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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宿傩望着虎杖悠仁安然熟睡的脸,总会生出奇异的设想来:要是变成一只飞虫钻进他耳朵去,看看那颗脑子在想什么就好了。悠仁的面容,三十年过去了,没有改变过。或许世上就是有不显老的人,可时间在他脸上并不只是减慢了脚步,而是干脆坐下来,睡着了。宿傩凑得更近了些,直到悠仁的呼吸能扑在他脸上的距离,好像这样才能看清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
事实上,无论何时、无论远近,名为虎杖悠仁的存在,是正体不明的东西。
悠仁说过,宿傩是他在断壁残垣间捡回来的。比父亲长得更高大的儿子,也不少见。然而,儿子变得逐渐比父亲更为衰老,又算怎么回事?近来,这个问题越来越频繁地浮上心头。
“早上好啊。”
悠仁打起呵欠,伸展着双臂,一看见旁边的宿傩,意识到他昨晚是睡在自己旁边,就立刻检查起自己身上的痕迹。
宿傩没好气地说,“我什么都没干。”
“那就好,那就好。没办法,你有前科嘛。今天打算怎么度过?”
宿傩对前科这个比喻很不满,但悠仁不动声色地越了过去。他只好用鼻子叹了口气,说:
“出门去工地。晚饭会回来吃。”
“很好,去吧。”
他一巴掌拍在宿傩宽阔厚实的屁股上,还像以前驱赶小孩那样,带着特别欣慰的微笑——一听到养子有正事可做,他就会露出这种蠢脸——宿傩被激怒了,这个男人自己是不老不死的妖怪,和成年孩子的互动就没轻没重的。宿傩一走,他们的床垫就宽阔了许多。悠仁摊开来,收复了失地,开始睡回笼觉,晚上也是天一黑立刻就困了,嚷着要睡觉。除了声音和面貌,处处透出老头的气息来,宿傩真是无话可说了。
他要走出房间时,悠仁说:
“我最近越来越疲倦了,整天都不想动,应该是要死了吧。”
宿傩被这话镇住了,他回头,希望看到悠仁突然迸发的笑脸,说只是开个玩笑。
“只是因为春天而已。”
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悠仁没回话,睡去的嘴角带着微笑。
早上清洗用的水是一早备好的雨水。如果是做饭,就会用昂贵的泉水。自从有记忆开始,易于取得的水便是不干净的。小时候,自己渴了,一蹲在河边要像牛羊似的喝水,悠仁就会大呼小叫地来赶人。悠仁说自己百毒不侵,所以吃石头喝脏水都无所谓,可对宿傩来说就不一样——悠仁的过保护,使他感觉自己低人一等。
据说,过去了半个世纪,水源已经变得干净些了,大地总归是顽强地自净着。然而,人类向自己打下的“上帝之钉”,深入扩散的毒素据说成百上千年也难以清除。悠仁说,宿傩出生的时候,人类不敢从地下设施里走出来。大人自顾不暇,孩子们如同野猫野狗流浪在人间,或是饿死,或是染病,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蜷缩着死去。
正是在一个清晨,四下无人,却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宿傩就这样被抛到世上来了。纵然有拾荒者路过,好一点的人不理睬他,坏些的会拿回去做成食物。慢慢地,一个男人随着太阳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抱起他,就像注定会找到他一般坚定。宿傩当然没有那么小的记忆,可那个画面,他在心里想过许多次了,一次更比一次细致,逐渐仔细到三十年前悠仁低垂的睫毛的颤动。在地表弥漫着绝望的精神与剧毒的空气时,养父宛若无物地行走在大地上。
曾经的日本人都往大城市跑,留在乡下都是些老人。然而,在有人无情地攻击了别人的大城市与名胜古迹后,什么东京、大阪、京都,任何有名有姓的城市都得到了对等的打击。夷为平地。活着的人逃往乡村,可是,能源系统瘫痪了,去哪儿都是断水断电的退化社会。首都先是改到札幌,结果战争所致,高纬度的地方冷得更加没法住人。后来据说是“钉子”触动了板块,又发生九级大地震,天崩地裂,政府干脆流亡海外去了。但其实全世界都好不到哪儿去,曾经繁荣的地方变了废墟,向来贫瘠的地方因荒芜而得福。这几年,留在陆地上的遗孤们建立了互助会,开始自发重建家园。现在的青年人,尤其是健康的青年人太少,宿傩是相当珍贵的成员。
悠仁第一次听说他在自食其力时,竟然感动得掉了眼泪,“那个宿傩……竟然会为了大家的幸福而努力工作吗……我这几百年也不算白活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宿傩平日里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懒汉吗?宿傩感觉自己受到了很不实的指控,就算是小屁孩的时期,自己也是每天忠诚地跟在悠仁身后,顶着日头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啊。
对长大了的宿傩,悠仁每每打量他,揉捏他饱满的手臂肌肉,属于长辈的自豪之情里又掺了点孩子气的不甘心,嘟囔:
“每天吃的也不多啊?也好吧,本来以为天天吃污染的食物,又会长出四只手来呢。”
“四只手?”
“嗯,还有四只眼睛,看着像浑身肌肉的大蜘蛛。”
悠仁笑着,摸摸宿傩的脑袋,那笑容真讨厌,像在对着某个真的存在过的身影笑似的,宿傩咂着舌将那只手打开。他又爱怜地抚摸起宿傩的眼角来,仿佛那里受了伤。他暧昧的目光,让宿傩想问: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我长成那样。
他们很偶尔能看上名叫“电影”的东西,用珍贵的汽油启动发电机,坐在弹簧已经刺出来的双人沙发上,因为位置局促,悠仁得抱着他,即便那样也是放不开手脚,最烦恼的是悠仁拒绝被他抱住,明明只要那样问题就迎刃而解。最后宿傩还是得坐在地板上,悠仁玩他的头发,两人津津有味地看由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人类演绎的故事,然后发现其实人类已经很有危机感地猜想过无数次如今的结局了——遗憾的是,只是猜想——他们幻想辐射带给生物的是两只头、一只眼睛,老鼠变得像老虎一样大。但事实证明,辐射带来的更多是衰亡。
在工地现场,工友们互相打了招呼,有人没来。工头晚些会去亲自拜访,对方也许是病倒了,这很正常,这儿十个人里就有八个人是接近从前退休年纪的,然而也被算在“年轻人”的范畴内。运送建筑材料的有时候是车,有时候是病弱的牛。满公路都是被人抛弃的车,但一上去就会发现油表都见底了,没法发动。
“宿傩啊,我从很久之前就想问……你家那位不是也派得上用场吗?”
“那位”,说得像悠仁是自己养父之外的其他存在。这种误会宿傩当然是甘之如饴。在人类变得稀缺的年代,无论是两个男人还是两个女人,能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就很不容易了。
悠仁和宿傩经常被认为是哥哥和弟弟,当然宿傩是那个哥哥。悠仁那二十岁往下的长相很让人困扰,所以他经常拉上兜帽。
附近认识的人解释说: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那位是宿傩君的爸爸,年纪应该不小了。说来奇怪,我十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长那样了。”
“是突变吗?”
无论什么奇闻怪事,只要说是基因突变,立刻就豁然开朗了。听到悠仁被人说成环境污染受害者,宿傩冷哼了一声。
“那家伙夜里要出去工作,所以白天必须休息。”
过去几十年,悠仁每隔几天就要在夜里出门,他有自己的日程,风雨无阻。宿傩曾试图装病挽留他,结果被一眼识破。不知道悠仁是如何把只会哇哇大哭的自己养大的,“像这样,”悠仁配上动作给他解释,“用布条把你绑在胸前,就能一边带你一边工作了。”
想跟踪悠仁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在走出家门的一瞬间,就立刻无迹可寻了。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这种问题宿傩早就问过。悠仁颇为神秘地说:
“我去拯救世界了,嗯,就是蝙蝠侠那种。”
“蝙蝠人”可能是人类的某种传说。没有“学校”,宿傩的所有教育都是悠仁提供的,但悠仁经常会被问倒,气急了,然后发现宿傩正对冥思苦想的自己坏笑,更生气了。
“那你不该早点拯救吗,”宿傩知道他在哄自己,冷嘲道,“看看这破样吧。”
那是一个不需要出门的夜晚。宿傩和悠仁站在楼顶,身处许多个收集雨水的脸盆和水桶之间,悠仁倚在栏杆上,望着依然颓败的四周,灰色的钢筋混凝土森林开始被植物的绿意浸染,曾经坐满了人的高楼如今变成鸟兽的家园。他叹息道:
“是啊,我说过多少次了,可是没人听我的话。”
接着,他也不管宿傩听不听得懂,一个劲地开始抱怨。
“我必须定期监视。虽然之前是让咒灵都消失了,可现在不同以往,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怨恨。再这样下去,出现什么也不奇怪。哈……居然连我死都等不及就要开始了吗?”
“如果我帮得上忙的……”“不需要。”
悠仁立刻斩断了宿傩的话头。他转过来看着宿傩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得可怕的执念。
“你不必再和这些事情有关系。现在这样就好,我很满意。”
又来了。宿傩总是感到自己被悠仁摆布。更令他绝望的是,他连自己被摆布了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被虎杖悠仁的阴谋包围住了。
但这不由分说的控制,实际操作起来却满是纵容。
宿傩隐约地记得,悠仁曾比现在冷漠得多。在记忆之海的源流处,悠仁沉默寡言,自己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被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视,就好像他上一秒做错了事。自己因此感到无端地痛苦。很快,悠仁似乎意识到,这目光是不公平的。歉意如春来的冰河,逐渐融化了,柔和地流淌起来,变成另一种美丽的东西,然后化作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要是和悠仁对证,他只会否认自己曾有那样的时期,“记错了吧?把我想得那么坏,我生气了。”
宿傩在十岁的时候做了个怪梦,醒来后,萦绕不去的懊恼化作了裤子里具体而黏糊的东西。他立刻把身体的不适都告诉了悠仁(就像这位长辈教导他的那样)。悠仁先是垂头丧气,说“糟了,我忘记教这个了”,然后又坏笑地问他:
“你梦到谁了?”
“你。”
宿傩昂着头回答得理所当然。悠仁的笑凝固了,好一会儿才挠起后脑袋,叹气:
“也难怪,整天和你待在一起的只有我。真可怜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的可是更可爱的人哦。”
比悠仁更可爱的人该是什么样子?他们白日里出门与人办事时,碰上的人都是一个式样的满脸绝望。这个世界向黄昏滑落,但悠仁处在永恒的清晨。此后悠仁就找来了发电机和电视机,播放碟片,让宿傩可以重新认识鲜活的人类。有些电影剧情全是男人叠在女人身上,宿傩觉得没意思,很有当家作主精神地说,“真无聊,以后别用这种东西浪费我的时间”,然后听见悠仁不满地叫道:“这可是我花好多东西换来的!”
“对不起,”梦遗的那天,宿傩找到正在洗衣服的悠仁,突然道歉。
“什么?”悠仁看向身旁这个暂且只到他胸口的孩子。
“我在梦里把你……”“好、好了!别说了!”
宿傩难得看到悠仁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沾满泡沫的手也不洗就急着捂住他的嘴巴,脸上泛红。看见宿傩惊讶的大眼睛,又赶紧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手,顺便揩掉他满脸的肥皂水,然后回到沉着冷静的样子:
“这是正常的反应,你不需要感到羞耻!”
“我没感到羞耻。”
“那是我感到羞耻,好了吧?不说这个了。”
他转身继续洗东西,宿傩又跑到他面前:
“在梦里我一直咬你,你说很痛。”
一到春天,动物们便在河堤的青草坡上肆意地玩闹。他见过兔子、狗、猫的行为,悠仁见他看入了神,就说,“你父母也是这样才有了你。”
猫最让人印象深刻:骑上去,咬住脖子,痛叫,逃走,又追上去,再来、再来……母猫明明可以跑得无影无踪,就像宿傩接近它时那样。但它跑几步,就停下了,仿佛被公猫再追上也是目的。一定有某种冲动让它在痛苦中徘徊。梦里的自己和悠仁最像这个。他看见自己身下悠仁光滑的颈背,在现实中曾以别的角度被他看见。他咬住悠仁的脖子,脖子立刻出了血,下身模仿着猫咪的律动,然后就奇迹般地从这个动作中有了惬意的感受。
悠仁却很高兴,“这不是很厉害吗?这叫做同理心。”
养父对他的夸赞就像没用的千元纸币一样多,宿傩只撇撇嘴。
“只是你表现得很不高兴,所以我不喜欢。”
“宿傩君,好像很在乎我呢。”
悠仁没说过不许他再做这样的梦。于是宿傩把这些梦继续做下去,一个更比一个有同理心了。他开始更习惯于想象一个对他的冒犯极度快乐的悠仁。他温柔地抱住宿傩,让他躺在自己胸膛上,把阴茎插进双腿之间的洞穴里,就像整一个小时都是干这件事的电影里那样。但是电影里那么无聊的事,为何此刻却如此舒服呢?在抽送中,悠仁发出娇声——因为从没在现实里听过这样的声音,所以怪怪的——按住他的屁股,好像害怕他会拔出去,为了抚平这忧虑,宿傩长久地逗留在那热乎乎的躯体里,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汗水把彼此打得更湿,一时居然无法想象,他们这一生还会再分开。
宿傩一醒来,立马脱了裤子递给悠仁,像那是个战利品似的。悠仁一脸嫌弃:自己去洗。
悠仁也没说过宿傩不能把梦里的东西实现在他身上。在两人入睡时,宿傩试着抚摸他。手势完全没有章法,只把悠仁弄醒了。他恼火地问,你大晚上不睡在干什么。宿傩想,梦里可不是这么演的,悠仁应该自觉地做出反应,眯起发情的眼睛,靠过来一边亲他一边引导他进入自己。第一步就不如预期,他一下子懵了,愣在那里,让悠仁眯起的是审视犯错小孩的眼睛。
“算了,我教你吧,下次自己来,”悠仁叹了口气,“过来,把裤子脱了,别又弄脏了,没那么多衣服给你换。”
真的要连这个也需要人教吗?他听到悠仁的自言自语。悠仁的手带着比想象的年份还要多的硬茧,他摸到宿傩的时候,自己也颤抖了一次,然后下定决心,谨慎地抽动它。做这种事的时候,他没有看宿傩,而是侧头盯着窗帘间露出的一丝月光。养子抱住他,腰部往他肚子上撞。悠仁只稍微推开他。结束后,他的手拢住了宿傩所有的精液,出去清洗了,回到床上来,翻过身去,留给宿傩一个背影。宿傩摸了摸他的肩膀,被他扭动着避开了,说:
“很热。”
他的一切拒绝都是那么的不强烈。
在同一个夏天,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宿傩抱住悠仁,后者以为他是害怕,即便这个孩子从未害怕过打雷。他不停地吻悠仁的脸,双手带着梦里多次的预演,坚定地从衣服下面伸入悠仁的皮肤。他心想自己一定会成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熟练,把稍加思索就知道一定存在的、那个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悠仁的对手给打败下去。可是他想,他只有十几岁,这个男人却表现得已经活了几百年了,那有多少人和他做过这件事了,他的对手岂不是无穷无尽了?宿傩忽然间非常绝望。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捉住了,听见悠仁说,“只有这个不可能”。在室外,黑夜咕哝一声,一道闪电随之劈了下来,白光闪过的一刹那,悠仁看清了宿傩的脸,突然,他反抗的力量软了下来,让宿傩终于可以欺到自己身上。
“别哭了……”
悠仁望着正上方的孩子,他怒睁着双眼,眼泪却从两边滴落下来——他感到如果这件事做不成,他会立刻死去。
“……一点都不适合你。”
悠仁闭了眼睛,双手无力地瘫在床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这辈子还是来折磨我的。”
第二天睁开眼,他看见悠仁坐在旁边盯着他,像是观察他的死活。我们不应该做这种事,悠仁说,然后就卡壳了,一个像样的理由也说不出。宿傩说,凭什么呢?你没有证据。就像以前牙尖嘴利地把悠仁气得半死那样。悠仁说,反正就是不应该。然后出门去,一整天都没回来。宿傩以为他从此一去不返,但他最后还是回来了,睡在那个早就该更换的沙发上,宿傩清晨才发现。他无言地抚摸年长者在睡眠中皱起的眉头。他知道,悠仁想过遗弃自己。到底是什么使得他回来?
那个晚上的唯一惩罚是,宿傩不能再和他在一张床垫上睡觉了。
悠仁一直都不支持两人间的这种行为,但他的支持意义不大。即便是现在,每隔几天,宿傩也要摸进他的被子来,一切常常以“你又要干什么?”开始,宿傩嘴上却只顾亲他,全然不顾这句废话,从耳垂到耳根,从下颌线一路折返向上,稳稳地叼住那个因反对而撅起的嘴唇。在湿润的交接间,宿傩看到悠仁泛红的不满的脸庞。
“都说了自己出去找人解决这种事。”
“哪有人啊。”
悠仁骂起来,因为他知道宿傩说的没错。拒绝抚慰寂寞养子的欲望,将是不人道的。要么当初就别救活婴儿,现在,他们像是被困在一颗孤独的星球,上面只有彼此两个人。
一种被他践行了多时的自我牺牲精神迫使他服从了。
天空逐渐擦黑,宿傩告别了朋友们,回到家里,家里没有人。多年前被抛弃的恐惧立刻袭上心头。窗外忽然响起悠仁的呼唤:“宿傩——上来——”
原来他在楼顶做了个火堆,摆上烧烤的架子,两边各放一把钓鱼折叠椅。悠仁坐下了,摇晃着手里的大饮料瓶,招呼宿傩:
“我今天去钓了鱼,还买了酒!”
悠仁说过,很多本土鱼种都在战后消失了,只有鲤鱼这样顽强的鱼才能在污染的水中活下来。
快来,快来,悠仁像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一边说一边拽着宿傩坐下,椅子还是太小,宿傩感觉自己有一半屁股都悬在危险中。
“像这样钓完鱼,一边喝酒一边烤着吃掉一天的收获最棒了。”
“完全是老头子的爱好。”
原谅宿傩还没到能对钓鱼起兴趣的年纪,如果要吃鱼,他会果断去市场买。
“钓鱼明明是老少皆宜的爱好!还有,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就不会变老!”
“对,对,不会变老的只有你。”
宿傩想,等他老得路也走不动了,悠仁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保持青春的面貌。
一番准备后,把简单改过刀的渔获放上烤架。烤鱼不需要很多的调料,只是撒上盐,就会相当有风味了。悠仁还摘了自家种的蔬菜,洗干净后涮一层薄薄的油。
“月亮出来了,宿傩,快看。”
宿傩抬起头,只知道那是个圆月,正向四周幽暗的蓝色展现它纯白的统治力。
“这叫超级月亮,是一年里满月最大的时候。我算着就是这几天了。”
“你还能算出这个?”
“这有什么?过去会有专门的人观测星星。日食、月食的日子,大家都抢着看呢。”
“哈……看那些有什么用?”
“现在当然没用了。以前可是不愁吃饱的时代。”
“我分不清大小,对我来说一样大。”
“你要是像我一样每天都看,也能看得出的。”
悠仁曾经喝了有问题的自酿酒,醉得夜里不睡,在弯月之下,抱住宿傩一边哭一边胡话说个不停:终于又遇到你了,一定在六道轮回里流转了很久吧,毕竟以前造了那么多孽啊。宿傩虽然讨厌他在耳边聒噪,但并不讨厌被他紧紧拥抱。
“我会在明年的今天死去。”
悠仁一句话将宿傩拉回了现在。他想,这人又喝醉了。悠仁歪了歪头,“啊”,然后毫无意义地修正道:
“也没那么精确啦,但差不多,就是这几天吧。”
悠仁从杯里喝了一口,对宿傩笑了,那笑很寂寞。
“宿傩,都是你不好。你肯定是以前干了太多坏事,所以这么晚才投胎成人,还是在这种末法时代,如果没有我,恐怕在出生当天就会死去吧,看来因果报应还是没有放过你啊。”
来自悠仁的宣判本来是莫名其妙。然而,内心却有某种隔世的信任,让宿傩将所有罪状都认下来。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蠢话……”
“你不信也是当然的。”
世界刚被毁灭的那一年,地表陷入了巨大的静谧。就像是从古至今一直躁动的人类,终于顺应了死之冲动,回归了无机物的平静。最终武器向大气播撒的尘埃,使得冬天过早地来临,即使停留三百五十六天,也不愿离去。
雪从来是特别的。
肮脏的雪不舍昼夜地落下,落在艰难前行的生者肩上,落在遍地沉默的尸体上,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界。要在那种日子养活小孩太过艰难。系在胸前的孩子不停地哭闹,显出前世为人时的霸道,无时无刻不在要求悠仁的注意。他用赤血操术让浑身的血液沸腾了,让孩子不至于冻坏。风雪大得无法动身时,悠仁就找个人去楼空的公寓,在手心动用了咒力,用光是燃起便会使自己思念那人离去的火团为他取暖。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为婴儿的饮食犯难。被闹得没有办法,就塞了指头进去,立刻就被婴儿满意地咂起来,拔出手指才知道是被咬破了。悠仁本来以为孩子会忍受不了毒性,可他竟然在自己血液的滋养下恢复了血色。太好了,太好了。在呼啸的风声中,在喂养者黯然垂泪时,婴儿兀自睡去。
这样严酷的冬天,因为太年幼,沉入了记忆的海底。想象中养父低垂的睫毛,实际上积满了雪花。
“宿傩,不能陪你到老,我是不会道歉的。因为上一次,你考虑都不考虑,就拒绝了我的提议。”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哪件事?哦,我还有一年寿命这个?太早告诉你也不好吧。”
悠仁说,那岂不是每一天都在倒数计时一样地过日子吗?
宿傩视线中的月亮忽然波动起来,扭曲了,变得越来越大,银白色的光芒突然非常尖锐。月光刺伤了他的眼睛,使他迎风流泪。一定是这样。
“再说了,告诉了你,你说不定每天晚上都会来烦我,饶了我吧……”
悠仁的话在被抱住的一刻停止。他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抱了宿傩。悠仁拍打他的背,像从前哄他睡觉那样。可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了。他俯身去亲吻悠仁,纷纷的如小雨一般,那是隔日便要上战场的士兵对爱人的急迫。悠仁被他抱起来往屋里走。悠仁把下巴搁在他脑袋上,没有反抗什么。这可能是多年来最为顺从的一个晚上。宿傩侵入了进去,感到一种婴儿回归子宫的温暖潮湿的快乐。如果十年前告诉他,他会把每一天都过得像一年那样久。可是,一年。一年太少了。再怎么拖延,也不会变成一生。难道虎杖悠仁不应该是永生不灭的吗?他吮吸悠仁脖子的时候,悠仁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坦白说:
“其实,你每次来找我,我心里是开心的。”
那为什么不表现出来?他抬起头,看见养父的脸颊比性事外更添了一层羞愧的粉红。
“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你。因为,你上辈子并没有答应我。这一世,也许不过是因为我把你养大,所以你依赖我,仅此而已。我怕我只是利用了这层关系。”
“虽然你那些话我不是全部都明白……但是,既然我现在在这里,不是所谓的‘诅咒’,而是身为人类和你在一起,不就说明我其实把你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是呢,”悠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终于笑了,“你这天邪鬼。”
天邪鬼只爱唱反调,人类说要做什么,它就偏要反着来。宿傩也被逗笑了。那些夜里表现得无可奈何、愁眉苦脸的父亲,难道不也是天邪鬼吗。
悠仁抚摸着他的头发:
“谢谢你。”
最后的日子也和你一起度过,谢谢你。我很幸福。
他安详地闭上双眼,像是对死亡的预演。悠仁曾以为人的最后一息会惊天动地。即使亲眼见过爷爷死去,但再次站在挚友病床前的时候,竟然还是那样期望着。停止。消失。那不过是和从前上亿次中的任何一次,都别无二致的呼吸。
人类一直在向太空发送寂寞的信号。虽然后来得到了外星人的回应,但是,人类是与同类也无法和平相处的物种,他们绕过邻居,反而更信任宇宙的慰藉。
虎杖悠仁在夜里奔走。在认识的所有一切终于都已死去的时候,他开始迷茫。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被自己守护着的世界。那时,城市还能在夜晚亮着光,人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平和。然而,在遥远的地方,孩子被炸死在了睡梦中。不,只不过是身外之事,他们想。就这样忘记了远方的炮火。对英雄的付出无知无觉的人类,却有千百种方式毁灭自己。所以,英雄渐渐陷入了不被看见的痛苦中。因为无人可说与,他爱上了月亮——多么忠实的星星,无论大地兴起还是毁灭,它都那么不予置评地高悬其上。
即使是千年前,某个忙着啖人肉饮人血的恶棍,杀人杀得累了,看见地上鲜红的血河倒映出了比以往更凛冽的月光。他的心对生者无比冷酷,却对死物充满雅趣。此刻,他也在为此吃惊吧,用胳膊抹去了满嘴的血色,抬起头,就这样看见了虎杖悠仁正看着的,永恒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