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柏林,1996年。
冬天总是来得早,十一月初的天下午就黑了。今年煤炭供应量少,整个社区的人都省着烧,我的大衣不够厚,羊毛袜是七、八年前西边亲戚偷偷寄来的违禁品,裹在脚上犹如一层纸,母亲说,等我毕业我们就回荷兰,那里比较暖和。
我坐在洪堡大学阶梯教室,暖气片发出垂死的嘶嘶声,像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咳嗽,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的缝隙,我看见远处建筑楼顶的苏联红旗在风里翻卷,没有人去管这面褪色的国旗。
讲台上,赫尔曼·米勒教授正在讲宗教改革。
“如何得救,是整个基督教教义的要点,是最为重要的信条,神学中的一切争论都必须以此为依归。路德在《论称义》中写道,‘恶行是完全坏的,因为他们是从一个坏透了的心发出来的。善行却不是彻头彻尾地好。即使在一个正直的基督徒身上,也找不出完全的善行来’……”
卡珊德拉悄悄凑到我们几个人耳边,“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磨过木头,你觉得合唱团里有人能模仿这种声音吗?”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我轻声说,“我相信这只是天气干燥的原因。他需要补充水分。”
我摊开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面上方。
如何得救。
我低头写下这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黑色墨水洇开小点,像一颗死去的星星。
“路德主张人因为信仰耶稣基督而被神算为义,而不是因为遵行律法或个人善行等行为,此辩证法旨在解决天主教与改革派之间关于‘因信称义’和‘因行称义’的争端。此后加尔文在日内瓦推行宗教改革,将‘因信称义’发展为‘预定论’体系。”
教授停下来,扫视教室,五十多张年轻的脸,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在交头接耳,我是唯一一个没有移开目光的人,他点了我的名,粉笔在手里转了个圈。
“伊娃·斯特拉特小姐,你从荷兰来,荷兰是加尔文宗的故乡。你怎么看待‘预定论’?你是否认为只要发于善心,恶行也能被称为义,这样意味着行为无意义吗?”
好几个同学回头看我,我在教授的注视下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预定论说,人的得救或沉沦是上帝预先决定的,与人自身的努力无关。”我看着课本,缓缓答道,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但这不等于人可以无所作为,恰恰相反,我们必须在行动中确认自己是否被拣选,行动不是得救的原因,而是得救的证据。”
米勒教授微微点头,带着期待,“所以?”
“所以,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善事,仍然可能下地狱。一个人做了一辈子恶事,仍然可能上天堂,关键在于他是否被拣选,而这是人永远无法确知的。”
“那人们为什么还要行动?”
我想了想,就好像心中一早就有了答案,“因为不行动,就永远没有义的证据,永远无法被拣选,永远无法得救。”
米勒教授看了我几秒,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请坐下,斯特拉特小姐。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加尔文主义者——或者一个很好的‘罪人’。”
他说“罪人”时,语气轻得不像在批评。我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的边角,在“如何得救”旁边,墨水干透之后,那几个字看起来像环绕着星星的墓志铭。
后来在我成为罪人的时候,常常回想起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