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9
Words:
13,975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
Hits:
112

【逍零】在旅途中

Summary:

“从今以后,”

逍遥的笑容在越发刺眼的白光中逐渐模糊,零睁大双眼。

“——我们就是朋友了!”

好呀。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我真是好喜欢你呀。

Notes:

龙宫出后不久后产生的迷思。尝试把所有皮肤都连贯地连在一起所写出的故事。需要注意的是,私以为本文中逍遥和零的感情不完全是爱情,无法具体描述感情构成,或许会有很多让人莫名其妙的部分。

以上,感谢阅读。

Work Text:

逍遥很小的时候听说过前世今生的说法。

彼时他还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无知孩童,祖父父母围坐在餐桌前,谈论起家族衰落是否与前世欠下哪位人物的人情债时,逍遥在一旁笑说:“哪有这么迷信的?前段时间还说如今落到这样境地是时也命也,不过几天居然又改换说辞,究竟要得出怎样的结论才足够叫自己心安?”

祖父说:“你还真是天真。逍遥,等你长大,自然能够懂得我们的想法。”

逍遥当然不明白大人们究竟有怎样的考量。待他长大,父母祖父也早早归向西天,只留下空荡家宅一座,并后山祖祠一间。他最终决定走出故乡迈向远方的那一天是七月十五,相传此日夜间百鬼夜行,阴间冤魂纷纷重返人间,要向害死他们的人索要一个说法。当日夜间,逍遥独自登山,要向血亲表明去向时,总觉身畔有风阵阵吹过,石梯三百阶,越往上风越急。到最顶上,若不是有长剑仗地,逍遥几乎要整个被风吹倒。逍遥踏入祠堂内,就见正中佛像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剑身腐锈许多,被风一吹,居然轻飘飘落在他的脚下。

他跪下,磕三个头,将长剑埋葬在祠堂边,祖辈供养出的大树底下,就此离去了。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民间传言这几年来愈演愈烈,已经从他小时候听说的说法,升级到每个人前世都有没有了却的执念,世上千千万人,其实都是同一批人在重复转生的版本。逍遥闲暇时当戏文话本,听过就算。拜过列祖列宗下山撞见山农归家,对方说他是冲撞到不得了的人物,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好过时,逍遥说:“岂有此理?我生来前十几年,就连路边的流浪猫狗都没有伤害过。到底是冲撞了谁,才让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好日子可以享受?”

山农微微一笑:“日后,你一定会知道。”

逍遥回以一笑:“希望如此。夜已深了,我也要回家休息,就不与您过多讨论。有缘再见。”

山农在他身后,目送逍遥离开这座矮山。第二日,逍遥收拾行李,跟随引荐他的员工,离开他生活了要有十几年的土地,来到一个充斥怪力乱神的公司。公司说这里所有怪物,都是因实验失败才产生的产物。正如您所言,世界上并不存在鬼神,但是人类可以做到一切。如果您能够留下,对我们无疑是很大的帮助。

逍遥不置可否。他进入公司只有一个目的,只要能够完成它,其他任何一切,就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来第三个月就获得了前往龙宫的权限,据说那里还是高危区域,里面遍布暂不可破除的磁场,一切电子设备,在磁场里都无法被使用。逍遥申请加入项目,很快获得应允。

临走前,牛马告诉他,这一次要他带另一位前辈一同前往。逍遥不以为意,欣然答应。发车前半小时,他来到维修台,修复许久不用的猎枪。他要一同行动的前辈就在此时来到他的身边,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整个人如同一条细长的影子。

逍遥知道他。

刚进公司时,同组实习生告诉他,如果蹭到这位前辈的车,那简直谁再好不过。他考验新人最松,与此同时,实力也位列顶端,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像无论如何,都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逍遥没碰到过,据说他算很倒霉,刚进公司遇到的是巫铃儿,后续任务,又因为表现太出色,从此不再有固定的带队队长。同期生与他谈论起这件事,逍遥只是笑,说:“没事啊。只要我也够强,迟早有一天能会会他嘛。”

没想到一语成谶。这样危险的任务,逍遥想过公司要派最强那一批员工一同前往,心中欲拟出的人选却没有零。零存在感很低,是后面薇薇安也上车,同他打招呼时,顺带提了一嘴零的名字,逍遥才发觉他身后还有一个人。许多人说,人与人之间,相处主要看磁场,如果磁场不合,连见的第一面,都会感受到无法忍受的痛苦。逍遥同等地不信这一套说辞,但是见到零的那一眼,他短暂地原谅曾经用这一套说法来与他决裂的老朋友。

他似乎不喜欢零。

薇薇安说:“稍后巫铃儿也会来。这次很危险,两两一组。我已经和她约好要一起。逍遥,你和零一起,没问题吧。”

逍遥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发觉到零以后,就再也不想要站在他的身边。零没有任何表情,点头,然后找个了位置,坐下。他也同样离所有人很远,以他为中心的一圈圆,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巫铃儿来到的时候,亦没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

逍遥和他面对面,相隔整段车厢的距离,坐下,陷入沉默。

 

“来之前我看过资料,说磁场里,有一扇大门。如果不小心,也许会穿越到另一个时光。具体对应到哪个时代,暂不可考。”薇薇安站在入口说,“我们这次的任务,只是从里面带出瓷片、部分危险等级较低的怪物。不要勉强。除此以外,如果真遇到不可估量的危险,途中若看到一尊神龙宝像,可以尝试靠近它。”

巫铃儿附和道:“反正不会有比死更糟糕的结果了。”

零说:“好。”

除他以外,没有人再说话。逍遥和他从正门走,薇薇安和巫铃儿找到小门,双方调试好通讯设备,就此消失在对方的视野范围。零话很少,动作很利落。刚入门,迎面遇到两只手持猎枪、身穿厚甲的棕熊,尚未等逍遥找出猎枪,他就用一柄长剑,解决了它们的性命。

逍遥想要道谢,零却已转身走了。

逍遥只好跟上。零话很少,同时,相较于他,甚至于他同期的任何实习生,都要显得更加矮小一些。逍遥决心出走时十七岁,翻山过海,来到大洋彼岸的这所公司,是十九岁。到如今独当一面,拥有参与这样重大的项目的资格,是二十一岁。而据他所知,零应当比他要更早进入公司。

“这样的人。”逍遥心想,“应该是生来就在这里,常年不见阳光,所以才发育不良。”

该想法一经想出,他发觉他更加不想要接触零。这种抗拒,仿佛是刻写在他基因里的东西。现在已经是科技时代,逍遥明白,对一个物种、一类人的恐惧,只会是成百上千年前,尚且还是猿猴的人类,被猛兽袭击所产生的后遗症。

但零也是人。

逍遥决定不再想这些问题,专心研究龙宫中错乱的磁场。零的优点是很安静,只有遇到需要合力解决的机关,才会打断逍遥的思考。一路上,他们也并未遇到过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通讯信号亦十分稳定。逍遥一度怀疑,所谓磁场的说法,不过是以讹传讹。

直到他们真正来到那里。

踏足这块区域的第一刻,逍遥首先感觉到的,是时间流速的变化。他们是早上来到这里,历经四个小时,走出约三公里,触碰到磁场的边缘。按理来说,现在的时间,应该还是第一天中午。但,逍遥抽空看了眼交流用平板,才发现此刻居然已经是晚上。

他敢笃定上一秒那上边显示的时间还是中午。零只瞥过一眼,也做出与他相同的判断。公司车辆撤离的时间定在凌晨十二点,这意味,他们只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用于找寻出去的道路。

薇薇安的频段消失在传讯耳机。逍遥四周看过一圈,对零说:“我们之前来过这里。”

零回答:“嗯。”

进门没多久,零杀死的那只大熊,此刻还躺在拐角的暗门附近。他们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四个小时前,任务刚开始的时候。与此同时,零对逍遥说,他规划的路线,其实就是一直朝前走,中途没有任何拐弯的地方。如果这样都还是回到原点,说明这里,已经有超出公司认识水平的东西。

逍遥问:“意思是,接下来,我们的任何人身安全,都无法得到任何保障?”

零点头:“是的。”

他看上去并不担心,仿佛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一件事情。逍遥莫名地、毫无来由地更加烦躁。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你必须要远离眼前这个人,只有这样,无论是你,还是他,才不会落到更加恶劣的境地里去。

而他一向是最不相信命运的人。这不知由来的预言缠绕着他,叫逍遥感到无比愤怒。他说:“连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零说:“我不知道。”

从始至终,他的情绪,就仿佛一捧永无起伏的死水。逍遥见过许多人,家道中落后,也明白人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唯独零,他从与他见面至今,仍然无法参透此人的任何想法。

逍遥沉默一阵:“那么,依你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

零回头看了他一眼。逍遥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原来是灰蓝颜色。

“我不知道。”零回答,“休息吧。”

逍遥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无法出力,心中憋闷异常。零说完之后,就真在他身旁落座,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速食是否被遗漏。确认无误之后,零从挑选一块压缩饼干,配一瓶矿泉水一同递给仍然站立着的逍遥。逍遥从他手中接过这些东西,半蹲下,开始研究地板上诡异又不合时宜的黑色液体。气氛十分凝固,零浑然不觉尴尬,吃完自己那一份,还找了个角落来丢弃外包装。

逍遥说:“就这样下去,不会死吗?”

零这回像认真思索过:“……可能吧。”

“但是,”零的声音很平静,“不吃东西,才是会真的饿死。”

他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掌心放一支年代久远的录音笔。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吗?”零说,“我还有很多。”

 

逍遥进入公司后便有听闻,秦岭龙宫,其实是公司成立后首先探寻研究的地方。至于目的为何、过程如何,就没有人能够给出更确切的答案。他收集许多线索、旁敲侧击,从老员工口中打听情报,最终确定,那儿确实就是他可以得到答案的所在。从进入龙宫到抵达磁场,他确信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但他缺乏线索。

而现在,线索出现在眼前。

逍遥说不好此刻他是什么心情,长久以来,一直叫他苦苦探寻又神秘莫测的资料,在这时居然就这样轻易地被呈堂供上。零应证他的猜想,在此刻拿出公司保密或已废弃的实验报告,约等于告诉逍遥,他确实是从小就被公司找来,作为员工生活十几年之久。逍遥对他的情绪已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与此同时,心底那道声音又一次附在耳边,低声对逍遥说,离开他吧,就这样分头行动,你不会出事,他也不会出事。你们两个是天生就不该在一起的人啊。

这样的人。

逍遥又一次想:这样的人。

零路上一直在弯腰,捡东西,收纳进背包,然后往复。他的背包里装许多纸质报告,与此同时,还有几支快要报废的录音笔。逍遥连上耳机,听了几句,就被耳机里的杂音扎得耳朵生疼。石墨字被不知什么液体浸泡成墨点,再怎么急也看不清。

他问:“你为什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零:“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逍遥又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

零指了指地上:“地上有。”

逍遥已不打算去问他为何能够精准找到散落在龙宫角落里的各类资料。他囫囵吃下压缩饼干,一口喝掉小半瓶水,就跟随零,又走向探索的道路。零出发前给他看过时间,依旧是他们刚进磁场的时候。时间到这一块区域,就如水流进死海,就此凝固不动。

零说:“你想要走也可以。”

逍遥一愣:“什么?”

零转过身,直视逍遥的眼睛:“我说,你想要走也可以。”

“我没有说我要走。”逍遥说。

零不再说话,最后看逍遥一眼,转身走向更危险的地方。逍遥差三步跟在身后,鬼使神差,问出一句:“我是不是见过你?”

零顿了顿,然后说:“我见过你。”

“是吗?”逍遥问,“在哪里?”

“你刚来的时候。”

零说。

“我站在牛马旁边,觉得你很眼熟。但是你好像看不见我。所以我走了。”

 

又过去四个小时,逍遥一无所获。磁场内大多数道路如同复制粘贴,没有任何辨别方向的方法。零比他要沉着,凭借所谓直觉,绕过许多怪物聚集地。到目前为止,其实他们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磁场的方法,然后回到公司上交任务报告。但他们实在走出来太久,要循着来时路返程,也已无法辨认方向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除非公司支援,否则他们二人终将在这并非任何人的故乡死亡。死亡像阴影漫上衣角,逍遥却有如端坐家中后院一般的平静。他挨着零坐在台阶上,背后走过一只瞎眼的兵俑,手中持着的长枪略过发辫,削下一缕棕色的头发。零默不作声地查看记录、重启平板,想要找到能够带领逍遥突围的方法,始终无果。

不知何故,逍遥突然笑起来。

“别看了。”他说,“来聊聊?”

零皱了皱眉头,显得很困惑:“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逍遥轻松地说,“我只想求我自己的心安。”

零看向他,想了半天,对逍遥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能回去当然是最好。”逍遥从善如流,“那你呢?你有一定要回去的理由吗?”

零说:“我不知道。”

他关闭平板,靠在身后的台阶上。连续八小时未曾得到真正的休息,他看上去却要比习武出身的逍遥要更从容一些。四周一片寂静,就连怪物行走的声音,都好像已消失不见。逍遥闭着眼睛,同零一起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一句已出现三次的答句。

“但是你会活着的。”零突然说,“我保证。”

逍遥没有出声。待他再睁眼,零已经从不知何处找来一篇简牍,正细细查阅。他距离零一步之遥,还未开口询问,零就将腿上堆叠的众多简牍,连同手上一份,一同交给了逍遥。

逍遥抖开一看,发现这上面讲述的,原来是本居住在此地的秦帝的故事。简牍没有按照格式来记录秦帝生活起居,最边角处,有人画了一只瓷瓶,边缘站了一只小鸟。小鸟正衔着花枝,要往瓷瓶里放。

这一只瓷瓶,早就在如此长久的年月中,因各种原因,成为一滩化在地里的泥土。那一只小鸟,也早早因为秦帝大怒,据说被一起斩杀在大殿中。写下这篇文章的人说,原来这一只瓷瓶,是某位神像前,用来插花的瓶子,沾染神仙的灵气,来到龙宫时,已经具有认知万物的能力。小鸟和它做朋友,每日为它歌唱,日子一久,引来秦帝的注意,于是就成为皇宫的宠物。小鸟拥有白金色的羽毛,从来生活在蓝空之上,被关在笼中,金羽便日日黯淡下去。那一日瓷瓶被挪到小鸟身旁,小鸟惊喜地说,你怎么也来了呀。这些日子里,我真是太想念你了。

瓷瓶无法说话,小鸟于是说:如果你也是一只鸟,那该有多好呢?鸟的寿命,虽然比起人,还是要短上太多太多,但毕竟还可以说话、还可以唱歌啊。

逍遥看到这儿,就已猜出下面的故事,不再看了。他把这故事还给零,零于是接着他没有看完的部分,聚精会神地看了下去。逍遥不禁感到好奇:“你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吗?”

零似乎没听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逍遥说:“我从前没有看过。”

没有看过?

嗯。

逍遥便不再追问。等到零看完这一个故事,好像十分惆怅地抬头望向远方,逍遥说:“那你想听吗?我还有其他故事。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了。”

零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说:嗯。谢谢你。

逍遥于是说:据说从前有一位将军,具体名姓,已不可考。唯一流传后世的,只有他战无不胜的功绩。他出生时天有异象,三十六只凤凰绕檐三日,雷鸣七天,沙漠下起暴雨。如果他出生在皇帝的妃子腹中,那么就一定是天定的太子。但他的父亲只是山中农夫,母亲亦只是山中农妇,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孩子,简直像被丢了一枚炸药一样。皇上派人来刺死这孩子,他的母亲眼含热泪,长跪不起,只求让他一辈子就住在山中,不会参与任何政治的纷争。

零问:皇帝答应了吗?

逍遥笑了笑:他当然不答应啊。这小孩惊动了那么多人,全天下的人,都说他要么是天生的祥瑞,要么是天生的祸端。皇帝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容许着小屁孩活在他的国家中?当然是要他死的越惨越好、越透越好。但是禁军将要动手的时候,天边突然略过一道闪电,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天而降,爪脚擒住这孩子的襁褓,飞向不可知的高空。它走之后,乌云散去,大雨停止,一切都恢复正常。皇帝回到皇宫,山农下地种田,一切都回到最正确的方向。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那位母亲为此伤心欲绝,父亲亦因妻子忧愁过度,二人双双去世,当真可怜啊。

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么,这个孩子,是怎么成为将军的呢?”

逍遥回忆片刻,对他说:“皇帝晚年昏庸,外敌攻占边城,民不聊生。当时的局面,无论是谁,都无法找出一线生机。他是在这时候回到故乡,打了第一场胜仗,然后被推举成将军。往后,就再也没有输过。相传他是从神仙那学来了一身本领,造福人间,最后却因遭到怀疑而被处死,实在令人扼腕。”

此时,时间往后流转一些,距离他们的车辆自动返航,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的时间。周围传来细微的响动,似乎此间宫殿,正在随时间改变自己的构造。零没有说话,逍遥自认讲完故事,于是闭口不言。等二人不知沉默多少时间,零四周环看一遍,就站起身,对逍遥说道:“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逍遥问:“如何得知?”

零看着他,手指向墙壁。那是时间重新流转之后,才突然出现在他们周围的东西。其上正绘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巨鸟,背驮一位少年将军,正翱翔向天空的方向。

“你听说的那些故事,或许是真的。”零说,“它要我们上楼。”

 

民间传闻,向来众说纷纭、版本众多,可信度几近于无。逍遥从出生起,就一直听说这样一个故事:被杀害的将军回到天上,发现供养他的神明却已经下凡,替他再完成伟业。这样一个传闻,待他长大,就逐渐演变为二人为一体、二人是亲密伴侣、二人在天上做神仙时,就已定下赌约的不同说法。在来到龙宫之前,逍遥从来都只当话本来读。

“鸟消失了。”逍遥说。他指尖摩挲着一块壁画,巨鸟消失后,只剩下少年将军,留在宽广又明亮的天上。他沉思片刻,转过身,借助手电筒微弱的亮光,找到另一块壁画:“零,看这。”

零凑过来,看到上面本还是人类模样的将军,一步步走向莲花座,最终盘腿坐定,发丝眼睫皆化为白色,额间出现神印,从此没有再变化过姿态。

“他飞升了。”逍遥说。

零没有言语。壁画到此终止,留下一片空白,后续的故事发展无人可知。逍遥坐在壁画边上,一幕幕重新看过,回忆起儿时所听说的众多话本,又开口道:“这个故事,我或许也曾听过。”

“嗯,”零说,“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

零点头:“很多年前我出任务,路上看到过这样的壁画。当时以为不值一提,没有带回。后来知道是时空错乱,偶然出现在其他地方的龙宫一角。”

逍遥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零说:我记得的壁画的内容是,神端坐在宝座上,如此长达几千个日月,终于等到一个能够来到他眼前的人。他头上生长着一对红色的犄角,说自己是一位将军,恳请神帮忙降下雨水,解决天下的大旱。神说,如果我帮助你,我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我已在这里呆了好几个年头,就连我一开始要获得什么,都已经逐渐忘却。天底下的所有事情,对我来说,都算是上辈子才会掂量的东西了。

逍遥听到这里,只觉可笑:“他下凡帮忙打仗,打赢了,人死了,回到天上,亲人却消失了;等了个几年,心想也许亲人还能够回来,又等到一个为了打赢求神的将军。命运难道天生注定?转了一圈,两个目的一致的人横跨几年才相遇。如果出生在一个时代兴许还有办法……时也命也运也,我从小听这些东西长大,原来是从祖宗开始就有这样的思想,后代也愈演愈烈。要大家都信命,怎么不一出生就死了算了?反正人固有一死。”

“嗯。的确如此。”零这次很快作出回应,“……我记得,壁画上画,将军对神说,神明大人,时间已过去百年了。”

“百年?”逍遥笑得愈发讽刺,“百年过去,天底下还是战争?”

“嗯。”零轻声说,“你好像他。”

“什么?”

“故事里的神。”

零拧亮了一支新的手电筒,照亮墙壁,观看重新出现的壁画:“他也是这样说的。一模一样。”

壁画上,神正露出莫名的笑意,询问这位将军:既然你已知道人间究竟是什么样子、明白无论如何都会有战争发生、知晓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彻底解决这件事情,又何必来求我呢?这反正是一种必然的规律,何必强加干预、何必逞强呢?

而将军仰着头,直视着可致人眼盲的刺目佛光,缓缓说道:我只求一场雨。至少可以让农户,活得更久一些。

佛台上的神怔忪片刻,随即哈哈大笑,直笑到眼泪都流出眼眶,便为人间降下大雨、使枯死的草木复苏。他终于从莲花座上站起,化为一缕金光,随着雨滴,一同来到了人间。

场景再次变化。除去绘有壁画那一面墙仍在原地,阶梯、编钟、塑像、石兵俑,都在壁画出现之后改转了位置,金光降下的地方,正好对应一道下楼的石梯。逍遥站起身,伸手扶住站立不稳的零,递上一块从腰包里翻出的巧克力:“走吧。”

“好的。”零点头,“谢谢你,逍遥。”

“不用谢。”逍遥说,“举手之劳。”

金光如一道剑光,划过墙壁,壁画从这一道光起,被分为两个部分。待二人下楼,就又面对一片空白的一堵墙壁。四周没有路,这里是被封死的一个狭窄空间,等到走在后头的零也彻底离开石梯,他们下来的道路也随之封死。零抬头,手电筒的光照耀天花板,只见一柄剑横插在巨石之上,剑锋变得粗糙,剑穗凌乱纠缠,随风飘荡。逍遥从未听说过与之相关的故事,看到这把长剑,却感觉眼熟。来到这里,好像就此步入绝路。零抱臂站在房间正中,沉思片刻,又看向头顶壁画。

那柄剑破旧褪色,缠绕剑柄的布条老旧脏污,难以辨别底色。无论从何处看去,都无法看透其中奥秘。逍遥看一眼平板,发现时间没有继续流逝,他们还处在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被彻底遗弃的时空中。大难临头,零显得很不着急,他左右又看过一圈,对逍遥说:“你有看见吗?”

逍遥问:“什么?”

“线。”

他指向头顶的剑:“如果用手电筒,可以看见一些刻线。在光下才能看见。我看到它们在延伸,但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我眼睛不好,不可以长时间见强光,拜托你了。”

零说的很恳切,没有给逍遥拒绝的理由。他接过手电筒,上下看过几眼,果然看见零所说的刻线,极细,向下蔓延到整个墙壁,裂纹密密麻麻,遍布每一块石砖,仿佛下一秒就要整个坍塌。零无法用眼睛确认线的位置,便用手指感受线的走向。他顺着裂纹,一寸寸摸到墙角的位置,脸上出现不可置信的神情:“它要裂了?”

逍遥说:“嗯。”

线蔓延到墙脚,加粗,裂缝拓宽,微弱的白光透过缝隙,照在零的脸上。一整个房间,唯有头顶一片没有要倒塌的迹象。零用力闭眼睛,眼角溢出眼泪,确实是很不舒服的样子。他低着头缓过一会儿,对逍遥说:“你——”

话音未落,墙壁彻底崩裂,逍遥耳边有一声钟声炸响,淹没了零所有将要说出口的安排。他没有多思考什么,等回过神时,便发现他已将零抱在怀里,垂着头靠坐墙角,身上撒满碎石和土灰。零睁大眼睛,伸手,用缠绕绷带的手心触碰他的额角——逍遥自己都没有发现那里出血,口子不大,血却一直流。他从与零见面第一次到现在,终于见识到这位前辈除了平静以外的第二种表情。零用很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也没有顾二人现在的姿势,实在不像刚认识的同事:“为什么?”

“什么?”

“保护我。”零从腰包里找出绷带和酒精,“你可以不用做这件事。”

逍遥想要接过应急药品,被零轻巧地避开。他说或许会很痛,忍一下吧,出去之后就会有更好的医疗服务,语气笃定如他一定能够带领逍遥逃出生天。逍遥没有询问他为何如此自信,额角伤口被酒精淋到,产生的刺痛在这时也不值一提。他看向零身后的一片纯白,终于意识到他既然来到这里,就一定有来到这里的理由:事到如今他才终于想起,那柄剑曾经悬挂在后山他家祖祠之内,出门前他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磕过三个头,再起身,那柄长剑就落在他的眼前。

命运。

逍遥想要大笑,张开嘴,却只发出一声冷哼。零为他处理好伤口,对他一切情绪浑然不知,更无谈有动于衷。逍遥不可避免、难以控制地感到烦躁:究竟为什么?如果真的有命运,难道连他家族的没落也都是命运的一环?前生究竟招惹到谁,才会沦落到如今这样生死不明的地步?

凭什么?

逍遥突然感觉额角疼痛难忍,深呼吸,胸口起伏数下,才勉强平静下来。零早已退出他的怀抱,闭着眼睛,眉毛蹙作一团,眼泪不断地留下。光芒愈发强烈,隔着眼皮,零能够看见几团模糊不清的红色光斑。他流泪的欲望愈加冲动,仿佛只要再在原地滞留几秒,就会彻底崩溃,不管不顾的大哭出声——

“龙宫的磁场会影响人的情绪,”逍遥突然说,“对吗?”

零凭借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向他。

“我明白了。”逍遥平静得叫人难以相信,“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伸出一只手手,整只手掌浸没在白光之中,手腕像被这光芒截断一般。片刻,逍遥往后撤了几步,手臂绷紧、牙关紧咬、额间泌出几滴汗珠,自虚空中拔出一柄长剑:正如他们所见到的壁画上所绘制的那般,剑身腐朽布条赃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折断,剑柄却闪耀着刺目的白光。

周遭的光芒逐渐暗淡,先前因坍塌导致的墙壁碎屑及砖瓦散落一地,在逐渐暗下的白光中若隐若现。逍遥握着这柄剑,站立在零的面前:“要面对你烦躁心情的原因,才能够从这里出去。”

“是吗?”

“也许吧。”

沉默片刻后,零说:“好吧。”

他同样向白光伸出手,再收回时,却没有逍遥那样费力。那只手掌上只有一张薄纸,上写一份潦草的时间表,点燃已经废用许久。零捏着这张纸,手臂忍不住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到正常的状况,平静地等待一切回到该有的轨迹上:墙之后还是墙,困住他们的墙壁破裂后,出现的是绘有新壁画的三面墙,及一扇与墙同高的红色宫门。

壁画上说,成为剑的神仙插在那块石头上,直等到天荒地老,也没有等到拔起它的人。神仙在千百年间逐渐变得虚弱,到后来,竟已没有再化为人形的力量。他居住在剑中,日复一日见证山下村庄的变化,却始终没有办法亲自走到田地间。这许多年月里死去了太多人,村庄的位置一变再变,最终彻底挪进深山。神仙昏昏欲睡,认为再等上一万年,恐怕也是这样的结局。他的力量马上要耗尽,即将死去了。临死之前,神仙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眺望远方逐渐燃起的烽烟,不发一言。它正是在此时被拔了起来,神仙惊异地回头,发现这才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手臂缠着甲,握着这柄神仙化做的锈剑,义无反顾地冲向战火纷争的所在。

神仙说:你这样会死。

小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神情坚定到神仙相信他会因此真的送死。他已经没有力量,握着这把剑,这小孩也不会得到任何助力。敌军打进来,有的是身强力壮的士兵,这样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子,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神仙不愿这小孩就此死去,于是用掉仅剩的力量,强迫他留在原地,再无法前进半步。小孩这时才像是恢复听力,冷冷地低头看它,说道:你为什么阻止我?

神仙一愣:我说过,你会死。

那小孩长着一双绿色的眼睛,眼中的神情与他曾见过的一位将军很像。千百年过去,神仙已经不记得许多事,其中包含它究竟为何要舍弃那具已经封神的肉身。然,见到这双眼睛时,神仙感到一阵熟悉,仿佛他们早就应该认识,这成百万的日子,他在那山头风吹日晒如此之久,就是在等待小孩的到来。

神仙还未整理好思绪,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一抬头,却见小孩几乎算得上愤恨地看着它,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脸庞,滴落到剑身之上。

他说:相传山上有一柄神剑,得到以后就可以实现所有愿望。我现在想要他们死,不行吗?

神仙说:如果你早生几百年就好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无法帮你做任何事情,只能阻止你去死。

壁画到此结束,最后一片花纹消失在红色宫门的边缘。零揉皱了那张作息表,丢在这空间的某个角落,上前试图推开这扇沉重的木质大门,未果。这一扇门如灌铅般,若非有三人,恐怕绝对难以推动,逍遥四下看了一圈,也并没能找到任何借力装置。他心中烦躁的情绪丝毫未减,手上那柄长剑如同一根尖利的长刺,贯穿逍遥的手心。零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边,呼吸声都很清浅,如若逍遥没有提前知晓有一个人与他一同深陷此等陷阱,恐怕甚至无法察觉到零的存在。

真是人如其名。逍遥忍不住想。

他不久前明白龙宫的磁场在不断增长他心中一切负面情绪,深知此刻无论想起什么,都绝非他对此人此物的真实看法,却还是忍不住为此话一惊。就好像有人告诉他务必要远离零那样,此地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这一句话,迫使逍遥厌恶这位与他并无太多过节的前辈。即便在今日之前,他们甚至连彼此的姓名都是从旁人嘴里听说。

命运。

逍遥很难不想到这个词语。他如今已经二十来岁,在外漂流的时光里,见到过许多因相信命运而放弃生命的人。时至如今他仍然无法相信,世界上居然真有这样一种玄妙的玩意儿在操控一切走向,叫人不可以活、不可以死、不可以思念亦不可以绝情。他思及此处时,零已经在一旁的墙壁上,看到缓缓浮现出的、他们或可以抵达的磁场的密钥所在。上面写:这是什么?

鬼使神差的,逍遥说:“命运。”

红门寂然无声。零闭着眼睛,不知在思考什么。他的手指颇富节奏地敲击小臂,修剪得体的指甲勾破掌心的绷带,露出一块暗淡的红色疤痕。逍遥站在他的对面,在昏暗的环境中,再一次思考起发生过的所有事,究竟含有怎样的意义。

零突然说:“历史。”

伴随他话音落下,原本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带起的尘灰呛进逍遥的口鼻,让他在一瞬之间竟无法呼吸。门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荧蓝的屏幕,最开始他们听说的那只白金色小鸟高声歌唱着飞过森林,落在一座破落寺庙中的瓷瓶之上。它途径的地方战火连天,唯有这一块山林还处于和平的环境中。它梳理自己的羽毛,站在瓷瓶的瓶口,单眼面对逍遥和零,喉咙里发出人类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

它的声音和逍遥的一模一样。

 

历史。

逍遥生活的那片土地,从小到大,不会有人刻意去宣讲历史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许多事件口口相传成为神话,到最后所有人都认为这只不过传言一桩,不可尽信。逍遥生长至今,也从不认为那一只带走少年将军的黑色巨鸟果然存在于世。

但它居然是真的。

 

白金色腐蚀大半的剑牵引少年的手,将他定在原地,半寸难行。那剑说:盲目去打仗,谁都会死。你想要复仇,就不能是这样的方式。

少年问:那我能怎么办?

剑说:隐忍不发,蛰伏不动,伺机而动。

少年沉默许久,握着那柄剑,回到他冲出的深山。大山里晨昏难辨,昼夜四季更替,不知几何年,他终于又一次从山中走出。剑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只有意识还留附在剑身之上,仅凭一丝执念苟活至今。少年来到新都,展示他重新冶炼过的宝剑,自称天下第一流的铁匠,能够造出可斩断一切的利剑。他说到这里时,站起身来挥舞一下那柄闪耀着刺目白光的宝剑,相隔数十米距离,斩断一颗生长有百余年的老树。圣上因此相信了他的话,当日召见他进宫,周遭有数百名禁军守卫,又有无数大臣在后方盯守,只为要他为圣上的军队打造几千支长枪。少年欣然允诺,双手奉上宝剑,以示投诚之意。亲卫跨越人群,从尺高的高台走下,接下这一柄宝剑,正要回头禀报时,却愕然地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无法再动了。

他看见一缕鲜艳的红色流淌在他新换的朝服上,蜿蜒曲折。文臣发出惊呼,朝堂骚乱,禁军暴起,要把那少年乱剑斩死于此地,却只听又一名亲卫哀嚎一声,只留下一句“传太医!”,就再也没有声息。

咕咚。

一颗头滚下台阶,来到众人眼前。

少年哈哈大笑,神兵利剑斩下他仇敌的头颅,他随即一头撞死在刀刃上。那柄剑失去主人,光芒如水般四下散去,露出腐锈的剑身,就插在森冷的地面之上。

“我们见过的。”少年濒死时忽然说,“我那时还只是只鸟。”

在那很久之前,鸟飞过天空,落下一根黑色的羽毛,被一名农妇捡到,作为装饰品别在耳边。鸟认为这是他出生时,观音娘娘告诫他要尊重的缘分。他后来因此来到这位绝望的农妇身边,尊重她的意愿,从此带走她的孩子,在离人间太过遥远的天上生存。孩子在他的抚养下长大,某一日趴在云间,看见底下火红一片,民不聊生。他因此感到不忍,请求鸟教导他如何结束这一切。鸟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天上,人间的战乱,他无法也无从下手去解决。但为了这个孩子,鸟说,我愿意传授给你我全部的武艺,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注定成为将军的孩子说:“如果我再也回不来,那怎么办呢?”

鸟说:“我一定会陪你。”

“为什么?”

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一定因为我曾经也是如你一样的鸟,失去我,你就失去同伴。”孩子临走前说,“你放心,我成为英雄后,一定会来找你!”

从古至今,无论年纪、无论立场,想成为英雄的人实在太多了。

鸟在天上等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孩子回来。要成为英雄的将军在人间未曾寄回一封家书。鸟于是亲自降临人间,将军那时已要被处死,走上处刑台那瞬间,他抬头找到匆匆赶来的巨鸟。世间已无有人能够看到这只天外来物的身影,将军看着这唯有他能够见到的黑鸟微微一笑,巨鸟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他许久未听得孩子的声音:

“我知道你为什么说一定陪我了,谢谢你。”

那一日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所有人都说是皇上触怒了天意。他隔日因此徒步远上寺庙只求心安,来到庙门前第一秒,一道白光自他的眼前闪过,其余地方未有任何损伤,唯有皇上一人被雷电劈死当场。当下四下无言,同日来祷告的女客捂住嘴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她的腹中怀着一个孩子。

随后太子即位。女客的孩子早产,血淋淋从母亲的怀抱中出生时,他此生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已有半条命留在鬼门关。她抱住她的孩子,眼泪从她的脸庞,留到婴儿尚丑陋扭曲的面上。婴儿放声大哭。

正是在此时母亲才看到,她的孩子头上,有一对不属于人类的幼嫩小角。她因此愈加苦痛,侍女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对她说,夫人,这孩子先天不足,恐怕日后你我皆去,亦无人可愿照应,倒不如先他流离失所之前带他一起走,地下或许还有照应呢。

孩子的母亲捂住心口,摇头说:“不。”

“他出生前我做梦,梦里金灿灿一片,有一位神仙坐在莲台上,要我照看好这位孩子,日后他一定会来找我。”夫人哭得很隐忍,“我相信我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在我死前,希望能够多陪伴他一些。”

侍女叹息一声,喏一声是,没有再劝。

孩子日益长大,他六岁时,身体只有普通孩童三岁那样大;十二岁时,又不如同龄人六岁时那般成熟。夫人有不足之症,常以为是自己身体太弱,才把孩子剩得如此弱小怪诞,日日抱着孩子落泪不止。孩子说,娘,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夫人忧心道:“你又能做什么呢?”

孩子说:“打仗。”

自他认字起,读懂兵书功法,于他而言如喝水般自然而轻易。只碍于身高体型无从弥补,始终未能施展抱负。他有一种念头,总认为他是为平息战乱才来到世上,遂日日夜夜钻研兵书,就连最疼他的母亲夜因此大为不满。

二十岁时,孩子总算有十二岁孩童该有的体型,他母亲病逝了。

他于是更加努力地钻研,一旦开始读书,便把书房小门锁起,不让任何人进入。一日看入迷,直至夜间未曾合眼。出门时,站立门侧的侍卫却大为骇然,仓皇跪下,只说还以为公子忧思过度,已随生母去也。他那时才明白,原来他也不太依赖人间五谷。

如此百年。他终于长成成熟男人的模样,应征入伍。

彼时他已有丰富的经验,领兵打仗,如切菜喝水,得心应手。只是越打到后面,越认为结束这一切是无稽之谈、天方夜谭、纸上谈兵。那时正逢大旱,兵中开始流传一套说法,言每日三更,面朝东方磕三个响头,若得机缘,自然有神仙入梦,询问所求为何。运气好,神仙高兴,或可免除兵役,回家安心过活。如今这年月,是天底下人无一让神仙满意,触怒神颜,才会显得如此糟糕。

听闻传言那夜,成为将军的公子独自来到营帐外,算着时间等到三更,面朝东方,虔诚之至地叩拜三下。他因此见到了那个因巨鸟离去而闭目等待的神仙,向他讨要一场大雨,代价是他自己的生命。睁开双目、须发皆白的神仙应下他的许愿,正要离开之际,那公子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神仙说:“何出此言呢?”

公子静默片刻,只说:“我梦到过我曾是一只瓷瓶,供奉在神像前。那神仙是为了自己的父母才抗命,据说死前,剥落浑身的血肉饲养多年养育自己的爹娘,只剩下满身骨头,重新生长出新的躯体,变作一只小鸟,留在人间。”

“我在梦中是一只不能动的瓶子。”他说,“鸟长着白金色的羽毛。”

神仙哈哈大笑,直笑到眼泪横流,对此都未有作答。笑罢,他就一转身,将自己炼进一把通体白金的剑中,横插在山野之上。一场大雨降临人间,公子就死在剑的旁边。死前,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剑身铮鸣,神仙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名萧遥。”

萧遥。逍遥。逍遥!

一柄剑插在山野间,后来又插在朝堂砖地。君死世乱,庙堂坍塌,朝堂又成为山野荒地。一位摸金校尉在山间兜兜转转,误打误撞进入此地,拔走了这柄剑。它早已没有多少灵智,流入市场,又被一老者购入,摆放在祠堂上,为祖宗子孙镇灾。他的儿子娶了夫人,夫人入了族谱,拜堂那一夜入祠堂,寂静已久的神剑忽而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一缕残魂顺着剑光,流入到这夫人的腹中。夫人夜晚做梦,梦见一个白金色头发的少年,正坐在她的对面。少年说:“若以后见到我,便为我取名萧遥罢。”

他一边说,白金色头发一边褪色,最终定格在棕色。夫人因此夜间惊醒,黑暗中隐约可见一柄长剑。她三月后怀有身孕,十三月后诞下一子,取名萧遥。

萧遥后来易名逍遥,就站在这里。

 

荧幕缓缓淡去,木柱崩塌,断裂的木材自二人身边擦身而过。整个空间一分两半,千年前曾存在的帝王闭目坐在王座之上,半边身体沐浴在千年前老旧的阳光下,另半边被现代电子科技的荧蓝色灯光照耀。他身后摆放着一座红色棺椁,一尊不知具体为何的雕像露出一角。零站在现代部分,被他丢弃的纸质资料,不知何时重新回到他的脚边。逍遥在他身侧,提着长剑,面无表情。

帝王睁开眼睛,看见逍遥第一眼,就微笑道:“是你。”

逍遥说:“我不认识你。”

“你不必认识我。”帝王说道,“我认识你就好了,莲华真君。”

逍遥头疼欲裂:“我说我不叫这个——”

“你不认也没有关系。”帝王慈悲地说,“我还不知道,你成为人,原来是这个样子。还有你,瓷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零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再聚到一起了。”帝王没有在意他们的沉默,“当年你们死前,可是说过不要再相聚才好。”

“你毕竟也死了。”零突然说,“死了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帝王看向他:“嗯?……你从前不会说话的时候,可不会这么认为吧。”

“我不完全是他,何必强求。”零皱起眉头,“物是人非。”

帝王莫名地笑起来。他没有再说话,胸口处的酒红色布料,闪烁着诡异的紫光。逍遥只觉头疼更甚,转过脸看到零惨白的脸色,便明白这是针对他二人的施刑。失去又复得的前世记忆冲撞着现存的回忆,零胸口郁结,一口血呛在喉头,上不得吐、下不得咽,口鼻似被血水溺毙,难以呼吸。最原初时身为瓷瓶的记忆纷至沓来,帝王尚年轻的脸面出现在零眼前。帝王那时露出和善的微笑,口中却说:“和你们做朋友,真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瓷瓶身边,金子做的牢笼中,鸟发出一声哀鸣。

零听见骨头破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把火点燃书页的细微动静。

“你索求长生,为此付出太多人的性命,”逍遥的声音如隔万里,朦朦胧胧自他身侧响起,“无法得偿所愿,甚至暴毙而亡,是你应有的宿命。”

帝王抬起双手,仰头,目光游离在整个空间的上空。这里就连天空也要一分为二,一半红色一半蓝色,王位居中,王站在那里,像也被铡刀斩断。他微微笑道:“又有何妨呢?”

“自古败者寇成者王,我输了,这便是我的命。”王说,“我知道你们早已死去,甚至是我亲自动手夺走你们的性命。只是不知为何要我做这样的一个梦,未来的一切,居然发展的如此光怪陆离。不能亲眼看到,真是抱憾终身。”

噼啪。

逍遥轻轻说:“我最恨命了。”

王付之一哂:“在你还是一只鸟的时候,你就如此说了。”

命运。命运。命运。

鸟落到瓷瓶边上,婴儿被巨鸟衔走,将军换取到一场大雨,工匠挥出一道戾气横生的剑气。逍遥遇见零。

然后死亡。

王说:“这就是你的命。”

原来是这样。

逍遥闷闷地咳嗽,耳鸣,然后大笑。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命运要他不喜欢零是让他不要靠近他,否则又要重蹈不知道第几次覆辙,而逍遥又是最不爱听从命运的人——

“你们会死在这里。”王说,“我不知为何我会来到这里,到底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但既然我下定决心要杀你们,就绝不会在任何时间里放任你们离去。”

逍遥说:“你休想。”

零说:“逍遥。”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零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逍遥没有转身,目光凝聚在缓缓变形、面目扭曲的帝王身上。零握住他的手。

“王座后面,那个棺椁上,有薇薇安说过的神龙像。”零的掌心被绷带完全包裹,逍遥下意识回握时,只能感觉到绷带表层粗糙的质感,“只要到达那里就好。我记得你有个本事可以……”

“我可以带你过去。”逍遥打断他,“我们会活下来的。”

天雷轰隆作响,一只鸟飞过两个世界的界限,成为一个机械化的玩意儿,升向灯火通明的大楼顶端。帝王的身躯已失去人形的限制,紫色纹路遍布躯干四肢,扭曲成几道肉做的支柱。王大笑说:“如果你们今日可以越过我——”

支柱坍塌,飞鸟坠亡,楼房倾倒。火焰蔓生,一缕雷光降下,引爆桥梁。逍遥握紧零的手,掌心有被刺痛的酸意。木材倒地溅起的尘埃太大,他现下已无从看清零的眼睛。

零说:“走吧。”

“——那我也认下我的命运——”

一切都在烟雾之中,模糊不清。逍遥舍弃所有包裹、踏出第一步时,听到零低低笑了一声。

神龙像在烟雾中闪闪发光。

“我们重新认识好了。”零说,“我想和你交朋友。”

“好。”

逍遥说。

“我叫萧遥。很高兴认识你。”

紫光大亮,王已异化成一团血肉,正中开一条缝,无数眼睛在其中窥探。逍遥和零绕过祂身上蔓延下的肉色枝条,跨越断桥,来到高台之上。王依然高声大笑,召唤出的怪兽暴虐无道、相互撕咬,血液涂满整面地板。逍遥和零躲过变异的枝条、躲过本性爆发的怪物、躲过不断坍塌的建筑,距离神龙像只一步之遥。

逍遥听见零的呼吸,转头,可以看清零眼睛的灰蓝色。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零轻轻说,“我的编号是零。很高兴认识你,萧遥。”

他们交叠的手触碰到神龙像,眼前闪过阵阵白光。龙吟穿越时空,隐约传到零的耳边。

“从今以后,”

逍遥的笑容在越发刺眼的白光中逐渐模糊,零睁大双眼。

“——我们就是朋友了!”

好呀。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我真是好喜欢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