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五岁那年,差点饿死。
说“差点”,是因为你还没到饿死的份上。死了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你爸叫刘复,是个你懒得评价的人。
他不在的时候,日子其实还行。保姆阿姨们虽然换得勤,但好歹会给口饭吃。偶尔有特别好的阿姨,还会带你去公园玩、睡前给你讲故事,然后干满十天突然消失。
他在的时候,日子就比较魔幻了。
凌晨三点把你从床上薅起来说他饿了要带你去吃夜宵,结果给自己点了一桌子,你一口没吃到。
或者买了一个比你人还大的毛绒玩具,玩腻了就塞进你本来就不大的床上。
又或者突发奇想看你骑自行车,然后你摔了,他在旁边笑得比你哭的还大声。
你很早就不指望他了。
但你也没恨他。恨一个人需要持续的投入,你连这个精力都不想花。
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回来拿护照,风风火火的,跟赶着投胎一样。
“你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
“去……啊,才想起来,你没有护照。出不去。那我走了,不用太想我。”
然后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第二天保姆也不来了。很久以后你才知道是工资发不出来。
你一个人在那个别墅里待了大概一周。
你记不清具体几天,因为你才五岁,五岁的小孩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你翻遍了所有柜子,找到几包泡面、半瓶牛奶、以及一盒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饼干。
你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想过一件事:你妈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你从会说话就开始问了,但每个保姆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一个说她是因为受情伤,想不开跳了江。
一个说她本来就是图你爸钱,后来跟个更有钱的大官跑了,去了国外。
还有一个,是你印象最深的一个。那个保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一边给你扎辫子一边叹气,说你妈当年也是名门闺秀,被你爸死缠烂打追到手,两个人恋爱谈的像小说一样,婚礼办了三天三夜,满城的人都来看。
“后来呢?”
“后来啊,你爸这个人,留不住好东西。”
这个保姆干了一个月,是待得最久的一个。
你爸破产的消息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你不太看得懂新闻,只听到上面说着什么“刘氏集团”“破产清算”“刘复失踪”之类的。
你看着屏幕里你爸的照片,那张照片拍得不错,比他本人好看。
然后换到了动画片频道。
2
动画片放完了。屏幕里开始放广告,什么洗衣粉、什么保健品,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你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你想,如果现在有人来救你,你就管他叫爸。当然,你也就是想想。这世上没有救世主,你爸都不管你,别人凭什么管你。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从沙发上跳下来,缩到沙发后面。
这个点了,肯定不会是好人。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没声了。你刚松了口气,只见整扇门连带着门框上的木头渣子一起倒进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你:“!!!”
“刘复?”
你悄咪咪从沙发扶手和靠背的缝隙里看出去。灰尘里站着一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比你爸年轻十岁不止,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长得很好看,属于是电视剧里那种不是好人但很帅的角色。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文件,一个拿着工具箱,像是开锁的。
“别躲了。”那个男人跨过倒地的门,走了进来。
你不敢动。
他直接绕过沙发,走到你面前。
“刘复的女儿?”
“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你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趁着他不注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撒腿就跑,结果刚跑了两步,就被他拎着后领提溜回来了。
“跑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爸欠了我多少钱?”
“我没有钱!谁欠你的你找谁去,我不认识他,他也没养过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你要找他你自己找,跟我没关系!”
“别害怕。”
你当然害怕。大半夜的一个陌生人把门拆了闯进来,换谁谁不害怕?
“我叫曹操。”
“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你……这些天,就自己一个人在家?”
你犹豫了一下。
说一个人吧,显得你很可怜,容易被拿捏。说不是一个人吧,这屋子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撒这种谎也没人信。
“保姆出去买菜了。”你选了第三种回答,试图证明自己没那么惨。
“哦。买了一个星期的菜?”
“她腿脚不好。”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拿文件的男人。那个男人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像是在忍笑又不敢。
“你信她的话吗?”
“不信。”
曹操又转回头来看你。
“你几岁?”
“五岁半。”
“五岁半就学会撒谎了?”
“我没撒谎,再说了,你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假的吗?”
“行,你没撒谎。那你告诉我,这几天你吃什么呢?”
你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烦,追着问,刨根问底的。
“泡面。”
“过期了?”
“又没毒。”
曹操看着你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跟我走。”
“去哪?”
“吃饭。”
“我不跟陌生人走。”
“我叫曹操,你知道了我的名字,不算陌生人了。”
“那也不去。万一你把我卖了怎么办。”
“你值几个钱?”
这话你就不爱听了。
“怎么不值钱?人贩子都做这个生意了,肯定很挣钱,不挣钱谁干啊。而且,我,身体这么健康,长相这么完美,年纪又这么小,肯定很值很值钱的。”
曹操低头看你叉腰仰头的架势,沉默了几秒。
“真不愧是刘复的孩子。”
“你骂谁呢?”
“骂你爸。顺便骂你。”他弯腰,一把将你抱起来。
“你放我下来!拐小孩了!救命啊!”
“喊。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破喉咙!破喉咙!”
他身后两个人终于没绷住,一同笑出声来,被曹操一个眼刀削了回去。
3
曹操把你带回家的那晚,曹丕正在客厅拼乐高。
“爸,这是谁?”
“你妹妹。”
曹丕的手停了。
“我没有妹妹。”
“现在有了。她叫刘……”
“我不想姓刘,不想叫原来的名字。”
“那叫什么?”
“叫什么都可以。”
那天晚上你睡在曹丕房间隔壁的客房。床很大,被子很软。
“你的房间要重新收拾,先凑合一晚。”
你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曹操。他似乎想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了句“早点睡”,就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你醒来的时候,曹操已经出门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你和曹丕。他站在你房间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叫什么?”
“曹丕。”
“曹操呢?”
“叫爸。”
“曹操呢?”
“上班了。”
“哦。”
你接过粥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你煮的吗?”
“阿姨煮的。我们家有做饭的阿姨。”
“那你干嘛端过来?”
“怕你不知道去哪吃。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暂时没有名字。”
“你想叫什么名字?”
你把空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看见上面有个矿泉水瓶,瓶身上印着四个字:广陵山泉。
你指着它,“我要叫这个。广陵。”
“广陵?那姓什么?”
“姓广陵。”
“没有这个姓。”
“为什么不能造一个?”
“就算你姓广陵,也得有名。”
“我叫广陵王。广陵的王。”
“你知道王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最厉害的那个。”
“………你多大了?”
“五岁。”
“五岁取这种名字,以后上学会被打的。”
“谁敢打我?”
“……随便你吧。”
4
你6岁那年上小学,开学第一天就出了名。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课间的时候,有个男生凑到你桌前,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你懒得理他。
“我听我妈说,你没有爸爸妈妈?”
“你妈还说什么了?”
“说你爸欠钱跑路了,你妈也不知道是谁,你现在是寄养在别人家的。”
你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挺全的,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然后一拳揍在他鼻子上。
后来的事情教室里的小朋友传出去了好几个版本。
有说你直接站起来把椅子抡过去了,有说你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五分钟,还有说你打完之后还拿人家的校服擦了擦手。
真实情况没这么夸张。你只是站起来,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你骑上去,打了三拳。就三拳。第三拳下去他鼻子就出血了,哇哇大哭。
老师冲进来的时候你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沾了点血,你想了想,在他校服上蹭干净了。
“你怎么打人呢!”
“他先骂我的。”
“骂你你就打人?!”
“嗯。”
5
你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对面的班主任。
“家长电话多少?”
“不知道。”
“你家长叫什么?”
“曹操。”
她拨了曹操留给学校的紧急联络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广陵王的家长吗?是这样的,她今天在学校打了人,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打人?打死了吗?”
班主任显然没料到曹操会是这个反应。“……没有。”
“没打死你叫我干嘛?”
最后来的不是曹操,是曹丕。班主任看见进来的是个小孩,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她什么人?”
“哥哥。”
“家长呢?”
“在工作。”
“工作比孩子还重要?”
曹丕没接这话,转头看你,“你打人了?”
“嗯。”
“打谁了?”
“那个胖的。”
“为什么?”
“他骂我没爸没妈。”
“伤得重吗?要死了吗?”
“就出了点血。”
“那就行。”
班主任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刚来学校不太适应,以后不会了。对方同学伤得怎么样?医药费我们会全权负责的。”
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班主任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对方家长已经来了,在隔壁办公室。你跟我过去道个歉。”
“好的好的。”
那天曹丕在隔壁办公室站了半个小时,被对方家长骂得狗血淋头。对方家长说要报警,说要找校长,说要把你开除。
曹丕一直道歉,说好话,态度好得不像话。最后对方家长骂累了,说了句“你一个小孩说了也不算,让大人来”。
“大人工作忙,来不了。但是我们家对学校有投资,您应该也知道曹氏集团吧。”
对方家长安静了。事情就这么算了。
后来你问曹丕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你管我说了什么,以后别打人了。”
“哦。”
“算了,说了你也不听。下次别打脸,打脸不好处理。”
“嗯嗯好。”
“好什么好,去洗手,吃饭了。”
6
你确实没听他的话。
因为打完那次之后,你就发现了一个真理。在这个世界上,拳头比道理好用一万倍。
后来又有人嘴贱。可能是听说了你的事迹,故意来试你的。有在厕所门口堵你的,有在操场上大声喊“野种”的,还有更过分的,在你桌子里塞纸条,写着“你妈不要你了”。
你每次的处理方式都很简单:打。
有时候打赢了,有时候打平了,但从来没打输过。
到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没人敢惹你了。
你走过走廊,人群自动让开。你进食堂,方圆两桌没人坐。体育课分组,你永远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
但你不介意。
你本来也不喜欢跟人说话。
你有手机。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偶尔看看小说。你发现电子世界比现实世界有意思多了,现实世界里的人又蠢又烦,游戏里至少死了还能复活。
期中考试,你考了全班第一。
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广陵王同学这次考得很好啊,有没有什么学习心得想跟大家分享?”
你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有。”
然后继续看窗外。
全班:……
你内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年级第一了啊啊啊啊啊啊年级第一第一第一第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这个逼必须装完。你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脸,一直撑到放学。
走出校门,确认四下无人,你这才开始蹦哒。
“第一第一第一!我就是天才!”
你刚蹦完第三下,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你脑袋。
“丢不丢人。”曹丕拎着你后衣领,一脸看智障的表情。
“放开!我在庆祝!年级第一诶!”
“哦,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他松开手,递过来一杯饮料,“给,奖励。”
你接过来,吸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的葡萄柠檬百香果少冰七分糖?”
“嗯。”
“嘿嘿,就知道子桓最好了!”你边走边喝,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今天老师让我带话,说让我参加什么奥数竞赛。”
“然后?”
“我不去。”
“为什么?”
“麻烦。”
“你刚才不是挺高兴的吗?年级第一诶。”
“那是考试,这是比赛,性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考试是打人机,比赛是打排位,我嫌累。”
回到家,今天曹操难得回来得早。
“回来了?听说你考了第一?”
“嗯。”
“想要什么奖励?”
“钱。”
“要多少?”
“越多越好。”
他把一张卡放在茶几上,“密码是你生日。”
你拿起那张卡,在手里晃了晃,“刷爆了怎么办?”
“刷爆了就去打工还债。反正你打人那么厉害,工地搬砖肯定没问题。”
“那我得先算算,搬砖一小时多少钱,刷爆这张卡要搬多少块。”
曹丕在旁边凉凉道,“搬砖还得看人家要不要你,你这细胳膊细腿。”
你立刻撸袖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肌肉!看到了吗?打人练出来的。”
“看到了,蚊子腿。”
“切,曹子桓你就是嫉妒我。”
你这个人,装逼的瘾比学习大。
而装逼的最高境界,不是努力装,而是随手装。
从此你立下铁律:在学校,绝不翻开课本一页。
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老师提问就站起来两眼发直地说一句“不会”,所有人都觉得你上次考第一是蒙的。
你对此非常满意。
放学回家,门一关,你像换了个人。台灯一开,笔帽一拔。
学!
出成绩那天,全班安静。
还是第一。
你依旧坐在最后一排,撑着下巴,面无表情。
放学路上,你忍了一路。进家门的时候,嘴角还是没压住。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就……第一。”
“这次想要什么?”
“钱。”你脱口而出。
这是你的标准答案。钱最实在,能买游戏皮肤,能买零食,能攒着以后离家出走用。
曹操把一张卡放在茶几上,和上次一样。“密码没变。”
你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又看了看曹操,想了想道,“我不要钱了。我想要你陪我玩一天。”
“什么时候?”
“明天。”
“好。”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说好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
你在衣柜前站了半个小时,把所有的裙子都翻出来试了一遍。
红色的,太艳。
黑色的,太沉。
白色的,太素。
碎花的,太幼稚。
你试到第三条的时候就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最后你穿了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是去年儿童节曹操送的,只不过你一次都没穿过。
你在镜子前转了半圈。
“丑死了。”你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把裙子脱了,挂回去。又过了十分钟,你把裙子重新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
啊啊啊啊!
不就是出去玩一天吗,至于吗!
睡觉睡觉!
第二天你起了个大早。
裙子还叠得好好的放在椅子上。你把它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再比,再放下。
跑去衣柜前翻了一遍,把昨天试过的裙子又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拿起了那条紫色的。
裙摆垂到膝盖下面一点,领口的小花边有点翘,你用手压了压,又翘起来。算了,懒得管了。你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穿上鞋,你又站到镜子前。
头发乱得像鸟窝,昨天洗完头没扎就睡了。你用手指梳了两下,梳不开,干脆不管了。拉开门,哒哒哒跑下楼。
曹丕坐在餐桌前,正低头看手机。
“咳咳,子桓子桓。”
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然后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你面前,一把将你抱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公主。”他把你举高了点。
“松手!”
“不松。”他抱着你转了一圈,“好看。”
“真的?”
“真的。比昨天好看,比前天好看,比这世上所有的小孩都好看。”
“你见过几个小孩。”
“没见过几个。但你最好看。”
你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了。他抱着你坐到沙发上,伸手揉了揉你的脑袋,把你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头发还没梳?”
“嗯。”
“等着。”他起身去拿梳子,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盒发圈和几个小夹子。
“我要曹操梳。”
“爸不会。”
“我不管,我就要。”
就在这时,曹操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怎么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
“她要你给她梳头。”
“知道了。”曹操走过来,从曹丕手里拿过梳子。
“爸你会梳吗?”
“会。”
他从发根开始,一点点往下梳。你小时候那些保姆给你梳头都是从上往下硬拽,每次都扯得你头皮发疼。
他梳得很慢,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再继续。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一下。
“子桓,拿个皮筋过来。”
曹丕从盒子里翻出一根黑色的递过来。曹操接过去,把头发拢在你脑后,开始编辫子。手指在你头发里穿来穿去,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爸,你什么时候会编辫子的?”
“很久以前就会。”他斜了曹丕一眼,“你爸我会的多了去了。”
你想回头看他,但被他按住脑袋,“别动,快了。”
“我从小到大你都没给我梳过头。”
“你小时候没头发。”
“我有。”
“没有。滚。”
你没想到曹操编头发编得还挺好的。从头顶一路编到发尾,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连那些翘了一早上的碎发都被他妥帖地收进去了。
“怎么样?”曹操举起小镜子对着你。
“还行吧。一般般。”
“一般般?”他轻轻拽了一下辫尾,“那以后你自己梳。”
“不行!以后都要你给我梳。”
曹丕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小皮鞋,蹲下来给你穿上,“走吧,公主殿下。”
“别叫我公主殿下。”
“那叫什么?”
“叫我广陵王。”
“行,广陵王殿下,请。”
“想去哪玩?”曹操问。
“所有地方。”
“所有地方是哪里?”
“就是……所有地方啊。”你掰着手指头数,“游乐场、动物园、商场、公园、河边、山上……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都要去。”
曹操看着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没说话。
“太多了?”
“不多。但一天不够。”
“那就两天。”
“两天也不够。”
“那就三天、四天、五天!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不反悔。今天先去一部分,剩下的以后补。”
“说话算话?”
“算话。先去哪玩?”
你这才发现一个问题。你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刚才说的一大串都是你从电视上看到的、从同学嘴里听到的,但真让你选,你一个都说不上来,因为你根本没去过。
“那就……游乐场吧。”
“哪个?”
“最远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最远。”
游乐场在城市的另一头,要开四十分钟。
你靠在儿童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房子从高的变成矮的,从密的变成稀的,从新的变成旧的,又从旧的变成新的。
你从来不知道城市这么大,也从来不知道从车窗里看出去的世界这么无聊。
但你不想睡觉。你今天不想浪费任何一分钟。
到了游乐场门口,才发现已经关了。
“今天周一,闭园检修。”门口售票处的大爷嗑着瓜子,“你们大人带小孩出门不看日期的?”
曹操站在告示牌前,看着那张贴了一个月的通知,表情很微妙。
“那去动物园?或者海洋馆?”
“动物园和海洋馆也周一闭馆。”大爷好心地补了一句,“这边的场馆都周一休息。”
你觉得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千挑万选选了最远的一个游乐场,远到开了四十分钟,远到你在车上忍了一路没睡,然后它关了。
不行。不能哭。你已经七岁了,七岁的小孩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可是眼泪不听你的,它有自己的主意,一颗一颗往下砸,你使劲眨眼睛,想把它们逼回去,结果越眨越多。
曹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给你擦眼泪。
“闭园了又不是拆了,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什么时候来。”
“那明天。”
“明天不行,明天我要上班。”
“你说了算话的!”
“我说的是以后补,没说连在一起补。你这小孩怎么不讲道理?”
曹丕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递到你嘴边。是橙子味的软糖,你最喜欢的。
“明天我带你出去。”
“你?”曹操侧过头看他。
“嗯。”
“你一个十岁小孩带一个七岁小孩出去,丢了怎么办?”
“不会丢的。”
曹操站起身拉开车门,让你和曹丕上车。车在停车场里兜了半圈,从另一个出口拐出去,上了另一条路。
“曹操,我们去哪啊?”
“植物园。”
“植物园有什么?”
“有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没想到植物园这么大。
从大门进去,两边是高高的树,把太阳都遮住了。
“那是什么树?”
“梧桐。”
“那个呢?”
“银杏。”
“那个呢?”
“你猜。”
“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去多读书。”
你瞪了曹操一眼,继续往前走。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
“这是什么花呀?”
“那牌子上不是写了?鸢尾。”
“为什么叫鸢尾?”
“因为花像鸢鸟的尾巴。”
“鸢鸟是什么鸟?”
“一种鸟。”
“什么鸟?”
“老鹰的一种。”
“哦。那为什么不叫老鹰尾?”
“因为它不叫老鹰尾。”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名字是人家取的。”
“那我也想取名字。”
“取什么名字?”
“我要把这朵花叫广陵王。”你指着一朵紫色的花。
“这是紫薇。”
“不,它不叫紫薇,它叫广陵王。”
“……行,这朵是广陵王。走吧。”
你蹲在那朵被你改名叫“广陵王”的花前面,看了半天,觉得它不适合这个名字。
太紫了。你又不是紫的。
往前走了一段,你突然停住了。一大片花圃,开满了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比刚才那些都大,都好看。你越看越觉得眼熟。
“曹操!这是玫瑰对不对!就是电视上演的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会送的那种!”
“那不是玫瑰。”
“那是什么?”
“月季。”
“月季是什么?”
“月季就是月季。”
“可是它长得很像玫瑰啊。”
“长得像也不是玫瑰。”
“那玫瑰长什么样?”
“玫瑰刺多,叶子皱,花期短。”
“哦。那你给人送过玫瑰吗?我看电视上,两个人谈恋爱,就送这个。”
“你个小孩每天看的都是什么电视。”
“就正常电视啊。有两个人,在一起,然后谈恋爱……”
“行了行了。”
“然后拉手……”
“够了。”
“然后聊天,送礼物……”
“可以了。”
“然后还会一边放歌一边亲亲……”
“曹子桓!”曹操脸都黑了,“你怎么管你妹妹的?她看的这都是什么东西?”
曹丕正蹲在花圃边上看鱼,闻言整个人一僵。
“跟我没关系啊,她自己要看的。”
“才不是!”你立刻站直,指着他,义正词严道,“是子桓想看的!”
曹丕瞪大了眼睛,连鱼都不看了。“我什么时候想看这种剧了?”
“上次!你坐在沙发上,我在旁边写作业,你就在看!”
“我看的是历史剧!”
“才不是,里面的人亲嘴了。”
“那个只有一小段,总共不到三分钟!”
“所以还是有亲嘴?”
“那……是剧情需要。”
“什么剧情需要亲嘴?”
“就两个人成亲了……”
“你们还看到了成亲?”
“对,子桓想看他们成亲,成亲之后还要送入洞房……”
“我没有!我不是!明明是你想看!”
“是你。”
“是你!”
“够了,你们两个,闭嘴。”曹操把你往前面一推,“看你的花去。”
你噘着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一把拽住曹操的袖子。
“曹操。”
“嗯?”
“我也想要玫瑰。好多好多的玫瑰。就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一个庄园,然后种满玫瑰的那种。我以后要住那种地方。”
“你知道庄园多大吗?”曹丕问。
“不知道。”
“要很多钱的。”
“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曹操给我的。”
“那是生活费,不是给你买庄园的。”
“那我攒着。”
“攒到一百岁也买不起。”
“那让曹操买。”
“为什么?”
“因为他有钱。”
“行。”曹操看了你一眼,“以后给你买。”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
“等你考第一。”
“我考过了。”
“再考。”
“再考一次就行?”
“每次都是第一,以后就有庄园。”
“那也太久了。你不能先买了,然后我慢慢考?”
“不行。得你自己挣的才叫本事。”
“可我还小。”
“小就更得靠自己。”
你生气了。
你不理曹操,也不理曹丕,一个人走在前面,小皮鞋踩得啪啪响,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扑。
“唔啊!”
曹操一把拎住你的后领,把你提了起来。
“走路不看路?”
“放开我!”
“不放。”曹操把你放到地上,“还气?”
“气。”
“那怎么办?”
“买庄园就不气了。”
“换一个。”
“那买半个。”
“半个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没站稳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跟庄园有什么关系。”
“我不管,我就要。”
“你就要什么?”
“就要生气。”
“行。那你气着吧。”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你愣在原地。
这就走了?不哄我吗?
你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这人真走了啊?!!
你看到旁边还蹲在花圃边上看花的曹丕,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
“子桓。”
“嗯。”
“曹操是大坏蛋。”
“嗯。”
“天底下最大的坏蛋。”
“嗯。”
“他骗小孩。说好陪我玩一天,结果连个庄园都不肯买。”
“嗯。”
“他说话不算话。”
“嗯。”
“你就不能换个词吗?”
“对。”
“你就不能骂他两句吗?”
“骂他什么?”
“骂他……坏!”
“坏。”
“你这也叫骂?”
“那你教我。”
“比如……曹操王八蛋!”
“你当着爸的面敢说吗?”
“……”
“那你说个什么劲。”
“……哼”
“他走不远的。”
“你怎么知道?”
“他车钥匙还在我这。”
“那他岂不是马上要回来?”
“嗯。”
你站在原地开始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曹操回来的时候,你是继续生气,还是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生气的话,显得你很小气。不生气的话,显得你很好哄。
你还在纠结,身后传来脚步声。
“给。”
不理。
“广陵王。”
不理不理。
“你再不回头我就把这个扔了。”
你回头,只见曹操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粉白相间,比你的脸还大两圈。
不行不行,要有骨气。
“一个棉花糖就想收买我?”
“那我扔了。”他说着就往垃圾桶走。
“站住!”
你一把将棉花糖抢了过来,咬了一口棉花糖,觉得今天除了游乐场没开之外,还算不错。
但你不能让曹操看出来你很满意。你得让他觉得你还在生气,这样他才会继续买东西哄你。
所以你把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但表情依然很冷酷。
“一个棉花糖就想收买我?我告诉你,我很贵的。”
“多贵?”
“比这个贵多了。”
7
你九岁那年,家里阿姨感冒了。她戴着口罩给你做饭,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小感冒。
第二天你开始发烧。
你窝在床上裹着被子,觉得自己还行,就是有点晕,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水。阿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曹操,说孩子烧了,曹操在电话那头问了句多少度,阿姨说三十八度五。
“先物理降温,我马上回来。”
8
“你感冒了还来上班?”
“我、我以为就是小感冒……”
“小感冒传染给孩子叫小感冒?”
“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收拾东西走吧。”
“爸,别请阿姨了。你给我请个假,我照顾她。”
曹操伸手探了探你的额头,“……还是烧。打电话叫医生了吗?”
“医生来过了,说就是病毒性感冒。爸,我真的能照顾她。你公司不是走不开吗?这几天我请假就行。”
曹操没说话,但当天下午你确实没见到新阿姨。
曹丕给你煮了白粥,咸菜切得细碎撒在上面,还剥了两个鹌鹑蛋。你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你觉得自己要死了。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那些电视剧里的场面。女主临死前都要说一段感人肺腑的遗言。窗外飘着雪,男主握着她的手,她虚弱地说着“这辈子遇见你是最大的幸运”,然后闭上眼睛,美得不像话。
你看了看窗,没有雪。看了看门口,曹丕端着水杯回来了。
不是男主。但也没办法,凑合吧。
“子桓。”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
“如果我死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
“你走哪去?”
“死了!我死了以后!你别打岔!”
“好。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行。”
“每天要好好吃饭。”
“行。”
“不要熬夜。”
“行。”
“不要跟曹操吵架。”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那好吧,可以吵,但是不能吵太凶。”
“行。”
“还有,我的那些宝贝。”
“什么宝贝?”
“就是床头柜里的那个红色的铁盒子,里面装的都是我攒的好东西。”
“那个盒子里面装的不都是石头吗?”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块都不一样!你要把它们好好保管,以后每年清明的时候,给我烧一块。”
“……清明不是烧纸吗?”
“我不想要纸,我想要石头。”
“行。给你烧石头。”
“然后,我的游戏账号给你。但你不能改密码,不能删我的好友,不能把我的段位打下去。我的账号比你的命还值钱,你要好好对它。”
“……行。”
你觉得这个遗言还不够有力。你想起电视剧里那些让人记住的台词,得加一句。
“最后一句。曹子桓,你记好了。”你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道,“此身虽殒,此魂不灭。他日轮回,我必归来,取你狗命。”
曹丕沉默了很久。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哪学的这些词?”
“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就那个……那个……”你想不起来名字,只记得里面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说话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吐血,“反正就是那么个剧。你别管哪学的,你就说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曹丕把水杯递到你嘴边,“喝口水吧。”
“唔……为什么是咸的?”
“放了点盐,发烧要补充电解质。”
“哦。”你又喝了一口,觉得很难喝,于是把曹丕微微推开,“不喝了不喝了。曹子桓我问你,那你以后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曹丕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为什么要想你?”
“因为我要死了啊。”
“你不会死。”
“会的,我感觉到了,我马上要死了……”
“你刚才还喝了一整碗粥。”
“那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回光返照是本来病得很重,突然好了,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然后过一会儿就死了,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你这不叫回光返照,你这叫吃饱了撑的。”
“……”
你把被子拉过头顶,不想跟他说话了。
曹丕把被子从你脸上扯下来。
“别闷着,透气。”
“我不要透气,我要死了。”
“死也不能闷着。”
“你怎么连死都要管!”
你又把被子拉回去。
他又扯下来。
你又拉回去。
他又扯下来。
“你为什么一直扯我被子?”
“因为你会闷死。”
“那不是正好吗?反正我都要死了。”
“你死可以,但不能闷死。”
“为什么?”
“闷死太丑了。”
“曹子桓,你还有没有人性?我都要死了你还嫌我丑?”
“我是替你着想。死得好看点,以后墓碑上照片也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放照片了?”
“你不放照片谁知道是你?”
“那你不会刻字吗?广陵王之墓,四个大字。”
“是五个大字。而且你那个王字刻上去会被挖坟的。”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以为埋了个皇帝。”
“那不是更威风吗?”
“行了,别死了。起来吃药。”
“不想吃,苦。”
“不苦,是甜的。”
“骗人。上次你也说是甜的,结果是苦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真的是甜的。”
曹丕把药片塞进你嘴里,就着水吞下去。
“曹子桓你骗我!”
“我没骗你,外面那层糖衣是甜的。”
“里面呢?!”
“里面是药。”
“啊啊啊我要换哥哥!”
“晚了。退不了货。”
9
十岁那年,你离家出走了。
原因很简单:曹操答应你周末去水上乐园,结果临时变卦说要去谈生意。你说那曹丕带我去也行,曹操说曹丕要补课。你说那我自己去,曹操说不行。
“凭什么不行?”
“你才十岁,淹死了谁负责?”
“我又不会去深水区。”
“你说不去就不去?上次你说不去爬树,结果呢?”
“那是意外。”
“你从树上掉下来也是意外。”
“我又没摔死。”
“等你摔死了就晚了。”
你气炸了。于是决定离家出走。你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家里的阿姨在厨房煲汤,没看见你。
走在街上,秋天的风把树叶吹得满地都是,你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很解气。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街边有卖烤红薯的,你买了一个后,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红薯,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去哪。
这时候,有个人在你旁边坐下了。你没理他,街上长椅嘛,谁都能坐。但他坐下之后没走,一直看着你。
你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拉碴的,眼睛很小,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你的方式让你很不舒服。
“小妹妹,一个人啊?”
你没说话。
“你家大人呢?”
你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准备走。
“别走啊。”他伸手想拉你胳膊,“叔叔不是坏人。”
你躲开了他的手。
“你家长呢?要不要叔叔送你回家?”
你本来就气。气曹操说话不算话,气曹丕不帮你说话,气水上乐园去不成,气这个秋天的风把树叶吹得到处都是,气这个红薯太烫,气这个人看你的眼神让你不舒服。
“看你六舅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岁小孩会这么说话。
“小妹妹,你这话说的……”
“谁是你小妹妹?你他妈谁啊?”
你从小嘴就毒。曹丕说你这张嘴能气死阎王,曹操说你这张嘴迟早给你惹事。
事实证明,他们都说得对。
他脸色变了,“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你家大人没教过你礼貌?”
“我家大人教过我,看到长得丑的要绕道走。我忘了。”
“你……”
“我什么我?你刚才看什么呢?你兜里那几个钢镚儿够买我一根头发丝吗?又丑又穷又猥琐,蹲街边盯小孩,你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没点数?”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哪根葱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脸上写名字了?你他妈谁啊关我屁事?”
“你这个小畜生!”
“你全家都是畜生。你当年出生的时候家里是不是把孩子扔了把胎盘养大了?”
“我操你妈……”
“你没有妈,你妈生完你就死了,不止你妈死了,你爸也死了,你奶你爷你叔你姨你舅你姑全都死了,你家从老死到小,从小死到老,家里唯一有气的就只有可乐了。”
“老子今天不教训你——”
“你碰我一下试试,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爸是谁?”
“说出来怕你尿裤子。”
他大概是真被气上头了,也可能是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骂过,眼珠子都红了。
“那你这么有本事,你捅死我啊!”
你:……
这人要求好奇怪。
“你确定?”
“老子让你捅你敢吗?你个小贱人……”
“我问你确不确定。”
“确定!来啊!捅啊!往这儿捅!”
你的手插到自己口袋里,摸到刀柄的时候,手指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那个卡榫。
你玩刀玩了两年了。曹操不让你玩真刀,给你弄了把道具刀,没开刃的那种,你天天在房间里甩。今天出门的时候,你顺手把曹操放在桌上的真刀揣上了。
现在你觉得这把刀带对了。
“你真的真的确定?”你又问了一遍。
“确定,我他……”
你捅了。
从上往下,斜着扎进去,扎穿手掌,他下意识用左手来抢刀,你顺势拔出来,然后扎进他左手,也是穿掌而过。
“啊——!”
你看过不少电视剧,男女主角动不动就取你狗命,但真到了实操环节,你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胸口?你不知道心脏在哪,只知道左边大概位置,但万一捅偏了呢?
脖子?刀不长,也就十几厘米。你不确定能不能割断大动脉。
而且你在电视上看过,割脖子会喷血,喷得到处都是,你今天穿的是新买的卫衣,上面还有个卡通猫,洗不掉的。
正纠结着,余光瞥见他捂着手在地上打滚,那双小眼睛透过指缝死死瞪着你,你最烦的就是这种眼神。
你抬手照着他的眼睛又是一刀。不过这一刀扎得不太准,刀尖从他眼角划过去,拉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你皱了皱眉。这人素质真差,挨几刀而已,嗓门这么大,扰民。
你正琢磨着是先把他的声带割断还是直接给他个痛快,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一辆巡逻警车正好拐过这个路口,估计是听到了动静,车灯一闪,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两个警察叔叔迅速下车,手按在腰间的装备上。
“别动!把刀放下!”其中一个大喊。
你很配合地把刀扔在地上,“是他求我捅的。”
“小朋友,这种谎可不能乱说啊。”
“我没说谎。刚才我在这儿坐着吃红薯,他过来搭讪,然后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我把他捅死。”
“我觉得这人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得了什么绝症想不开。但我是个善良的人,他那么诚恳地请求我,我要是不满足他,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只好帮他解脱一下了。”
“警察叔叔我发誓,我要是说一句假话我亲爸现在就被雷劈死,死八百年都不能超生的那种。”
地上的男人听到了你的胡说八道,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你……你胡说八道!是你先骂我的!还要杀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明明是自己求我的,现在为了面子不承认。”
警察叔叔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犯罪嫌疑人,更没见过一个十岁小孩能把故意杀人未遂说得这么简单。
一个警察去控制那个捂着眼嗷嗷叫的男人,另一个警察蹲下来看你。
“小朋友,你几岁了?”
“十岁。”
“叫什么名字?”
“广陵王。”
“姓广?”
“不,姓广陵。”
“有这个姓吗?”
“没有。是我自己起的。”
“……广陵不是地名吗?”
“现在是姓了。”
“那你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什么?”
“没身份证。”
“为什么?”
“曹操说我太小,不给办。”
“曹操是谁?”
“曹操就是曹操啊。”
“你家长呢?”
“我没妈。我爸欠了曹操很多钱,然后他就跑了。”
“跑了?去哪了?”
“不知道。”
警察叔叔深吸一口气,大概觉得跟一个十岁小孩较劲没意义,转头看向地上还在哀嚎的男人。
“你确定是这小孩主动捅的你?”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指着你就喊,“是她!就是她!还骂我!说我妈生完我就死了!”
“你看,他自己承认的。他说他妈生完他就死了,我这不是顺着他的话安慰他吗?”
警察:“……”
“行了,都别说了。你,先跟我回所里。这个,叫个救护车。”
到了所里,他们把你单独塞进一个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你被安排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晃着腿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女警。
“小朋友,等很久了吧?姐姐给你倒了杯水。”
“不渴。”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饿。”
“那咱们聊聊天吧,你叫什么名字?”她拉开你对面的椅子坐下。
“广陵王。”
“广……这个姓很少见呢。”
“我自己起的。”
“你原来叫什么?”
“忘了。”
“你今天为什么出门?”
“离家出走。”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因为曹操不让我去水上乐园。”
“水上乐园?”
“嗯,他答应我的,然后反悔了。”
“曹操是你的什么人?”
“把我捡回去的好心人。我快饿死了,他来要债,发现没人管我,就把我带走了。”
“你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走了多远?”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吧。”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有啊,那个被我捅的。”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和他起冲突?”
“我没和他起冲突。”
“可是你捅他了。”
“我都说了是他让我捅的。”
“小朋友,你知道拿刀捅人是不对的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捅?”
“他求我啊。别人求你帮忙你不帮吗?”
“如果他让你帮忙做其他不对的事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心情。”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男警探头进来,“她家属来了。”
你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就冲了进来。
“你怎么来……哎!”
曹丕一把将你从椅子上拽起来,死死抱住了你。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放……开……!曹子桓,你要勒死我了!!”
“你闭嘴。”
“我要是被你勒死,你就没有妹妹了。”
“那正好,省得你到处跑。”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松开你,蹲下来上上下下看了你一遍,确认你还全须全尾的。
“你是不是傻?还离家出走?你才十岁你往哪跑?”
“我计划好了的。”
“你的计划就是走四十分钟然后捅个人进派出所?”
“那是意外。本来计划里没有这一项的。”
“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捅的那个人,他要是没被你捅,反过来捅你怎么办?”
“他捅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你捅不过?”
“他那么怂,被我骂几句就气成那样,一看就没打过架。”
“你!”
“好了好了,我下次不跑就是了。”
“还敢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曹操来了。
他没穿西装,应该是在家被临时叫出来的,头发也没梳,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但就算这样,他往那一站,整个走廊的气压都变了。
他没有先过来看你,而是先跟身后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你认出来了,那两个人你过年的时候见过,应该是曹操的朋友,当时他们来家里吃饭,你还给他们倒过酒。
曹操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三个人一起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曹操去干嘛了?”
“应该是去谈你的事了。”
“我会坐牢吗?”
“不会。”
“真的?”
“真的。你还不到刑事责任年龄。”
“那他会告我吗?”
“他不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因为就是没有为什么。”
“那为什么就是没有为什么?”
“你能不能别问了。”
“不能。我好奇。”
“你好奇什么?”
“好奇他为什么不敢告我。”
“他要是告一个十岁小孩,明天全城报纸的头条就是成年男子被十岁女童捅进医院,你猜他丢不丢人?”
“丢人。”
“不止丢人。他先搭讪你,你才十岁,他一个成年人,你猜警察叔叔会不会顺便查查他有没有别的事?”
“那他眼睛呢?会不会瞎?万一瞎了,他会不会来报复我?”
“他不敢。”
“为什么又不敢?”
“他要是敢来,爸会把他另一只眼睛也弄瞎。”
10
曹操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跟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回家。”
“哦。”
你从椅子上跳下来,乖乖跟在他后面。
“曹操,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生气都说没有。”
“那你还问。”
“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你就是生气了。”你小跑两步追上他,拽了拽他袖子,“别生气了嘛。”
“我没生气。”
“那你笑一个。”
“不。”
“你刚才进去跟那两个人说什么了?”
“说你脑子有病。”
“?”
“说你从小脑子就不正常,一犯病就想捅东西,已经在看医生了,今天忘了吃药才跑出来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那你要我怎么说?说你情绪稳定,就是单纯想捅个人玩玩?”
曹丕没忍住笑了出来。
“曹子桓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没有。你虽然打人、骂人、捅人,但你从来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
“你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那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可爱。”
“滚。”
11
过几天,你在客厅吃葡萄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件事。
“曹操,那个人呢?就是被我捅的那个。”
“昨天出车祸,死了。”
“啊?”
“过马路不看车,自己撞上去的。这种人,横死街头也是常事。”
你手里的葡萄掉了。
“还吃不吃葡萄?不吃给子桓。”
“不是,你等一下。”你从沙发上坐起来,“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在医院躺着吗?”
“躺医院里也能跑出来。”
“他跑出来干嘛?”
“谁知道。”
“然后他今天就过马路被车撞死了?”
“所以说过马路要看车。”
“是不是你干的?”
“一个成年人过马路被车撞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越想越不对劲。曹操这个人,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说他没动那个男人?你信,鬼都不信。
于是你转头去找了曹丕。
“曹子桓。”
“怎么了?”
“那个被我捅的,死了。”
“嗯。”
“嗯什么嗯?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他昨天还在医院躺着,今天就过马路被车撞了,这还不够奇怪?”
“马路上每天都有车祸。”
“可是他本来前一天还躺在医院里!”
“那就是他自己跑出来的呗。”
“为什么跑出来?”
“我怎么知道,腿长在他身上,他还不是想跑去哪就跑去哪。”
“不对。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曹丕看着你的眼睛。
“我不知道。”
“我不管,我不信。”
“那你就去跟警察说,说曹操把人杀了,你看警察理不理你。”曹丕叹了口气,“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都十岁了。”
“十岁也是小孩。等你二十岁再来问。”
“……”
你开始回想一些事,那些你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的事。
你想起这些年来,家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人。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也有看起来很好说话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的。他们见了曹操,要么点头哈腰,要么面色凝重,要么笑里藏刀。
你想起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曹操坐在书房里打电话。
“既然不听话,那就别留了。”
当时你以为是生意上的事。你爸以前也打过这种电话,谈崩了就说“那就别做了”,然后挂了电话骂两句。你以为是同一个意思。
现在你想,也许不是同一个意思。
“曹操他……平时都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处理事情的方式……像这样……”
你想说把人弄死,但觉得太直接了。
“像这样……解决问题。”
“你以为他那些钱都是怎么赚的?”
“做生意赚的啊。”
“做生意赚的没错,但做生意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不守规矩的人。”
“然后呢?”
“然后就需要有人去跟这些人谈谈。”
“谈什么?”
“谈规矩。”
“谈不拢呢?”
曹丕没说话。
“谈不拢,曹操就会让他们以后都不用谈了吗?”
曹丕还是没说话。
“我觉得,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曹操。”
“你从五岁就认识他了。”
“不是那个认识。是这个认识。”你比划了两下,“我以前觉得他就是个生意人,有钱,脾气不好,说话不算话,但也就是个生意人。他不是生意人,对不对?至少……不是一个只做生意的人。”
“大人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好人坏人就能分清楚的。你想,那个人如果不死,他就会来找你。就算他不敢来找你,他也会找别人。他那种人,被一个十岁小孩捅了,面子丢光了,他会恨你一辈子。他可能等一年,等两年,等你长大,等你放松警惕,然后有一天,你走在路上,他从你背后冲出来。”
“我打得过他。”
“你打不过一个不要命的人。”
你确实没想过这个。
你打架厉害,是因为你每次都觉得自己不会输。但如果对方真的不要命了,那就不一样了。一个不要命的人,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再挨一刀,他只在乎能不能捅回来。
“所以曹操是在保护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这个人,你让他做可以,让他说不行。”
“那……你以后,也会变成曹操那样吗?就是这样嗯……很厉害的样子。还会做这些事情。”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又不是算命的,怎么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觉得你会吗?”
曹丕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都会像父亲的吧。”
“但是你又长的不像曹操。”
“怎么不像了?我和爸的发色都是一样的。”
“天底下黑头发的人多了去了,都是他儿子?”
“我说的是像,不是一模一样。”
“行行行,像像像。那你给我讲讲,曹操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小时候和你一样爱作妖。”
“什么叫和我一样?我哪里作妖了?”
“你捅人。”
“那是他求我的。”
“你离家出走。”
“那是因为曹操不讲信用。”
“你考第一装学渣。”
“那叫低调。”
“……你开心就好。反正,爸他小时候也挺能折腾的,后来长大了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活着,活了三十几年,活到了现在。”
你等了半天,发现他说完了。
“说完了?就这?”
“就这。”
“不死那肯定就是活着的啊,这不废话吗?你说的这些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我要听细节!细节懂不懂?比如他小时候干过什么离谱的事?他怎么接手的?中间有没有人跟他抢?他有没有被人打过?你倒是说细一点啊!”
“那无非就是……爷爷创一代,我爸富二代,我是富三代。”
“这也还是废话啊!我要听的是故事!故事!!”
“他又不会什么都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风流债血泪史,我上哪儿给你扒去?”
“你是他儿子。”
“他还是爷爷的儿子呢,你看他跟爷爷聊过几次天?”
你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没见过曹操跟他爸打电话,逢年过节也不打。
“……哦。”
“不开心了?”
“没有。”你扭过头不看他。
“好了好了,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他冲你张开双臂,“来,哥哥抱抱。”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挪了过去。
“谁家的小狐狸耳朵都耷下来了?”他的手落在你脑袋上,揉了两下。
“我才不是小狐狸……狐狸多丑啊。”
“狐狸哪里丑了?多可爱。”
“可爱什么可爱,叫得又难听,还偷鸡吃。”你抱住他,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嗯……子桓,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像曹操一样?不回家,不要家,不要曹操,也……不要我了。”
曹丕的手停在你发顶,“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要你。”
“你自己说的,儿子都会像父亲的。曹操三十几岁活成那样,你三十几岁肯定也活成那样。到时候你也不要我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不会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命运。老天爷。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开始的时候好好的,后来就变了。人都会变的。”
“我不会。”他在你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我发誓,我不会变成爸那样。不会不回家,不会不要家,也不会不要你。”
12
初一下半学期,你身边突然冒出一堆谈恋爱的。
倒也不是突然。仔细想想,好像是从上个学期就开始的,只是你一直没注意。
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连班上那个整天抠鼻的男生都牵着一个女生的手在走廊上晃悠,你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你觉得自己有必要谈个恋爱。
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别人有爸,你没有,你认了。别人有妈,你没有,你也认了。但别人有对象,你没有,这个不能忍。
你在班上看了一圈,选中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
叫什么来着……哦,诸葛什么。算了不重要。总之他长得很顺眼,白,瘦,安静,存在感极低,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很好欺负。
“喂,你要不要谈恋爱?”
你趁课间走到他桌前,他正在看书,被你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啊?”
“谈恋爱。跟我。要不要?”
“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麻烦。
“因为你好看。”
他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过了大概十秒钟,点了点头。
“好。”
行,搞定。
以后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周末,你刷朋友圈。满屏都是周末出去玩的。看电影的、逛公园的、吃火锅的,全是两个人的合照。
你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那个叫诸葛瑾的发了条消息过来。
【今天天气好好,要不要出来玩?】
你看了看窗外。
阴天。
【不要。】
【那好吧。】
你继续刷手机。
刷了两分钟,又翻到一条朋友圈。班上那个抠鼻的男生,牵着女朋友的手在商场门口自拍,配文是#周末愉快。
你点开和诸葛瑾的对话框。
【去哪?】
诸葛瑾是个很闷的人。你早知道这一点,但没想到能闷到这个程度。
他带你去了一家书店,然后在里面站了四十分钟,翻了三本书,一本都没买。
你靠在书架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你不看书吗?”
“不看。”
“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打游戏。”
“我也打。”
“打什么?”
“消消乐。”
“……挺好。”
后来你们去吃了顿麦当劳。你吃了两个板烧鸡腿堡,他吃了一个麦香鱼,全程没说几句话。等你打算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怎么了?”
“那个……我们今天算是在约会吗?”
“算吧。”
“那我下周还能约你出来吗?”
你想说不要,但看他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看情况。”
“好。那你路上小心。”
13
你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曹丕正坐在沙发上。
“几点了?”
“才八点。”
“我问你几点了,不是问你才几点。”
“八点零三分。”
“你跟谁出去的?”
“诸葛瑾。”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你面前。十五岁的曹丕已经长到一米八五了,你才一米五八,他低头看你的时候,你很不爽地发现你需要仰头。
“你跟一个男生出去玩了一整天,连个消息都不发?”
“有什么好发的?”
“你是女生。”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
“他又不会把我怎么样。”
“你认识他多久?两周?三周?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家住哪?他爸妈干什么的?”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出去?”
“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你才初一!你谈什么男朋友?”
“你管我!”
“我怎么不能管你?我是你哥!”
“你又不是我亲哥!”
他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你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本来就不是你亲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当晚,你还是失眠了。
半夜爬起来,翻了翻抽屉,找到一盒手工课编手链的线,坐在台灯底下,对着手机教程,拆了编,编了拆,凌晨两点终于弄出一条勉强能看的。
然后你又翻出一沓折星星的纸开始叠。
一颗,两颗,三颗……到天快亮的时候,黑色的纸星星你叠了满满一罐。一颗蓝色的藏在最底下,里面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你把手链和罐子放在他房间门口。
晚上回家的时候,你看到他戴上了那条手链,不过和他常戴的那块手表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周末,诸葛瑾又发消息来。
【这周还出来吗?看电影?】
【分手吧。】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别问了。】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挺好的。是我的问题。】
【那……还可以做朋友吗?】
【随便。】
14
你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了的笑声,几个男生围成一圈,低着头看一个手机。
“卧槽卧槽卧槽,这谁发的?”
“不知道啊,群里转的。”
“这女的好正啊……”
“我听xxx说,他上周和他女朋友去酒店了……”
“去酒店干嘛?”
“你说呢,去酒店能干嘛啊。”
“哦~~~”
“咦~~~~~”
“哎哎哎,广陵来了!”
“她应该没看到吧?”
“哎呀她从来不搭理人的,怕什么。”
“就是,反正她也不会告诉老师。”
你面无表情地路过。
实际上内心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酒店什么手机什么女的好正啊!!为什么要在走廊上说这种东西!!
这种事情变得越来越频繁,生理卫生课之后尤其明显。生物老师讲完那一章,说了一句“课后自学”,就匆匆翻过去了。
但那节课之后,班里的男生像是拿到了什么通行证,开始在课间、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甚至上课传纸条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聊那些话题。
“你们男生怎么整天聊这种东西?”有个女生终于忍不住了。
“男生就是这样子的啊。哪个男的没……那个那个过?”
你看见那个说话的男生做了个手势,周围的男生全笑了,女生们有的红了脸,有的假装没听见。
“就是啊,有没撸过的我吃好吧?”
“那我吃一斤!”
“我两斤!”
“我十斤!哈哈哈哈哈哈……”
你觉得曹丕不是这样子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这样子的?你又没问过他。你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曹丕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一关,里面什么声音你都听不见。
你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做什么,你不知道他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聊什么,你不知道他拒绝那些向他表白女生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你还是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到家的时候,曹丕正坐在客厅看书。你从玄关往里走,换鞋,放书包,整个过程没看他一眼。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阿姨留的。”
“知道了。今天不饿。”
你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
那些人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曹丕也是男的。
他十七岁了。
他也会……那个吗?
如果他有女朋友了,是不是也会和女朋友去酒店?
不要。不要有女朋友。不要跟人去酒店。
可是……你凭什么管他?他本来就不是你亲哥。他以后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搬出去住,会有自己的家。你只是寄住在他家的人。一个外人。一个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外人。
你越想越心烦。一烦就想找人说话。以前是找曹操,但曹操这半年越来越忙,有时候一整个月都见不到人。家里只剩你和曹丕。
你想找他说话。至于说什么,你也不知道。随便什么都行,说学校的事,说他看的那本书,说今天食堂的饭有多难吃。什么都行,只要能听他说话就好。
曹丕的房门虚掩着,你正要推门,听见了浴室传来的水声。
浴室的门也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热气从缝里往外涌,白蒙蒙的,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你闻出来了,是你常用的那瓶。
他怎么用你的沐浴露?
从那道缝里,你看见他一只手撑在墙上,低着头,头发湿了,水珠从发梢往下滴,滴在他锁骨上。
视线往下移。
他那洁白修长的手正握在你的……内裤上。
你的眼睛睁大了。
他居然……他怎么会……
你不明白自己怎么了,身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发酵,热热的,胀胀的,痒痒的。
你夹紧了腿,又松开,又夹紧。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房间的,你的腿是软的,心跳快得要命。
你见过他写字,见过他翻书,见过他给你扎头发,见过他端着碗从厨房走到餐桌……你见过那只手做很多事,但你从来没见过它做那种事。
你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的手。这只手太小了,指节不够长,骨节不够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他那么好看。
你闭上眼睛把手往下伸,伸进被子里,伸进内裤里。
他刚才也是这样的吗。
你不懂该怎么做。你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你甚至不知道女生该怎么做。你只见过男生在走廊上比划的那些手势,不知道女生该是什么样。
你的手指笨拙地往下探,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你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
就是这里。
你想象那是他的手,他的手指比你的长,比你的粗,骨节比你的硬,力道比你的重。
脑子里全是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全是他握在那条内裤上的手,全是他肩膀的起伏,他发梢滴落的水滴。
你又加了一根手指。
你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像泡在温水里,又像被火烤着,又热又冷,又舒服又难受。
你想叫他的名字。但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你想看见他的脸。你不知道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门缝太窄了,你只看到他的背,他的手,他的肩膀。
他也是闭着眼睛的吗?他咬着牙吗?他皱着眉头吗?
他想的,是你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涌了出来,你弓着腰,缩在被子里,过了很久才松开。
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湿漉漉的。
你看着自己的手指,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想起来用纸巾擦干净。
第二天早上你起晚了,顶着一头鸡窝下楼的时候,曹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粥盛好了,筷子摆好了,连你那杯凉白开都倒好了。
“早。”
“早。”
你在他对面坐下,低头喝粥,用余光瞟他的手。
“看什么?”
“没看。”
“粥洒了。”
“……”
“骗你的。”
你瞪了他一眼。
“曹丕。”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那你有不喜欢的人吗?”
“也没有。”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怎么办?”
“你为什么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感兴趣?”
“我就随便问问,不想说算了。”
你站起来要走,他伸手拉住了你的手腕,“坐下。”
你坐回去,他把手收回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大概,会想离她近一点吧。”
“就像我们这么近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曹丕,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的。”
“没有。”
“有。”
“没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