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毛杰入狱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判了八年这件事,是毒贩这个身份。在前往监狱的大巴上,他坐在最后面,听前面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清。
“监狱也分等级的,知道吧,强奸犯,那是最底下,最招人恨的。”
“那可不,进去先打一顿,天天让人骑。”
“毒贩呢?”
“毒贩?毒贩比强奸犯好点儿,但也强不到哪儿去。杀人犯才是爷。”
毛杰没动,也没吭声。他垂着眼睛,看前面摇摇晃晃的人头,也看地上一块被来回踩踏的污渍,像一块烂掉的泥。
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四个人。他记不清脸,只记得味道——汗臭、烟臭、还有不知道谁嘴里那股烂牙的腥气。他被按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隔着一层混着消毒水味道的床单,眼睛看到墙上一块剥脱的斑,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血还是什么人的精液。
“新来的?瘦了点儿,凑合用。”
“别他妈叫,叫就弄死你。”
他没叫。
疼。撕裂的疼,从后面一直捅到胃里,他想吐,但被人捂着嘴,只能把那股酸水又咽回去。有人掐着他的腰,指甲抠进肉里,像在翻一块没腌透的肉。
“操,还他妈挺紧。”
“轮着来轮着来,急什么。”
毛杰盯着墙壁。墙上有人用指甲划的字,歪歪扭扭,看不清是什么。他的手指抠着床板的缝,指甲劈了,血渗进去,但他没感觉。
他只觉得冷。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公用的”。
每天都有。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放风的空档被拖进厕所。他学会了不反抗,学会了数数,学会了盯着某个地方发呆,让自己的魂飘出去,飘到天花板上,飘到窗户的铁栏杆外面。
但魂飘不出去。它被钉在这具身体里,被迫承受每一次撞击,每一次抽插,每一次射在他脸上的那股腥臭味。
他瘦得很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胯骨像两把刀。那些人嫌他硌得慌,但没人停手。
“妈的,跟干骷髅似的。”
“骷髅也他妈是洞,堵上就行。”
毛杰没哭过。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坚强。他只是觉得,哭也没用。他哥死的时候他哭了,安心死的时候他也哭了,可到头来,眼泪冲不掉后面流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换不来一顿饱饭。
他每天数着日子过。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2】
食堂里那股味儿永远一样,金属味、汗味、馊味混着饭菜的味道,让人想吐。
毛杰端着盘子找角落。他走路有点跛,昨天那个太狠了,他觉得里面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去医务室,去了就会被记,被记了就会多关几天禁闭,禁闭室里更危险——门一锁,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他找地方蹲下,开始扒饭。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隔着三张桌子,一个男人低头坐着,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蓝色囚服,但肩膀的线条不一样——硬,挺,像没被压垮过。他在挑碗里的东西,用筷子一粒一粒往外拨。
毛杰的手顿住了。
豆子。他在挑豆子。
食堂的饭永远掺豆子,那种煮不烂的黄豆,嚼起来像沙子,没人爱吃。但没人会一粒一粒挑出来,太费时间,也太矫情。在这儿的人,哪个不是往嘴里胡噜几口完事?
可那个人在挑。一粒一粒,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大事。
毛杰想起他哥。
他哥也这样。从小到大,只要饭里有豆子,他哥就会挑出来。他妈骂过好几次,说惯得没样儿,他哥就笑笑,说“他不爱吃嘛,我吃”。后来他哥不挑了,因为他哥不在了。
但豆子还在。
毛杰盯着那个人,眼眶突然酸了一下。很久没有过的酸,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扫过他脸上,扫过他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扫过他那条跛腿,然后收回去了,没说话,继续挑豆子。
毛杰坐下了。
“你也不爱吃豆子?”
那人没理他。
“我哥也不爱吃。不对,是我哥帮我挑,他自己吃。”
那人还是没理他。
毛杰不说话了。他就那么坐着,扒自己盘子里的饭,眼睛时不时往那人脸上瞟。那人吃完了,站起来就走。毛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你叫什么?”
那人没回头。
但毛杰记住了他的脸。后来他在床上跟人打听,他们拽着他的头发,掐着他的脸,捅进他的嘴巴里,告诉他,那个人叫赵永远。
【3】
毛杰开始跟着赵永远。
放风的时候跟着,吃饭的时候跟着,干活的时候也尽量往他那边凑。监狱里的人都看出来了——那个毒贩,那个“公用婊子”,不知道抽什么风,盯上那个新来的杀人犯了。
“杀人犯”是传言。赵永远没杀过人,他是因为故意伤害进来的,三年。但没人管这个,进来的人都有外号,有传说,有看不见的标签。赵永远的标签是“不好惹”——他来第一天就把一个敢摸他屁股的人打了,打得满脸是血,关了七天禁闭,出来之后没人再敢碰他。
除了毛杰。
“你别跟着我。”赵永远说。
那天是在车间,毛杰又蹭到他旁边的工位。赵永远头都没抬,手上在穿拉链,动作又快又准。
毛杰不说话。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跟着?”
毛杰想了想,说:“你逃不了我的。”
赵永远终于抬头看他。那张脸是俊俏的,即使已经瘦得脱相,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不正常。
一看就是个小疯子。
赵永远皱眉,低头继续干活。“有病。”
毛杰就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不难看,但怪得很,眼眉不带动的,嘴角却扯的很大,露出来一口白牙,像戏台上的假面。
“我请你吃饭。”他说,“明天食堂,我给你打饭,你别挑豆子了。”
赵永远没理他。
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毛杰端着两个盘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其中一个盘子里的豆子,被一粒一粒挑干净了。
赵永远看着那盘饭,没动。
“我没求你来。”他说。
“我知道。”毛杰说,“我自愿的。”
“你图什么?”
毛杰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图什么。图这个人跟他哥一样会挑豆子?图这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神不一样?没那种恶心人的黏腻,没有那种想把他按在地上操的欲望?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看见你。”
赵永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吃饭。
他吃了那盘饭。
【4】
毛杰替赵永远挡了一劫。
那天晚上,赵永远被堵在厕所里。四个人,是跟外面大佬有关系的,进来之前就有人打过招呼,要弄他。赵永远还没反应过来,毛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把推开他,自己撞上去。
“跑啊!”
赵永远没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把毛杰按在地上,裤子扯下来,腿掰开。毛杰的脸贴着厕所地砖,那种永远干不了的、尿骚味的地砖,但他没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往赵永远这边看。
那眼神赵永远记住了。
不是求救。是——你走啊,我替你,你走啊。
后来那四个人弄完了,提着裤子走了。毛杰趴在地上,半天没动。赵永远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毛杰的嘴唇咬破了,血糊在下巴上。他睁开眼睛,看见赵永远,竟然又笑了一下。
“你……没事吧?”
赵永远没说话。
他把毛杰扶起来。毛杰的裤子掉到膝盖,露出来的大腿内侧青紫一片,有血顺着流下来。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提裤子,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提不上。
赵永远帮他提了。
“疼吗?”
毛杰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还行。”
赵永远看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
“不值得。”
毛杰摇头。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值得。”
那天晚上之后,毛杰还是跟着赵永远。但赵永远不再赶他了。
【5】
赵永远在找人。
他想找一个靠山。监狱里就是这样,没有人罩着,早晚被弄死。毛杰替他挡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第三次。他自己也得想办法。
他观察了很久,最后选定了五监区的一个经济犯。姓周,以前是大老板,搞诈骗进来的,判了十年,已经蹲了三年。他在里面过得不错——有人给送烟,有人给送吃的,还有人专门给他洗衣服。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是因为他外面有钱,有钱就有势。
赵永远在傍晚的余晖中去见他。
他没跟毛杰说。这种事,没必要说。
双人牢房,但只有一个人在住。周老板五十出头,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翻着已经起了毛边的《资本论》,正在慢慢品茶。
周老板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没说话,就那么靠在床上,从上到下打量他。
“有事?”
赵永远站在门口。他站得很直,肩膀挺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我想跟你。”他说。
周老板笑了,他放下了手里的书,又捧起了茶茗。
“跟我?你拿什么跟?”
赵永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始解扣子。囚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很慢,但没停。
周老板看着他,笑的更夸张了,像看一条滑稽的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缺人吧?外面有的是人愿意给我送。”
“我知道。”赵永远说,“但我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赵永远已经解完了。他站在那里,赤裸着上身,瘦但结实,肋骨下面有一道疤,是当年在外面打架留下的。他的眼睛看着周老板,没躲,没闪,就那么看着。
“我能学。”他说,“你教我什么,我学什么。不只是在这屋里——在外面,在外面我也能给你办事。”
他确实生了一副很不错的皮相,身上瘦归瘦,该有肉的地方也确实有肉。但更重要的是,他骨相很美,锋利的骨头从身上每个棱角钻出来,眼里像埋了火。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栏映在他的眼睛里,那两团火好似被点燃了。
烧人更烧己。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岔开了双腿。
“过来。”
赵永远走过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的监房,狱警也没找。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毛杰已经在监房门口等他了。毛杰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你去哪儿了?”
赵永远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毛杰跟上来,拉他的袖子。赵永远甩开他,他还是跟上。一直跟到没人的地方,毛杰站住,声音抖了。
“你去找他了是不是?那个姓周的?”
赵永远终于回头。
“关你什么事。”
毛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永远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我他妈不想堂堂正正当个男人?但我有想见的人,我想出去,我得减刑。你懂吗?”
毛杰点头。他点头的样子有点傻,像小孩被骂了还硬撑着。
“我懂。”
“那你别跟着我了。”
毛杰摇头。
“你逃不了我的。”
赵永远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去收拾东西,现在他是周先生的舍友了。
毛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哥哥。
【6】
毛杰告诉赵永远那个秘密的时候,是冬天。
那段时间赵永远发现他不对劲——老是往一个方向看,老是走神,吃饭的时候筷子戳着盘子半天不动。但他没问。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毛杰还是跟着他,他不赶,但也不理。
那天晚上放风结束往回走的时候,毛杰突然拉了他一下。
“我有话跟你说。”
赵永远站住。
毛杰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要越狱。”
赵永远一愣。
“你怎么知道?”
毛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
“我知道你想出去。你举报他们,能减刑。”
赵永远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能减刑?”
毛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暗夜里的影子,看不见但有东西存在,赵永远没在意。
“我打听过。”他说,“你信我。”
赵永远没说话。他在想这事的真假,想举报的风险,想如果成了能减多少年,想安然在美国过的到底怎么样。
毛杰沉默的站在旁边,等一个回复。
“你为什么告诉我?”
毛杰想了想,说:“你想出去。”
“你呢?”
“我?”毛杰笑了一下,“我八年呢,不急。”
赵永远看着他。他看见毛杰脖子上有一道淤青,领口遮不住,露出来一小截。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掐的。他还看见毛杰的手,手指关节的地方破了皮,结了痂,又被抠破了,露出里面粉色的肉。
但他没问。
“我知道了。”他说,“你走吧。”
毛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跛,比之前更明显了。赵永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也转身走了。
他告诉了周先生。这份礼太重,重的他可以为它找到更好的用处。
他没记错的话,周先生的经济罪判了十年,比毛杰还长,刑期嘛,除了真的一无所有的人,真的会有人甘沦苦海?
周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赵,我没看错你,但我本来就是躲债进来的,这监里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但你很好。
然后带着他直接找到了监狱长,讲,这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这个消息给他换来了出狱后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那伙人被抓的时候,毛杰正在干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穿他的拉链。
他知道他们会知道是谁告的密。
【7】
那一年毛杰不知道怎么过的。
那伙人被改判无期之后,彻底没了顾忌。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这是他们说的话。毛杰就是那个垫背的。
他们不再只是干他。
他们打他,往死里打。肋骨断过三根,接上又断。胳膊断过两次,有一次是被人用脚踩断的,咔嚓一声,他听见那个声音,然后疼得晕过去。醒来的时候胳膊歪着,像不是他的。
他们拿烟头烫他。前胸,后背,大腿根,最嫩的地方。烫完了撒尿,尿在伤口上,疼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又被按下去。
他们用东西捅他。不是那玩意儿,是别的——筷子,牙刷,有一次是铁签子。他不知道自己里面烂成什么样了,只知道每次上厕所都像受刑,尿出来的东西是红的,拉出来的也是红的。
他越来越瘦了,最小号的囚衣穿在身上人还在里面晃。眼窝凹成了一个小坑,嘴唇永远是白的。他去找狱医,狱医看完他拍的片子,冲他摇了摇头,破天荒没有报告的让他在医务室睡了一觉。
一宿安眠。
第二天毛杰回到监房,被人划破了脸。
但他没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可能是贱命一条,阎王爷都不收。也可能是他还想见一个人。
每个月赵永远都来看他。
是的,赵永远出狱了。减刑两年,一年就出去了。走的那天毛杰没去送,他在干活,听人说赵永远走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赵永远第一次来的时候,毛杰差点没认出他。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手上带着金表,梳着背头,脸上有肉了,看起来像另一个人。毛杰站在玻璃那边,隔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你还好吗?”赵永远问。
毛杰点头。
“里面怎么样?”
毛杰又点头。
赵永远看着他。他看见毛杰瘦了,看见他脸上有新伤,看见他笑的时候嘴角扯着,像在忍疼。但他没问。他只是说:“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毛杰点头。
“我下次再来看你。”
毛杰又点头。他知道没有下次。赵永远有他自己的事,有他要找的人,有他要过的日子。他只是客气,只是觉得欠了人情,来还一次。
但赵永远下次又来了。
一个月后,又来了。
再一个月后,又来了。
毛杰的日子有了盼头。
他真的开始好好表现,工作日每天第一个上工,最后一个下工,休息日替狱警洗衣泄欲,只为了能见他那半小时。他站在玻璃那边,隔着那道永远擦不干净的隔板,看着赵永远的脸。有时候赵永远说话,他就听着。有时候赵永远不说话,他就看着。
有一次赵永远问他:“你身上怎么回事?”
毛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囚服,遮得严实,但脖子上有一道新伤,藏不住。
“干活碰的。”他说。
赵永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毛杰想问他找到那个人没有,那个他想见的人,但他没问。
他怕答案。
【8】
那封信是毛杰寄出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那伙人越来越疯,有一次他被打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里,狱医满手是血的从他肠子里取出来磨尖的笔,跟他说,“你命真大”。
但他知道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命大了。
他给赵永远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歪歪扭扭的字,写在那种劣质的信纸上,折了两折,塞进信封。
“谢谢哥。”
就这三个字。
他寄出去之后,等了三天。
第四天,他在干活的时候被人拖进了厕所。
这次他们是真的想要他死。
他记得有很多人,记得有人骑在他身上扇他脸,记得有人拿脚踹他肚子,记得有人拿东西捅他,捅完了还往里面尿。他疼得叫不出来,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后来他就不知道了。
再后来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不是监狱的医务室,是外面的医院。他全身都动不了,缠满了绷带,鼻子里插着管子,嘴巴里干的像沙漠。
护士告诉他,他的肋骨断了四根,右胳膊断了,左腿膝盖碎了,内脏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他想问那封信,但他的声带被割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就一遍遍的在被子上写,在护士输液的手背上写,在每一个来看的人手心里写。
直到他们告诉他,信寄出去了。
毛杰释然的闭上了眼睛,听着心电监护尖锐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他不知道赵永远会不会收到那封信,也不知道赵永远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但他想,够了。
这三个字,他欠了很多年。
不是欠赵永远的。是欠他哥的。
他哥替他扛了所有的罪,他哥替他死了,他哥到死都在护着他。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现在他终于说了。
虽然是写给别人的,但他觉得,他哥能听见。
【9】
毛杰死的那天,是九月。
赵永远已经三个月没去看他了。不是忘了,是太忙。他的公司刚起步,天天加班到凌晨。他在找安然,他的人脉还不足以铺到纽约,中间托了无数人打听。他听说安然没在读书了,又听说她嫁了个画家。他不信,继续找。
那天他接到电话,是监狱打来的。
“请问是赵永远先生吗?毛杰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吧?”
他愣了一下。毛杰什么时候把他写成紧急联系人了?
“是的。”
“很抱歉通知您,毛杰于今日凌晨去世了。如果您方便的话,请来一趟……”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他挂断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很久没动。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很亮,很暖。他想起毛杰的脸,隔着那道玻璃,冲他笑的样子。想起毛杰说“你逃不了我的”,用的是那种音调独特的普通话。想起毛杰替他挡的那一次,趴在地上,眼睛还在看他。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毛杰脖子上那道伤,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干活碰的。他信了。
他没信。他懒得信。他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日子,有安然让他挂心。毛杰算什么?一个监狱里认识的毒贩,一个黏上来的跟屁虫,一个他根本不想欠的人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没去毛杰的葬礼。太忙,太远,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但真正的原因他知道。
他不敢去。
他怕看见毛杰躺在那里,瘦成一把骨头,浑身是伤,闭着眼睛。他怕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毛杰说“你下次还来吗”,他说“来”。
他没来。
他三个月没来。
那三个月毛杰是怎么过的?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10】
2001年9月11日。
赵永远在纽约。
他的公司做大了,业务做到美国;他找到了安然,两个人重归于好。而现在他的公司即将在美国上市,他也要和安然结婚了,赵永远的人生真的变得大有前途。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从酒店出来,站在门口等车。
然后他看见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很美,翅膀是橙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从对面飞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赵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上去了。
他穿过街道,穿过人群,一直跟着那只蝴蝶。它飞得不快,像是在等他。有时候停下来,落在一朵花上,等他走近了再飞起来。他跟着它走了很远,走到一座大楼前面。
那只蝴蝶绕着大楼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大门旁边的扶手上。
赵永远站住了。
他抬头看那座楼。很高,双子塔,他听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只蝴蝶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蝴蝶,突然想起毛杰。
毛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食堂里挑豆子。
他踏进了这座大楼。
从电梯出来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见有几个未接来电,是安然打来的。
他想回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巨大的,轰鸣的,像什么东西撕裂了天空。他抬起头,看见一架飞机直直地撞过来。
那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但最后一眼,他看见那只蝴蝶飞起来了,飞向阳光,飞向那片蓝色的天空。橙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知道。
毛杰在等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