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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已经出去一个小时零五分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看了看钟表。
他知道外面要下雨了,可阿尔弗雷德一定不知道。
他原本是想出去找找阿尔弗雷德的,但碍于他们刚吵完一架,伊万心里还有始终未灭的火苗,由于某些怒气,导致他最终拒绝了走出家门寻找阿尔弗雷德的想法。话虽如此,他也明白,阿尔弗雷德到底都会回来的,他仅仅是小孩子脾气,如果放在平时,一会儿估计就消气了,然后再灰溜溜跑回家来,指着鼻子骂他两句——他不在乎,反正他也会骂回去的。
他走不远的,毕竟他连晚饭都没吃。
伊万如此想到。
可今天阿尔弗雷德已经离开太久了(相对于平时来说),况且外面雷雨将至。他还是稍许心软了,思索着等阿尔弗雷德回来,怎么和他说话,怎么和他和解。说实话,他并不是个善于在一段关系里表达自己的感情的和处理矛盾的人,最擅长的只有冷淡处理,然后转移话题,再也不提,也就这么过去了。阿尔弗雷德和他吵过很多架,刚开始,他们总是吵得很激烈(阿尔弗雷德单方面的)并且很频繁,阿尔弗雷德会和他吵得面红耳赤,而他通常不会说什么话,只有冷暴力和直接动手两种解决方法——当然,大多是时候,他会静静地听阿尔弗雷德的抱怨和怒气。
倒也不是他脾气好,只是他明白阿尔弗雷德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他并不是在怪罪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对他进行过过分的事情,阿尔弗雷德的情绪来的快去的快,莫名其妙,也进不到人心里去,他就反而生不起气了——大多时候,阿尔弗雷德会因为某件小事突然翻脸,一面说着神神叨叨的话,一面耷拉下脸来盯着他。他时而报以不怀好意的回复,时而直接无视。如果是前者,阿尔弗雷德似乎会更乐意一点,不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他恢复如初,一副心安自得的明媚。
他觉得又奇怪,又好笑。
这是他获取安全感的方法吗?伊万布拉金斯基心情说不上好,只觉得闷。天呐,阿尔弗雷德,除了我,谁又能和古怪的你一起呢。别人总是嫌你,真是一点错也没有。
阿尔弗雷德向来勇敢鲁莽直快明朗,却在恋情里意外的敏感绕弯难以理解,总觉得有点疏离感,但也确实是最亲密无间。而伊万刚开始认识他,只觉得他或许是个玩世不恭,神经大条的人——那种轻飘飘的,虚幻的。
不过等到后来,他们渐渐不经常搞的鸡飞狗跳了,用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话来说,大概是磨合了。
阿尔弗雷德,明明年纪尚轻,却总在一些方面显得过于深沉,固执,老旧。虽然总得来说,他是个活泼开朗,大方开放的人,但与他相处越久,越深入,他晦涩的,偏执的的地方就会逐渐显露。伊万布拉金斯基在这方面深有体会,甚至获得了特殊的成就感——越是看到阿尔弗雷德与平时不同的一面,他越是能获得一种快感。琼斯会在别人面前像在他面前这样吗?他一边问,一边去亲吻阿尔弗雷德的额头。而琼斯只会大幅度地抬起拳头,然后锤他的胸口一拳——力度很轻,但很沉重。
今天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来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回想着,是什么使阿尔弗雷德走了这么久,连他也真正生起气来了?
一切的源头来自阿尔弗雷德今天早上接的电话。
他知道阿尔弗雷德有个表哥,远在英格兰,隔着大洋还时常操心阿尔弗雷德的生活(阿尔弗雷德说他小时候是跟着表哥的。可自从阿尔弗雷德走后,他们已经五年没过联系了,不知道怎么突然找到了自己。)虽然在布拉金斯基看来,这位表哥对阿尔弗雷德的生活关心的有些过了,每每兄弟俩通跨洋电话时,那个英格兰人总是反而逼问阿尔弗雷德的作息,学习情况,饮食,以及恋情——当时阿尔弗雷德很平淡地坦白了他与伊万的恋情,并且声称我们是自由恋爱。而电话那头的兄长态度实在是夸张,他坚决地反对,并且再三要求阿尔弗雷德回英格兰去。阿尔弗雷德只回他的兄长一句“再见,做梦去吧!”然后就挂了。
伊万当时在旁边听着,甚至忍俊不禁。
但某种程度上,他很同意英格兰表哥对阿尔弗雷德生活的审问方式,因为很多时候,阿尔弗雷德喜欢答非所问,他的想法永远和正常人不一样——伊万觉得,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而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你不这样,你永远也了解不了他到底做了什么,阿尔弗雷德实在是太会转移话题了,实在是太会在不该说某句话的时候,大声,清晰地把那句话用标准的仿佛新闻记者的强调嚷出来。伊万清楚他就是故意的。他在逃避。
他跟阿尔弗雷德说,你在逃避什么。
阿尔弗雷德说,今天能不能吃汉堡宴,你快去做呀,要不我去买也行。
——但阿尔弗雷德不需要这种的关心,他总是拒绝别人靠近他,他说他早就从那里走了,他不想要这样的爱,不想要这样的关心,表哥总让他觉得压抑。
好了,言归正传,事实是,表哥今天异常郑重严肃地和阿尔弗雷德说,你快回英格兰来。
阿尔弗雷德当场就挂了电话,伊万看到他脸色特别不好,询问他怎么了。阿尔弗雷德说,他又叫我回去,我们要分开了。
伊万轻笑,你回去不代表我们要分开的。
阿尔弗雷德说,不,不是的。我回去了就会死在那里。
伊万突然觉得不对劲,他先前一直没问过阿尔弗雷德的家庭,就像阿尔弗雷德从来没问过他的出身一样。可现在,他迫切地想知道,阿尔弗雷德到底为什么对他的家庭如此抗拒,他觉得阿尔弗雷德绝不是开玩笑。未必是生理上的死去。
他问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不回他的话,答非所问地说,我早就离开他们了。然后就夺门而去了。
他突然就觉得很生气,很无力,很疲惫,阿尔弗雷德对他的那些朋友们,那些爱慕的他的人,永远热烈直爽,对他却什么也不好好说。他对阿尔弗雷德是特殊的,但阿尔弗雷德太自以为是地固执了,他觉得布拉金斯基是特殊的,就对他幼稚,对他偏执,对他耍脾气,但又对他展现自己的柔软和赤诚的沉甸甸的爱。可,如此极端多变,只会伤人。他无意识地把接近的人推的更远,然后又向你跑过来——又想了想,伊万布拉金斯基觉得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
大雨滂沱,伊万布拉金斯基终归坐不住了,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打理。打算出去找找阿尔弗雷德。刚开门,就看见了紧紧盯着他看的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看见他,竟然笑起来了,他说,布拉金,你知道自己看起来很滑稽吗?
伊万把他带进屋子里,他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脸全湿了,附在他脸上的液体在暗里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伊万几乎觉得自己要落下眼泪来了,不到两个小时的分别让他觉得仿佛久别重逢,说不上滋味,心跳愈发快了,他觉得要窒息了。阿尔弗雷德正用湿透的衣袖擦着他的眼镜,重新戴上后,突然拥抱住了伊万。他抱得很紧,湿透的衣服还在滴水,浸湿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鞋。
伊万愣了愣神,伸出手来环住阿尔弗雷德。他侧过脸看阿尔弗雷德,眼睛下面有点泛红,他还没擦脸,脸庞还是湿润的。他庆幸自己是在拥抱着阿尔弗雷德,是在侧着脸看阿尔弗雷德,如果他在正面看他,此刻阿尔弗雷德的眼睛,会被镜片上的水痕和白雾挡住。阿尔弗雷德不会想让他看见的。
阿尔弗雷德什么也没说,他的呼吸意外的匀,伊万和他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白炽灯让他头脑发昏。阿尔弗雷德微微转了转头,咽了一口唾沫,发出轻微的气音。一瞬间,伊万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时间的长河流动就停止在这一刻,这就很好很好了。他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怨了,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
阿尔弗雷德和他说,我从来没有怪你。
伊万说我也是。
所有一切在此刻都融化在爱里,反正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一切的一切都够了,他们都很满足很满足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催着阿尔弗雷德洗澡,洗完了之后他们躺在床上,阿尔弗雷德问他,我们反正不是同路人吧。
他神情很轻松,甚至有些调笑。伊万布拉金斯基觉得柔和的床头灯突然刺眼起来了。
他想了想,对于阿尔弗雷德又一次的没头没尾的,刁钻的,奇怪的问题,他只是回答。
“也许是的,也许我们会分开。但那又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