,「但我覺得,為了不破壞本源力的穩定性,比例必須經過嚴格計算。所以現在這杯的成分是:99% 的原始配方,以及 1% 的焦糖。」
萊歐斯利看著杯子裡依然散發著「沒救了」氣息的奶昔,無奈地扶額:「這就是他所謂的『承擔後果』嗎?這後果顯然只有我的味覺在承擔。」
「但我看得出來喔,現在你的心情指數是這週的最高峰呢。」希格雯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湊過去,「看來那一丁點的甜度,就足以讓某人的『無期徒刑』變成『帶薪休假』了,對吧?」
萊歐斯利看著那杯難喝至極、味道荒蕪,卻承載著非人們溫柔關心的奶昔,最終還是認命地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