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格雷斯起先没觉得这有什么,毕竟理查德只是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各个角落。
课后,生物老师收拾着桌上的教案和标本瓶,瓶体发出一些清脆的撞击,不时有咋舌的动静,格雷斯喜欢在触碰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去构思关于它的一切,他碰到瓶体就不免开始想实验课该怎么做得好玩。高中生,多难搞的一个年龄段,不是让他们开心就好,这很难办。他抬头就看见理查德靠在门框上,不乖的学生歪着脑袋,像在动物园里的观赏游客。这种目光,可能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老师会把它判断为“好奇、感兴趣”,但实际嘛,这叫玩味。“海沃德先生,”格雷斯说,“你不回家吗。”“我在等人。”“等谁。”“啊~老师,瞧瞧你问的,这里是谁办公室?我在等你,也在等我自己想通一个问题。”理查德把手插进裤兜里,姿势活像一个在街上物色猎物的流氓,他喜欢穿这种深领口的衣服,酒红色的好料子,在流氓这件事上理查德同学确实有十足的扮演技术,但格雷斯觉得他那种姿态更像是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没有大人的姿态,但已经自认为长成了大人。好多男高中生都这样。格雷斯摸了下眼镜,他摞起瓶瓶罐罐放到实验材料筐里。
“老师,你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纯粹出于好奇,然后去干一件很没意义的事。”“不错的提问,又一个不适合抛给生物老师的问题但老师会回答你,比如呢。”“比如在课堂上认真听讲。”格雷斯没有笑,他也没有不笑。他看着理查德,那种目光让理查德不舒服,因为他习惯了别人的注视,女孩的,老师的,父母的,但他就是不习惯格雷斯的眼神。“你在看什么。”理查德说。“看你,”格雷斯说,“我在想你问这个问题的动机。”“然后呢。”“谢天谢地,没想出来。”理查德哈哈笑起来,笑得像颗弹珠在铁皮桶里蹦跳,格雷斯拿小拇指掏了下耳朵。“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诶,老师,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老师,真的。”“嗯,理查德同学,我教过两千多个学生,”格雷斯说,“你也是里面最有意思的一个。”他学着理查德把手插进兜里站着,语调也是模仿的这个孩子。“我觉得以后也会是的。”格雷斯挑起一侧眉毛,“很自信嘛。”他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把教案放进帆布包里,把水笔插回笔筒,理查德的嘴角噙着一丝笑,他的嘴唇薄而微翘,上下唇之间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列,像小动物露出的牙,干净、尖锐、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
格雷斯走到门口,就在他把半只脚踏出去准备逃离社会身份束缚,已经开始飘飘然感到解脱之时,理查德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爸下周三在俱乐部吃饭。”格雷斯停下脚步,“很高兴听到‘你爸爸’的社交计划。”理查德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怎么样,赏他个脸?”格雷斯回过头看着他,“理查德同学,到底是你想请我吃饭,还是你爸。”“有什么区别吗。”“有,”格雷斯拉开门,“如果是你想请我,需要老师陪你沟通,我就去。如果是你爸想请我,我得看看日程。”“如果是我想...”“那我去。”格雷斯,对教育事业有着天然的热爱,在屡次被骚扰后竟然通过这先天的优势生出几分有趣的心态来。如果你要问他为什么,很简单,灌他三杯他就会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十八岁的少年像一只刺猬,经常莫名其妙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结果发现对面的动物根本没有要攻击他,怀疑对象貌似更感兴趣的是他身边的那片草地,于是刺猬愣了一会儿,那些刺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这幅样子很好玩。“行,”理查德说,他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那出发吧。”
他们去的是学校往北三公里的一家日料店。理查德说他吃腻了附近另一家西餐厅,他和格雷斯抱怨,如果你要七分熟,那地方的会把牛排煎得像皮鞋底。理查德开的是一辆黑色保时捷,车身低得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豹子。格雷斯坐在副驾驶上,姿势挺委屈的,他的膝盖几乎顶到胸口。“说真的,你该把座位往后调。”理查德说。“说真的,那有点不舒服。”“好吧,我下次开辆大点的。”“现在的未成年要逼死谁,老天爷,你还有更大的车?”理查德没有回答,他笑着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吼声,格雷斯在一声低呼中摁倒了座位。不就是刚才逗了逗他让他落了点下风吗,至于吗?这高中生,好了,理查德,你现在找到你老师的纰漏了,很满意吧,很得意吧?他往侧边看了眼理查德,后者脸上的笑意还没下去,靠,这个可恶的富二代,看把他得意的。
日料店的灯光很暗,理查德不喜欢大堂座位,服务员巴不得他们开间包厢,按照格雷斯贫瘠的高档餐厅就餐经验,包厢肯定有低消。他们的桌上正中是一艘木质的小船,船里盛着冰块,冰块上躺着几片鲷鱼。有钱人吃饭就是有情调啊。理查德要了清酒。格雷斯要了茶。“你不喝酒?”理查德问。“喝,”格雷斯说,“但不是现在。”“什么时候喝。”“呃…放松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你现在不放松不高兴吗。”格雷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末,“再问下去,老师一定会从作业上为难你一下的,小同学。”理查德翻了个白眼。不喝?也行,反正他能自己一个人喝到爽。几杯下肚,桌上的菜也在增多,理查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山葵的气味,清酒的米香像一层薄雾浮在灯光下,一丝从格雷斯身上散发的洗衣液香和理查德喷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理查德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他喝酒的方式很野蛮,像极寒地区的种族,捏着酒杯仰头喝下去,格雷斯觉得他如果再张大点嘴,一定能把杯子也吞下去。一杯、一次性、一口闷,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放下酒杯的时候指尖从杯壁上滑下来,碰到了格雷斯放在桌沿的手指,接触轻得像落叶擦过水面,格雷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和理查德在那一刻对视,他夹上一块生鱼片塞进嘴里,等吞下去才抬头和理查德对上视线,理查德的嘴角弧度里有一丝得逞的快意。格雷斯庆幸他幸好没早抬头。“老师,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我最烦那种明明心里有一百个想法,什么事都要想明白,然后把自己的脸呢装得像一块石头一样的那种人。完全,完全就是装货!”格雷斯放下茶杯,“理查德同学是在说自己吗。”理查德又捏起杯子吞下一杯,“哦,你也觉得我是这样的?谁知道呢,老师,也许是,也许不是吧。”他喝得很急,像在往一个填不满的洞里倒水。格雷斯没拦也没劝他,只是要了一盘果盘,在理查德有空给他机会的时候往对方身前放一块。理查德想,就是这样,格雷斯就是因为这样才很有意思,他不阻止任何事,不阻止他的极端想法,也不阻止他喝酒,不会规劝他要好好读书,但也依旧例行惯例让他记得补上作业。他就像他们家门口的榆树,长在公路地段,每家每户的精致利己主义业主都不会让自己屈尊去服侍这棵树。那棵榆树一直长着,养分少、叶子就少点,风吹过,任由他吹,雪盖过,也安静接受。
“你上次吃饭时说真正的自由必然冒犯规则,冒犯规则就是犯罪。所以自由和犯罪是一回事。”格雷斯擦了擦嘴,选择规避沉默的氛围。理查德盯着他,“你还放在心上啊。”“记性好而已。”“但那不是’重点’。”格雷斯用一个转头表达了疑问,理查德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作为老师你不该给我讲点大道理吗。”“你觉得大道理有用啊?”格雷斯上手夹一筷甜虾。“那你说有用的是什么。”“嗯…我不知道,”格雷斯说,“也许只是听就好了。”格雷斯低下头吃饭,他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灯光把那缕头发染成米棕色,软软的。格雷斯提早喊了代驾,理查德很烦他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车停在格雷斯的公寓楼下,引擎熄灭,车里只剩路灯投进来的橙色光。“嘿,我以后可以找你吃饭吗。”理查德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刚才那些清酒把他嗓子里那层硬壳泡软了。“我住优惠房的,只会感谢你的饭。”“不烦?”“为什么会。”“为什么不会。”格雷斯想了一会儿,“我是一个不标准的老师,有一个不饱和的钱包。而且你是我的学生,理查德同学,学生对老师有点好奇心这件事很常见,我理解。所以你就高兴吧,可以整蛊一个成年人。”“这不是出于好奇心。”“谢谢你的饭。”格雷斯选择性忽视了这句话。代驾很敬业,下车替他拉开门。格雷斯站在楼门口,橙色的路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那辆车的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片灰色的水泥路。车慢慢驶出停车场,尾灯像两颗暗淡的红星,消失在街角。格雷斯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他在楼梯间里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大概有两分钟。不清楚为什么,他觉得脖子那里有一阵酸软,也许只是累。
日子还在继续,多诡异时间都不会停。理查德还是不交作业,理由多种多样像魔术师口袋里的彩带,每次都能抽出一条新的。比如打印机坏了,比如我家的狗吃了,比如我觉得这道题侮辱我的智商,比如老师真是抱歉但我把册子落在了酒吧。格雷斯不说什么,即便他们偶尔一起吃饭,他也不会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说什么。他只是在成绩册上记一个零,然后继续讲课。他坚信对方会在某一天开始做他的作业。别的老师早就放弃了。教历史的帕克先生经常和他说,海沃德家里那个小子,你就当他是个会走路的麻烦,绕开就行。教英语的梅森太太说,理查德要是能交一次作业,她就把一整盒马卡龙吃了。格雷斯不发表意见。他知道理查德在观察他。只是他真的就像一块石头,任由水从上面流过。可惜,理查德是得不到结果不会罢休的人,他在课后堵住了格雷斯。“你为什么不骂我。”理查德说。他靠在走廊的储物柜上,双臂交叉,活像个骄纵的王子在质问他的仆人。“奇怪,你是在和老师索求一顿骂吗。”“我是说为什么,骂我不交作业、骂我态度恶劣、骂我浪费天赋。随便什么都行。你在装什么,你从来不骂我。”格雷斯把教案夹在腋下,看着他说,“你想让我骂你?”“你不是什么特殊的老师,所有老师都这样做,反正他们都会在背后骂我,我不明白你特立独行的原因。你还要装多久?你这个装货。”“理查德同学,你不喜欢做普通的学生会做的事,我不喜欢做所有老师都做的事。”理查德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那你喜欢做什么。”“我喜欢看你能撑多久。”“撑什么。”“撑到你自己想交作业的那一天。”理查德的眉头皱起来,他挂上讥讽的笑容。“得了,你以为我会有那天?要是真的很诚心,你现在可以加入教会做祷告。”“我不知道,”格雷斯说,“我不会相信上帝的,我会等。”理查德自讨无趣,拳头砸在棉花上,真是无聊。他走了,走到一半特地回头给格雷斯比了两个中指,格雷斯点点头,抬抬手。意思是老师看见了,你回家吧。
第二周,理查德交了一篇作业。严格来说那不是生物作业,是他自己写的一篇东西,标题是《论自由意志的生物学基础》,内容错漏百出,引用的文献大多是他自己编的,论证的逻辑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格雷斯看完,在上面批了一行字:文献引用不规范。重写。理查德拿到这份回稿立刻来办公室兴师问罪。“你他妈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的作业不合格。”“我在和你聊我的思考!喂,这就是你的态度?”“首先,理查德,这是生物课,”格雷斯说,“不是哲学课。如果是哲学课,你的论证也不合格。”理查德的脸涨红了“你以为你是谁,哈?不过是个被学术界赶出来只能混口饭吃的中学老师,别得意洋洋了,我了解过你。”格雷斯没有生气,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站着的理查德,“对,我是个被大家用嘴赶出来用唾沫压死了的老师。所以我知道,真正的本事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他把那篇东西推回去。“重写。”理查德抓起那几页纸,走出去前他把门摔得很响。隔壁教室的帕克先生探头过来看,格雷斯朝他摆摆手。“没事,没事。”
第三周,理查德交了一篇正儿八经的生物作业。写得不好,但至少引用的文献是真的。格雷斯给他打了一个C+,批语:有进步,请继续保持。理查德没说谢谢,但也没再把门摔得震天响。
这种模式持续了整个秋天。理查德交作业,格雷斯批改,退回去,理查德再交。有时他会附带一些别的东西——夹在作业本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你觉得《物种起源》和《圣经》哪个更可信”,或者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这玩意儿的线粒体长什么样”。格雷斯一一回答,回答很短,但每次都回。“细胞里没有灵魂,但有线粒体。这是单选题。”“和你的一样。但他跑步比你快。”渐渐地,那些纸条变成了短信,格雷斯的手机开始在深夜震动。起初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变成每晚。理查德问的问题越来越奇怪,“水母会做梦吗。”“如果一个细胞有意识,它会不会想自杀。”“人类为什么怕黑,因为黑,还是因为黑里面什么都没有。”格雷斯一个一个回答。他的回复言简意赅,没有什么多出的话,他知道理查德要的不是答案。“水母没有中枢神经系统,它不会做梦。”“细胞有意识,它每天都想自杀:凋亡。人类总想阻止它。”“怕鬼和怕孤独,生物和心理,你可以选一个。”
一次,凌晨两点,格雷斯的手机又震了。“你睡了吗。”“没有。”“你在干什么。”“在看论文。”“无聊吗。”“有趣。”“你对有趣的定义真是异于常人。”“你对无聊的定义也是。”过了大概五分钟理查德又发来一条。“我今天晚上去了一趟海边。”“一个人?”“如果自由是走进海里,一直走呢。”格雷斯盯着屏幕,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他回复,“你对自由有理解。我知道。但希望你不要那样做。”“为什么。”“因为明天我还有课。你要是走了,教室里会有一张空桌子。我不喜欢空桌子。”
理查德没有回复。格雷斯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屏幕一直黑着。
第二天早上,理查德坐在教室里。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像没睡好。但他坐在那里。
日子就这样到了十二月。圣诞假前一周,天早早黑了。那天下午,格雷斯在办公室批改期末试卷。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拖延症犯了,他懒得回去,也是顺便等雨小点方便回家,同一层别的老师都走了,很安静。有人敲门。“进来。”门开了一条缝,理查德站在那里,他没穿外套,衬衫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像只落水的猫。“怎么没回家?”“早上司机送的,下午他不知道怎么请假了。”“我帮你叫出租车?”“我不要。”格雷斯看了他一会儿,“进来吧,把门关上。”理查德走进来,在格雷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怎么了。”“没什么。”“淋着雨跑到老师办公室,老师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什么。”格雷斯的语气很平淡,但也带着一点笑意。理查德把目光移向窗外,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扭曲成一团模糊的橙色。“随你吧,操,我就是不想回家。”“为什么。”“家里没人。”“你爸妈呢。”“我爸在纽约,我妈在巴黎。”理查德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老师啊,我家房子很大,四层楼十二个房间,只有我和一个从来不说话的管家。”格雷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放在桌上。“吃吧,别饿着。”他没说我很难过,也没有说那一定很孤独。理查德盯着那包饼干,“曲奇饼干?我初中就不吃这种东西了。”“甜甜的谁不喜欢,反正我喜欢,而且我容易饿,吃吧。”“你这个人真有点说法,奇怪到家了。”“很多人都这么说。”理查德拿起一块饼干,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
格雷斯的目光落在理查德的嘴唇上,那双唇被雨水打湿了,下唇比上唇略厚,唇珠微微凸起,像缩小的樱桃。然后他听见理查德开始讲话,“我小时候,”他说,“发高烧到吐了,管家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说他在开会,让管家叫医生,新来的管家不知道我们家家庭医生电话,我妈的电话打不通。烧退了,我爸妈也都没回来。”格雷斯没有说话。“我在他们眼里跟股票、房产、那辆他送我的保时捷一样。他们照顾,维护,定期检查。我觉得活着真是没劲,不找点乐子,人生真是他妈的糟透了。”“然后呢。”格雷斯说。理查德抬起头,“我恨他们。”“你恨他们,所以要把自己变成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样子。”理查德的手指停在饼干上方。“你说什么。”“你爸是校董。他希望你在学校里表现优秀,考上好大学,将来继承他的事业。所以你偏要和他对着干。你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你不懂——”“其实你只是在伤害自己。”理查德气得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轻轻发抖。“你懂什么?你这个,你这个可恶的贱人。”理查德说。“你在乎我。”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我知道,你在乎我对不对,是不是?为什么,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老师,你拿一份工资,教一门课,然后就可以回家不用管我了,你为什么要在乎我,为什么要折磨我!”格雷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声填补了这段空白。“是啊,如果不这样做我真的会轻松很多。”他又是一顿,“也许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嗯,你说吧,谁。”“我自己。”
理查德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下头,把那块饼干慢慢吃完。那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说话,雨渐渐小了。格雷斯把试卷批完,理查德就坐在那里,看看窗外的雨,看看格雷斯的侧脸。“我该走了。”理查德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怎么回去。”“叫出租车。”格雷斯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我已经帮你叫好了,去大门吧,再等五分钟应该就能到,外面还在下雨。”理查德接过伞,在手里掂了掂。“我明天还你。”“好。”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师。”“嗯?”“我只能说,我会毕业的。”格雷斯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湿漉漉的衬衫清晰可见。“老师相信你。”理查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理查德确实在实践他说的话,他没有突然变成模范学生,仍然会在课堂上提出刁钻的问题,会用那种带着挑衅意味的目光看人。他的改变是从开始交作业起步的,当然不只是生物,还有其他科目。起初是断断续续的上交,后来逐渐平稳。他的字仍然潦草,思考仍然跳跃。格雷斯在批改的时候没少听见有别的老师开这点上的玩笑,他用很平静但足够被大家听到的声音说,“其实大部分科学家都是ADHD。”
对于理查德的变化。帕克先生说,海沃德那小子是不是被外星人替换了。梅森太太说,我还没吃一整盒马卡龙呢,他先交作业了,这不公平。格雷斯呢,他端着咖啡杯,掏出手机给自己点个庆功蛋糕吃,奢侈一把。
理查德仍然会在课后出现在格雷斯的办公室门口,但他不再靠在门框上装流氓。他会走进去,有时写点东西,有时只是待着。格雷斯批改作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格雷斯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理查德没有回答。他把书翻过一页,像是没听见。格雷斯抬头,看见那个孩子的耳廓微微泛红,他不是没年轻过。哦…他明白了什么,但没有选择刺破那个顿悟。
春天来的时候,格雷斯做了一个决定。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写了一份辞呈,信很短,除去客套话有用信息只有五行。他说因为个人原因,决定在本学期结束后离职,感谢学校的信任,衷心祝愿学生们前程似锦。措辞得体,滴水不漏。他把信装进信封,在封面写上校长的名字。然后他把信放进抽屉里,继续批改作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离职这件事就像季节更替,到了时候自然会发生。所以不需要预告,不需要解释。他唯一做的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这一届学生将在六月初毕业。他的辞呈从递交到生效,正好覆盖完整个学期。他没办法参加毕业典礼,真是可惜,他很想看那些孩子走上台领取证书,看他们喜悦的样子,也包括理查德。如果,如果可以,他是想看完的,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这座城市。可惜了。他在博士母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申请了一个研究岗位。手续办得差不多。那边的一个老同学帮他留了一间宿舍,在校区边缘,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甚至照顾他多给配了个客厅。够了。格雷斯对居住条件从来没有太多要求。当然,所有这些安排,他都没有给理查德察觉的机会。他希望这最后几个月,就像之前那些日子一样,安静、寻常地过去。
理查德仍然经常来。有时候带一杯咖啡,有时候带一块三明治,他不说是给谁的,只是放在格雷斯的桌上,然后自己坐到第一排的座位上。格雷斯也不问,他拿起来喝,拿起来吃。他们之间有很多这种不需要说的话。
某天理查德问他,“老师,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格雷斯正在批改作业,他的红笔停在半空,“哦,我们的小哲学家,您今天又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问。”“你呢,你觉得为了什么?”理查德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赢,我特别想赢过所有人。”“现在呢?”“现在,我不知道了。”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格雷斯,“你觉得呢。”格雷斯放下笔,想了想。“我觉得,是为了找一种感觉。”“什么?”“觉得活着没那么累的感觉。”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你找到了吗。”理查德问。格雷斯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重获新生,不再充斥着愤怒和痛苦的脸。他笑了,没有给理查德回复。
毕业典礼那天,理查德没有见到格雷斯。他穿着学士服,坐在毕业生方阵里。校长在台上念着千篇一律的致辞,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气球和彩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拥抱,都在庆祝。理查德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索。他没找到格雷斯,他觉得困惑,也有点紧张,这是很新奇的感觉,对他来说。念到他的名字时,他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教师席。他终于确定了,格雷斯真的不在那里。他下了台,没有回到座位上。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笑脸和气球,走到教师休息室。门锁着。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去找帕克先生。帕克先生说,格雷斯老师啊,他辞职了,上个月就走了。他去找梅森太太。梅森太太说,好像搬走了吧,教职工公寓那边说他退了房。他跑去教职工公寓。那间他曾经去过几次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窗帘被拆掉了,阳光直接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墙上曾经挂着一幅解剖图,现在只剩下一个钉子。
理查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开车去了那家日料店。他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那个包间里,点了一瓶清酒喝。他坐在那把酒杯握在手里,像在握一件已经碎掉的东西。
整个夏天,理查德都在找格雷斯。
他这次选择了克制,天杀的,他学会了克制,也被迫尝到了想念。他给格雷斯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里。”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我没有要怎么样,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仍然没有回复。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那个声音还是老样子,平静,不带情绪,“你好,我是瑞兰格雷斯,请留言。”理查德挂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查到了格雷斯的老家地址,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他开车过去,发现那是一栋白色的房子,门口种着雏菊。敲门许久也没人应答,最终隔壁的一个老妇人开了门,说格雷斯父母早亡,这个地方他已经几十年没来过了。他又查到了格雷斯曾经读过的本科大学,那边的人说,从他读博以后就和本校的人没有什么过多的私交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从一个和格雷斯有联系的生物学期刊编辑那里得到了消息,格雷斯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不过做研究员,不是教授。就在生物系的一间实验室里,研究端粒酶和细胞衰老。理查德挂了电话,终于得到消息,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学校的申请系统,查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招生信息。公共事务专业,他不喜欢,但他父亲会因为这个专业而网开一面尊重他的决定,并且这个专业的分数要求低,以他目前的成绩,加上他父亲的身份,稍微动点手脚应该可以进去。
他点了申请,也拨通了电话。
开学第一天,理查德没有去参加新生欢迎会。
他办完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然后开车去了学校边缘的那片教职员工住宅区。他托人查到了格雷斯的住址——那不算难,他父亲的法律顾问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公寓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格雷斯住在一楼,门牌号是107。理查德没有敲门。他从公寓管理员那里拿到了备用钥匙。他长得好看,穿得贵,笑起来像个需要帮助的好孩子。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钥匙给了他。“你是格雷斯博士的朋友?哦,你是不是来看望他的?你真是个好孩子。”
理查德走进那间公寓。不大,总体来说收拾得还算干净。书桌上放着一摞论文,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墙上挂着一幅解剖图,和原来那张一模一样,仔细看还有被打过孔的痕迹。窗台上有一盆薄荷,叶子绿得发亮。理查德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翻任何东西,就坐在那里等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橙色的光透过薄荷的叶子,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格雷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见理查德,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门关上,把袋子放桌上,脱下外套。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说。“你太小看我了。”理查德说。格雷斯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
“你报了这个学校。”格雷斯说。“对。”“为什么。”“因为这里的公共事务专业很好。”“那不是你的兴趣。”“你怎么知道我的兴趣是什么。”格雷斯没有接话。他看着理查德,“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公共事务。”格雷斯说。“对。”“那是为了什么。”理查德把腿伸直,脚后跟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你知道为什么。”格雷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一个女人在笑。“我不知道。”格雷斯最后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一直不知道。”“那现在呢。”
格雷斯看着他,那目光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那里面有困惑,有犹豫,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像裂缝里的光一样的东西。“现在,”格雷斯说,“我可能知道一点了。”
理查德从床上站起来。他走到格雷斯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挑衅,不是那些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脆弱的东西。从那次长夜的等待后,他人生中第一次像个小孩,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我找了你好久。”他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整整一个夏天。你的电话打不通,短信你不回。你搬走了,我们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我们聊过,我们说过那么多,然后什么都没说,你一次都没理会我。你凭什么,你喜欢看我崩溃?这就是你做老师的方法?让一个学生崩溃,抓狂,让他痛苦吗?”“我知道。”“你知道?”“我收到你的短信了,每一条。电话也看到了。”“那你为什么不回。”格雷斯把目光移向窗台上的薄荷。“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说你为什么要走,说你为什么不等我毕业,说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像——”“像什么。”“像要甩掉我。”格雷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我不是要甩掉你。”“那是什么。”格雷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和那天在车里的理查德一样。“是因为我知道了。”他最后说。“知道什么。”“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问问题。不是为了那些哲学讨论。”理查德的呼吸停了一瞬。“我起初不知道,”格雷斯说,“我以为你只是需要一个成年人听你说话,理查德,很多学生都需要。我以为我要做的,就是听。”他抬起头,看着理查德。“后来我发现不是。你要的不是一个听众。你要的是——”“停下,我让你住嘴。”“我发现,你要的是我。”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隔壁的电视声停了,只剩下两盆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对,”理查德说。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对,我要的是你,”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为了来这里,我打电话求我爸爸,我和他说好话,我说我一辈子说不出口的话。是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公共事务,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你在哪里,我就要去哪里。你做什么,我就要看什么。你,你不能就这样,你把我毁了,然后你——”理查德的眼眶红了,他睁着眼睛,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野猫,瞳孔急剧收缩,没法流出泪,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格雷斯伸手搂住了他,“好吧,”格雷斯说,他伸手揉上了对方的脑袋,“你不应该把你的人生像赌注一样赌给一个对你有责任义务的人,理查。”他轻轻地拍着对方瘦削的背脊,“我比你大十几岁,理查。如果你喜欢的是陪伴,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但是你至少要明白,你是需要我,还是喜欢我。”理查德调整着呼吸,他觉得很羞耻,同时又觉得这感觉又是该死的安心。“那你得让我弄明白。”“我会的。”
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没有疯狂的表白,没有逼迫性的接吻,没有那些电影里演的场景。格雷斯不是那种人,理查德也不是。
那天晚上格雷斯煮了两碗面,他们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彼此手上都有自己要忙的事,两个人对着窗台上的薄荷安静地吃完。理查德在吃的时候嘀咕,他说面太软了,格雷斯想了想,“你下次可以试着自己煮。”理查德说好。格雷斯顿了一下,“下次”这个词是怎么轻飘飘地从他嘴里滑出来的?像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理查德吃完就走了,格雷斯没有留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他关上门,把碗洗了,给薄荷浇了水,坐在书桌前继续看论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季节在他身上总是延缓很久才来,他习惯了,也默许了这个纷扰的晚春。
他们开始见面。
不是约会,至少一开始不是。理查德下了课就跑到生物系的实验楼,他坐在格雷斯的实验室外面,看书,玩手机,或者干脆趴在桌上睡觉。格雷斯做他的实验,培养细胞,跑凝胶电泳,记录数据。他忙起来可以好几个小时不说话,但理查德就是不走,他是个很蛮横的人。
实验室的另一位研究员问格雷斯,“那是你弟弟吗?”格雷斯说,“不是,应该算是我的学生。”研究员说,“哪门子学生能这么黏人?”格雷斯没有回答,他看着培养箱里的细胞,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黏。
这个字挺准的。
理查德开始对格雷斯的生活进行系统性入侵。他会在格雷斯的冰箱里塞满食物,理由是你除了泡面什么都不吃。他会在格雷斯熬夜的时候强行关掉他的电脑,理由是你明天还要做实验。他会在周末早上八点出现在格雷斯的公寓门口,手里拎着咖啡和贝果,理由是我知道你没吃早餐。“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格雷斯说。“因为你从来不吃。”“那你以前怎么不管我的饭。”“以前我管不着,现在我能管了。”格雷斯接过咖啡,没有说谢谢。但他喝的时候会把眼睛微微眯起来。“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多管闲事的一面,理查同学。”“哦去你的吧。”
理查德开始交生物系的选修课作业。这不是他本专业的课,只是旁听。格雷斯在实验室里批改他的作业,用红笔圈出错别字和逻辑漏洞,然后在末尾写上:有进步,继续保持。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理查德看了批语,“你就不能写点别的。”“比如?”“比如‘写得真好’,或者‘我为你骄傲’。”
格雷斯抬起头。“你的论证还有三处漏洞,线粒体的功能描述不够准确,引用格式有两处错误。等你改好了,我可以考虑写。”理查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他说,“我改。”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理查德去了夜店。那天是周五晚上,格雷斯在实验室里等理查德,他们说好一起去吃饭。七点,理查德没来。八点,没来。九点,格雷斯打他电话,没人接。三点,理查德终于接了。电话那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女孩子尖细的笑声。
“你在哪?”格雷斯说。“在外面和朋友喝酒。”理查德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喝多了酒。“我们说好一起吃饭。”“忘了,抱歉。”格雷斯沉默了几秒。“好,你玩得开心。”他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格雷斯没有睡觉,他坐在公寓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台上的薄荷一直坐到天亮,他想了很多,一句话也没说。薄荷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理查德来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有隔夜的酒气。“昨晚的事——”“不用解释。”格雷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没有看理查德,他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你在生气。”理查德说。“没有。”“你有。”格雷斯的手指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理查德。“对,我在生气,但不是因为你忘了吃饭。”“那是为什么。”“因为你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对你不重要。”理查德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没——”“你有。你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好玩,你是想看我有没有反应,想知道我到底在不在乎。”格雷斯的声音仍然平静。“好,那么理查,我告诉你,我在乎。我睡不着,想你是不是喝多了,是不是安全,是不是又开始像高中时候那样碰点违法边缘的东西,是不是因为和我接触过、你明白我的本质就是无聊,所以你开始觉得活着没意思,想要去死。”他吸口气,“我不是你未成年时期的老师了,我知道。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没有办法。”理查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所以,”格雷斯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你可以继续,我不会拦你。但如果你是想确认我在不在乎,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不用再试了。”
“我没有那样想你,你可以看我的手机,我不是那样的人!格雷斯,我…”理查德开始抓他的手,抓得发红。格雷斯发现他根本受不了这个孩子的一点难受,哪怕这个委屈是他活该的。他走到理查德面前,掰开他攥成一团的手,然后把他圈在自己怀里。“我知道了,我不走。”他说。“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你以后不会——”“我不知道。”格雷斯说,“理查,没有人知道以后的事。但我现在知道,我不会走。”格雷斯没有动,他的手仍然搭在理查的腰后。窗外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理查德的成绩不拔尖,只是慢慢往上走。他还是开着那辆黑色保时捷,每天下午把车停在实验楼底下,引擎不熄,有时等十分钟,有时等半个小时。格雷斯做完实验,脱下白大褂从楼里走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理查德开始在车里放薄荷味的香薰,因为格雷斯喜欢窗台上那盆薄荷。“格雷斯老师,今天怎么样。”理查德说。“培养的细胞污染了,白做了一个星期。”“没事,明天重新做。”理查德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驶进傍晚的车流里。夕阳把天空染成橙色和紫色,像幅水彩画。
他们去了一家泰国餐厅。理查德点了他每次必点的绿咖喱,格雷斯要了一份炒饭。理查德说炒饭太干了,格雷斯说你的咖喱太辣了。吃完饭,理查德开车送格雷斯回公寓。车停在楼下,引擎熄了,路灯的橙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我明天有考试。”理查德说。“什么课。”“就是你的啊。”“复习了吗?”“复习了。但有一章转录因子还是不太懂。”“上来吧,我给你讲。”理查德跟着格雷斯上了楼。格雷斯煮了咖啡,拿出笔记本,在餐桌上给理查德讲转录因子。理查德听得很认真,不时问问题。格雷斯看着这个男生,看看他,他的问题越来越精准,不再是高中时那种天马行空的胡扯。讲完之后,理查德收拾东西准备走,格雷斯送他到门口。理查德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格雷斯的手背。“晚安。”他说。“晚安。”格雷斯走上前一步,吻了一下理查德的发顶。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三个月。
他们仍然没有明确说过什么。没有“我们在一起吧”这样的对话,没有定义,没有标签。只是一起吃饭,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偶尔一块出门,理查德最近新添一项给格雷斯换衣服打扮的喜好。当然,理查德仍然会时不时地做一些让格雷斯头疼的事——比如突然出现在他上课的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朝他挤眉弄眼;比如在格雷斯的办公桌上放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野花,附一张纸条写着“送给世界上最无聊的人”。格雷斯把花插在烧杯里,放在窗台上。“你为什么不扔。”实验室的同学问。“挺好看的。”格雷斯说。“世界上最无聊的人?”“我觉得这是事实。”格雷斯笑了。同学摇摇头,觉得这个研究员大概做实验做傻了。
莫名其妙,理查德又犯了老毛病。
那天晚上,格雷斯在实验室里处理数据。手机震了一下,是理查德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一只修长的手举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背景是闪烁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配文只有两个字:出来。
格雷斯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半小时,又发来一张。这次是理查德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很漂亮,金色的长发,艳红的唇,笑得很灿烂。理查德也在笑,那种笑格雷斯见过——高中时他挂在脸上的那种,带着挑衅和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能让任何人喜欢我。配文是:她说我很可爱。
格雷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继续处理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很稳。但他的下巴绷紧了,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注意到。但如果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会知道,那是格雷斯在忍耐。第三张照片在凌晨一点发来,是一段视频。理查德和一个女孩在舞池里,贴得很近。女孩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他的手掌扶在她的腰上。灯光在他们身上旋转,红色,蓝色,紫色。
格雷斯看完视频,把手机关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窗台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去那家夜店,他去了五金店。那家五金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他买了一把新锁,一套螺丝刀。店员问他是不是被锁在外面了,他说不是。店员没有多问。
他回到公寓,把原来的门锁拆下来,装上新的。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实验室里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装好之后,他试了三次,确保锁舌能顺畅地卡进槽里。
然后他走进屋里,拿起手机,把理查德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早上,格雷斯照常去实验室。他培养细胞,跑凝胶电泳,记录数据。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中午,他在食堂吃了一份三明治。下午,他参加了系里的组会,报告了上周的实验进展。他的报告简洁清晰,数据充分,导师点了点头。晚上六点,他回到公寓。走廊里很安静。他的门锁完好无损。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窗户碎了。玻璃渣散落在地板上,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薄荷盆翻倒了,泥土洒了一地,叶子被踩烂了几片。墙上那幅解剖图歪了,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挂在那里。理查德坐在床上。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榔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可能是哭红的,可能是熬红的。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的袖口被玻璃划破了,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你把锁换了。”他说,声音沙哑。
格雷斯关上门,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对。”“你拉黑了我。”“对。”
理查德站起来,榔头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为什么,你他妈的,你为什么。”“因为你越界了。”“什么界,操,什么界。”理查德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我和别人喝酒,跳舞,拍照发给你。我他妈就是故意的!怎么样!我想看你会不会生气。我想看你到底在不在乎。你以前说过,你在乎的时候会睡不着,我想知道你还睡不睡得着。”
他走到格雷斯面前,离得很近。格雷斯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汗味,还有一丝铁锈味——理查德身上有很多伤口,包括他的手。
“所以,”理查德说,“你睡着了吗。”“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把我从那个鬼地方拽出来…为什么只是换锁…为什么只是拉黑我。为什么不像正常人一样,骂我,揍我,冲我吼。”格雷斯看着他。“因为我不是你的狱卒不是你的警察,我不应该也没有权利把你从任何地方拽出来。你要去夜店,你要喝酒,你要和女孩子跳舞,那是你的自由。我没有权力拦你。”“你不想拦吗。”“想。”“那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拦了没有用。你去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你想做。是因为你想让我拦你。你想确认我在乎,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在乎,你不信。你要一遍一遍地试。然后试到我终于受不了,试到我终于走了,你就可以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没有人会真的在乎我。”
理查德的嘴唇在发抖。“不是。”“不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敲开的玻璃。“我不是要你走。我只是——我他妈只是害怕。我怕你在乎。更怕你不在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操!”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格雷斯脸上。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炸雷。格雷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他的脸颊迅速泛红。但他没有动。他没有还手,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他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又扇了一巴掌。这一下更重。格雷斯的嘴角渗出血来。“你为什么不还手。”理查德的声音在发抖。“还手!打我!我让你揍我!你他妈为什么不还手。”
格雷斯没有回答。
理查德又扬起手,这次他的手停在半空,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棵被狂风摇撼的树。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没有泪水。他不会哭,理查德觉得,他已经忘了怎么哭。
“你觉得,”他说,声音尖锐到碎成一片一片,“你觉得我很在乎你,是不是?你觉得我就很需要你。我没有你活不下去了?你觉得你他妈是什么。你不过是个被学术界赶出来的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凭什么救我。你这个圣人,这个肮脏的…”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但不是扇在格雷斯脸上。他攥紧拳头,砸在格雷斯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格雷斯抱紧他,任由那种沉痛砸在自己身上,理查德的力道越来越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拍打水面,终于连拍打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额头抵在格雷斯的肩膀上。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没有任何声音。
格雷斯低下头。他看见理查德的右手指缝里有碎玻璃渣,血从那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他轻轻握住那只手。理查德想要抽回去,但格雷斯没有放手,他坚持着把那只手的控制权从对方身上夺走,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一根一根掰开那些攥紧的手指。他看见了那些玻璃渣嵌在理查德的肉里,“松手。”格雷斯说,他的声音很低,很轻,“理查德,好孩子,没事了,松手。让我看看。”他亲了一下对方的前额。
理查德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格雷斯从抽屉里拿出急救箱。他用镊子把剩下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夹出来,用碘伏消毒,涂上药膏,缠上纱布。他的动作很慢。理查德看着他,“你为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不走。”
格雷斯把纱布的末端塞好,轻轻按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理查德。
“我爱你。”他说。
理查德盯着他,嘴唇在发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啊,理查德的眼泪,多么宝贵,十年一滴的,终于流下来了。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格雷斯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发抖,他哽咽,他忘记了怎么呼吸,他想他要和那些终于找到出口的泪水一起掉下去。
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这么需要一个人。恨自己把所有的墙都拆了,让这个人走进来。恨自己变成了会哭的人。
但他没有办法。
格雷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理查德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头发。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橙色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在一起。
理查德抬起头。他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全是泪痕。他看起来糟透了,但他没有把脸藏起来。他就那样看着格雷斯,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我恨你这样说。”他说,声音沙哑。格雷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
“我就是知道。”
理查德低下头,把脸埋进格雷斯的掌心。他的嘴唇贴着他的掌纹,呼吸温热。格雷斯的拇指抚过他的眉毛,他的颧骨,他眼角那道因为哭得太厉害而泛红的细纹。他弯下腰,嘴唇落在理查德的额头上,很轻,然后是他的眉心,然后是他哭得发烫的眼皮。他的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但渐渐地,渐渐地,安静下来。理查德抓住格雷斯衬衫的前襟,指节发白。格雷斯的嘴唇继续往下,鼻梁、鼻尖、停在离理查德嘴唇只有一纸之隔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可以吗?”格雷斯说。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想说别问我,求求你,别问我,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有耐心过。他把格雷斯的衬衫往下拽,用嘴唇撞了上去。不轻、一点也不温柔。格雷斯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理查德的后脑勺。格雷斯捧起他的脸。那张脸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他用拇指擦掉那些泪痕,指腹触到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比平时烫,然后他吻了吻理查德的额头。嘴唇贴上去的地方,皮肤薄薄的,带着汗和泪混在一起的咸涩。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收拢。理查德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像被噎住了,他喘着气,但把他的嘴唇张开了更多。格雷斯的舌尖碰到了他的,他们的呼吸终于融为一体。理查德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隔着衬衫,格雷斯能感觉到那一点尖锐的疼痛。他没有躲,只是把吻压得更深。
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
“你的接吻技术很差。”理查德说。
“我知道,但你可以教我,我学得很快。”
理查德笑起来,得意的,他凑过去又吻了他一下。这一次很轻。只是在格雷斯的下唇上碰了碰。“那你要叫我老师。”他说。“老师。”格雷斯把手摸进他的衬衫,理查德没有躲开。“老师。”他拨开了理查德的外套。“老师。”理查德用吻夺走了格雷斯开口的机会。
窗外的薄荷倒在泥土里,但根还在。明天,格雷斯会把它重新种好。它会活过来的。
有人问理查德,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理查德说,“我把他的窗户砸了。”问的人一定会以为他在开玩笑。然后理查德会想起格雷斯窗台上的那盆薄荷,被格雷斯重新种好后比原来更茂盛,叶子绿得发亮。“真的,”他说,“我把他窗户砸了,他给我包扎了手。然后他说他爱我。”“就这样?”“就这样。”“那你呢。”“我哭了。”对方愣了一下。“你?哭?”“对,”理查德说,“我这辈子第一次。”他没有再解释,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他们在一起之后,日子变得很安静。像湖面一样的安静,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有暗流在缓缓流动。
理查德不再去夜店了。不是格雷斯要求的。一次他以前的朋友打电话来,说今晚有个局,来了几个模特。理查德说,不了,第一我有男朋友,第二我有事。朋友先是大笑男朋友这个词,然后问他问什么事。他说,我要去看一本关于端粒酶的书。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谁,你把真正的理查德怎么了。理查德尖笑着挂了电话。
他开始认真上课,也真的修了学位,当然这就完全是爱屋及乌了,他选了分子生物学专业,成绩还是一般,但每次交作业都准时。格雷斯依然批注:有进步。继续保持。有天晚上理查德靠在他身上,把烟灰弹在老师衬衣领口,“你现在可以写别的批注了吗,你一点都没创意。”“等你改好了,我可以考虑。”他改了三遍,第三遍交上去的时候格雷斯在末尾写了:写得很好,理查德海沃德同学,老师为你骄傲。理查德把那张纸剪下来,夹在钱包里。
他们仍然会拌嘴。
为了一些很小的事。比如格雷斯又把咖啡放凉了忘了喝。比如理查德又把车停在实验楼下的禁停区。比如格雷斯在周末早上七点就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理查德把枕头盖在脸上,说你是不是有病,今天是周六。格雷斯说,阳光有助于调节昼夜节律。格雷斯俯下身把理查德脸上的枕头拿开,理查德眯着眼睛,阳光刺得他皱眉。格雷斯在他皱起的眉头落下一个吻,然后是他的鼻梁,然后是他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皮。理查德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烦死了”,但他的手臂已经环上了格雷斯的脖子,张嘴在博士脖颈一侧乱啃几口。理查德说,你再跟我提昼夜节律,我就把你的薄荷拔了。格雷斯说,你敢。理查德说,你看我敢不敢。他当然不敢。那盆薄荷现在长得比谁都好,换了更大的盆,占据了窗台最亮的位置。理查德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格雷斯说太多了,根会烂。理查德说你怎么不早说。格雷斯说你没问。理查德说你是植物学博士,你应该主动告诉我。格雷斯说我是分子生物学博士,不是植物学。理查德说有什么区别。格雷斯说,分子生物学研究细胞内的分子机制,植物学研究植物的生长和发育。理查德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这盆东西吃了。
格雷斯没有再说。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理查德,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理查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他偏过头,嘴唇蹭过格雷斯的太阳穴。“我讨厌你。”理查德说。但他没有推开他。
“我知道。”格雷斯说。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薄荷叶上,叶子绿得透明。
理查德越来越多地待在格雷斯的公寓里,直到有一天,他的牙刷出现在格雷斯的杯子里,他的衣服占据了衣柜的一半,他的书和格雷斯的书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同居了,理查德单方面决定的。
“你这是搬进来了吗。”格雷斯说。“算是吧。”“你不打算问问我同不同意?”“你不同意?”格雷斯看了看那支牙刷。蓝色的,柄上印着一只卡通狗,不知道他从哪里买的。“同意。”他说。
他们没有庆祝。没有开派对,理查德也没有发社交媒体。那天晚上,他们和往常一样煮了两碗面。理查德依旧在说面太软了。格雷斯还是损他说下次想吃自己煮。理查德说好。
晚上熄灯之后,理查德在黑暗中说:“格雷斯。”
“嗯。”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翻过身,把一条腿搭在格雷斯腿上。他的脚趾碰到格雷斯的小腿,凉得格雷斯吸了一口气。“你的脚怎么这么冷…”格雷斯说。“血液循环不好。”格雷斯没说话,他把理查德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之间。理查德挣了一下,没挣开。格雷斯嘚瑟地笑,他的手指在理查德的背上轻轻敲着,打一段披头士的小曲。他把理查德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理查德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热又湿。他的手攥着格雷斯的睡衣前襟,攥得很紧,真是强盗。格雷斯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稳,变沉。窗外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给他们的被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
第二年春天,他们收到了了一张加州政府寄来的白底黄纹绿条款红字的纸,格雷斯坚持申请的这张纸质结婚证明。结婚之后,除了搬出宿舍划大款的钱买了套公寓以外,他们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理查德继续上课,格雷斯继续做实验。理查德仍然会把车停在实验楼下的禁停区,仍然会在格雷斯的办公桌上放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花。格雷斯仍然把花插在烧杯里,放在窗台上,和薄荷挨着。纸条上的字变了。不再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变成了“我的”。只有一个字。格雷斯把它贴在烧杯上。理查德问他,“你为什么不扔。”“好看的。”“上面只有一个字。”“那个字很重要。”
理查德低下头,他的耳廓红了,格雷斯发出一声叹息,他把理查德按在办公桌侧,手掌撑在他耳边的台面,他低头吻着这个浑身是软绒绒的刺的家伙。理查德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指甲隔着他的毛衣轻轻刮过他的肩胛骨。办公室的顶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培养箱里的细胞正在分裂,窗外有人在吹口哨,是一首很老的歌。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格雷斯的耳朵比理查德的更红。
他们还是会吵架。
为了一些很小的事。比如理查德又忘了关冰箱门。比如格雷斯又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比如理查德把湿毛巾扔在床上。比如格雷斯把理查德最爱的那件T恤洗缩水了。他们吵架的方式很奇怪。理查德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格雷斯会坐在客厅里,两个人隔着门,谁也不说话。过了大概半小时,理查德会把门打开一条缝,说我饿了。格雷斯说,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理查德说,我不想吃剩的。格雷斯说那我煮点意面,理查德说不要太软。某次煮面的时候,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理查德从背后抱住格雷斯,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后颈的发际线在那里蹭了蹭,然后印上一个湿吻。格雷斯浑身一抖,换来理查德心情大好的笑。
他们不会说对不起,不会说我错了。格雷斯和理查德的方法一直是说我饿了,然后有一个人就该知道,这是在说:我们和好吧。
有一次吵得比平时厉害。理查德摔了一只杯子,他不是故意的,挥手的时候他不小心碰掉了那个杯子。杯子碎在地上,声音很响。他们都愣住了。
理查德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在发抖,他想起了什么事。“我——”“没关系。”格雷斯去拿扫帚和簸箕,把碎片扫干净。扫完之后,他把簸箕放回去,洗了手,然后走到理查德面前。“你不是故意的。”他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是挥手的动作,不是砸的动作。你的手背碰到了杯壁,不是掌心。那是意外。”理查德盯着他。“你观察得这么仔细。”“哦同学,我真的观察你很久了。”理查德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格雷斯的肩膀上。“好了,好孩子,理查,没关系。”“我想起来我爸就这样摔东西。盘子,杯子,手机…反正他生气的时候就摔。”“你没有像他。”格雷斯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你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杯子。你和他不一样。”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吻了吻格雷斯的下巴,那里有一道今早他刮胡子留下的小口子。他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格雷斯低下头接住了他的嘴唇。“没什么的,碎了的也可以扫干净,碎了也可以被修好。”
一个下午,格雷斯在客厅里看学术文献。他坐在那把旧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期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荷的叶子,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咖啡冒着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最后散在光里。理查德在卧室里找领带。他下午要去参加一个饭局,不是他受邀,是格雷斯,但他坚持要穿得体面出席。他说,“这样我就可以在心里觉得你是我请来的。”格雷斯说,你这是什么霸道的逻辑。理查德说,你别管,霸道就是我的逻辑。
他在衣柜里翻来找去,那条深红色带暗纹的领带,他明明记得放在第二个抽屉里。没有。第三个抽屉,没有。第四个,没有。他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出来,把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领带像是凭空消失了。他蹲下身,把手伸进衣柜最深处。那里有一个旧的鞋盒,是搬家的时候塞进去的,一直没动过。他打开鞋盒,领带果然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故意藏在这里的。他把领带拿出来。手指碰到了盒底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把手枪。黑色的,金属外壳在衣柜的阴影里泛着冷光。理查德的手停住了。他蹲在那里,手指抵着冰凉的金属,眼睛盯着那个黑色的轮廓。窗外的阳光照不进来,衣柜深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楼梯很长,从二楼延伸到一楼,扶手是深色的木头,冰冰凉凉的。他坐在楼梯上脸贴着栏杆等父母回家。管家说,先生太太今晚不回来吃饭。他说,那我等他们回来睡觉。他等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又亮。后来他不再等了。
想起十几岁的时候,有一阵子他每天晚上跪在床边双手合十。他没信过任何。只是有人和他说过,如果你真心祈祷,神会听见的。他祈祷“让我像正常人一样活着,让我不需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活着的。”那是他最羞耻的秘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需要什么。只是神没有理他,他的身体和思想都没有变健康。
想起高中那年,他把车停在海边。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浪。他坐在驾驶座上,引擎熄了,手扶着方向盘。他想,如果现在走下去,一直走、一直走,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大概也不会有人真的在乎。然后有个人对他说,“因为明天我还有课。你要是走了,我会有一张空桌子。我不喜欢空桌子。”后来他发动引擎,掉头回了家。
想起大学那年,还是这个人,他砸了这个人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他的薄荷倒了,泥土洒了一地。他攥着榔头,站在那间陌生的公寓里等一个人回来,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把他赶出去,他只知道,他必须见到他。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确定自己要什么。那个人回来了,没有把他赶出去,他给他包扎了手,然后说,我爱你。
想起眼泪。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的疯狂、自毁、试探、崩溃。
“我们得快点了亲爱的,”格雷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或者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你想慢点吗?”
理查德看了眼客厅,他才发现或许祈祷已经应验,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世界把格雷斯给了他。
他系上领带,“怎么样。”他走出卧室,站在客厅门口。
格雷斯从沙发上抬起头,他看着理查德,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领带上,又移回脸上。“很好。”格雷斯说。
“很好?”
“非常好。”
“你就不能想个更高级的形容词。”
格雷斯放下期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调整起对方领带的位置,往左移了一下,一个痒痒的吻落在理查德的鼻尖。“嗯,完美到看着就像那个把我邀请过去的大款。”他说。
理查德的嘴角弯起来。“我突然感觉。”“嗯?”“我爱你。”
格雷斯尖叫,他跑过来亲上爱人的脸颊并把他抱着举起一下,“今天是我们的第二个结婚纪念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