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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睡得浅，夜半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妻先生？”
他不意外我妻先生这个时候还醒着，作家的灵感往往在床榻之间乍现，像是飘渺的抓不住的一缕烟，如果不及时落在纸上，就永远飞走了。
但他应该在自己房里奋笔疾书，而不是悄悄溜进助手的房间，在门口像个地藏菩萨一样蹲着。
“你是狯岳吗？”我妻先生的声音沙哑，充满试探。
“我不是啊。”少年叹了口气慢慢地回答。“狯岳不是您的师兄吗？他早就去世了吧。”
“哦……”
听到回答而清醒过来的人缩在狭窄的和室的门口那里，用宽大的衣袖把自己蜷成一个球。
“好啦，您快去睡觉。”少年试着把我妻先生扶起来，可少年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一个赖在门口的成年人揪起来，只是拽着对方的衣角晃了晃。
大人就是这样的吗？在成年后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挫折，就终身一蹶不振？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生意失败后，就什么也不想做，父亲天天沉迷于观赏金鱼，母亲天天到处游玩，家里的弟弟妹妹也要自己管。
直到在街上见过一面的我妻先生指名需要他做助手，甚至在自己家门外面蹲了三天。自己是为了丰厚的报酬才同意的。
“我想叫你狯岳。”
“为什么？我有自己的名字啊。”
“嗯，就是觉得我这样叫你很方便……”
“您要节哀啊，死去的人终究是回不来的。”
少年淡淡地说。
我妻先生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手指摆弄着桌面上的茶杯，拇指从海浪印花上面滑过，随后想到了什么。
“你多大了？”
“十岁。”
我妻先生的表情突然兴奋起来。
“对的上的！我今年二十六岁啊！狯岳如果转世的话……”
“您相信那个吗？真是很浪漫的幻想……”
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大人反而搞不懂这种事情。鱼缸里的金鱼肚皮朝天躺在水面上逐渐散发出腥臭。对死亡的感受稍纵即逝，弟弟哭了一个下午，就同意了把鱼的尸体埋起来，接下来他转而去鱼缸里找另一条他最喜欢的鱼了，转而忘记那条黑红相间的五花兰寿。
人不过是死了，世上还有别的人。应该像对待金鱼一样，去寻找别的人。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就像金鱼与金鱼之间的区别一样。
自己是我妻先生寻找到的替代品，代替那个叫做狯岳的人。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妻先生难得认真地说。“就算不想相信什么‘转世轮回’也没办法吧。而且，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忘记他长什么样子……”
相机发明的时间太晚了，晚到我妻善逸除了一些普通的遗物，没有任何可以凭吊的东西。那件羽织因为从未被穿过，所以没有留下过任何气味。就算把鼻子埋在其中去嗅，也只有樟脑和木箱的味道，还有一些陈腐气息。于是善逸把羽织放在自己枕边，只为了让它履行一件外套的职责。
蓝色的羽织套在黄色的羽织里面。变成少年眼中格外显眼的糟糕生活的证明:两件同样的衣服穿在一起，底下的一件总是透出颜色来。
“您会说‘转世轮回’这种词汇也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您是个浪漫的作家，母亲说过，浪漫的作家往往脑子缺根筋。”
“哦，这样嘛。”
我妻善逸习惯了被偶尔这样挖苦一下，因为自己每逢春天就会患上四月病，伤春悲秋起来。对于作家而言，也许是个写出新作的好机会。但和糟糕的作息时间结合，简直像是染上流感那样的疾病，浑身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头痛和胸闷一股脑袭来，只是在床上躺个半天。真是病来如山倒，善逸不得不放弃在这段时间写作。
对于少年来说，不用再跑腿寄送手稿和同编辑理论的日子就舒服很多了。只需要每天做家务，陪我妻先生聊聊天，照顾好他一人三餐，剩下的时间也都是自己的，我妻先生的藏书也都是自己的。
至于手稿，他不太愿意让自己碰。每次都以“这个不是小孩子看的”为由搪塞过去。
但少年也知道，我妻先生是写色情小说的作家，虽然说出来不太好，但感觉和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情的成年男性待在一块很危险。但我妻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平时都会说:“可以帮我做一下这个吗？”、“可以麻烦你吗？”、“谢谢你帮了大忙。”这些非常礼貌的话。连不小心碰到自己都会说对不起。少年获得了一种非常奇妙的被尊重感。
比起去镇上当童工，这是多好的事业……
除了我妻先生总是突然问他“你是不是狯岳？”这种事。
他的眼神和感情全都是认真的，不能像哄孩子那样搪塞他，虽然少年很想把手里揉的面团揪下来一块给我妻先生拿着玩，不要再问这种再明显不过的问题了。他还是必须要把手上的事情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以一个成年人的态度去回应他。
“我不是狯岳。”
对他而言太过于残酷了吧，但少年不愿意也不能以一个陌生的名字自称。
“您中午吃拉面吗？”
“那就拉面吧，谢谢。”
像是作家这样的职业，往往会忘记吃饭和睡觉，所以我妻先生才会需要一个助手。只要让他记得吃饭和睡觉，还有休息，就只为了不让他过早暴毙。我妻先生像是得到了抚恤金那样的东西，基本不缺钱，写作完全是出于兴趣，对物价没有任何概念，总是以过高的价格去买下一件东西，还疑惑地问少年为什么店家突然对他态度那么好。而现在他更不需要对金钱有任何概念，因为采购和收入之类的事情，全都是少年来负责的。
少年的手艺意料之外的好，最近我妻善逸总觉得自己日渐丰润了起来，连把少年抱在自己腿上这件事情都能得到“我妻先生你好像长胖了”这样的评价，随后少年的臀部就在软和的大腿肉上来回蹭了蹭。少年是不愿意对我妻先生身材变化的这件事负责的，因为对他而言管理好自己的体重是一个成人自己应该负责的东西。
中午吃过饭以后，少年拿出一个小算盘开始算账。我妻先生趴在少年使用的那张矮桌上看着算盘珠子翻飞，桌面上的纸张被一个接一个抽走。“我们花了多少钱？”我妻先生这样问，但他也只是想说点话而已，少年乱说一个数字，他也不会察觉的。
我妻先生的钱，够两个人过一辈子了。但是少年却没有半点想要私吞这些财产的意思。因为我妻先生看起来像是没有手里的钱就要沿街乞讨了，一个把自己活成这样的成年人，真是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