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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瓦勒没说过一句真话。
哈利这么想着。那夜山丘上的谈心话都是假的,他并不感到意外,反而像猜想终于应验。他没有任何问题了,而唯一没想通的可能是:汤姆为什么要对他编造自己的第一次?
这几乎有点荒唐可笑。他还记得汤姆目光闪烁地讲火车旅行,却没办法搞懂原因何在。汤姆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为了和他套近乎?还是为了让他浮想联翩,对于瓦勒警监怎么在帐篷里打手枪这事?
哈利从柜台上收起那张照片,谢过那位汤姆的“老朋友”,推门而出。猛然灌入的风硬邦邦的,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小跑两步才追上掉落的照片,被风卷走的单薄纸片被手指猛然按停在地。于是哈利与平躺的汤姆布隆对视了,他弯腰的动作随之顿住,定定想:汤姆瓦勒一定很讨厌照片上这个人。这个被亲手埋葬的年轻的布隆。
那么汤姆·瓦勒是会更讨厌他,还是更讨厌这个汤姆·布隆呢?
这是个有点好笑的问题,但哈利能想象出汤姆被问到时的假笑,和否认——这事值得争个高低,可惜再也没办法得到回答。哈利很少对汤姆提出什么私人问题,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只是陈述,只是命令或执行行动。汤姆偶尔和他搭话,好像他是个闷葫芦或者不倒翁,戳一戳他就能得到些乐子;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只是注视,有时候眼神玩味,有时候眼神冷冽,还有一次眼神空茫。
只有一次。
那次汤姆的视线盯着虚空,好像要越过玻璃刺穿他,他先前那种残酷的恶意消失了,只剩下玻璃珠一样的空茫。哈利的额头顶上那块玻璃时打了个寒颤,似乎体温都被抽走,仿佛这块导热性也不怎么良好的玻璃要吸走他,注入汤姆空洞洞的躯壳里——他一瞬间不知道灵魂是不是也会“水往低处流”,汤姆会不会经由他又活动起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汤姆。
却不是汤姆最后一次找上他;这一切本该都结束在那个雨夜,这些问题本该被浇进地里,尘归尘土归土。可它们还是偶尔找上门来。汤姆瓦勒就是不肯放过他。
这段不出意外仍要与睡眠作斗争的日子里,哈利首先确信的是,他会梦见爱伦。梦到没能接起的电话。死亡像一把剔骨刀,他一直觉得,死亡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再也不见;意识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再也完不成那些吊在半空的未竟之事,人才算真正意识到某个人死了,同时内脏就被剜走一块肉。但现在,哈利又能见到他们了。爱伦在梦里对他笑,在他的电话里留下几句话,却只是问他晚饭吃什么。爱伦说现在她有奥斯陆最好的食谱。噢,不光是爱伦,连汤姆都回来找他——在他每次脚步虚浮的时候,汤姆就自上而下地盯着他,不说话。
是的,唯一的缺点是汤姆现在不怎么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汤姆在他梦里常常保持静默。梦里爱伦的声音一贯熟悉又轻巧;可是汤姆的声音到最后总是变成哈利自己的声音。他讨厌这个,像是在昭告他梦该醒了,没有任何人还留在这里。
哈利做过一系列诡谲迷离的梦,最古怪的还不是和死人说话,是他梦到太多次汤姆了,甚至多到可以开始计数。第一个关于汤姆的梦要早得多,哈利清楚记得他被吓出一身冷汗来,汤姆像个变形的怪物,潜伏在他身边,露出尖锐的牙齿对他笑。这梦过于真实,以至于第二天上班时他忍不住多盯了汤姆一会儿,想,如果那张脸皮撕扯下来,真的有另一张脸藏在底下吗?汤姆那天被他盯得在工位上不断摸腮帮,最后忍不住问他:怎么,沾了东西吗?
没有、没有。他说,那天目光避着汤姆很久。那时候他们俩还算年轻,跨过如此多年月,再回想起这些梦来几乎像冥冥之中。
哈利还梦见过汤姆。甚至像是一场报复,报复他偷偷怀疑汤姆是不是个恋尸癖。浴室变成犯罪现场是他很讨厌的事,在下一次洗澡时再度回想起尸体几乎是必经的过程。热水顺着浴室墙壁凝成水珠时,哈利不仅回想起卡米尔死掉的眼睛,还想起汤姆的手。浴室令人晕眩的晨光里,汤姆就那么按着他,蹲在他旁边,像塞壬一样低语些他不懂的东西。这些天汤姆总是刻意接近他,他能明白汤姆瓦勒想干什么。拉拢他。这没什么,但为什么汤姆举动暧昧,话也听着别有深意——谁会在尸体面前说什么“你也沉迷其中”?
好吧,可能他记错了主语。也许他记错了上下文。但这句话是真话吗?
汤姆是什么样的人?
汤姆真的也沉迷于打击犯罪吗,还是只是沉迷于他自己?
那天他指腹摸到被刻下的五芒星,像个象征符号;他一定是喝多了酒,记忆已经混沌如糊状物,像是喝到顶点后往床里倒的那一下。轴心歪斜的自由落体。和那经典的梦境悬疑片相反:他向后坠,竟然开始做梦,而不是醒来。
梦里仍然是那天近乎过曝的光线;汤姆的笑又尖恶阴森,手追着他的手。哈利跌坐在地上后挪半寸,汤姆又追上半寸。哈利问,你想要什么?汤姆不说话,只是一味追过来。可他没有地方可退了。他退到浴室的边角,和尸体躺的差不多的地方。汤姆。他嘟哝道。汤姆?汤姆·瓦勒——
这是徒劳无功的,你不能在自己的梦境里叫醒其他人。汤姆大笑起来。哈利觉得脖子跟呼吸一起发紧,而这位高大的警监同事就突然跨在他腰上,一屁股坐在他腿根。你有没有在凶案现场睡过觉?你有没有在摸到尸体时回想起自己击毙的人?我们是同类人啊哈利……你有没有想要过我?
汤姆把尾音拖得好长,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他胯间晃,让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种战术。刑罚,审讯,战术,随便怎么说。汤姆的西裤绷得紧紧的,光滑又湿热,他几乎能在磨蹭中感觉到股缝的形状,带来一种虚无缥缈的快感。汤姆的声音听起来蒙蒙又有点遥远,带着那种自鸣得意的笑容对他说:物以类聚啊,哈利霍勒——我们俩是互相追尾巴的狗。噢,你喜欢我的“尾巴”吗?
尾椎骨硬邦邦的感觉还抵在哈利的腿根,接着是半硬不软的臀部肌肉,汤姆跪着,膝盖着地,愉悦的哼声带着点轻浮。汤姆听着不像是会在性爱中吵闹的那类,但此时却自顾自在他身上取乐,也不顾他,只是实打实地压蹭着他下体,摇摆腰胯,好像只需要这些隔着裤子的快感就足够餍足。在汤姆发出那种像要高潮的颤抖的呼吸声时,汤姆眼神迷离又发亮,带着那种狂热的兴奋骤然压住他的脖颈——哈利猛然惊呼着醒来,浑身是汗,一种近乎病态的热量聚集在他下半身。他这才意识到汤姆瓦勒用春梦袭击了他。……操。哈利无力地骂道。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像甜甜的金属味,腻在他的鼻腔里。
从电梯里出来那晚他反而没做噩梦,疲惫感让他昏沉如晕倒在床上。哈利在等他最后一次梦见汤姆——却总是并非最后一次——等待被他亲手杀死的汤姆瓦勒找上门来。终于某天,他又看见汤姆像一具会动的尸体,失去了胳膊,但看起来大量的失血止住了。他对汤姆招招手,缓慢地蹲下,最后打开了那扇玻璃门。汤姆倒向他,没什么重量,脸颊贴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体温如同逐渐同化成那块玻璃。哈利说:汤姆。汤姆。汤姆·瓦勒。——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噩梦中叫醒。
那双玻璃珠眼睛看着他,却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情。汤姆张开嘴像是有话要说,哈利凑近了,却只听到颈动脉的汩汩声。他听起来像个坏掉的风箱,哈利想,却怎么也听不清某些句子。
等终于听见了,汤姆在说:
你该走了,哈利。别破坏犯罪现场。
醒来时哈利跌跌撞撞爬起身,差点把胆汁呕出来。汤姆瓦勒不肯放过他,像一块不知疲惫的机械表——像那块劳力士,梦里总是在惨白的断肢上哒哒地走。
是了,是了,他没破坏犯罪现场,那是汤姆的犯罪现场,也是他的。汤姆算不算死得其所?他不知道,只是皱起眉,皱得太深直到鼻梁都出现了褶皱。他有太多东西没机会搞明白了。汤姆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身上?他们已经周旋太久,为什么还要这样缠着他不放?
哈利起身,去抽屉里把汤姆那块劳力士表翻出来。说来可笑,赶来的警员回去找了汤姆的胳膊,而这块名贵的表不知道它的主人死了,只是在哈利这么个不懂行的手里继续哒哒走。这块表本该算作赃物,他以调查为名取走了。前些日子他去找行家问,发现这仍然是个谎言:这不是劳力士,而是贴了劳力士牌子的限量款Lange 1陀飞轮腕表。汤姆有太多不可告人的事,就像那些视线,似乎总是藏着些话,却从来隐而不发。
哈利把它攥紧了。表盘边沿有些硌手,他叹口气想,也许最终该把它变卖掉,这样汤姆就不会继续缠着他。但他也知道:这是个痴人说梦的想法。这些年来,这么些年来……
汤姆·瓦勒从不肯放过他;他也从没放过汤姆·瓦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