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三岁时,全家搬到珠海定居。四岁时,张康乐成了我的邻居。此后十四年,这个名字成为我绕不开的话题。
张康乐是个好哥哥。
我要先讲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他长得尤为好看。我开始记事时就认识到这点。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淡琥珀色,总被阳光吞噬。
我妈说,我小时候总要缠着张康乐,要他抱着哄着,一旦人家松开手就开始掉眼泪,撒泼打滚地把自己弄得脏兮兮。我对此深信不疑,归根结底是因为人人皆有爱美之心,而我从小就拥有了较高的审美。
张康乐总是比我爸妈更有耐心。如果我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孩,想必早就一脚踹到十米开外。也只有张康乐会用手帕帮我细心地擦掉汗水,蹲在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吃冰淇淋。
记忆里爸妈总是很忙,我像是宠物狗那样被寄养在张康乐的房间。我喜欢坐在床上看他写作业。他的床很软,一坐下就陷得很深。被单右下角有只黄色小狗的图案。等再长得大一些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只柴犬。
最开始我总忍不住跟他讲话,想出几百个稀奇古怪的问题。张康乐也不恼,扶扶眼镜,说我只要不打扰他就会有奖励。我当时兴奋极了,那种喜悦像是刻在基因里的,得到允许后便在他床上打滚,不停地把脑袋蒙进被子里。
奖励会是什么?可以把头贴在他的膝盖上,或者被抚摸脑袋?我焦急地等待,把指甲咬得乱七八糟,却又害怕奖励泡汤 ,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听见钢笔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我才一下子站起来,不敢出声,等着他的指令。
“真乖。”
他站到我面前。
奖励......我嘟起嘴,期待地看他。
“把你喜欢的那个模型送你好不好?”
我一下子蔫了下来,又想起妈妈讲的,不可以对别人摆臭脸, 只好扯着嘴角笑。
他大概发觉了我的情绪,凑近跪坐在床上的我,问:“奇奇不喜欢吗?”
我摇摇头,对他说:“喜欢。”
那个模型好大好漂亮,摸上去也滑溜溜的,每次来我都要扒着玻璃门看好久。
张康乐把眼镜摘了。
我控制不住地向他靠近 ,手撑着床。
他的手落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抚摸,“现在高兴了吗?”
我下意识点头,发觉脑袋上一轻,便把头向上顶,一下子撞在他手掌上。
“乖一点,”他轻轻拍我的头,“想要什么就说。”
张康乐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等到告别的时候,我依依不舍地扯着他的袖子,对他说: “哥哥,我再帮你劝叔叔阿姨好不好?”张康乐好像真的很喜欢小狗,年幼的我生出这个念头。
他低头,瘪着嘴,“我爸妈不会同意的,我对狗毛过敏.....”
好可怜,我想,哥哥真的好可怜呀。他明明那么想要养一只小狗,为什么老天连这点事都不能满足他呢?
“没关系呀,我会陪哥哥玩的,不要伤心啦。”我被妈妈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冲着张康乐挥手,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会好好扮演一条小狗。
扮演一条小狗的游戏持续到我十二岁那年。
我的学业骤然变得繁重,父母争吵越发频繁,往往把火气发到我身上,最终送我到了一所寄宿制学校。
我同张康乐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周末偶尔能见到一次。他那时已经比我高了半个人,原先戴着的框架眼镜换成了隐形。我只觉得康康哥哥变得更帅了,仍然像以往那样腻着他,隐约却感到他的疏远。可能是年龄的增长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也可能是突然意识到扮演一条狗这件事是极为幼稚的,我不再主动开始游戏。
张康乐没有对此表示任何的不满。
期待着张康乐主动示好的我希望落空,每次都想赌气说一句我们绝交吧,又害怕说出的话真的应验,只好作罢。
我在学校认识了新朋友,有时跟他们聊起张康乐,想搞懂曾经最好的哥哥为什么不再同自己那么亲密。
“或许是年龄差。”
“可能有了更好的朋友了。”
等到再次见面,我才弄懂这个问题的答案——张康乐养了一条狗。
那是只很小的柴犬,大概只有一块吐司那样大,总是笑嘻嘻地看人。张康乐很喜欢它,哪怕喷嚏打个不停,手也没从那只狗的脑袋上挪下来过。
“它叫小面包,可爱吗?”
“你不是过敏吗?”我问张康乐。
“我去医院打了脱敏的,比之前好多了。奇奇,我终于有自己的狗了,不用羡慕别人了。”张康乐冲着我笑,小心翼翼地用手揉着小狗的下巴。
哦,我心想,所以不再需要我了吗。
小孩的想法没有逻辑,我难以为张康乐的快乐而感到喜悦,连带着记恨起那只狗。为什么医院要发明这种针剂呢,为什么之前那么难搞的叔叔阿姨也同意了养狗?如果没有这只狗的话,张康乐是不是就会变回之前那样?
一天下午,我拿着钉子扎进自己的手掌,哭闹着坐在地上,那只狗无助地站在一旁。
血滴落在草坪上,我哭着指控那只可怜的狗,“不知道...它突然就扑上来,好痛...哥哥。”我的眼泪粘湿了张康乐的前襟。他有些愧疚地看着我,跑进屋子拿来医疗箱。我把钉子悄悄塞进口袋,专注地盯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好像是流过泪,额头汗津津的,面色白得吓人。
我看向那只已经被栓起来的小狗,升起一丝微薄的愧疚,又在看见张康乐眼泪的那一刹顷刻消散。
我没有做错什么。
那只狗被送走了,张康乐消沉了很久,见面时往往提不起精神,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燥地起皮。
我对他说,不要伤心,我还可以陪他玩扮演小狗的幼稚游戏。
他那时的表情很复杂,对我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奇奇,对不起啊,”他捧起我的手,“之前不应该让你演小狗的,我妈妈说这样很不好,我不应该这样对你,是我没想那么多。前一段你是不是不高兴了,都是哥哥的错。以后我们不提这个了。”他用那双有些疲惫的大眼睛望着我。
我想说自己没有不高兴,不是因为这个,我很喜欢演小狗的.....我年幼的脑瓜终于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嘴唇却像被粘住一样张不开。我冲他点头,动作像是机械,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他抱住我,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在流泪。
他在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再也,见不到小面包了......我爸妈不让我再养狗了,怎么办啊奇奇......”
我只能不停地重复着,没事,不要伤心,会有机会的,像是钟表里报时的鸟。然后告诉自己:把真相说出来吧马柏全,告诉叔叔阿姨,让那只狗回来,这样张康乐就不会伤心了。这很简单的,只要说出来——
张康乐会讨厌我的。
一个爱说谎的孩子,多么恶毒,连一只狗都容不下。
我不敢说出真相,把一切都憋在肚子里,面对张康乐时难免心虚,相处越发客气起来,好像再多说几句话,我就会把所有的愧疚和自责都一并吐出来。
我不敢和他对视,有时从窗缝里偷偷看他。他不爱拉窗帘,小时候我们常开着窗户聊天。那时我们都趴在窗沿边,探出脑袋,唱山歌似地对喊。有时吵到其他邻居家的狗,便一通地乱叫起来。
而如今的夜静悄悄的,好像所有的狗都睡着了,他屋子的灯已经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