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毒辣的日头下,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
-
他很早就死过一遍了。他了解死亡带来的腐臭味,以及那份在骨髓之下游走的惊惧与疼痛。其实并不难熬,咬咬牙,死者完全可以大笑着阖眼,哪怕一朵血花缀在左心房,缓慢沉重地晕开、逸散,剧痛先一步带走恐惧。死者享有快活地退场的权利。生者却不同。十三岁时他早早死去过,雪地里,他沉沉地躺着,睡着,哭着。末了,他却活着。活到今天,成为一名杀人的医生,一段航行海上的墓志铭。特拉法尔加·罗是困惑的。
他看到她耳垂上明显的红肿和增生时也是困惑的。当然,比起困惑,惊吓更胜一筹。针对两枚发炎的小肿块,她没有掩饰的意思,也不存在耀武扬威的打算,只是有些尴尬。年轻女人坐在船舷,桃花似的圆眼睫低垂。他问她疼吗?她就扬起面,轻松地说还好,真的。他很没好气地哼了声。卡内莉安是个摔得再鼻青脸肿也要微笑道声没关系的乐天派,与他不同。
“怎么样?虽然发炎了,等过阵子消下去,就能一口气戴许多漂亮耳饰了,不亏吧!”
“......过来点。”
他举着蘸满碘伏的医用棉签,脸色铁青地招呼她凑近些。她乖乖地靠过来,微微侧头,将红肿的耳垂送进他掌心。他在女人小巧的耳上践行熟悉的消毒步骤,动作既不粗鲁,也不含糊,很快就招来她的惊呼:
“嗷,好痛!你是故意的吗罗!”
“刚刚是谁说一点不疼的?”
“我可没说不痛,我说的是还好——轻点轻点!”她猛地一瑟缩,幽怨地瞪了眼他,他决心将冷漠无情的医生形象扮演到最后,假装没看见她各种求放过的小表情,示意她换个方向。另一只耳朵凑上来,渗了颗血珠子,挂在肿到看不清的耳洞边。他用棉签轻轻汲走那滴血,没心情再跟老友开玩笑了。“喂,接下来一周你都得忌口了,别怪我没提醒。”接着,悠悠长长地报出一大串禁吃名单,听得卡内莉安直摇头。
“真有这么严重吗,我以为痛个几天就痊愈了呢。”
“随便你,反正不是我的耳朵。”
你一眼我一语地讥诮几句,忽然都静了下来,两人在黄灿灿的船舷坐着,看黑底红纹的旗帜经风吹得飒飒,几只海鸥贴着海面滑翔。世界被正午的骄阳庄严肃穆地浇灌着。他和她隔一杯啤酒的距离,各自思忖着什么,又或淡淡地沉浸在被舒适的安静包裹的妥帖里。他渴求这样的时刻。与一个相当熟悉的老友不计后果的发呆,间而闲聊。你了解她,恰如她了解你。罗感到安心。
“罗啊。”
“嗯?”
“你的耳洞是什么时候打的来着?”
“记不清了。”
“喔,那有发炎吗?”
“没有。”他答得十分干脆。卡内莉安抓住这份可疑的坚决,狐疑笑地反问:“不对吧?我记得小时候有帮你消过毒的。”
他禁不住也笑起来,轻巧地转移话题:“所以你怎么突然给自己打耳洞?”
她瞥了眼他的耳垂,目光飞鸟似停顿片刻,不着痕迹地离开了。
他抬手一抚。
哦,两对金耳圈张牙舞爪地扣在上面。
卡内莉安单手撑下吧,眼睫安宁地飘向远处。她很清晰地说:“因为我想要和你成对的东西。”
成对的东西?罗摩挲起他的两双耳钉,他的耳洞是成对的,胸膛巨大的纹身是对称的。此刻,一起长大的女人坐在身侧,正午短促的影子被他们踩在脚下,若即若离地摇曳着。
她讲话时候的尾音偏短促,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与坦诚,语调如常,好像讨论饭后甜点吃松饼还是千层蛋糕。于是听众也回到那个理应天真的年纪。必须承认,二十二岁的罗恍惚了许久,他想起某年某月、某个尚未拥有姓名的一天,孩子们在崖边嬉戏,为一枚形色漂亮的贝壳争得不可开交......那时的天与海呈现出铁水一样的青色,同遥远的天际线融合成一片旌旗。
窸窸窣窣的声音。卡内莉安直起身,胸腔起伏深邃,猫儿般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贝波说好要第一个尝试我的新料理,大厨本人可不能食言迟到。”逆着光,她灿烂说道,“谢谢你帮我消毒,一会见。”
罗点头,目送她步入潜艇深部。然后他坐着,酷日浇头,渗透头顶毛绒绒的波点帽,他感到一股躁动难安的热浪袭来,从头顶淌向脚趾尖,如一场漫长严苛的凌迟,不由分说地挑断他的筋,蹂躏他的骨。临到头,却十足的轻柔。胃里好像飞进一只蝴蝶,嫩黄色,随处可见的种类。他困惑。仍旧困惑。可这并非纯然陌生的感受,罗想,他应当熟悉的。至少,曾熟悉过。他思忖在体内四窜的情绪的名称,脑海闪过一个个人名,最终,耳畔传来江波尔的声音。“船长!”他如此叫他,特拉法尔加·罗应声,他习惯性地触摸鬼哭的刀鞘,凹凸的十字纹令他回到现实。男人迈向他的航海员。
-
上浮三日后,极地潜水号重新下潜。亮黄色的巨型潜艇在深不可测的海域中央航行。她的耳朵还肿着,可怜兮兮的两点猩红,轻轻一碰就疼得人龇牙咧嘴,卡内莉安谨遵某人的医嘱,勤勤恳恳为其消毒。有时他会冷不防出现在她房门外,面无表情地检阅她对着镜子摆弄棉签。顶着船长大人锐利的目光,卡内莉安摸不着头脑,但莫名有些过意不去。如果罗没来由往自己身上扎两个孔,还没处理好任它发炎,我也会生气的吧。卡内莉安心道。很快就调整好心情,乐呵呵地朝镜子里男人的倒影打招呼。罗闻声,只是耸肩,不经意间,已悄悄消失在视野中。
空闲时,她会躺下,身体摆成一个大字陷进柔软的床榻中,眼睛瞧着圆窗外急流而过的海底世界。桌上摆着罗为船员们准备的维生素,几粒不起眼的小药片,极大程度保障了大家的身心健康。她最清楚了,罗看上去冷漠,沉闷,眼神凶凶地打量大家,其实非常细心,堪称温柔地为伙伴们准备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念及此,她蹦下床,熟门熟路地寻路向船长室走去,路上碰到争执不休的佩金和夏其,一见她来,两人恨不得把她当场扣下充当裁判。卡内莉安应付半天才逮空溜走,一推开船长室那扇沉甸甸的大门,又直接撞上一个硬阔的身躯。
她捂住额头“嗷”了声。
罗先绕过她,先冲外面闹哄哄的两人怒吼一句“安静点”,轻阖上门,才望向她。
“痛啊?”他打趣问。
“痛呀。”她懒洋洋地答,音调听上去可不像,人也早就跑到监测面板附近,亮晶晶的眼睛盯紧了上面一个个小点。“视察”一番,卡内莉安倚住椅背,回望还站在门附近的罗。他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帽檐下那对粲金的眼眸遍布红血丝,黑眼圈更深了几分。在她面前,他那些强撑的气焰松懈许多。寂静的船长室里,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短暂地对视,然后他回到面板前的靠椅,她到书桌附近自然地坐下,手里翻看起散落一桌的地图。
她时常在这里翻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呆呆地看他工作时候的背影,思绪不知道飘向何方。例如此刻,反正是难得风平浪静的一日,她又愣起神,很自如地缩进船长室舒服的椅子里。耳垂不适时地传来针扎一样细小的痛痒,叫她想起二十岁生日那天,只思考了不到三分钟,便果断决定穿孔的自己。她没经验,穿孔针是从手术器材室里翻出来的,也没戴手套,吸气、呼气,略一用力,尖针就刺破耳垂肉,透到另一侧去了。整个过程快而敏捷,血未掉一滴。原来穿孔是不会流血的,卡内莉安惊奇地凝视她为自己创造的那座微缩伊甸园,霍然感到一股绝佳的掌控欲。疼痛如影随形,恰似幼年时每一次不小心的跌倒再爬起,她不畏痛,往幽微处探望,甚而有些想念它。就在这时,她忽然记起自己穿孔的缘由。罗耳畔耀眼的金色耳圈闪过心头,她已数不清这对耳圈陪伴他多久,又在她眼底闪耀了多久。好像很久以前,一个僻静遥远的午后,小卡内莉安新认识的朋友带着他桀骜的四枚耳洞出现了。她好奇地追问他痛不痛。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他寡言少语,心像被谁早早剜去,两目沉沉。但她记得,那日他相当真切地告诉她,不算痛,就跟打针一样,嗖嗖几下,很快便好了。卡内莉安对打针这个比喻充满恐惧,她害怕医院,医院带走了她的母亲,针管代表疼痛,眼泪和哀伤。小小的她主动提出帮他消毒,笨拙而真挚地在同样小小的他的耳垂上游走。他不止打了一双耳洞,卡内莉安惊叹,她有一个勇敢的朋友。
如果打上和罗一样的耳洞,她也可以变得勇敢吗?沃尔夫爷爷笑着说,不是的,孩子,勇敢与否与你的外表无关,它只关乎你的心灵。她似是而非,一知半解。拥有四只耳洞的罗后来又纹了一身酷炫的纹身,彼时,剥离掉从前许多不堪窘迫的色彩,他们长大了。长大意味着更多的选择,更大的权力,更远的航路,更深更彻骨的血痕。卡内莉安不再追问许多事,她转而用眼睛记录,用心忠诚地聆听与感悟。伍尔夫爷爷说得没错,勇敢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冲动。她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决定与罗一同出海,踏上极地潜水号的瞬间,卡内莉安的头脑晕晕乎乎,几乎发胀,她选择了一条自由且危机四伏的路。他也一样。
转眼,卡内莉安来到她的二十岁。她亲手将少年时代惧怕万分的针穿过耳垂,听到皮肉被扎裂而发出的微弱声音。她穿孔的手极稳,心亦如此。原来他没说谎,的确像打针,刺之前心惊胆战,穿进去的过程却简单到无聊。是痛的,不可能不痛,但完全可以忍受。罗原来承受着这样的触感吗?她感到新奇,飞速开始另一只耳朵的穿孔动作,这回搜搜几下就结束了,一对耳圈赫然出现在她泛红的耳上。和罗一样。
和罗一样。卡内莉安将这句短语搁在唇间,一如新生的幼兽本能懵懂地重复原始简单的音节。她是为了和罗一样才送给自己这样一份礼物么?二十岁的她凝定镜中的自己,仍然似是而非,一知半解。但心底有个声音始终诚实地说,是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选择听从了祂。
船长室此刻安静到了极点,气氛变得古怪而瑰丽。罗忙着他的事,捧着航海日志,一目十行地读。鬼哭被主人搁置在一旁,斜斜地倚着检测器械,时钟规律的走针音在室内摇摆回荡,卡内莉安的焦点逐渐聚集在船长素不离身的佩刀上。不由自主地抬手,指尖小心地触摸鬼哭的刀鞘。漆黑如墨的构造,刻印着红心海贼团的十字标,仿佛还残留有主人掌心的温度。她很忽然地轻笑出声,女人的笑声清脆,带着回响,她瞥一眼仍攥住日志不放的罗。假正经。卡内莉安小声嘟囔,全被男人听了去,“喂...”他捎带不满,眼皮向上抬,眸光在她微笑的脸上放了几秒,又习以为常地挪了回去。她没发现的是,男人翻页的手指小小战栗着,令他自己都觉察到硕大的无措。但他到底保留了一份名为特拉法尔加·罗的体面与镇静,罗深呼吸,在他弄明白胃里那只蝴蝶到底从何而起之前,得先把卡内莉安请出去。
可他只来得及半张开嘴,整个人就如遭雷劈,猛烈地怔住。
她整个人都俯下身,专注地瞧着他十指根部的纹身,发丝擦过他的胳膊,垂到他腿根。卡内莉安的气息扑进他鼻腔,女人的温度熨贴着他的心,向更深处渡去。当她伸出食指,就快要触到他的中指指节时,航海日志嘭地一声坠地,罗飞速抽走那只被她那双桃花眼炙烤的手,躬身捡起厚厚的本子。
卡内莉安支着脑袋,不解但直白地:
“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故意不让我看你的纹身。”她换了个姿势,双腿靠在桌缘,两手环胸,长发披在胸前,整个人亭亭玉立,就如一只徐徐燃烧的女士细香烟。“这么小气,你以前都让我玩的诶。”
“手滑而已。”短暂平复后,罗迎上她的拷问,顺势将两手搁在脑后,仰视地望住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呢,你是故意的吗?罗在心底说。
“我现在很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看出来了。”卡内莉安作出一个没劲的表情,“好吧,我找贝波去了。”
她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也只有一点。卡内莉安缓缓打开船长室的大门,临走时还是没忍住摸了一把持续发炎的耳洞,被眼尖的罗狠狠呵斥了一声。炎症的痛楚已从尖锐的刺痛转化成绵绵无尽的痒意和阵痛,照船长大人的话说,这是身体正在帮你痊愈的象征。她始终没有摘下被自己钉进去的耳钉,那对与罗一致的,她向往已久的耳钉,即便肿胀增生也被她好好呵护着。
卡内莉安想,总有一天,它会痊愈,不再使她烦恼。她二十岁了,青年时代正在向她挥手,未来,不只金耳圈,她可以戴上很多副漂亮的饰品,发炎也没关系,罗会一直在她身边,不耐又细心地为她准备好一切。她如此坚信。
-
他在没有她的房间沉思。
极地潜水号破开阴翳的深海,疾驰向未知的遥远彼方。愤恨牵引着他长大,从手无寸铁,陈尸在雪地里恸哭的孩童,到如今的海上超新星,悬赏几亿贝里的海贼。罗花了太久。
特拉法尔加·罗有一个务必杀死的人。
他时常梦见他,在一片几乎泯灭了天地的残酷的大雪天,那个带给他最彻底的绝望的人,狞笑着浮现在视野尽头。雪色弥漫,空气冷得冻骨,那人却犹如烈火一簇,于世界降下天罗地网,绞死了一个高洁的魂灵。梦中,他却动弹不得,无论如何嘶吼,挥剑,双腿都钉死一般牢牢扎在原地。一个宽厚仁爱的背影挡在他身前。他瞧不清他的脸。他多想再瞧一瞧他的脸......
梦到这里,他总会惊醒,耳畔传来规律的器械摆动的声音,提醒他,他活着,无可奈何而又痛彻心扉的活着。
没有时间供给他挥霍。更没有时间用来困惑。
可即便再竭力掩饰,他还是无法欺骗深深处的自己。
他看到一只蝴蝶。
嫩黄色,极普通的种类,童年时代,他曾无数次与妹妹一起奔跑在故乡的田野,追逐、嬉闹的那样一只蝴蝶。
起初不过源于微不足道的一点好奇心,催使他迈开脚步,沉着地跟随这只不速之客朝前走。再后来,蝴蝶越飞越快,于空中飘浮的轨迹也益发杂乱,他只得摆动双臂小跑起来。两眼凝聚在上下纷飞的那颗嫩黄色小点上,他奔跑,用尽全力地奔跑,春天的草坪温柔地掠过他脚踝,他的脚步益发轻快,脚底的触感也越来越踏实,柔软。他在哪儿?罗来不及思考这些了。蝴蝶在据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飞舞,他不禁伸出手臂,孩童般举得高高的,企图将它捞入怀中。阳光刺眼,使他辨不清四周的样貌,却本能的心安。他蹦跳着朝前扑去,蝴蝶从他胳膊的缝隙中溜走,他应声,重重地跌进草地里。新鲜的泥土腥气涌入鼻腔,膝盖有些刺痛,绝对蹭破皮了。但没关系,他如释重负地想,没关系,在这里我是安全的。我是......被爱着的。随即,他翻身,仰躺在原野上,烈日坍缩成视网膜中的一枚圆点,热气腾腾,好似温暖的鸟巢。对了,蝴蝶!他一个挺身,看到嫩黄色的残影摇曳,飞向远方,最终,停在一株枝繁茂盛的常青树干上。
一个人靠着粗壮的树干席地而坐。
我认识他。无端地,罗的心海冒出这样一句话。
隔着青青的嫩草,他警惕地望了那人许久。直到一声低沉的呼喊,牵走他的全部神识。
“你长大了,罗。”
他思忖许久,终于放下戒备,遵循本心,缓步靠近树下的男人。
罗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穿得可真滑稽。”
第二句:“你知道这是哪吗?”
“不问问我的名字?”男人笑着反问。他有张小丑似的脸,唇角咧得很开,即便蜷着身,也能瞧出他有一副高大的身体。
“不用,我应该认识你。”罗寻到一处干净的草甸,也席地坐下,“虽然我还没记起你是谁。”
小丑似的男人闻言,爆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笑声如虹,震得他胸腔发烫,不知为何,罗觉得有些悲伤。
“所以这是哪里?”
男人环顾四周,说:“谁知道呢,你的梦?”
“那你来我的梦里做什么?”
“这就要问你了。”他摊手,“可能是因为你恨我,也可能,是你太想念我。”
哦,罗明白了。“你是一个死去的人。”
“没错。我早早就死了。”
“我还活着吗?”
“你活得好好的,离死亡十万八千里呢,放心。”
罗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放心的。但他依稀念起,曾有那么一个人在临死前发狠地嘱咐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谁呢。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说这是他的梦。梦里,人可以无止尽地发呆,休息,挥霍时间以思考困惑。罗有一箩筐的问题。他率先道:“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会痛吗?”
“这不重要,罗。如果是为了守护你所爱的人死去,疼痛也无可厚非。”
“但对生者来说,这很重要。”罗脱口而出。讲完,自己先吃了一惊。他发觉在这所谓的梦里,他的情绪赤裸得有些过分了,这使他后知后觉的难为情起来。可就连“难为情”本身就足以令他吃惊了。
梦仍继续。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于是,罗淡淡地开启新话题:
“爱是什么,你明白吗?”
“哈,一个无法逃避的哲学话题。”男人讥诮。“我想我是明白的。”
罗静候他的下半句,男人却默不作声了。罗有些生气:“喂!”
“当你想到爱的时候,你就已经懂得了爱。”
“听不懂。”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愚钝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罗。”
见一直不动声色的男人气恼地瞪视他,罗诡计得逞地笑出声,决定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坏学生扮演到底。男人叹了口气,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弧度。他想了想,指向头顶休憩的蝴蝶:
“爱就像那只蝴蝶。当它启航之时,你的爱就开始了。”
罗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嫩黄色的蝴蝶翕动着翅膀,磷粉在光下熠熠生辉。
他静静地瞧着,思忖着。
“罗,我该走了。”
男人说。
“去哪。”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非去不可吗。”
“是的,罗,我非去不可。”
“好吧,我们还会再见吗?”
“恐怕很难。但,总会有机会的。”
说完,男人站起身。他果然生得高大,黑色毛茸斗篷鸦羽一般,替罗遮住了炙热的烈阳。
当他启唇,轻声念出道别的句子时,罗的瞳孔忽然猛地一颤,仿佛洞见了未来一场彻骨的悲剧,又或许是过去某次惊天泣地不断复现的惨案。可意识深处血腥的烈景并未发生,一切都很宁静,恰如这片独属于他的悄悄的梦境。嫩黄色的蝴蝶飞向打扮滑稽的高个子男人,停驻在心脏的位置,璀璨夺目的蝶磷轻颤,晃得他眼睫发酸,伤恸铺天盖地。
根植在回忆中的雪景张牙舞爪,呼啸着袭来。
就在罗快要想起他的名字时,男人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血流成河。
那是时隔多年,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咒语:
“罗,好好活着,不要拒绝爱。你要去拥抱她,追随她,而非仇视她。”
-
他惊醒。
一个他到死也忘不掉的名字含在嘴里,呼之欲出。
可到底没能念出口。
他在无边的黑幕中呆伫许久,久到船长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贝波敦厚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它喊他的名字,陪伴他走过漫长岁月的伙伴们正在门外等候他。
罗推门而去。
闹哄哄的潜艇舱里,他的航海员们高举啤酒杯,桌上堆满美味佳肴。卡内莉安混在人群中,随大家一块痛饮(当然,她的啤酒杯里倒满了果汁)。一片高昂的笑语欢歌。
贝波将他拉进大伙中,众人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驱散了他心头混沌的悲伤,罗接过酒杯,与红心海贼团的各位一一对视,最后,视线与卡内莉安相交。身为制作这样一顿大餐的功臣,夏其提议敬卡内莉安一杯,于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海底这方危机与自由相伴的净土。她不客气地收下吹捧,果汁豪饮下肚,动作间不小心蹭到未痊愈的耳垂,她哀嚎一声,引得四下笑闹一片。
这是属于他她,他们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她与他隔着人群对视,那股躁动难安的热浪再次袭来,从头顶淌向脚趾尖,如一场漫长严苛的凌迟,挑断他的筋,蹂躏他的骨。末了,又十足轻柔。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正在幸福而宽慰地流泪。
罗缓缓地笑了。
饱餐一顿,他拍拍她的肩背,再一指她的耳垂。卡内莉安立马反应过来,端着果汁随他一道走进船长室。他掏出医疗箱,轻车熟路地寻找棉签和碘伏,而她紧贴着他坐下,漂亮伶俐的桃花眼凝定他为她准备消毒的手指。
卡内莉安微侧着头,将耳朵送进他掌中。
他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宛如梦中安宁的一隅。
“罗啊。”
“嗯?”
“我现在可以看看你的纹身吗?”她上挑着眼,俏皮地恳求道,“别那么小气嘛,就一下,一下好不好?”
蘸满碘伏的医用棉签停滞了一秒。罗的心如擂鼓,强烈地震耸着。最终,还是无奈地将另一只手放进她掌心。
“......随便你吧。”
-
他想,是的。
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
——《一只蝶振翅欲飞》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