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波士顿迎来早春,虽说是春天,但三月份的波士顿依旧寒风刺骨。空气潮湿,草地泥泞,早晨有海雾弥漫,笼罩在静谧的查尔斯河面,缭绕着朗费罗桥以及其低调的桥墩,波士顿港还没睡醒,海风缠绕着雾与鱼腥味,夹杂着海鸥的鸣叫在海面上盘旋。在这层薄纱中整座城市清晰的气质都变得朦胧,并由于这种半梦半醒的态度显得邋遢了。
这是波士顿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时节。
每到三月,Ben都会站在窗下,把玻璃上的雾气擦去,透过爬满雨滴的窗,看含苞待放的樱花,深粉色或者玫红色的花蕾三五成群地挂在枝头,车辆驶过溅起马路上的积水,水花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迅速飞散。
“快了,春天快来了。”这是他常说的,每到这个时节,他才会希望时间流逝得快一点。
通常Matt会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接着说:“只需要一点耐心。但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现在花都还没开。”
Matt站起来,拍了拍Ben的肩膀:“浪花也是花,走吧,我们去海边走走。”
1958年,Matt顺利从哈佛大学毕业,虽然父母极力反对,但在他读书时他没有随意用钱的习惯,因此还有一些积蓄,他告诉Ben他要去旧金山。
在Matt和Ben还是少年时他们就认识了。Ben的父母离婚后,他和他父亲搬来马萨诸塞,安家的地方离Matt家只隔两条街道,他们两人想起这件事情都会忍不住感叹一句“Jesus Christ”,感恩这样的机缘。
他们都出生于战争年代,理所当然拥有了战争阴影培养出来的敏感与坚强,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又巧合地和对方一样将自己的敏感投入到了文艺当中,小学时两人共同加入学校的剧团,参加街头演出,中学之后他们便开始进行自由的爱国主义剧本和小说创作。战后的波士顿奏响了美国传统文化的乐曲,保守主义的高扬导致大部分人都听不见罗克斯伯里的爵士乐也闻不到北端狭窄街道上意式面包的飘香。而Ben与Matt每天在各样的大街小巷中上蹿下跳,于是虽然日常接受了公民教育,却由于接受着宽松且富足的养育方式并且似乎天生拥有非线性的发散思维,自然而然地不在父母身边WASP精英构建的藩篱之内,在城市中游荡边缘社区与阅读族裔报纸的爱好,大大弱化了如同一片浓云长久笼盖在这片土地上的社会教习会给少年带来的影响。
当然,他们并没有逃过二战给每个生物带来的创伤,那是他们在有关文学创作上最迷茫的时期,遣词造句和意象运用到底怎么才能不显得矫揉造作和无病呻吟成为了他们思考的重点,实际上,他们曾经产生过前往欧洲学习的想法,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仅如此,由于一种灰暗的空虚在他们中蔓延,他们还需要边呼吸战后繁荣发展的空气,边思考呼吸的意义。
1955年的空气与这种迷茫和长久以来的敏感发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他们突然意识到温驯的思考对当下无意义,同年他们进行了一次旅行,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旧金山繁荣的表面下藏着一副另类的面孔,波西米亚反叛在他们面前大放异彩。
Ben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但是他已经听见了窗外时不时的汽车鸣笛之声,昨晚的空调温度调得略低,于是他裹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头探向窗外,呼吸旧金山温和的新鲜空气,和波士顿比旧金山的空气闻起来更加开放——在他看来。接着他关上窗,怕喇叭声把Matt吵醒,他走回床边,却看见Matt睁着眼睛看他。
“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Ben站在床边小声地问道,他盯着Matt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像玻璃球一样冰冷而脆弱,眼里透露着一丝疲惫,他蹲下来趴在Matt身边:“做噩梦了吗?没睡好吗?”
Matt同样轻声地回答道:“你他妈把被子带走了。”
Ben转头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被拖来拖去的被子,把它拿下来裹在Matt身上:“那你继续睡吧我出去遛达一圈。”
Matt把被子扯下来,把Ben的头摁进被子里:“睡屁,被你吵醒后我哪次还能睡着?”
“哦。”Ben随Matt揉自己的头发,闷声闷气地说,“那我继续睡了。”
“你睡吧,”Matt松开手下床,“我出门了。”
Ben继续把头闷在被子里:“现在才八点,这么早出门去哪里。”
Matt不作声。Ben又道:“那你自己去吧!”Matt不回答他,只是开始洗漱,就在他把杯具都放下,打开房门的那一刻,Ben猛地坐起,朝门口大喊道:“你真自己走了啊!”
Matt没有回答他,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一分钟后,Ben换好衣服叠好被子洗漱完毕边疯狂地往自己脚上套袜子和鞋子边冲向房门——当他给左脚穿鞋时他右脚跳两步再让左脚往前跨一步,当他给右脚穿鞋时他做了相同的动作,几乎要摔倒了。
在他重心向前冲出房门再回头甩上门的时候,他用余光看见Matt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自己。他站在露天的平台上,叼着一根香烟,烟雾缭绕着试图散发出一股清雅的干草的气息。他跟Matt对视的几秒间,Matt已经随手掐灭了这支已经快燃到滤嘴的香烟。
“操!”他真心实意地叫道。紧接着他又眼睁睁地看Matt往自己走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这次Matt没有带上门,似乎是给Ben留了一条缝。“你去哪里?”Ben在门外问道。
“睡觉啊。”Matt的声音和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床板吱呀着,Ben敢肯定他听见了Matt躺下的动静。
“操!”他气急败坏地走回房间,再次重重地甩上房门,堵着气把自己砸在床上,卷走了本来盖在Matt身上的更大一部分的被子。
Matt对着Ben的背影说:“要不是因为昨天睡那么晚,我刚刚是可以直接出门的。”
Ben感受到Matt小声说话带来的微弱温暖气流,缩了缩脖子,扯着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看起来把自己的耳朵堵住了。
冷气源源不断地从风口吹出,明明不热为什么要开空调啊,Ben因为这丝凉意蜷在被窝里,他不断感受着Matt在自己身后的呼吸,认为非可视更加放大了Matt的存在感,随之而来的是安全感,和Matt胡闹带来的起伏心境慢慢平息,他很快带着昨夜酗酒没有休息好的倦意睡着了。
他背对着Matt,因此看不见Matt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脖颈,也看不见Matt上扬的嘴角;他陷入满怀安全感的睡眠,也因此听不到Matt的轻笑。
Ben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他疯狂地眨着眼睛对焦,好不容易视线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接近傍晚了,他嘟囔了一句“狗操的作息”。他环顾四周:Matt不在视线范围内。他愣了一下,随即喊道:“Matt,你在哪?”
Ben意识到房间安静了几秒。他刚提着一口气准备要起身,就听见隔间传来Matt的声音:“我在浴室。”
他立刻放松下来:“你在浴室干什么?”
“我在浴室做三明治,写文章,像疯狂荷兰猪一样在运动,可以吗?”Matt喊道以防Ben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夹杂着水在地上淌过的声音流进Ben耳朵里,虽然Matt已经在努力让Ben听到
自己在说什么了,但在Ben听来还是断断续续的,如同电流钻过他的身体,一阵酥麻让他忘记了Matt揶揄的重点,只留下了Matt不成句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溺水。
Ben感觉有点饿了。他起身走进厨房,跨过几个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啤酒瓶,在小冰箱摸出一包培根,一个番茄,几颗鸡蛋,一棵生菜以及一包残余的香烟。
为什么冰箱里会有这些东西?Ben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他们去超市买啤酒,Matt提议他们可以买多一点东西这样就不用总是来购物了,于是他们在超市逛了一个小时,推着一大车东西离开了超市。而几听啤酒估计就是他们睡到下午的罪魁祸首。
他带着三明治离开厨房的时候被地上的瓶瓶罐罐绊了一跤,听着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丢失的昨夜记忆完全恢复了。他们拎着购物袋离开超市,Ben在路上就开了一罐啤酒,Matt让他瘾别这么大,Ben就让Matt解释他兜里揣着的那几包烟是怎么回事。“这不一样。”Matt边说边叼起了一根烟。“天哪,和你的Marlboro过日子去吧。”Ben舔着他的啤酒说道。“那你和你的Budweiser过去吧,我的Marlboro你一根也别抽。”
Matt的酒量一直是薛定谔式的,Ben不清楚他在哪天会因为什么样的酒微醺,会因为什么样的酒亢奋。在他站在酒店外面等Matt抽完大半包烟后,他们回到屋里,走进厨房,把买来的东西随手丢在地上,靠在灶台上一边喝酒一边吃他们顺手买的熟食。今天Matt的酒量意外地小,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逛了一天的缘故。这是Matt开的第五瓶酒,他已经喝完一半了。Ben看见Matt蒙蒙的眼神就知道他不能再喝了。
“Hey,不如把你手上那个东西给我。”
Matt给了Ben一个松松垮垮的笑容:“哪里啊,我手上没东西啊?”
Ben伸手指了指他手上的酒瓶。接着Matt就松开手,易拉罐掉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表达不满,Ben忍住了他呼之欲出的白眼,Matt的醉意非常明显。
“我没醉!”Matt大吼道。他凑近Ben,把脸凑在对方眼前:“你看,我连脸都没红。”
Matt离他太近了。Ben忍不住把头别开,Matt好像被烟草腌入味了,当他靠近时带来了一阵干草的自然香气,混合着Matt的呼吸喷在Ben的脸上。Matt感到不满,又伸手把Ben的脸掰向自己。Ben低着头,视线扫过Matt的脸庞,他的脸已经涨红了至少三个度,但实话实说肯定不是最佳选择,于是Ben说他确实没醉。Matt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从厨房出去了,留下Ben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抬手刮自己的脸,嗅着指尖上留下的Matt的气息。
十分钟后,Matt从浴室里出来,桌子上摆了一个三明治。他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放在一边,拿起三明治,边嚼着生菜边问道:“你今天下午想去哪里?”
“城市之光?”
Matt放下了手中的三明治,面色严肃,问道:“你知道我们昨天去了哪里吗?”
“城市之光。”
“前天呢?”
“城市之光。”
“今天想去哪?”Matt又问了一遍。
Ben沉默地想了想:“我们前几天不是在咖啡馆看到了手绘宣传单吗?今晚六画廊有诗歌朗诵会,我们去那吧。”
Matt表示赞同,“那在此之前呢?”
又是一阵沉默的思考,Ben决定了:“城市之光。”
Matt逼迫自己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或许有其他地方可去并且你想去。”
“那我们去吃晚饭吧。”
比再去一次城市之光可行,Matt在想为什么他们不在城市之光旁边订酒店,但又在想刚刚他们吃的那个三明治算什么东西。于是他问了,Ben的意思是比去城市之光好。
确实。Matt完全同意。
其实六画廊离他们的住处有一定的距离,等到他们慢腾腾吃完晚饭后再紧赶慢赶地赶过去,朗诵会已经开始了。
Matt从兜里掏出两美元给Jack。Jack说:“相信我,你们今晚不会白来。”
画廊里空间简陋而狭小,前面大概已经坐着站着六十多号人了,只有前几排有折叠椅,很多人坐在地板上,Ben和Matt不想往前走动,于是站在最后一排靠在墙上。
他们进来时Michael已经结束了朗诵,Kenneth站在台上主持,声情并茂地介绍着下一位朗诵者,Ben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站在台上,低着头,眼睛下翻透过眼镜瞥了几眼台下观众,随即又收回自己的眼神,低头看着摆在台上的诗。他的紧张肉眼可见,声音随身体颤抖,他们听见了他说出“致卡尔.所罗门”。
接着,“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深沉,坚定,悲悯和愤怒如同火焰那般燃开,有如……
“业火。”Matt低声道。Ben看了Matt一眼。
整个六画廊燃起大火,台上那人口中蹦出的语句如同从地狱闯荡回来的恶鬼,骷髅的死气四下弥漫,从台上爬至台下,顺着每个人的小腿向上爬,直到能包裹住每个人,再化成一缕缕烟钻进在场所有人的大脑与心灵,最后再顺着墙根爬到窗台,遮住了灰暗的夜光。那一夜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瘦弱的年轻人,半个小时后,Allen Ginsberg的朗诵结束了,但所引发的一系列震颤却越来越大,像一块石子被投入承载着一切历史的湖中,那样爵士的节奏主导着所有人的心跳,一圈圈的水波纹向外荡漾着。
正是这次朗诵会,使Matt发生了一种极大的改变,他从长时间以来温和的思考方式中被解放了,那样狂热的思潮在全社会掀起的同时也打湿了他。没人可以指责他飞快的转变,因为长期以来的空虚带来了看似终身无法摆脱的恐惧,带来了对平庸以及平淡的恐惧。
Matt踏上了前往旧金山的旅程,Ben送他登上了离开波士顿的大巴。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Matt问。
Ben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然会在旧金山等你。”Matt避开了Ben的问题,站在大巴的阶梯上给了Ben的额头一个吻,上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朝仰望他的Ben挥挥手,接着在大巴的尾气和行驶带起的扬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学最后两学年带给Ben不小的学业压力,但是Matt时不时的来信能让他感到安宁和轻松,他讲了很多在西海岸发生的事情,Ben了解了很多躲藏在旧金山大街小巷里的很多污垢,这些小事他当然不会从报纸上了解。Matt从文字里表现出的狂野使Ben接近疯狂,当然他不是完全喜欢垮掉的一代拥有的所有原始的纵欲和沉沦,他只是喜欢这样热烈的Matt,他为Matt从困扰他的虚无中逃离出来感到高兴。
因此Ben一毕业,他就赶到了旧金山,下飞机后,他立刻找到了固定电话,拨通了他离开波士顿前记下的Matt给他的号码:“我是Ben。”
Matt电话那头传来吵闹的尖叫和嘶吼,好像有一群人在吵架:“我在维苏威酒吧,快来。”Matt兴高采烈地说。
“你那里发生了什么?”Ben还是问了。“争吵,你知道的,这是常事。但他们今天好像要打起来了,你赶快点说不定还能看到现场。”Matt的信里经常会提到谁磕嗨了或者喝醉了在酒吧里闹起来。
Ben无奈地笑了笑,挂断电话。他走出机场,拦了辆的士,动身去找Matt。的士缓缓流入车群,驶上高架桥向海边奔赴,高架桥像毛线缝补着这个城市,小汽车如同针头一般载着各种各样的人钻进这座城市的皮肤,车水马龙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中穿梭着,使Ben产生了一种错觉,让他认为旧金山的天空比波士顿的天更低,使他有些喘不过气。
的士停在维苏威酒吧门口,Ben向外望去,波西米亚风格的装修冲击着他的视线。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酒精和毒品的味道混合着争先恐后从门缝中钻出来直冲他的天灵盖。
“噢……”Ben立刻决定减小呼吸的力度降低呼吸的频率。他的眼珠转动着四处寻找Matt的身影,当然在一分钟后他立刻意识到这种试图肯定无果,即使自己足够高。于是他又决定登上二楼,在他踏上第一层阶梯时,他听见左上方有人大喊着他的名字,他循声望去,Matt双脚悬空,坐在二楼角落的栏杆上。Ben本想致以微笑,但他又立刻看见有个人站在Matt身后,那人身处阴影里,Ben只能看见他的小臂像条毒蛇缠着Matt的脖子,他皱了皱眉。在Ben往上走的时候,Matt被身后那人扶着从栏杆上下来了,他冲向楼梯口,给了Ben一个拥抱和热情的贴面礼。
Matt的体温不像从前那样温暖。Ben一生都忘不了他们在波士顿的日子,Matt的拥抱就像太阳不留余力地给予世人耀眼的阳光,是在每个波士顿春日Ben始终坚持微笑的理由。但Matt的拥抱现在好像变成了波士顿春日本身,像春雪一样冰冷地落在Ben身上。
“噢……好久不见。”Ben本来以为自己是个处变不惊的人,但他今天,从踏进这家酒吧开始,已经“噢”了两次了,他其实也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惊讶,可能是因为看到了Matt脸上挂着的黑眼圈。
“我一点都不想你。”Matt笑道。
Ben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也是。”
Matt搭着Ben的腰,带他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喝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的吗?”
“LSD配杰克丹尼?”Matt信誓旦旦地说。
“杰克丹尼就够了,谢谢。”
“当然也是不错的选择。”
Ben在等酒的时候很沉默,他知道这很尴尬,但他却不知道怎样打破这份沉默。
那个男的还缠在Matt身上,Ben很努力把目光移开,在他们隔壁桌有三个人抱在一起亲嘴,斜前方有两个人正准备交配,Ben其实看那些东西也行,但他就是忍不住盯着那条搭在Matt手上的手臂。
Matt终于注意到了这点,他扯了一下身后那人,那人才把手放下。
“请问……”
“无关紧要。”
Ben刚想开口讲话,就被Matt耸着肩打断了。
Fine.Ben开始在Matt面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半杯加冰的杰克丹尼送上来,Ben一口就喝完了,他的酒量本该很好,但这半杯的酒精不可思议地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使他头晕目眩。Ben眨了眨眼,他确信酒里面没有LSD,并且也确信这是自己的问题。
“这里有洗手间吗?”
“直走左拐,”Matt指了一下,“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Ben轻声回答道,慌忙地抢路走往Matt指的地方走去。
他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隔间,沉思了一下,接着选择坐在马桶上继续沉思。在每个他眨眼的瞬间Matt眼下的黑眼圈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那条像毒蛇一样的小臂,药物的味道和酒精在他脑海里搅动着,他觉得大脑已经完全停摆了,他该想什么呢?他还能继续想什么呢?
“额啊……”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喘叫,把Ben从他的思绪里扯出来了。他被吓了一大跳,随即他便走出隔间,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冷水。
Oh shit.他当然很开心Matt能走出环绕在他们身边的虚无,他同样爱着Matt笔下逐渐迷幻的文字,他在Matt的信中体验着放纵,自由,对全社会的鄙弃,无论如何,那都是Matt以及Matt喜欢的。可是他同时也不希望看到Matt现在的模样,那个瘾君子,双颊已经轻轻下陷了,让Ben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年处在生长期的瘦弱的Matt。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男人,那是什么鬼?天哪,Ben还以为他和Matt是双向暗恋呢。或许曾经是。但Ben没有确认这件事的信心。
所以他认为自己该走了。
“为什么!”Matt叫道,“你才来啊!我以为你会在这里长住至少一年,或者你可以再在这里待几天,我可以带你在北海滩逛逛,还有城市之光,这两年他们做了新的装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
酒精在Ben脑海里打仗,所到之处一片生灵涂炭,炸得Ben目眩神迷,让他没办法讲出任何一句有力且体面的回绝:“抱歉……额……抱歉,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我可能需要出去坐一会儿。”
他走下楼,Matt跟在他身后。Ben推开店门,坐在路边。Matt靠在酒吧的彩色玻璃墙上,给Ben递烟,Ben接过来,却没有点,只是别在耳朵上。
Ben一开口就是抱歉:“对不起但……”
“你又没做错什么。”Matt疑惑地说。
“看到你很开心我也为你高兴。”Ben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沙砾。
Matt笑了,Ben已经很久没有听到Matt的开怀大笑,那让他一生都无法遗忘的昔日的声音:“得了吧,你眨一下眼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高兴吗?你在为我高兴吗?”Matt突然蹲下,他侧过脸仰头盯着Ben的眼睛,棕色的虹膜映着石子铺成的路面发灰,这样一双如同小狗的湿漉漉的眼睛能藏住什么事呢?
“噢!既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不用说了。”Ben避开Matt的视线站起来。Matt依旧蹲着,Ben看着Matt的头顶,伸出食指搅了一下他的发旋,摸了一把Matt略失光泽的金发。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Matt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Ben问。
“我不知道。”
“我也是。”
Ben听到了一句Matt的再见,直到拦到的士离开的时候他看到的也只是Matt的头顶,和他们年少时那样,只不过这次Matt低着头,没有抬头,没有允许他看到他那双蓝中夹着灰色因此常让看到的人觉得自己身处幻境中的眼睛。
1966年,嬉皮士运动逐渐在海特-阿什伯里区兴起,迷幻药、摇滚乐和集体生活成为了新运动的焦点。这样由于大规模而更具有冲击力的文化探索使Matt感到无趣,于是他心生一个念头。
次年,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当他再次呼吸到波士顿的咸湿空气,他第一时间想的只有找到和他失联七年的Ben。可Ben就如同人间蒸发,就连固定电话亭里的电话簿也找不到他的姓名。Matt只好同当年那样在大街小巷里窜着,寻找Ben的踪迹,得到的信息微乎其微,只是知道Ben在参加什么社会运动,只是边缘社区早已不如从前民权运动蓬勃发展,社区与住房权益运动带来的一系列混乱使Matt寻找Ben更为困难。
一次,Matt回到了母校,却意外得知Ben在此拿到了硕士学位,离开学校几年后又回来修博士学位。
“所以他在校内?”Matt抓住面前昔日同窗的肩膀。
同窗或许是对Matt和Ben往事有所耳闻,于是支支吾吾随便应了一声。
Matt又追问道自己在哪能找到Ben。
“或许,下次学生运动?”同窗看了他一眼,“你应该不会感兴趣吧?”
是啊,众所周知的,社会责任早就在他身上缺失了,早就在垮掉派勉强的醉生梦死里消散了。同窗那莫名其妙的一瞥完全刺痛了他,好像对方对自己和Ben的分道扬镳知根知底一样,那一瞥中当然包含着嘲讽,但Matt不甚在意,只是七年,他还有足够长的日子寻找Ben,与Ben重归于好,就算Ben一时半会没法和他和解。无所谓,他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愿意用来和Ben死缠烂打。
Ben当然不会知道Matt是怎么想的,他甚至不知道Matt已经回来了,这七年间Matt的身影阴魂不散地逗留在他的脑海里,他只有不断做自己的事才能把注意力从Matt身上移开,于是他选择回到学校,沉重的学业压力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焦虑,可当他一毕业,轻松的日常反而成为他夜不能寐的原因,Ben无数想冲向机场或者拨打航空公司的电话订购一张前往旧金山的机票。但既然Matt没有回来,也没有来信,他凭什么去旧金山找他呢?
就当去旧金山旅行。
Ben,你他妈落地旧金山能忍住不去找Matt我佩服你一辈子。他这样对自己说。
所以在他被折磨一年后,他又连滚带爬回去读书了。但他发现仅仅是读书根本没法让他精疲力竭以至于不去想Matt,因此,当学生运动在校园内掀起时,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很自私的原因,Ben知道,但到最后他已经无力自责了,因为他需要一边操心自己的学业,一边准备反战的辩论赛和宣讲会,在每个他最疲惫的时候,在夜深人静时,Matt的声音和身影依旧会在房间游荡。
或许他当年就该留在旧金山和Matt嗑药,因为现在他所受到的折磨并不比瘾君子少。他常自嘲地想到。
10月,社会运动更加激进了,冲突愈演愈烈。Matt那天无所事事站在波士顿公共花园旁的矮小楼房上看着楼下的人群,他笑着看着人头攒动,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点燃自己的征兵卡,至于他自己的征兵卡,早就不知道被冲到旧金山的哪个马桶里了。
他笑脸盈盈地扫视着自诩维护正义和保护权利的人群,但当他扫视到靠近自己所在的这栋楼的花坛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Ben。Matt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也不会怀疑自己认出Ben的能力。穿着灰蓝连帽衫的Ben靠在花坛边上,看着人群烧毁他们的征兵卡,他点了一支烟,Matt确信他在抽的是Marlboro,从模糊的颜色来看,他抽的和七年前一样,甚至能说和十四年前一样,思路缥缈间,Matt似乎已经闻到那股烤烟的味道,已经闻到Ben因为常年只抽一种烟因此全身上下都犹如被焦糖混合谷物浸泡过的味道。
他的呼吸滞住一秒,在那个瞬间他告诉自己,Matt,你应该走楼梯下去,而不是从这里跳下去。于是他疯狂地向下冲,却没有看到花园已经开始混乱。
Matt冲进花园,和混乱的人群推搡着,试图朝Ben所在的方向前进,但一直被裹着往后退,当人群终于散开一点,因为警察正在挥舞着警棍攻击着学生,不少学生遭到了攻击,如果此时Matt跟向花园外扩散的人群离开会更加安全,可是他不愿意,他不愿意浪费任何一秒可以见到Ben的时间,也生怕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机会溜走,Matt穿过人群,觉得自己脑浆都要被挤出来了。他看见了Ben,站在花坛边夺走了一个警察的警棍的同时防御了另一个警察的袭击。
Matt喊着Ben的名字,朝他奔过去,却被四周的警察当成了袭击者。
于是当Ben往Matt那个方向望去时,Ben依旧没看到Matt的面庞,他所看到的只有一根警棍甩在Matt的后脑勺上,在离自己两个花坛的地方Matt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一声叫声,就已经倒在了地上。Ben推开所有警察,他跑向Matt,跑向那具躺在地上的躯体。
“Matt?你听得见我吗?”Ben边朝Matt喊着边用双手把他抱起朝停在花园外的救护车跑去。
“我一点都听不见了……”Matt气若游丝,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这是Ben听到的Matt的最后一句话。他把Matt塞在救护车里的病床上,坐在他身边,Matt的小拇指轻轻地勾着Ben的食指,最后被Ben一把抓住。Ben感受着救护车飞驰着颠簸着,再和医护人员狂奔进医院,脑海里只剩下Matt躺在床上时眯着的那双眼睛,Ben只能从那条缝里窥见一小部分他那如同玻璃球般冰冷的灰蓝色眼睛。
Ben坐在手术室外面,虽然暂时没有人走出来宣告Matt的死亡,但他依旧能感受到有关Matt的都在消散,属于他的自由,他的强烈意义,他的狂野,他的追求,一切都不存在了。那个热烈的Matt的生命已经停止,唯一没有停止的,就是Matt倒在地上时后脑勺流出的血,它们还没干,由于花园地面失修倾斜,混合着波士顿十月的雨水,缓缓地向四面八方流动着。
Ben站在Matt身旁,低头看着双眼紧闭的Matt,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把对方眼皮撑开,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板上。Matt直到倒下前都没有再让自己看过他的正脸,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呢?因为他双颊下陷,因为他的黑眼圈,所以Matt凑到自己面前自己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Ben你真清高,现在Matt死了你还想把他眼皮撑开看看他的眼睛,你凭什么呢?
他抬手勾Matt的发丝,随着Matt年龄的增长,他浅色的头发颜色渐渐变深。Ben不信上帝,但他现在好想祈求上帝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给他珍惜曾经那个Matt,或者他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见证Matt头发的每度颜色变化。
他抱着Matt离开了医院,没人拦着他,因为每天要死的人太多,在运动发展时期医院才真是寸土寸金。他讨厌波士顿的连绵的雨,像一根根针插在自己身上,他带着Matt回家,打电话给殡葬公司:“我需要服务,就现在。就在我家后院下葬。”随即他报了自家地址,坐在沙发上,把Matt抱在怀里。他还是那样做了,他用两根手指撑开Matt的眼皮,看着他暗沉的眼睛,他多么希望Matt能因为不适朝他眨眨眼,他多么希望Matt能抬手拍自己的后背。谁来救救他,他也快死了。
“你再朝我笑一下吧,求你了。”Ben喃喃道,他低头盯着Matt,好像依旧不愿意接受Matt已经永远离开他的事实。
Ben需要一个鲜活的Matt,他需要Matt,他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因此他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等殡葬公司的人敲响他家门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他站在一旁,看着殡葬师给Matt注射防腐剂,听着后院掘墓的金属碰撞声,看着他们给Matt化妆,上帝啊,他们准备遮住Matt的黑眼圈。
“不,别遮黑眼圈。不用给他换衣服。”Ben突然道。
化妆师扭头看一眼,示意他知道了。
防腐是个很漫长的过程,Ben用了五个小时一直在思索防腐究竟有什么必要,他再也看不到他了,如果Matt要腐烂,那就随他去吧。
当然他的眼睛从未从Matt的身上移开。
殡葬公司已经加急好了适合Matt的棺材。他们把Matt抬进去,告诉Ben可以等待八个小时让在世亲友来瞻仰他的遗体。
“直接下葬吧。”Ben挥着手低声道。于是他亲眼看着他们给棺材敲上钉子。那是一种煎熬,他生怕自己冲到他们面前求他们不要盖上棺材板,生怕自己的悲痛就地爆发,因此铁锤每在棺材上敲一下,他都觉得它往自己的心头锤了一下,仿佛钉子被细细地敲进自己体内。
Ben站在院子里,看他们把棺材搬出来,再放入地下。波士顿十月份的雨像一把把针被连续抛掷着,扎破了层叠的灰云和黯淡天空,所有人沉默着,麻木的表情让Ben认为所有人都被罩上了一层防护罩,除了自己,只有他在被雨丝刺痛着,院子外停着的黑色凯迪拉克没有熄火,轰鸣的发动机声音使Ben斩钉截铁地认定,对的,那台凯迪拉克也没有被罩上防护罩,因此它也在痛苦地呻吟着。
棺材被摆放好了,殡葬公司的车上走下来一位牧师往院子里走来。Ben在见到这位牧师之前曾以为葬礼上的牧师都是亲属请的,于是他低声向身旁的人提出自己的疑惑,得到的回答是殡葬公司通常会带上牧师备用,因为Ben看起来没有自己请牧师,于是就需要殡葬公司的牧师出场。
牧师走到Ben面前,询问着Ben的意愿。还需要临场发挥,这牧师实在不好当。Ben心想着。他告诉牧师,只需要一段祷告就好。
其实他甚至认为这段祷告也可以去掉,Matt生前从未祷告过……年轻时在父母注视下的那些祷告不算。死后为他祷告,难道上帝会接纳他吗?或者他乐意被上帝接纳吗?
因此在牧师祷告前,Ben决定制止他:“麻烦您为他撒土就行。”
“您……”牧师疑惑地看着他。
“撒土就行,它不需要安宁。”
Ben看得出来牧师面色不悦,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他也能听出牧师口气不善:“既然不需要安息,不需要赦免,为什么又需要我撒土呢?”Ben沉默了一下,随即答道:“为了不让您白跑一趟。”牧师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抓了一把土撒在Matt的棺材上面,讲了一句“愿你与基督同住”,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Ben也弯腰抓了一把土往下撒,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钞票,塞在负责人手里:“处理好了自行离开吧。”接着回到屋子里,把门关上了。
Ben以一种类似迫不及待的速度把Matt下葬了。然而他坐在客厅,等殡葬公司的人员离开后,却又心生把Matt从地下挖出来的念头。他很难想象没有Matt的生活,即使已经和Matt分开七年,但在那七年间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和Matt再见。
接着他的未来被一根警棍打碎了。
Casey在凌晨时回家了,家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而入:“哥,你怎么还没睡?”
是的,那个时候Ben还在客厅,他坐在地上,身边已经围了一圈酒瓶,Casey跑过去,把空酒瓶都捡走,边捡边说:“谁又惹你了?”
“Matt……”Ben说,他发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因此在开口讲出这个词后他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Casey大叫:“他回来了吗?这个杂种,我们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他在哪呢?”
“后院。”
Casey闻言就推门走向后院,边推门还大喊着Matt的名字:“Matt,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哥都等你……”他的声音很快熄灭了,他站在后院里,和等着他的今天下午刚给Matt立好的墓碑对视了两秒,接着把门关好回到客厅。
他抱住Ben,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安慰的声音,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在抖,后面他才意识到是Ben在发抖。
Casey意识到此刻任何安慰都没有用,他只能紧紧地抱着Ben,抱着他从来都爱故作坚强的哥哥,Matt的死毫不留情地揭下Ben冷静的面具,这是七年来Casey第一次看到Ben流泪。泪滴打湿了Ben自己的连帽衫,和蹭在上面的Matt的血迹一样斑驳。
这样悲痛的日子仿佛已经贯穿了Ben的一生。虽然他的生活里少了Matt的身影,但他已经几乎拥有了Matt的全部,LSD配杰克丹尼代替了他的饮用水,他停止参加任何社会运动。刚开始他只是沉默地完成着学业,拿到博士学位后他便断绝了与社会的主要接触。过去十几年间垮掉派的运动和主张成为了他的主要研究对象。针具躺在书与书的缝隙间,木桌上留下了一些没有被Ben看见而干涸的血迹。他的书桌被Matt在过去九年间写的所有作品占满,他字斟句酌地阅读着Matt的所有文字,贪婪地在书中寻找着Matt的温度和身影,企图用Matt的东西再次塑造出一个活生生的Matt。活的时间好像被无限延长了,在所有时间的不限定下他变成了西西弗斯,每一次呼吸都像对他肺部的凌迟,而他能做的也只有反复呼吸。究竟是什么在支撑他活下去,Ben自己也说不清。
但Ben的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事实上,Ben也不知道这是转机,还是正在把他推向一个更黑暗的深渊。
1973年,Casey的研究团队根据狄拉克海原理发明了时光机。
那个晚上Casey回到家,Ben还和平常一样坐在书桌前,听到Casey开门的声音,平常地向他问好,但Casey气喘吁吁地向哥哥宣布了这项发明。
“我不懂你们的科学理论。”Ben从小到大感兴趣的都是文学,他无奈地对Casey说。
“这个原理本身就是个比喻,我觉得你会理解。”Casey道,“根据狄拉克的理论,一个粒子要么有正能量要么有负能量。我们平常所看到的东西,包括我们自己,都是由正能量粒子组成的。如果将一整个浩瀚的宇宙比为一个无垠的海洋,那所有正能量粒子全都处在海面上,是可视的,而负能量粒子为海面之下的东西,我们无法看见。狄拉克在思考正负能量关系时认为如果全部可能存在的负能态都已被占据,任何一个粒子都不可能进入负能态,因此正常情况下正能量粒子无法转变为负能量粒子,因而就假定了负能量填充了整个宇宙,穿过了一切事物并且是挤满的状态。”
Ben点点头,喝着他摇匀的LSD听Casey继续讲:“狄拉克在深入研究以后,开始思考正负能量的结合问题。狄拉克规定如果一个粒子从海面下被拉上来,那么就会从负能量粒子变成正能量粒子但是会在海面上留下一个洞。而由于这片海的广大,一些负能量粒子的离开再回来并不对这片海产生影响。”
Ben的思绪在涣散,Casey的声音好像被隔离了,Ben只能看见Casey的嘴巴开合着,一串有点非人类的语言从他的大脑上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嘿!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讲话了!”Casey不满道。Ben回过神,假装集中注意力地认真说:“我在听呢!”
“我觉得你肯定没有仔细听,”Casey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但接下来我要说的绝对是最天才的发现!我们发现了如何触动狄拉克海,使其产生波浪。”
“所以……?”
“狄拉克海的波浪是逆着时间传播的,因此只要我们顺着波浪的反方向走,就能回到过去。”
Ben先是用了一点时间消化了一下Casey的话,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可以实现时间旅行?”
Casey的声音里透露出了不止一点的骄傲:“是的!我们能回到过去。”
Ben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亮,盯着Casey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噢!那不可行,时间旅行必须受到能量守恒定律和因果关系的约束,我们没办法通过时间旅行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件的结果。”
“但至少能回到过去,不是吗?”
Casey突然开始后悔把这件事告诉Ben,他应该想到Ben会需要并且急切地需要回到过去,并且即使结果不会被改变,Ben也会执着地希望回到过去。他叹了口气,告诉Ben他们虽然已经在理论上实现了时间旅行,并且用机械和动物进行过时间旅行,还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
“这具有极大的风险。”Casey道。
“我愿意当受试者。”
“我的一句话你都没听进去。”
Ben只是看着Casey不说话。Casey看着哥哥眼里的血丝,它们像雷管的电线一样密布着,时刻准备着和哥哥一起离世,令他痛心的是这双昔日拥有着无数热情和希望的眼睛现在只含着无趣和绝望。当一个人的灵魂里只剩下绝望时,对他实施任何维系绝望的行为都是一种罪。于是Casey举手表示投降。
“我会和实验室里的人提起这件事的。你早点休息吧。”
“晚安。”
Casey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到底谁能晚安了?今晚Ben肯定不会睡着了,他肯定会在后半夜困得受不了了才晕过去。
一个星期后,Ben签好了同意书,并在和Casey一顿折腾下跳过了风险评估。他站在瑞赛尔兹线圈中,他们决定先调试较短的时间,在所有实验人员反复做好检查后,他们留Ben一个人在实验室中,启动了机器。Ben清晰地看到实验室里的时钟时间往后跳了五分钟。确认了这点后,他按照预先学习的那样启动机器,摁下了返回键回到了现在。他又抬头看时钟,指针基本没变,只有秒针吝啬地挪动了一下。
这是可行的,于是Ben立刻要求把时间调动更长,但实验人员只是不厌烦地慢慢放长时间,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决定让Ben回到更早之前。
机器启动了。狄拉克海的波纹向远处扩散,Ben仿佛真的能感受到海面的荡漾,他被波浪推回过去,波浪逐渐平息时,他站在1948年的波士顿。
Ben站在了他第一次和Matt见面的街道上,他终于回想起了街道的历史面孔,当他发现老旧的房门和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时,他只能无奈地憎恨流动的时间把那段最自在的回忆冲刷得破败不堪。Casey已经向他强调了无数次,Ben回到过去后更改任何行为也没法变更结果。于是Ben允许时间像原来一样流逝,他和Matt享受了一段特别美妙的探索时光,Ben尽力地让Matt和他花更多时间坐在波士顿港旁边,浪花拍岸时溅起的热闹的水滴有时候会落在他们身上,他在努力从那时的大西洋身上偷走更多海水,他们沿着海岸走,踢着海水,在沙滩上一脚深一脚浅奔跑,跑累了就弯下腰挑拣两粒贝壳塞进裤兜里,当他们在一整条漫长的海岸线上都留下自己的足迹时,他们的兜里已经塞满了贝壳,他们回到家后把贝壳浸泡清洗干净,在橱柜里翻找出做手工用的弹力绳,他们相互用绳子测量着颈围,努力而细致地把贝壳穿过绳子,最后挂在对方的脖颈上。那时候波士顿的天空更蓝,但白云流走的速度更快。可是从来没有人愿意用双眼观察天上的云朵。“我不理解,实在是难以置信。”Ben说,但他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傲慢而孤单的立场,他理所当然地拥有着所有的时间,他可以无数次从未来回到现在看这朵流云,因此他更能意识到它的千变万化和它无穷无尽的美妙。可是别人不知道,Matt也不知道,Ben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忍心告诉Matt他们的结局,或许Matt还会笑着说“可是所有人本来都是要死的”,这是事实,那时的Matt理所当然认为他们拥有过去,拥有现在,并且毫无疑问地拥有未来。Ben就这样在煎熬中看着Matt的长大,也可以说和Matt一起长大,看着Matt头发颜色变深以及眼睛颜色变浅,他用了更多时间端详Matt英气蓬勃但不乏柔和的面庞而非街道旁的表演,他依旧和Matt一起把边缘社区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并且温和地反感着这个社会的封闭和不公。他目送着Matt进入大学,接着就是他自己,然后他知道,时间到了。
Ben和Matt一起去了旧金山,城市之光的模样没有改变,他们连续两天都去了城市之光。第二天晚上,他们去超市里购物了一番,这次Ben没有买啤酒,但是Matt往购入车里添了两瓶杰克丹尼,Ben觉得自己的眼皮在狂跳,Matt执意要喝。
“随你,别喝完后在路上裸奔就好。”Ben无奈道。
“我会邀请你和我一起裸奔的。”
“拒绝。”
他们点了两块烤牛排上门。“我想吃香草冰激淋。”Ben道。“菜单上没有。”“是啊。”
Matt和Ben对视了一眼,两秒以后,Matt敲了一下Ben的后脑勺:“那你自己去买吧!”
“那我还是不吃了吧!”Ben去冰箱里端了盒大冰块出来,把Old No.7倒进杯子里。冰块在杯中摇晃,在顶灯的照射下与顺滑的澄澈琥珀色液体交相辉映。这使Ben感到了异样的安宁,在酒面反光刺入他眼中的那个瞬间,他竟然试图相信他们的确拥有着现在和未来。他们刚开始闹腾地啃着熟食,闹到后半夜已经闹不动了,他们已经喝完了一瓶,另一瓶即将见底,两个人瘫在沙发上你一口我一口地舔着酒,好像他们今天注定要把这两瓶酒喝完,Old No.7浓郁的焦糖香气以及淡淡的香蕉味混合着把他们推入了一种似梦还真的迷离境地。
“我去刷牙我要睡觉了。”Ben先站起来往浴室走去,薄荷味的牙膏刺激着他的口腔,在他漱完口后Matt也进来了,Ben站在一边看着Matt刷牙。
“再看收钱。”Matt在经历了漫长的视线扫射后,憋出了这句话。
Ben在从左兜翻出一张纸币,他也没看清楚纸币面额,塞在Matt牛仔裤的后兜里。Matt低头吐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张纸币举到面前,和Franklin对视了三秒,又把纸币放回口袋里:“那你看吧,允许你看二十年。”
“那剩下的日子怎么办?”
Matt抬头,通过镜子看着站在身后的Ben,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的问题,还是Ben喝了酒的问题,Ben的眼睛呈现出闪烁的琥珀色,比平常更亮,但亮光藏不住Ben眼中的担忧。Matt转身,直面Ben的那抹担忧:“Come on!我没有喝醉!”Ben进浴室时只开了两盏小灯,昏暗放大了他的柔和,Matt盯着Ben紧张地抿着他的嘴唇,如同在克制即将决堤的潮水,Matt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Ben的脸,指腹滑过他的薄唇,食指揉了一下Ben紧张时会下垂的眼角,Ben的眼睛里总浮现着一抹悲伤,刚开始Matt以为是少年由于家庭变故产生的伤感,以为时间会把那抹悲伤带走,会使得Ben的眼睛能覆上最明亮的底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Matt逐渐发觉,日复一日,那悲伤始终徘徊在他的眼中,究竟是什么在让它逗留。“Ben,告诉我吧。”Matt轻声道,以一种接近祈求的声音和姿态。说完他又自顾自地吻上Ben的嘴唇,仿佛在告诉Ben自己不敢承受那长久以来让他悲痛和不安的沉重答案。Ben看着Matt泛红的脸颊,就连眼角都因为酒精而被添上了淡红,在他还在发愣时,Matt的手突然攀上他的脸,带来了使Ben魂牵梦绕的温暖,更由于他的念想,他甚至觉得自己要被Matt的掌心灼伤。可是Matt,我能告诉你什么呢?在Matt吻他时,他心想道,我能告诉你这一切都无意义吗,告诉你未来不存在吗,告诉你所有东西都是虚幻的吗,所有南渡北归的飞鸟,所有上涌的海水,包括你的这个吻。他舍不得。
因而他只是任凭Matt吻他,轻咬他的嘴唇,Matt抬手穿过他的发丝,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让他们更为贴近。Ben不知道Matt怎么能吻这么长的时间,他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于是他咬了一口Matt,Matt吃痛抬抬头眯着眼看他,结束了这个吻。Ben的口腔里残留着浓浓的薄荷味,当他发现Matt因为喘不上气而眼角闪着泪光时他笑出了声。他细细地吻掉Matt的眼泪,亲了亲Matt的额头,转身准备离开浴室,但是Matt从身后抱住他,挟着醉意让Ben不要走。
Ben偏过头,这是赤裸裸的挑逗。Ben感到呼吸停滞,在他转身面向Matt的那几秒间,他的大脑忍不住飞速替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虽然他现在作为17岁的Ben站在Matt面前,但现实中……噢上帝啊他已经35岁了,如果再加上他和Matt度过的这七年……噢上帝啊。
这完全就是在robbing the cradle。
他感受着Matt潮湿的呼吸,就像波士顿春日的风,急促地吹拂在他的脖颈上,Ben揽住对方的腰,酒精燃烧着他的理智和多余的思考。难道他的人生还不够混乱吗,有关他的生命已经没有正轨与道德可言了,他从1973年回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再看Matt一遍,也并不会满足于再和Matt度过纠缠而克制的一生。
他重新低下头和Matt接吻,这个湿淋淋的吻把他的感官拉入了失控的境地。他捏着Matt的下巴,Matt仰着头一边回吻他一边从身后的架子上拽下了一瓶沐浴露,挤了两泵在他们的掌心,顺手拉开了花洒的水闸。他们的掌心贴在一起,热水从上淋下,打湿了沐浴露,掌心一次次摩擦出了泡泡。Ben的嘴唇从Matt的嘴巴上移开,贴住了他的脖颈,再慢慢滑下,他咬住Matt的锁骨,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在Matt解开自己裤带的同时,他的手从Matt的手掌中脱离,他一只手环着Matt,另一只手捏了捏Matt的后颈,手指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对方的脊椎,擦着Matt的后背的手最后落在覆盖着尾椎的皮肤上,挑逗着刮了几下,接着就感受到Matt在他的臂弯里反射性的颤栗,他的手在Matt背上停留了片刻,就往他身后探去。但他的手指仅仅是往里面顶了几厘米,Matt抓着他手臂的手掌就猝然收紧,Matt发红的耳垂和他蹙起的眉毛使Ben进退两难。
“很痛吗?”
Matt疯狂地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停下了点头:“没事,继续吧。”
Ben撤开搂着Matt的那只手,在Matt脸上揉了几下,擦过对方发红的眼角:“那就你来吧。”他用下巴蹭了蹭Matt的肩膀,示意Matt用手抚摸着自己,自己把二人的性器贴在一起,他们不自觉共同发出一声轻叹。热水不断地从花洒中淋下,逼仄的浴室里气温升高,并渐渐升起水汽。Matt借着沐浴露试探地将手指伸进Ben身后,试着动了几下,他听见Ben埋在他身上闷闷地喘息了一声,Matt立刻停止了动作。
“你快点……再这样停下来我们今天还做不做了?”Ben不满道。
Matt听话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并增加了塞进去的手指的数量,Ben的喘息真正点燃了他们的欲火,Matt边揉捏着Ben的乳尖边绕至Ben的身后,他把头抵在Ben的肩胛骨上,在把自己送进Ben从未被开发过的甬道时感受着Ben的颤抖。他缓缓地小幅度抽送,从浴室旁的镜子里他可以窥见Ben的表情,他始终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发出更多声音,于是Matt选择用一只手撬开对方的嘴,他把另一只手留在Ben的腰间,一只手先是轻轻地掐住了Ben的脖子,划过对方的喉结,再从下巴上拂过,用手掌感受着被Ben温和气质遮盖住的棱角分明的脸,最后他把手指伸进Ben的嘴中,和对方的舌头湿漉漉地搅在一起,Matt能感受到Ben吸吮着自己的手指渐渐放松下来,于是加大了抽插的力度,Ben的腰更加下塌了,他被Matt逼出了如同小狗呜咽般的叫声,呜咽伴随着水声在浴室里回荡着使他羞耻地阖上眼,他仰着头沉闷地呼吸着,如同快溺死的落水者,手死死地扒着窗台,像抓住了一根浮沉中的救命稻草。Matt找到了Ben的敏感点,他的性器每擦过那个点一下Ben的喘息都会上扬一个调,扒着窗台的手也会松一点,Matt玩味而精准地撞向Ben的敏感点,他伸手抹去镜子上的水雾,通过镜子清晰地看到Ben迷离的眼神,像一个无依无靠的漂泊者,因此Matt伸手攀住Ben的肩膀给他一个支撑点。Ben止不住自己的生理性泪水,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酒精和性欲占据了,恍惚间他开始打着颤喊着Matt的名字,他感受到快感从下身往上爬,试图在大脑中为它自己争夺一席之地,他侧过头衔起Matt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牙齿颤抖着摩擦对方的指腹。
他们最后一起到达了高潮,Ben所有欲望都在蒸腾的热气中熔化成了痛苦,杰克丹尼的浓郁在他的身体里残留最后变成酸涩,Matt温柔的撞击让Ben真正拥有了Matt的全部,包括Matt本身,即使这一切都是虚伪的幻象。在那欲望之巅,Ben抛下了所有理智,他流着泪蹭着Matt的掌心,在Matt的粗喘声中求他不要离开。
他们理所当然地确定了情侣关系。Ben洋洋得意地圈着Matt睡觉,他把Matt禁锢在自己怀里,Matt一动他就粗粗地叹一下气,惹Matt抬起自己的手掌细细地进行安抚性亲吻。他们再次醒来时已经傍晚了,他们胡乱吃了些食物就朝六画廊赶去。Ben顺理成章地接受了Allen Ginsberg用他悲愤和超前的露骨把自己拉下了地狱,他穿过焚骨烈焰,在前往地狱的道路上安静地目睹着Matt的释放和解脱,见证着Matt的疯狂和恐惧燃烧的狂欢。
他们再没有回波士顿继续完成自己的学业,留在了旧金山。生活变得更简单,他们坐在那独具波西米亚风格的酒吧里讨论着诗歌的韵律,属于他们的文章独特性,弹着吉他敲着架子鼓吼叫,服用毒品,或者把海洛因推进自己的臂弯,无休止把做爱浸泡在酒精中,这一切都是令人上瘾的,他们用烟雾缭绕为自己遮风挡雨,在痛苦的生活中寻欢作乐,在泥泞的荆棘道路上采摘着玫瑰,淋着雨等待晴天。在那个时代,旧金山的空气溢满自由的味道,大麻充斥着香蕉甜味,刺激使他们额头渗出汗滴,Ben和Matt很快选择把家安在贝克海滩旁边,天晴的时候他们会趴在沙滩上看别人在海里漂浮和人头攒动,或者躺在躺椅上看书,偶尔逗一下从他们身边路过的狗,等到雨天,这片海滩仿佛就变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他们会在低矮的阳伞遮挡下做爱,Ben会在做爱时允许Matt对他做任何事,包括在他快高潮时在他胳膊打上一针,有什么所谓呢,旧金山就连升腾的灰紫色大雾都是虚幻的,包括死亡。
Ben发现Matt手上的没有愈合的伤口时,那些小孔已经大面积腐烂了,Ben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在那个时刻往自己身上缠绕瑞赛尔兹线圈。他哭着问Matt怎么办,哭着求Matt别死,就像他们第一次做爱的夜晚他求Matt不要离开那样,显而易见,这本质上其实是一件事。仿佛他真的比Matt小了两岁,而听长者的话好似真能解决任何事情包括砍断他们下地狱的路,好像他的眼泪能为他们搭建一条重新回到人间甚至天堂的路,Matt颤抖着抱住Ben,那时他已经形销骨立,身上的骨头咯得Ben心疼。Matt死于1967年2月,乌云笼盖在他们头顶,雾蒙蒙的天为旧金山勾勒着阴霾的城市剪影,Ben出门的时候从不带雨伞,因为他幸运地总是在不想被淋湿时不会碰上雨天,但今天不一样,他出门寄了封信,在回家的路上乌云被风掰成碎片,化成雨细碎地落下了,如同眼泪一般咸湿。Ben全身上下都湿答答地回到家中,他喊着Matt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回应他,他在推门进浴室里时看见了Matt的尸体,猩红的血在地板上蔓延,顺着地砖之间的缝隙游荡,织出了一张血网。Ben从浴缸里Matt的右手中扯出一条贝壳项链和一张被血水浸透脆弱的纸,上面扭曲地写着“love u forever”。他找人给Matt做了防腐处理,把他带回波士顿,埋在后院。接着把他的时光机拖出来,把线圈缠在自己身上,启动时光机,离开了过去。
Ben跪在地上干呕,实验人员赶过来把他身上的线圈扯掉,Casey让所有人都离开了实验室,坐在地上抱住Ben,他不知道在Ben消失的那一秒钟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Ben带回来的只有痛苦。
在实验持续展开的同时,Ben不断回到1948年,有时候他选择提早几年,并主导着所有人的人生,使得自己可以提前见到Matt。他们于1947年见面,人生轨迹没有根本改变,依旧混乱得有如线圈,只是这可能会使他们更早地到达了旧金山,但最令人奇怪的是他们却更晚地步入那把性爱和毒品当作日常的日子,他们似乎有更多时间可活,就连旧金山的阳光天气都更多了,他们甚至在1968年5月回到了波士顿,那的确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木兰花在后湾迎接他们,阴雨过后,灿阳使它们更加妩媚,玫瑰的芬芳随之而来,Ben坐在长椅上看Matt小心翼翼地折了一枝玫瑰给他,不掺杂着性欲和药物刺激的罗曼蒂克也在同时绽放,不断促使Ben回想旧日,陈旧记忆使他走神,他抓着Matt的那朵玫瑰,却不小心被尖刺划伤了手,其实这样细小的伤口根本不会带来实际的疼痛,只有当他看着Matt跑回来给自己擦血,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对方嘴中吮吸时,Ben才会被真正地刺痛,在那时波士顿上涌的拍岸潮水也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讽刺,溅开的浪花和逐渐消散的泡沫在用自己的尸体强调着一切的虚假,强调着时间根本不在流逝,如果有流逝的时间,那也只是秒针的一刻移动,强调着过去的缺失,现实的缺失,以及未来的缺失。Matt在次年死于肺癌。他们正准备离开波士顿前往旧金山,毫无预兆的,Matt倒在地板上,Ben吼着Matt的名字,把他送进医院,Matt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任何症状,现在他也只能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Ben坐在病房里看着Matt,他十指交叉着,Matt突然醒了,问他是不是在祷告,Ben很明确地告诉Matt不是,他只想让上帝见鬼去。他笑了,轻声地要求Ben为他祈祷,他不妄图上天堂,但此时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他不想下地狱。Ben只好发疯似的在医院走廊上奔跑找人为Matt念祷告词,当他终于找到人和他一起回到病房时,Matt已经停止了呼吸。
或者回到更晚的时候,一次他在1956年才回到过去,发现Matt在和别人做爱时他立刻启动了时光机,宣告着这件事根本不存在,并告诫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回到1948年之后。秒针一点点转动着,当下的时间根本无足轻重,因此Ben选择背着时光机缠着瑞赛尔兹线圈回到过去,同时他还在Casey的警告下牢记着时间旅行的原则:
过去出现的能量只能借自狄拉克海;过去的行为不会影响现在;只能向过去旅行;旅行者应该在过去和当下时间点重合之前回到现在。
Ben一次次回到过去,在Matt死亡的时候待在他身边,一百次?两百次?Ben也不想数了,他不愿意记住每一次Matt的死亡,因为他只希望Matt不要死亡。Ben慢慢找到了漏洞,而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漏洞的原因,只要他回去得更早,他们进入那段癫狂的日子的时间就会推迟,Matt的寿命就会被一点点延长。当他注意到这一点时他忍不住流泪,只是对不起Casey和他的同事们,因为Ben也不知道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他一边为Matt的死亡感到窒息,一边希望得到无数个和Matt见面的机会。
1973年3月6日,波士顿又迎来了一个循环往复的春天。泥泞依旧自然而然地布满在道路上,海雾像海妖一样缠绕着这座城市的每个生物和独栋建筑,海风硬生生挤过高楼缝隙间,纠缠着上浮的阴霾,发出尖锐的鸣叫。
Ben要求把时间设置在1940年,彼时他正在牙牙学语,却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着盘算着得到一整个世界。他很快在去波士顿游玩时得到了和Matt相识的机会,就如同他猜测的那样,那对Ben来说犹如噩梦的日子被推迟了。1973年3月6日,当他们真正决定定居旧金山时,嬉皮士运动已经兴起了。卡可因取代了海洛因和LSD在他们生活中的地位,他们在卡可因带来的高潮和失落中沉浮。天已经黑得彻底,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情事,Ben在喝了一口酒后侧身向Matt索吻,Matt亲了他一口以后开始轻咬对方的耳垂,Ben刚开始不以为意,于是Matt加大了力度,终于听到了Ben示弱的一声喘息,Ben从Matt手中叼走了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趴着问Matt如果今天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他会做什么,Matt则好奇地问Ben为什么今天自己就要死了。
“那我假定今天我要死了。”Ben嘴巴里还咬着那根烟,含糊不清地说道。
Matt把那根烟抽走,随手摁在床头柜上,他轻轻地亲着对方的嘴角,接着就是嘴唇,还有他的鼻尖以及额头,Ben闭着眼睛享受着如同小鸟啄食般的轻吻,Matt让他睁开眼睛,在那一刻,他们在对方的眼睛里感受到了隽永。
“你会做什么?”
“我就这样躺在你身边。你知道的,时间属于我们。”
“我也是。时间的确只属于我们。”
手表滴滴响了两声,正在肃穆地告诉所有人1973年3月7日的到来,但是Ben没有听见,Matt也没有听见。Ben知道他回到过去所做的一切都于事无补,狄拉克海规定他无法通过改变过去来改变现在,他的一切努力迟早都会如同泡沫一样消失在海上。但他所需要的只有Matt,他要的只是能恒久听见Matt的呼吸,要的仅是Matt给他的每个拥抱和每个吻都宣誓着他们永不分离。
1973年3月7日,Casey在实验室里看着秒针往前移动了一下,但是Ben再也没有出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