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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如同往常一样的,金泰亨穿着早就被清洗得有些败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烹煮着两人份的晚饭———炸酱面———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家常菜,也是往后烧的次数最多的一道。
他的弟弟不喜欢太过硬的面条,喜欢酱里面有多多的肉。锅中的水汽蒸腾而上,金泰亨有些犯困。
“哥!我饿了———”
身后客厅里传来游戏手柄被扔在地上的声音,金泰亨摇了摇昏沉的脑袋,长耳饰像秋千一般晃悠。
“把手柄收起来,洗个手去,”他不急不慢地关火,拿出两个瓷碗均匀地把面分在其中,“面已经做好了!”
转身将碗筷一并放在餐桌上,方才在客厅内玩游戏的那位在金泰亨的对面位置拉开板凳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端着碗随意搅拌了一下便开始吃,热气毫不客气地向上变为水汽蜗居在他的眼镜上。
又嗦了一口后,他含含糊糊地嘴里包着面说:“下周好像有流星雨诶哥。”手机被放在桌面上戳亮,推到还在仔细拌着面的金泰亨面前,“啊,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许的愿望?”
“天气预报下周是阴雨天,云层比较厚,不一定能看到的,”金泰亨将自己面前的手机推了回去,“吃慢一点柾国,小心烫到。”
田柾国把手机收回口袋盯着金泰亨良久,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这事好像一维持就是二十多年,从他有印象开始便是如此。餐桌顶上的灯泡是他前几天刚换的,暖色调照得饭菜也更加可口。
“这可是十年难遇的流星雨呢,网上人都在说这是玛雅人在弥补自己错误的预言呢,”田柾国一字一顿地说着,故意将句子断开留下悬念,观察着对面的人。金泰亨听到田柾国的话后像发条玩偶卡带一般,手腕抖了一下,面条从筷子间滑落回碗里。
看到这意料之中的反应后,田柾国开口继续将后半句话说完:“毕竟世界末日论当时真的吓到了很多人不是吗?”
痛苦攀上金泰亨的眉眼,虽然只此一瞬便摔落,却仍被田柾国捕捉到。或许也不是痛苦,总之这个表情他只在哥哥发高烧身上痛得厉害时见过,想来无论具体是怎样,都有些难受的意味。
“今天的面不好吃吗?”
“没有啊,哥你在炸酱面这个领域无人能敌好吗!”
“那就认真吃,不要再玩手机说话了。”
这哥又开始绕话题了,和过去十年里无数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金泰亨总是这样,对“末日”这个词眼过分紧张,只要自己提到,他就一定会绕着弯避开。田柾国撇了撇嘴,他早习惯了这哥像含羞草一样自己一碰就蜷缩在一起的样子。
2012年12月21日,星期五,是玛雅人所预言的世界末日降临日,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确实挺像那么回事。云层像床厚棉被压在大地之上,让人喘不过气也无法把被子掀开喘上一口气,大风席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刮在人身上势必要蹭掉一层皮。
那段时间,“玛雅文明”“世界末日”“玛雅人的预言”等关键词在搜索栏里高挂,焦虑、好奇、解脱等各式的情绪在人群间交织弥散开来。
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兄弟两人本来对这些莫须有的话并不完全相信,但在听完同学们似是而真的玄妙解释后还是默契地在放学后的小超市里碰上了。
没有互相约好,两个人都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居然还会信这种飘渺的事情。对上视线后,看了看对方怀里抱着的零食,仿佛蓝牙配对成功,立刻就知道了彼此抱着同样的目的来到这。
“这个糖我已经拿过了,你把你手里的放回去。”
“哥你怎么不自己放?”
“那当然是因为我这个位置离那个货架太远了,你站的位置离得近一点!”
田柾国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抓住了准备快速溜走的金泰亨的胳膊:“我俩之间的这个距离明明一伸手就可以抓到!”
“等会我请你吃雪糕!不告诉咱爸!”
“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跑个腿。”田柾国几乎没有犹豫地松开了抓着金泰亨胳膊不放的手,跑回了散装糖果的区域。
雪糕从冰柜里拿出,田柾国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袋,囫囵吞下。金泰亨皱着眉说:“慢点,吃这么快小心闹肚子,你这次要是再上吐下泻的,我可不管你了,你就等着被爸收拾吧。”
田柾国无所谓地又啃下一口,牙齿被冻得发颤,甜腻的巧克力香在口腔里盘旋。他坐在小超市门口的板凳上,边吃边抬头看着澄黄的太阳逐渐被云层吞吃掉,这样颜色的太阳让他不禁想起金泰亨总是煎失败的鸡蛋———蛋黄也是这样流淌着。
这个傍晚和以往都一样,但,也不一样。毕竟他们几乎花完了12月剩下的所有零花钱买了一大堆零食,准备享受末日最后的时光;如果末日是假的,那他们可得好好想想接下来的十天得怎么过完。
“少骗我了,早上我听到了,他才没空管我。”田柾国得意地哼出声,“而且我现在体质没那么弱,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还有钱吗就说要再吃。”金泰亨拉开可乐的拉环,咕嘟喝下。
“哥你不也是要少喝碳酸饮料,我刚刚可看到你还留了十天的可乐钱。”
“这是我们大人间不可言说的美味。”
“切…你也没成年啊,比我早出生两年而已!而且大人才不会喝幼稚的汽水,气泡在嘴里咕嘟咕嘟的和鱼吐泡泡一样。”
金泰亨护着小罐的可乐,抬脚踢在田柾国的屁股上。被踢的人不甘示弱,把雪糕举在身后,伸手就要开始捉踢他屁股的罪魁祸首。未曾想还没交锋完三个回合,这场PK就以田柾国的雪糕翻在地上停止了。
“哥!!!你赔我雪糕!”
田柾国作势要躺在地上打滚一般,嘴里一直说着,“都世界末日了居然连一个完整的甜筒都吃不到,哎哟我好苦啊我好苦太苦了……”
这个雪糕好像本来就是我买的?来不及更仔细思考,被田柾国这套演技唬到的金泰亨再次走进小超市,拿着一根巧克力雪糕排队,眼前长队如龙,不知道这其中的人是不是都和田柾国抱着的是一样幼稚的想法———末日前就该把平时不舍得买的吃的都吃一遍啊!
金泰亨每次一个人的时候想到他的弟弟总是会忍不住笑出来。
田柾国是早产的孩子,所以小时候体质比同龄小孩要弱很多,记忆里兄弟俩对父母的印象汇聚在一起只有“很忙”“非常忙”。
弟弟鲜少尝过母乳的味道,都是由哥哥冲好奶粉再喂给他。等到会走路的年纪时,弟弟就挥着他的细胳膊,迈着他的细腿跟在哥哥后面一同上房揭瓦。金泰亨本是巷子那片的小霸王,但自从身后多了个瘦弱的小跟屁虫后,为了照顾着自己的弟弟不受伤,不得已收敛了许多。
因为这小孩哭起来总有点没完没了的意思。
在也是孩子的金泰亨有些潦草的照顾下,田柾国虽是吊着一口气,但总归是长大了,没有出现早夭的情况。
队伍往前动了动,金泰亨移了一步,却在刚刚被柱子挡住的右边的队伍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一个早上出门前说要去外地出差的人。他此时倚靠在另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穿风衣的男人身上,眼珠向下滚动,两个人的手一同放在风衣的口袋里。
“哥我刚刚喝了一口你的可乐,但是太冷了,我没拿稳所以撒了一点点…”易拉罐在田柾国的手里发出心虚的声音,“加上我喝的那一口应该只没了四分之一…”
金泰亨把巧克力雪糕塞到喋喋不休的田柾国手里,拎着袋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哥你生气了吗?我给你买一罐新的好不好?”金泰亨还是没有说话,田柾国有些害怕这样的沉默,“哥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步子还没有迈开,金泰亨又猛地转身对着田柾国喊:“没生气,快点回家我冻死了!今天谁后进门谁洗碗!”
说完没给任何反应的时间,金泰亨就跑了起来,冷风灌进鼻子滚进肺腔里,刀割火烧一般的痛,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同身后的叫喊声一起散进风里,听不真切。
温热的水冲划过手背,田柾国拿着洗碗棉认真地搓洗着晚餐时使用的两个碗,溏心蛋的蛋黄流挂在白色的瓷碗壁上,这让他想到十年前的末日周五,那个被地平线云层吞下的太阳。
他本坚定地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看见太阳,零点一过象征希望的周五就会被从大地裂开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的岩浆淹没———因为他是真的把生活费花光了,金泰亨还留了十天的可乐钱,尽管不知道他是会选择吃饭还是喝可乐。
再睁眼并没有如他所愿那样,黑夜永驻、绝望笼罩。
太阳仍照常升起,甚至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平时借着远方玻璃塔反射才能偷来的阳光,那日慷慨地洒进小巷里。家里的空气中飘满了被晒透的洋桔梗香。
田柾国终于将手中瓷碗洗干净摆在碗架上沥水。
那天之后他确实也没再见过那样澄黄巨大的太阳,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偷天换日的计谋,联合着他正在书房里擦着父亲的箱子的哥哥说不定也参与了。
