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吴邪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热红酒早就冷了。橙片和肉桂棒沉在杯底，酒液从深红褪成浑浊的赭色，看上去像干枯的血渍。
原本他出来买醉只是打算装装样子，结果一看酒水单，发现自己冷饮碰不得，度数高的不能喝，最后只要了一杯热红酒，搁在桌上始终没动过。果真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
“你手怎么了？”王胖子在旁边道。
吴邪低头，发现自己正用指尖无意识地描摹杯壁上的水汽。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尴尬地道：“哈哈，我看着好玩。”
胖子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我的爷，那么爱玩吃的，你是三岁小孩么？”
今晚是胖子约他出来的，吴邪知道胖子是担心他，他其实更想一个人待着。可惜在拒绝别人的这件事上吴邪一直不擅长。
拒绝张起灵的离婚时提出的财产分割协议时也是这样的。
吴邪有时候会想，如果张起灵当时说了别走，他会不会留下来。
他会的。
他一定会的。
不过，他等了又等，等到律师将拟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时，也没有等来那句话。
一阵消息提示音传来，胖子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屏幕的冷光映在胖子脸上，照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全力瞪大的眼珠。随后，胖子把平板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吴邪眯着眼：“怎么了？”
“没什么。”胖子此地无银三百两。
吴邪没有继续追问，直接伸手把胖子的平板翻过来。
屏幕亮着，停留在一则娱乐新闻的页面上。标题很大，黑体加粗——
“张起灵先生确认离婚，财产分割已办结。”
配图是一张张起灵的近照，西装革履地站在某场发布会的背景板前，没戴戒指，无名指上有一圈浅色的戒痕。
吴邪盯着那圈痕迹，难得地走神了很久。
戒圈的位置和自己的一样，他想，只是张起灵的居然已经淡了，他的却还很明显，就像是一道疤。
“天真，你……”王胖子道。
“我刚刚搬完家。吴邪打断他，不着边际地道，“新公寓的窗帘颜色太丑了，我想换成米白的，结果工人说那个色调要定制。其实藏青色也挺好用的，我们……我之前用的就是这个颜色。"
王胖子没有说话。吴邪别开视线。
“他净身出户了，”王胖子终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邪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转了一圈。那里已经没有戒指了。
“意味着他的责任尽到了，”吴邪轻轻地回答，“他可以安心了。”
王胖子还想说什么，嗫嚅了一下又给憋回去了。肉桂的味道让他反胃，或者反胃的是别的什么。吴邪把酒杯推远了，招手准备买单，王胖子又按住他的手。
“天真，”胖子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吴邪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是那种让人错觉他永远不会难过的笑。他以前用这个笑容骗过很多人，现在也能勉强骗过自己。
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吴邪报了新公寓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新小区，刚买在这里昂？”
“是，”吴邪道，“终于有自己的小家了。”
新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没有他们的书房，没有他们的衣帽间，没有他们的厨房。什么都没有，所以终于是自己的了。
车窗上的雨点砸下来，雨大了。吴邪看着窗外霓虹灯在玻璃上晕开，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张起灵在外地拍戏，吴邪去探班。回来的路上吴邪靠在张起灵肩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车停在路边，张起灵一动不动地坐着，肩膀已经麻了。吴邪迷糊地嘟囔着再靠一会儿，张起灵就真的一动不动，直到吴邪自己睡醒坐起来，尴尬地朝他道歉。
车停了。吴邪付钱，下车，雨丝飘进领口。他出门的时候太匆忙，连伞都没带，只好狼狈地在雨中跑了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新公寓电梯数量很少，等了半天都没有到一楼的。他索性直接从安全通道爬上了四楼。
门开了，吴邪没有按旁边的开关。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玄关。左边是吴邪的鞋，按颜色深浅排列，从浅驼到深棕，像一道渐变的色卡。右边空着，张起灵的鞋早就被家政收走了，帆布鞋、皮鞋、运动鞋……什么都没留下。
吴邪盯着空空荡的鞋柜，忽然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摆到右边。棕色的帆布鞋，在空荡的鞋柜里显得很孤单。他站远了一点，假装那里还有一双和他码数相仿的男式帆布鞋。
“我回来了，”吴邪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吴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摸索着打开灯，米白色的窗帘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柔，是他想要的颜色。他慢慢地走到客厅里。那只深蓝色马克杯还在茶几上，杯底有一圈干涸的茶渍。吴邪直接穿过客厅，回到卧室里。
卧室里更暗，吴邪借着窗外路灯光走到床边。双人床，他一个人睡，床很大，大得有点空。他习惯睡右边，左边那半张床的被子永远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饱满。
吴邪在床边坐下，慢慢躺下去，把脸埋进左边的枕头。
枕套是新换的，洗衣液是上周新买的牌子，干净的花香。枕头里已经没有张起灵信息素味道了。那个味道他闻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吴邪以前总是喜欢把脸埋在张起灵胸口，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闻起来像冬天”。这时候，张起灵就会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不让他乱动，轻轻告诉他“别闹”。
吴邪深吸一口气，从枕下抽出关机了的手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也接二连三地跳出来，全是张起灵的离婚新闻。吴邪全部清空，等了几分钟，点进浏览器，翻到收藏夹最底端。收藏夹按时间排序，越往下越旧，好似地质断层一般。他划过一页又一页——食谱、窗帘定制、某家老字号糕点的营业时间——一直翻到最底部。
那里躺着一条链接。网页标题还保留着几年前的网络用语风格，标题后半句被省略号截断了。他点进去。页面加载得很慢。帖子是七年前的了，发在某个已经没落的娱乐论坛。主楼是一组机场抓拍图，画质模糊，能看出来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用手机拍的，放大后颗粒感很重。照片里张起灵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拉起来，低着头走路。旁边跟着一个人，穿浅色外套，侧脸被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那是吴邪自己。
那时候张起灵刚有一点名气，签了第一部戏的男三号，还没有助理，没有团队，只有吴邪。吴邪拎着行李，手里拿着登机牌，正侧过头跟张起灵说话。张起灵的帽檐压得很低，照片捕捉到的那个角度里，他的脸没看镜头，是在看着吴邪。
帖子标题是当时流行的CP帖格式，发帖人用了一串感叹号，主楼写着：
【求鉴定】机场偶遇两个小哥哥，这也太配了吧！！有没有人认识他们啊！！！
发表于 201X年5月19日 23:47
楼主
震惊！卤煮今天在机场送朋友，远远看见两个男生走在一起，一个穿黑色卫衣帽子的全程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另一个穿浅色外套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两个包还拿着登机牌，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黑色卫衣的那个帅哥说话。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穿黑色卫衣那个眼神很宠啊！！！！！
吴邪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记得那天张起灵要去跑一个时装周，单程飞31小时，为了省钱只定了经济舱。他知道后赶到机场，拿自己的里程积分帮张起灵升了舱，又帮他打了登机牌。张起灵说不用，不想再欠你什么，吴邪说哪里有什么欠不欠的，只是想让你坐得舒服一点。
拇指下滑，后面是一组图片。
[图片1.jpg]
[图片2.jpg]
[图片3.jpg]
有没有人认识他们啊？？黑色卫衣那个帅哥感觉有点眼熟，是不是拍过什么？
1L 前排！！
2L 图糊成这样楼主你让我感受什么哈哈哈哈
3L 等等，图2那个侧脸……是不是最近那部新上的现偶的男三？
4L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
15L 楼上的，真的是张起灵！！我翻到剧照了，没想到素颜也这么抗打！
……
23L 所以说了半天，旁边那个是谁啊？助理吗？
27L 助理不会这样吧……你看图3，穿的外套明显是TF家的春夏新款。谁家助理穿得像个金主[抠鼻]
35L 我靠刚刚放大看了，张起灵和他拉完手之后没有马上松开，两个人一直在牵着！！
36L LS一说我就嗑到了
37L 嗑到了+1
38L 嗑到了+10086
……
41L 有没有人扒一下旁边那个小哥哥，虽然戴着口罩但是眼睛好好看，弯弯的，感觉在笑
楼主
我翻到另一张照片了！！！
前几天张起灵不是有个品牌站台活动吗，我朋友去拍了，我翻她相册发现她也拍到了同一个人！！
[图片4.jpg]
你们看张起灵的眼睛！！他在看台下！！主持人在他左边，他眼睛看的是右边！！右边那个角落就是这个人！！他在台上回答问题，眼睛一直在找台下这个人！！！！
46L楼楼你是侦探吗
47L这张真的激萌……主持人在左边他看右边，右边有什么，有抱着他外套的人
48L OMG这么甜？？？？？
49L不是，这已经超出助理的范畴了吧……谁家艺人上台还惦记着助理站在哪里的
50L而且你们注意看，浅色外套那个人手里抱着的黑色外套，和张起灵机场那件是同一件
51L所以是张起灵的外套，他上台之前脱下来，交给他拿着？
52L 妹子们，你们看图4的边角，那个外套是叠好的，搭在他手臂上，很整齐。如果是临时递过去的不会叠成这样，是有人提前叠好的
53L 叠外套……救命……这是什么老夫老妻行为
54L我宣布这就是真的
55L等等，我扒到那个人的社交账号了！！他之前发过帖，被我顺着翻到的。
[图片5.jpg]
你们看图片里夹菜的这只手，他手上带着一根红绳
……
61L 我也找到了，某次采访截图，张起灵伸手接话筒的时候也有一模一样的红绳！！
65L 楼上的，这不是同款吧。你们仔细看编法。两股红线拧成一股，打一个平结。这两条明显不是一条。
66L啊……好失望，我还以为是情侣同款。
67L 同，心碎惹……
71L 那个账号还发过什么吗？
73L 有一条是深夜发的，没有图，配的字是：“拍了一整天了，一直在外面等着，他今天还问我吃饭了没有。”
74L ……
75L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76L 我不管，我宣布我产品就是真的
77L CP粉别太冲动了
78L 9494 嫂子还存不存在都是问题
……
96L 那个……我弱弱说一句，我们这样扒素人是不是不太好……
98L 确实，大家嗑归嗑，别去打扰人家生活。圈地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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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L 姐妹们，今天咱们小张有新戏开机，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图片6.jpg]
241L 银灰色，和那个小哥哥照片里的车子颜色对得上。
242L 停了七个小时？？就等在那里？？而且车停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片场里面耶
243L 那个小哥哥的账号刚才更新了，内容是：“接到人了。”
244L 就四个字。。。就这样暗秀。。。
245L 这个帖子我要收藏一辈子。
246L 我也收藏了，求深扒
247L@楼主，求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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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L 有人看张起灵今天的采访了吗……记者问他理想型，他顿了一下说“笑起来好看的。”
481L 这不是真的是什么！“笑起来好看的。”那个小哥哥，眼睛弯弯的，就算戴着口罩，眼睛也在笑。
483L 他在说谁，全世界都知道。只有那个小哥哥不知道吧[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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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L 好久没来了，这个帖还有人吗。
602L潜水中
603L 小张最近是越来越红了。红气养人啊，场照都和杂志封面图没有什么区别了。
604L 有人注意到吗，之前他手腕上戴的红绳没有了。
605L 嗯……上个月的活动就没看到了。
606L 是不是已经分开了
607L 不要啊，我的甜甜cp……
608L 造型师说了和服装不搭吧。红了之后很多东西都不能戴了。
609L 那个小哥哥的社交账号也很久没更新了。最后一条还是半年前的“接到人了”。
613L 有人发现吗，他把账号注销了。
617L 刚去看了，显示“用户已注销”……为什么啊。
621L 楼上的，张起灵最近的采访开始说“目前单身”“专注事业”了。
625L 这个帖子，是不是也快沉了。
626L 不会的，我收藏了，我会一直回来。
627L 我也会一直回来的！
帖子楼层跳到 892L
892L ？？？这帖怎么被顶上来了
894L 来考古的？张起灵现在这么红了，居然还有这种远古帖被顶上来
901L 不是，你们看隔壁官宣帖了吗？张起灵和我家小宝的新剧杀青照，简直配一脸！！
904L 楼上走错门了吧，这是不是你家cp帖
907L 你家cp是谁呀？那些机场图不就是助理吗？张起灵从来没承认过好吧。我们家现在有官配认证、有同款代言、有双人杂志封面，你们家有什么？
912L 就是说啊，霍姐姐和张哥哥那场红毯对视，热搜已经爆了好吗。你们这帖全靠脑补，连张正脸同框都没有。
918L 楼主
那个……大家别吵。
这个帖是很久以前开的了，那时候张起灵还没有这么多的物料。我发这个帖也不是为了和谁比，只是那天在机场看到了，觉得画面很美好，想分享给愿意看的人。
张起灵和霍姐也好，和其他人也好，嗑cp本来就是各有所爱的事。觉得哪对甜就嗑哪对，不用跑到别人家里来说别人家的糖是假的。
至于这个帖里嗑过的人，我们都知道没有实锤。从来都没有。张起灵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承认过。红绳没有了，账号注销了，那辆车后来也没有再出现过。我们嗑的本来就不是实锤。那张凌晨等了七小时的车，那句“接到人了”，那句“笑起来好看的”，这些瞬间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我们愿意相信它们发生过——我也不知道了。
这个帖我不会删。但也不会再更新了。让它沉了吧。
921L 楼主别啊[大哭]
922L 楼主留下来pls
923L 为什么每次我嗑的rps最后都这样
924L 憋说了，我心里好难受
925L 我懂楼主的意思。嗑cp嗑到后来，嗑的早就不是正主了，是那个愿意相信的自己。
926L 六年了。从机场那张糊图开始，到这个帖沉下去。没有实锤，没有官宣，什么都没有。但那些瞬间，我到现在还记得。
927L “接到人了。”我也记得。
934L 让这个帖安安静静地沉了吧。谢谢楼主，谢谢一起嗑过的各位。
帖子最后一条回复，发表于 202X年11月7日 02:14
1207L 楼主
今天张起灵离婚的新闻你们看到了吗。
财产分割已办结。和平分手。
新闻里没有说对方是谁。没有照片，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我知道是谁。这个帖子里的人都知道是谁。
那个人，他现在还好吗。
没有人回复了。
这条回复孤零零地挂在最底端。它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人。
窗外雨停了。
空气变得很安静，不远处的客厅里，他刚买的冰箱压缩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吴邪把浏览器关掉，拉上被子盖住头，想象自己是一只什么也看不懂的蜗牛，一觉睡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职场新人，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叫张起灵。充电线的指示灯还亮着，一小点绿光，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深夜，他蜷在出租屋的窄床上，有人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
黑暗中，记忆像一卷被水浸湿的老胶片，画面洇开，颜色褪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有一个画面，他怎么也忘不掉。
七年前的冬夜，张起灵站在路灯下。
吴邪走过去的时候，张起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专注的。
深沉的。
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只看见了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